【夏芬】“後仁”“不仁”“至仁”——嚴複翻譯事業中的仁學主張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5-04 17: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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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仁”“不仁”“至仁”——嚴(yan) 複翻譯事業(ye) 中的仁學主張

作者:夏芬(福州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1期


摘要:嚴(yan) 複從(cong) 發生學角度提出“後仁”說,指出“仁”並不是根植於(yu) 人性的超驗設定,而是人類社會(hui) 演化發展到一定階段才出現的合群方案,率先從(cong) 生物學層麵重釋“仁”與(yu) “人”的關(guan) 係。嚴(yan) 複從(cong) 天演規律角度提出“不仁”說,先後從(cong) 天人相分、純無私愛、天地無為(wei) 、萬(wan) 物自化闡釋天地“不仁”,轉入萬(wan) 物自化自存的科學視角高揚“不仁”的生存智慧。嚴(yan) 複從(cong) 社會(hui) 政治角度提出“至仁”說,不讚同以“至仁”立人極,但稱讚尊重自由且約束私欲的民主製度為(wei) “至仁之國”,開創式地從(cong) 政治國家而不是個(ge) 體(ti) 道德層麵落實仁政。嚴(yan) 複獨樹旗幟地譯介西方科學重塑“仁”範疇與(yu) 仁學命題,建構起“新仁學”,與(yu) 彼時仁人誌士共同推動以仁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學術開啟近代化進程。


關(guan) 鍵詞:嚴(yan) 複 後仁 不仁 至仁



“仁”,是中國儒學的核心範疇之一,構成中國傳(chuan) 統不同學術派係、近代中西不同文化交流碰撞中的重要哲學概念。作為(wei) 西學傳(chuan) 播第一人,嚴(yan) 複貫通中西並致力於(yu) 用中國語言譯介傳(chuan) 播西方新理論新思想,頻繁地引入“仁”概念,提出“後仁”“不仁”“至仁”等不同的仁論主張,創造性地運用西方進化、社會(hui) 、政治等理論學說重釋重構中國傳(chuan) 統經典仁學命題。可以說,他“以仁為(wei) 第一義(yi) 之概括中國傳(chuan) 統道德踐履特征是極富創見的”①。嚴(yan) 複翻譯事業(ye) 中的仁論主張,為(wei) 傳(chuan) 統“仁”概念注入新的考察路徑與(yu) 界定視角,聚焦地呈現出中西古今文化碰撞中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時代反思與(yu) 理論革新。

 

一、“後仁”:“仁者人也”的新闡釋


什麽(me) 是“後仁”呢?關(guan) 鍵在於(yu) “仁”的理解。《說文解字》釋“仁”為(wei) “親(qin) 也,從(cong) 人從(cong) 二”,特指人與(yu) 人之間的親(qin) 近親(qin) 愛。嚴(yan) 複讚同此“仁”意,“仁者必造立施化”“為(wei) 人者主於(yu) 相親(qin) ”(1),突出表現為(wei) “博施”,傳(chuan) 達對他人的友善親(qin) 愛。但從(cong) 發生學角度來看,其為(wei) 人類社會(hui) 演化發展到一定階段才出現的合群方案,即“為(wei) 人而後仁”(2),其中,“後”為(wei) 時間副詞,標識“仁”的出現時間;“後仁”強調其產(chan) 生於(yu) “為(wei) 人”階段而不是人類最初的“為(wei) 己”階段。中國傳(chuan) 統儒者強調人之初性本善,提出“仁也者,人也”(《孟子·盡心下》)、“仁者人也”(《禮記·中庸》)(《禮記·表記》)等哲學命題,強調“仁者,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也”(3),視“仁”為(wei) “人”的理據,繼而發展出“‘人’與(yu) ‘仁’可互為(wei) 定義(yi) ”(4)的理論旨趣。顯然,嚴(yan) 複運用西方人類社會(hui) 學說,主張考察生物學、人類史學意義(yi) 的“人”,不同於(yu) 傳(chuan) 統儒者“從(cong) 道德、理性上來理解什麽(me) 是人”(5),為(wei) “仁”與(yu) “人”的互釋性注入新的思考維度。

 

