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信俗看宗教研究的“中國化”意謂

作者：程樂(le) 鬆（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2025-04-24

就學科特性而言，宗教學的理論建構自肇端處就是以多元信仰共生與(yu) 跨文化處境為(wei) 前提的。宗教學研究嚐試在諸宗教現象的對照中提取出一種理解信仰及其內(nei) 在機製與(yu) 外在功能的普適性框架。然而，這種對照仍然有一個(ge) 隱匿的出發點，即源自西方宗教傳(chuan) 統中的信仰特征。不妨說，這些信仰特征為(wei) 宗教學的理論詮釋框架提供了一種“理論原型”（Theoretical Archetype）或理想型（Ideal Type）。

從(cong) 上述出發點或理論底色拓展開去，以信仰共生與(yu) 跨文化處境為(wei) 前提的宗教研究在實際上踐行如下原則：針對非西方社會(hui) 的信仰現象或宗教傳(chuan) 統展開“識別、審查和評判”，即以某些標準來識別何謂信仰，何謂巫術和迷信；通過審查不同文化傳(chuan) 統處理超自然力量或神靈的方式來審查其“宗教性”，進而評判不同文化傳(chuan) 統的信仰現象。這樣一來，現代宗教學的理論建構始終存在西方底色和標準先行的方法論偏狹，從(cong) 根本上背離了信仰共生的多元性和比較研究的價(jia) 值中立原則。這一原則要求宗教學在詮釋和理解信仰時保障不同的信仰形式在“價(jia) 值評價(jia) ”上的公平，同時避免單一標準的普遍審查。這種狀況在很大程度上提示我們(men) 重新思考“宗教中國化”的意味。從(cong) 理論建構的意義(yi) 上看，“宗教中國化”是一體(ti) 兩(liang) 翼的：一方麵從(cong) 信仰視角著眼，提示了不同信仰的時代化、本土化、在地化和處境化；另一方麵則是從(cong) 理論建構入手，強調宗教理論的建構要回向當下最鮮活的信仰實踐與(yu) 社會(hui) 文化現象的細致觀察和描述。這樣，才能以發生於(yu) 中國的信仰現象為(wei) 根基，完成麵向全球的宗教學理論空間的拓展。

以信俗凝成生活共同體(ti)

來自西方的傳(chuan) 教士可能是中國人的信仰生活及其實踐形態最早的“觀察者”，依照他們(men) 的標準，中國的民眾(zhong) 是缺乏“信仰”的。在傳(chuan) 教士的理解框架中，有關(guan) 於(yu) 何謂信仰的明確想象，而中國南方，特別是沿海的江浙閩粵地區民眾(zhong) 的祭祀實踐與(yu) 信仰習(xi) 俗完全超出了他們(men) 的想象。然而，一個(ge) 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中國民眾(zhong) 就是通過廟宇網絡和祭祀活動不間斷地展開與(yu) 超越世界和神聖力量的互動，確立每一個(ge) 社會(hui) 成員對社會(hui) 秩序與(yu) 人倫(lun) 規則的理解，並且通過一些具體(ti) 的信仰技術解決(jue) 公共或個(ge) 體(ti) 的生命與(yu) 秩序危機。

這些信仰實踐始終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們(men) 在生活實踐中高度的功能性和技術性特征使得其超越性和神聖性顯得十分“稀薄”。與(yu) 此同時，來自不同信仰傳(chuan) 統的各種元素在具體(ti) 祭祀活動中的融合與(yu) 共在似乎削弱了信仰的“專(zhuan) 一”和“崇高感”，高度習(xi) 俗化乃至“功利化”的祭祀和節慶活動也似乎消解了信仰的“神聖性”。這種認識顯然是預設了信仰與(yu) 習(xi) 俗之間的二元對立，也預設了神聖與(yu) 世俗之間的鴻溝。對於(yu) 閩粵地區的基層社會(hui) 而言，信仰的功能是雙重的：它一方麵以廟宇和祭祀將不同區域的民眾(zhong) 凝結成生活共同體(ti) ，另一方麵則以持續實踐的方式通過神靈向民眾(zhong) 展示天地之道，從(cong) 而保障民眾(zhong) 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實現對宇宙秩序、生活倫(lun) 常的深入理解與(yu) 自覺適應。

閩粵地區的信仰習(xi) 俗以廟宇體(ti) 係為(wei) 載體(ti) ，以神靈譜係為(wei) 結構，以祭祀活動為(wei) 內(nei) 容塑造了日常生活的時空結構和秩序。對於(yu) 民眾(zhong) 而言，這些祭祀活動並不是驗證神靈“神力”的“試驗”，而是維持日常秩序穩定、解決(jue) 危機的必要手段，進而成為(wei)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高度功能化的神靈在日常生活中的活躍切近了神聖與(yu) 日常的距離。因此，不斷成為(wei) 日常生活一部分的信仰實踐並不是對信仰的消解，而是體(ti) 現了民眾(zhong) 對於(yu) 信仰實踐背後觀念和宇宙圖景的肯認與(yu) 接納。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信俗體(ti) 現了基礎信仰觀念塑造日常生活秩序和實踐形態的有效途徑，而不是評判中國民眾(zhong) 有沒有“信仰”的證據。

煙火日常中的自我教化

對於(yu) 閩粵地區的基層社會(hui) 成員而言，圍繞宗祠、地方性廟宇、節慶與(yu) 神靈展開的周期性、習(xi) 俗性很強的祭祀活動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對神靈的敬畏、參與(yu) 祭祀和節慶活動的熱情都是自然而然的，並不需要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皈依”或“信仰肯認”。不同的神靈在他們(men) 的生活世界中承擔著不同的功能，負責不同的生活問題，他們(men) 的“協作”保障了生活秩序的穩定和人與(yu) 自然之間的和諧。神靈在學理意義(yi) 上的不同歸屬，乃至在信仰傳(chuan) 統上的不同來源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並不重要。他們(men) 對於(yu) 這些神靈信仰背後的曆史演進過程，乃至基本觀念都不甚了解，真正重要的是，在他們(men) 的生活世界中，神靈的功能是什麽(me) ，與(yu) 他們(men) 保持互動的祭祀形態是什麽(me) ，這些具體(ti) 知識才是真正有價(jia) 值的。

與(yu) 此同時，關(guan) 於(yu) 神靈的知識、祭祀的形式，乃至其中的規範與(yu) 禁忌的知識，都是通過始終穩定的祭祀節奏和生活習(xi) 俗的實踐形成的，是前反思、非體(ti) 係性的。獨特的地方性信俗——定期的祖先祭祀、神靈節慶、祭拜活動、廟宇修葺等——對於(yu) 民眾(zhong) 而言，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們(men) 對於(yu) 這些信俗實踐有高度的認同，並且以此為(wei) 血親(qin) 和地域認同的關(guan) 鍵要素。民眾(zhong) 在這些信俗活動中獲得的是一種穩定的秩序感和生活理解。日常生活中神靈的始終在場為(wei) 社會(hui) 生活的基本規則和行為(wei) 規範提供了保障。

民眾(zhong) 對於(yu) 祭祀活動和信俗實踐的參與(yu) 和認識是全方位的，這些活動不僅(jin) 體(ti) 現了神靈與(yu) 生活之間的關(guan) 係、人神互動的形式，也以獨特的方式展現了社會(hui) 資源的聚集方式