1881至1882年,嚴(yan) 複開始接觸斯賓塞的社會(hui) 學著作《群學肄言》,並開啟對人類社會(hui) 演化規律的長期關(guan) 注與(yu) 持續研究。在《群學肄言》中,斯賓塞認為(wei) 社會(hui) 領域存在著兩(liang) 大教化倫(lun) 理,即“The religion of enmity”與(yu) “The religion of amity”,一般譯為(wei) “恨之宗教”與(yu) “愛之宗教”(6),嚴(yan) 複卻將二者分別譯為(wei) “為(wei) 己之教”與(yu) “為(wei) 人之教”(7)。運用“群演”進化的理論視角(8),嚴(yan) 複指出人類初始階段皆“為(wei) 己”,是對抗自然力量的自存手段;後發展到族群社會(hui) 階段,才出現“公信仁讓”等“為(wei) 人”方式,延續人類群體(ti) 。“當群之始也,元黃渾沌,民與(yu) 草木禽獸(shou) 樊然並生,當此之時,以求自存而有以勝天行為(wei) 亟。逮群治既蒸,人道主於(yu) 相生而相養(yang) ,非公信仁讓,而相倚之情至深,則生養(yang) 之局不立,雖立無由盛也。……究之二者皆天之所設,非人之所製也。……其一曰為(wei) 己之教,其一曰為(wei) 人之教。”(9)倘若初始階段沒有“為(wei) 己”,或者發展階段沒有“為(wei) 人”,皆會(hui) 導致“其種以亡”“其種亦亡”的演化結果;二者皆是“天之所設”而不是“人之所製”,是貫穿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必然性法則。

 

嚴(yan) 複提出的“後仁”說,涉及到人的本性及道德的起源問題。關(guan) 於(yu) 人性,嚴(yan) 複提出“人者自營之蟲也”“生人之道,求自存以厚生,非私也,天職宜如是也”(10),人是為(wei) 己自營自存的動物,是求生厚生保生的生命本能,與(yu) 道德無涉。嚴(yan) 複反對視其為(wei) “性惡”,認為(wei) 荀子“性惡”“誠為(wei) 過當,不知其善,安知其惡耶”(11),無善惡更為(wei) 妥當。但是,嚴(yan) 複警惕自營為(wei) 己的尺度問題,“以為(wei) 己者之多而過也,於(yu) 是為(wei) 人之教,起而救其末流,悉反自營之所為(wei) ,而易之以兼愛”(12),僅(jin) 自營自顧勢必帶來恃強淩弱、弱肉強食的社會(hui) 流弊,隨即以“兼愛”代替“自營”、“為(wei) 人”補充“為(wei) 己”來治理社會(hui) ,雙管齊下共同推動人類社會(hui) 的持續性發展。因此,“為(wei) 人”的“後仁”並不是根植於(yu) 人性的超驗設定,而是逐漸生成的補救式的社會(hui) 合群方案。

 

嚴(yan) 複特別強調,“後仁”的出現本質上仍是物競天擇的天演結果,不能本末倒置。“天演之事,將使能群者存,不群者滅;善群者存,不善群者滅。善群者何?善相感通者是”(13),不群不善群者皆淘汰消亡,能群善群者因“善相感通”存活下來。繼而嚴(yan) 複引入古代“理氣”觀,人與(yu) 動物皆為(wei) 形氣所生,“本於(yu) 形氣者也,為(wei) 人獸(shou) 之所共有”(14);但氣聚氣散的內(nei) 在理據卻存在懸殊差別。此理據為(wei) “天直”(15),是自然萬(wan) 物皆同生於(yu) 天地之間的職分與(yu) 權利;禽獸(shou) 受困於(yu) 動物性,不考慮“為(wei) 己”以外的任何事物,拋棄“天直”“氣不循理”;人類克服自身動物性並超越人性的局限性,考慮己群共同生存的“所應享之權利”,遵循“天直”“氣循其理”;倘若人類“純起於(yu) 自私……殆與(yu) 禽德鄰也”(16)。因此,惟有人類氣循其理“為(wei) 相感召,由此而愛力生焉”(17),才能產(chan) 生仁愛。

 

雖然,仁愛為(wei) 人類所特有,但嚴(yan) 複並不讚同追求純粹的仁,認為(wei) 其隻是“自欺而欺人”(18)。首先,純粹仁論為(wei) 迂回之仁愛。人人皆“為(wei) 人”且藉由他人“為(wei) 人”最終迂回“為(wei) 己”,繼而導致“民相競於(yu) 廉讓,而適得其迂回而難通”(19),本質上仍然是為(wei) 己,也就是梁啟超所說的“變相之愛己心”(20)。其二,純粹仁論不利於(yu) 施者與(yu) 受者。施者純於(yu) 為(wei) 人,其必然嚴(yan) 格約束自己欲望而導致羸弱夭亡;受者因有所受而自甘懶惰甚至發展為(wei) 無恥索求,顯然有害私德;一方習(xi) 仁習(xi) 讓而另一方習(xi) 於(yu) 不仁不讓,品行雖好,但“可賤又何若乎”,最終不利於(yu) 雙方。最後,不利於(yu) 群體(ti) 社會(hui) 的發展。仁者常損,不仁者常益,“合二家之數,而求其和”,無益於(yu) 社會(hui) 財富的積累;反而會(hui) 導致仁者越來越少而不仁者越來越多,最終勢必導致家破國亡。因此,嚴(yan) 複提出應克服“無畛之為(wei) 人”(21),無界限的為(wei) 人、純粹的為(wei) 人都是不可取的。

 

顯然,人類社會(hui) “為(wei) 己”“為(wei) 人”“莫不二者相參”(22),不應執著於(yu) 任何一端。據此,嚴(yan) 複認為(wei) 楊墨學說並未各執一端,楊朱“雖極於(yu) 為(wei) 我,而不可訾以為(wei) 私”(23),可以實現小我帶動大我,並不是極端“為(wei) 己”。墨家也不是極端“為(wei) 人”,“夫所謂無父者,非真無父也,特不設差等於(yu) 其間,待其父猶眾(zhong) 人焉。曰無父耳,然不知仁心之用,發於(yu) 至性之自然,非審顧衡量而後為(wei) 施;……兼愛者不二本,孟軻氏之說乃真二本耳”(24)。嚴(yan) 複直指“兼愛”的本質,其為(wei) 自家“仁心之用”“至性之自然”,再加上不假“審顧衡量”,不分辨等差,自內(nei) 而外自然地對他人友善,為(wei) 真正的“一本”,不存在抽象的“兼愛”原則與(yu) “施由親(qin) 始”便宜之計難以調和的理論困境(25);而儒家仁愛自親(qin) 親(qin) 至他人萬(wan) 物,存在自家與(yu) 他家、人與(yu) 物、近與(yu) 遠的理性分辨,方為(wei) “真二本”。因此,儒家“辟楊墨”忽視人類自身“為(wei) 己”“為(wei) 人”雜糅並存的複雜性,存在偏頗之處。

 

但是,儒家的“仁”是“以愛親(qin) 為(wei) 本義(yi) ”繼而發展出愛人、天地之生生等豐(feng) 富的內(nei) 涵意蘊(26),特別關(guan) 注仁心在愛親(qin) 的自然情感中覺醒擴充。而嚴(yan) 複眼中的墨家有仁心,但與(yu) 親(qin) 親(qin) 無關(guan) ,易忽視“施由親(qin) 始”及“親(qin) 親(qin) ”的特殊性,就會(hui) 導致“抽象的‘兼愛’,不再具備‘仁’的性質”(27),空有形式。再加上嚴(yan) 複本人不太關(guan) 注親(qin) 親(qin) 之愛,甚至談及貪婪的敗類常常是因為(wei) 寬厚的長者,這些長者常常是無界限親(qin) 愛(為(wei) 人)的父母。顯然,嚴(yan) 複的“後仁”說未察識親(qin) 親(qin) 特殊仁愛對普遍仁愛的重要作用。除此之外,李澤厚指出嚴(yan) 複眼中的道德“不是由於(yu) 天生‘性善’,而是由於(yu) 各為(wei) ‘私’‘利’‘安全’爭(zheng) 鬥”(28),“仁”不再是人的本性,而是區別於(yu) 動物、為(wei) 人類所特有的合群方案,於(yu) 邏輯起點與(yu) 傳(chuan) 統儒者“仁者人也”拉開距離。

 

二、“不仁”:關(guan) 於(yu) “天地不仁”的再解釋


“天地不仁”常常成為(wei) 道家棄除“仁”德的論證,儒者韓愈即指出“《老子》之所為(wei) 道德雲(yun) 者,去仁與(yu) 義(yi) 言之也”(29)。曆來諸多注家並不讚同此種解讀,代表性的觀點主要有三種,一是釋“不仁”為(wei) “無為(wei) ”,“天地任自然,無為(wei) 無造,萬(wan) 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30),為(wei) 該命題的傳(chuan) 統經典闡釋;二是釋“不仁”為(wei) “無私”,“天地無私,而聽萬(wan) 物之自然。故萬(wan) 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31),天地對萬(wan) 物無偏私之仁愛,方謂大仁與(yu) 至仁;三是釋“不仁”為(wei) “不是人”,“不仁便是說不是人,不和人同類。……故說天地不與(yu) 人同類,即是說天地無有恩意”(32),“仁”與(yu) “不仁”皆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價(jia) 值準則,與(yu) 天地本無幹涉,近代以來諸多學者皆持此種觀點。三種觀點相繼出現,皆論證“天地不仁”並非摒棄“仁”德。

 

1895年夏,嚴(yan) 複因甲午戰敗而開始譯述《天演論》,率先引入道家“天地不仁”哲學命題,提出“老子之所謂不仁,非不仁也”(33),明確“不仁”並非棄除仁德。在最早的《治功天演論》(手稿本)(1896年),圍繞左手可殺人而右手可救人的某人是仁還是不仁的原文,嚴(yan) 複作案語“《易·傳(chuan) 》曰:乾坤之道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老子之所謂不仁,非不仁也。出乎仁不仁之數,而不可以仁論也。是故吾之得之也,於(yu) 彼無所歸功;吾之失也,於(yu) 彼無所歸過”(34),修改時被嚴(yan) 複勾去。但後經嚴(yan) 複親(qin) 自定校並基本定型的第一個(ge) 通行版本《天演論》(慎始基齋本)(1897年冬至1898年初)以及商務印書(shu) 館刊行且流傳(chuan) 最廣的鉛印本《天演論》(1905年)皆再次加入此段文本。顯然,自然界生物生存演化為(wei) 自然事件,本不涉及“仁”與(yu) “不仁”。鹿與(yu) 狼具有不同的生理結構與(yu) 生存技能,為(wei) 自然造化之事;但因人的立場,幫助鹿是“為(wei) 仁之事”,助養(yang) 狼為(wei) “不仁之事”,才有仁與(yu) 不仁的分殊(35)。因此,天地本身“出乎仁不仁之數,而不可以仁論也”(36),隻有附著人意才有“仁”與(yu) “不仁”的價(jia) 值判斷,也就有了天人不同類維度上的“天地不仁”。胡適、馮(feng) 友蘭(lan) 在嚴(yan) 複之後皆持類似觀點(37),呈現出學術思想的承繼性。

 

在這個(ge) 階段,嚴(yan) 複特別強調天演進程中天地無私愛,也是“天地不仁”。作為(wei) 具象化的天地,自然界為(wei) 所有生物提供基本的生存物資,但這些物資並不遵從(cong) “愛惡拒受”的存有標準,所有生物隻能接受並適應現有或已有的物資環境,適應得其生,不適應得其厄,這就是“天擇”或者“天命”,“周生物一身之外,牽天係地,舉(ju) 凡與(yu) 生相待之資,以愛惡拒受之不同,常若右其所宜,而左其所不相得者。……於(yu) 是則宜者亨,不相得者困;宜者壽,不相得者殤。……此天之所以為(wei) 擇也。”(38)繼而生命有機體(ti) 內(nei) 部基因的遺傳(chuan) 與(yu) 變異、種族群體(ti) 的延續與(yu) 存亡皆與(yu) 是否適應自然環境直接相關(guan) ,即“物競”。在大自然,“天擇”“物競”皆為(wei) 客觀演化進程,不存在情感好惡。早在唐宋時期,唐玄宗、蘇轍皆提及此類無私愛之仁看似不仁不愛實乃大仁大愛;此時嚴(yan) 複仍囿於(yu) 生物進化論,尚未進一步提煉大仁大愛智慧。

 

1903至1905年,嚴(yan) 複以王弼《老子道德經注》為(wei) 研讀底本,又引入西方進化論,用“《天演》開宗語”“括盡達爾文新理”(39)來評注“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完成《評點〈老子〉》。關(guan) 於(yu) “天地不仁”的詮釋,嚴(yan) 複全文引用王弼的注解,“天地任自然,無為(wei) 無造,萬(wan) 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wei) 。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wei) ,則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矣。”(40)萬(wan) 物孕育於(yu) 天地之間,自存物競“自相治理”,不假人為(wei) 、不涉恩寵;若假以人為(wei) 、施加造化必然破壞萬(wan) 物自然之用而導致萬(wan) 物不存;顯然天地並不是“有為(wei) ”“有恩”之仁,而是“無為(wei) ”“無恩”之“不仁”,即“天地不仁”;嚴(yan) 複認可並繼承王弼以“無為(wei) ”釋“不仁”的經典觀點。

 

嚴(yan) 複進一步強調“天地不仁”本質上是“萬(wan) 物自化”。長久以來,《老子》及王注皆未具體(ti) 地展開自然萬(wan) 物如何“自相治理”,“老子對於(yu) 萬(wan) 物,隻說出了自化,並未說出所以自化的道理”(41),“天擇”“物競”的科學演化規律刻畫出萬(wan) 物自化的生動圖景。圍繞《老子》第七章“天長地久”,王弼認為(wei) “天地雖大而未離於(yu) 形數,則其長久蓋有量矣”(42),從(cong) 數量角度抽象地把握“天地”概念;但嚴(yan) 複並未援引王弼關(guan) 於(yu) 此章解釋,而是創造性提出“自生則與(yu) 物爭(zheng) ,不自生則物歸也”(43)進化論觀點,萬(wan) 物的典型特征為(wei) “自生”,惟有適應客觀的生存環境才得其生,也就有了“物爭(zheng) ”“天擇”。顯然,相對於(yu) 抽象的“天地”,嚴(yan) 複更為(wei) 關(guan) 注具象的“萬(wan) 物”,此“萬(wan) 物”自生自滅,遵循物競天擇的進化規律,但最終複歸於(yu) 不自生的天地之間。因此,嚴(yan) 複建議不必執拗於(yu) 抽象理解“天地”,“凡讀《易》《老》諸書(shu) ,遇天地字麵,隻宜作物化觀念,不可死向蒼蒼摶摶者作想”(44),轉入“物化”視角,運用自然生命體(ti) 生存進化的科學事實充實對“不仁”的理解。

 

綜上,關(guan) 於(yu) “天地不仁”的理解,嚴(yan) 複經曆了兩(liang) 個(ge) 階段,一是運用《老子》來評注西學,突出天人相分、純無私愛,刻畫生存天地的演化自然觀;二是運用西學來闡釋《老子》,後論及天地無為(wei) 、萬(wan) 物自化,建構宇宙天地的演化世界觀。總之,天地“不仁”並不是否定“仁”,而是無關(guan) “仁”或者超越“仁”,“嚴(yan) 複認為(wei) ,老子的‘天地不仁’之說,是認為(wei) 天地超越仁之上,不能用仁來評論它們(men) ”(45)。“不仁”說本質上仍是對有為(wei) 之“仁”的反思。“仁”為(wei) 有為(wei) 的“親(qin) 愛”“博施”,從(cong) 本源意義(yi) 上來說,“失德而後仁”,其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工夫論,且因有為(wei) 有名而存在不周遍、不自然的潛在困境。若能無所偏私地施加仁愛,可從(cong) “有為(wei) ”回溯至“無以為(wei) 也”(46),成為(wei) 形名俱有的“上仁”。

 

三、“至仁”:“仁政”的新思考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仁”為(wei) 重要的政治原則。孔子以“仁”釋“禮”,通過“愛人”(《論語·顏淵》)智慧拯救禮崩樂(le) 壞的周王朝秩序。而後,孟子談仁性,個(ge) 體(ti) 仁性覺醒,向外推擴博施濟眾(zhong) ,為(wei) 傳(chuan) 統仁政的基本徑路(47);荀子重仁教,個(ge) 體(ti) 化性起偽(wei) ,隆禮重法德政裕民,為(wei) 傳(chuan) 統仁政的第二條路徑。嚴(yan) 複運用西方政治社會(hui) 理論反思孟子、荀子的仁政思想,不讚同以“至仁”立人極(48),並提出“至仁之國”(49)的仁政概念,開創式地從(cong) 政治國家而不是個(ge) 體(ti) 道德層麵實現“仁”,為(wei) 仁政開辟新路徑。

 

傳(chuan) 統仁政重視道德主體(ti) 的盡己、推己功夫。在嚴(yan) 複看來,因人性本“為(wei) 己”,“以純於(yu) 為(wei) 人,為(wei) 至仁,立為(wei) 人道之極則。……不僅(jin) 非仁,且不合於(yu) 義(yi) 也”(50),“為(wei) 人”不符合人性,“為(wei) 己”也不等於(yu) “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傳(chuan) 統仁政的人性基石蕩然無存。此外,傳(chuan) 統仁政強調推己,突出表現為(wei) “不外振濟貧困和大赦兩(liang) 者”(51)。但是,博施常為(wei) 物質幫助,滋養(yang) 的隻是肉體(ti) ,“顧世之講施濟者,往往養(yang) 其軀體(ti) 矣,而毀其誌氣,是以禽獸(shou) 之道待其人也”(52),卻毀壞為(wei) 己自營的誌氣,實與(yu) 豢養(yang) 禽獸(shou) 無異,難屬仁愛之舉(ju) 。嚴(yan) 複特舉(ju) 例京城附近相較其他地區,因賑災頻率更高,更容易導致民眾(zhong) 廢棄耕作,且不以“仰哺於(yu) 人為(wei) 恥”,可見“惠振之無益而有害”(53)。此外,嚴(yan) 複不欣賞好人好事,很多人通過救災收獲仁愛名聲還獲得政府獎勵,是受實實在在的利益驅動,“大抵皆為(wei) 盜而不操矛弧者耳”(54),並不是真正的仁行仁政。因此,嚴(yan) 複引用“博施濟眾(zhong) ,堯舜猶病”,指出博施仁政存在“不可及”“不肯為(wei) ”的現實困境(55),而真正的幫助應引導道德對象自立圖強,方能徹底脫離窮困,這是博施仁政忽視的地方。

 

傳(chuan) 統仁政關(guan) 注群體(ti) 社會(hui) 的合群道德,嚴(yan) 複讚同荀子視“能群”為(wei) 人類的特質,“‘群學’者何?荀卿子有言:‘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以其能群也’”(56),並用以介紹斯賓塞的社會(hui) 學理論。至於(yu) “能群”的原因,荀子認為(wei) 因禮義(yi) 而“能群”,“人何以能群?曰:能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荀子·王製》),禮義(yi) 等合群道德才促使群體(ti) 社會(hui) 的出現,且合群道德是主體(ti) “強學而求”“思慮而知”的後天功夫。嚴(yan) 複對此並不完全讚同,曾對比分析赫胥黎與(yu) 斯賓塞的社會(hui) 學理論差異,後者不僅(jin) 看到善相感通而“能群”,還看到演化進程中不善感通者“亡矣,不可見矣”(57),赫胥黎、荀子皆未考察人類社會(hui) 眼光長遠的安利自營必然帶來社會(hui) 道德,顛倒了道德與(yu) 社會(hui) 的本末關(guan) 係。因此,“荀子的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是惡;……荀子的‘好利’‘疾惡’之心,‘好聲音’的‘耳目之欲’就是惡端”(58)被界定為(wei) “性惡”,此為(wei) 嚴(yan) 複所明確反對,並強調萬(wan) 物自化並無善惡,妥善處理無為(wei) 的萬(wan) 物自化與(yu) 有為(wei) 的合群道德是新仁政的必然要求。

 

1903年,嚴(yan) 複開始翻譯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譯為(wei) 《法意》,強調真正的仁政不能寄希望於(yu) 道德主體(ti) 或仁人,“國之所以常處於(yu) 安,民之所以常免於(yu) 暴者,亦恃製而已,非恃其人之仁也”(59),惟有建設有仁的製度才能國泰民安。關(guan) 於(yu) 好的製度,嚴(yan) 複認為(wei) “‘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也。’……藉今更為(wei) 之轉語曰,失禮而後刑,則不知於(yu) 治之效又何若也?民主者,以德者也。君主者,以禮者也。專(zhuan) 製者,以刑者也。”(60)嚴(yan) 複加入“刑”,指出民主國家“失德而後仁”、君主國家“失仁而後禮”、專(zhuan) 製國家“失禮而後刑”,考察有為(wei) 階段三種政體(ti) 的仁政狀態。其中,專(zhuan) 製國家因缺少明文法令及官吏監督導致刑訊逼問“慘酷無人理”(61),再加上未能從(cong) 國家製度設計層麵約束官員私利,官吏巧取豪奪國家不仁暴虐,官吏不仁與(yu) 國家不仁互為(wei) 一體(ti) (62)。君主國家有君主人治與(yu) 國家法治兩(liang) 套治理體(ti) 係,其中,君主人治注重禮義(yi) 榮寵寬大宥恤,推動國家社會(hui) 認同辱甚於(yu) 死、離仁受辱與(yu) 嚴(yan) 刑峻法無異的價(jia) 值觀,可以推行仁恩,具有仁跡。

 

惟有公治或民主國家才有真正的“至仁”。羅馬政府貫徹三權分立不僅(jin) 有效約束官吏私欲,而且最大程度發揮民眾(zhong) 的自由創造,為(wei) 落實仁政的“至仁之國”(63)。而羅馬藩部地區因行政長官身兼三權,雖有羅馬仁製卻難有仁政,顯然仁製是仁政的必要條件,還離不開“自由之民”。因此,嚴(yan) 複作案語談至仁之國,“夫製之所以仁者,必其民自為(wei) 之,使其民而不自為(wei) ,徒坐待他人之仁我,不必蘄之而不可得也”(64),若民眾(zhong) 不自為(wei) ,皆等待他人“為(wei) 人”,必然導致人人皆祈求他人,仁政隻能落空。從(cong) 根本上來看,“至仁之國”順應人性為(wei) 己,尊重個(ge) 體(ti) 自由,從(cong) 政治製度設計層麵約束個(ge) 人私欲對公共權力的濫用,行為(wei) 是必然的也是自由的,實現自由與(yu) 必然的統一。

 

彼時中國清政府雖不必然是但基本可判定為(wei) 專(zhuan) 製國家(65),處於(yu) “失仁”的狀態。因此,中國仁政建設離不開政體(ti) 改革,應從(cong) 政治層麵引入法製、民眾(zhong) 層麵開啟民智、繼而改革傳(chuan) 統專(zhuan) 製政體(ti) ,轉型至具有“仁”跡的君主國家與(yu) 民主國家兩(liang) 種政體(ti) 。但結合中國實際情況,嚴(yan) 複認為(wei) 君主(立憲製)國家其實更適合中國。即使在辛亥革命民主共和勝利的曆史背景下,嚴(yan) 複於(yu) 1916年仍在致熊純如的信函表達出,“夫共和之萬(wan) 萬(wan) 無當於(yu) 中國。中外人士,人同此言”(66)。也就是作為(wei) “至仁之政”、“至仁”之國的民主共和政體(ti) 並不適合彼時的中國。之所以如此,在於(yu) 其難用,“其製有至難用者。何則?斯民之智、德、力常不逮此製也。”(67)彼時中國人的民智、民德、民力已“病”皆“窳”,不能達到民主國家人民的自為(wei) 自決(jue) 自由,而推行君主政體(ti) 為(wei) 彼時中國最有利最現實的選擇。最後,嚴(yan) 複本人對中國仁政建設抱有非常大的信心。相對於(yu) 西方國小、民寡、史短、物缺的客觀現實,中國切實地擁有廣闊的地理疆域、悠久的人文曆史,再加上曆經長期教化啟發的百姓民眾(zhong) ,存在厚實的強國大族的優(you) 良基礎;再加上引入西方法製變革舊法,不斷革新民智、民德、民力,重構“舊法陳義(yi) ”和“成見積習(xi) ”等事項(68),定能擺脫衰弱而重回強國大族,表達對中國未來的強大信心。

 

19世紀90年代,嚴(yan) 複翻譯西方科學理論,引入“仁”概念,提出仁學主張並重釋仁學命題,為(wei) “先仁後義(yi) ”中國傳(chuan) 統道德情感添增更多的理性思考,建構起“新仁學”。除嚴(yan) 複外,康有為(wei) 、譚嗣同、梁啟超等人注解傳(chuan) 統經典時從(cong) 阮元的訓“仁”為(wei) “相人偶”講起,但引入“平等”“以太”等西學概念,亦建構起“新仁學”。兩(liang) 種“新仁學”之“新”的底色是不同的,嚴(yan) 複談及“類譚複生之《仁學》,四五讀不得頭腦”(69),存在附會(hui) 西學的理論困境;李澤厚從(cong) “科學性和說服力”評判兩(liang) 類“新仁學”的不同。因此,嚴(yan) 複融貫中西的仁學主張及翻譯實踐備受時人信服,當時的先進人士皆身受其澤,各方麵合力推動以仁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學術的理論革新與(yu) 時代轉化。

 

注釋
① 李承貴:《中西文化之會通》,江西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65頁。
(1)嚴複:《評點〈老子〉》,《嚴複全集》卷九,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23頁;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0頁。
(2)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3-114頁。
(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367頁。
(4)陳來:《“仁者人也”新解》,《道德與文明》2017年第1期。
(5)白奚:《“仁者人也”——“人的發現”與古代東方人道主義》,《哲學動態》2009年第3期。
(6)[英]赫伯特·斯賓塞:《社會學研究》,張宏暉、胡江波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第153頁。
(7)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0-111頁。
(8)張宏暉、胡江波《社會學研究》譯本指出“愛”與“恨”為兩類不同的社會要求,“一類在開始時占上風,而另一類最終占上風;在由始至終的過程中,兩者之間必須保持折中。”並未涉及人類群體演化相關理論,此為嚴複特有的翻譯重點。參見赫伯特·斯賓塞:《社會學研究》,第153頁。
(9)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0頁。
(10)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4、115頁。
(11)嚴複:《天演論(慎始基齋本)》,《嚴複全集》卷一,第152頁。
(12)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3頁。
(13)嚴複:《天演論(慎始基齋本)》,《嚴複全集》卷一,第106頁。
(14)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25頁。
(15)嚴複在《群學肄言》中為“我直”備注到“漢人直作職分所應得者也”,據此筆者認為“天直”應為天的“職分所應得者”。參見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6頁。
(16)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25頁。
(17)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398頁。
(18)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4頁。
(19)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4頁。
(20)梁啟超:《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張岱年等主編:《梁啟超全集》卷二,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431頁。
(21)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5頁。
(22)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398頁。
(23)嚴複:《評點〈莊子〉》,《嚴複全集》卷九,第215頁。
(24)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398頁。
(25)劉旻嬌:《孟子評“淫辭邪說”新解——以“辟楊墨”為中心》,《哲學動態》2019年第8期。
(26)陳來:《仁學本體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16-18頁。
(27)劉旻嬌:《孟子評“淫辭邪說”新解——以“辟楊墨”為中心》,《哲學動態》2019年第8期。
(28)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257頁。
(29)韓愈:《原道》,《韓愈文集匯校箋注》第一冊,中華書局,2010年,第1頁。
(30)王弼:《老子道德經注》,中華書局,2011年,第15頁。
(31)蘇轍:《道德真經注》,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5頁。
(32)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42頁。
(33)嚴複:《天演論(慎始基齋本)》,《嚴複全集》卷一,第128頁;嚴複:《天演論(商務本)》,《嚴複全集》卷一,第309頁。
(34)手稿原有此段內容,但作者修改時勾去。參見嚴複:《治功天演論(手稿本)》,《嚴複全集》卷一,第43頁。
(35)嚴複:《治功天演論(手稿本)》,《嚴複全集》卷一,第43頁。
(36)嚴複:《天演論(慎始基齋本)》,《嚴複全集》卷一,第128頁;嚴複:《天演論(商務本)》,《嚴複全集》卷一,第309頁。
(37)王敬華:《天人相分·形上道體·萬物自化——論民國時期對老子“天地不仁”的解釋》,《理論月刊》2017年第9期。
(38)嚴複:《治功天演論(手稿本)》,《嚴複全集》卷一,第13頁。
(39)嚴複:《評點〈老子〉》,《嚴複全集》卷九,第23頁。
(40)嚴複:《評點〈老子〉》,《嚴複全集》卷九,第23頁。參見王弼:《老子道德經注》,第15頁。
(41)蔣維喬、楊大膺:《中國哲學史綱要》,嶽麓書社,2011年,第22頁。
(42)王弼:《老子道德經注》,第7頁。
(43)嚴複:《評點〈老子〉》,《嚴複全集》卷九,第24頁。
(44)嚴複:《評點〈老子〉》,《嚴複全集》卷九,第25頁。
(45)楊勝良:《“仁”的否定與超越:論宋儒對“天地不仁”的解釋》,《老子學刊》2014年第5期。
(46)嚴複:《評點〈老子〉》,《嚴複全集》卷九,第48頁。
(47)牟鍾鑒:《新仁學構想:愛的追尋》,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5頁。
(48)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4頁。
(49)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206頁。
(50)嚴複:《群學肄言》,《嚴複全集》卷三,第114頁。
(51)周振甫:《嚴複思想述評》,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87年,第119頁。
(52)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462頁。
(53)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461-462頁。
(54)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462頁。
(55)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462頁。
(56)嚴複:《原強》,《嚴複全集》卷七,第16頁。
(57)嚴複:《天演論(慎始基齋本)》,《嚴複全集》卷一,第106頁。
(58)廖明春:《〈荀子〉新探》,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85-86頁。
(59)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206頁。
(60)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146-147頁。
(61)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107頁。
(62)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77頁。
(63)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206頁。
(64)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206頁。
(65)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25頁。
(66)嚴複:《與熊育錫》,1916年5月2日,見《嚴複全集》卷八,第313頁。
(67)嚴複:《法意》,《嚴複全集》卷四,第128頁。
(68)嚴複:《社會通詮》,《嚴複全集》卷三,第477頁。
(69)嚴複:《與張元濟書》,1902年2月5日,《嚴複全集》卷八,15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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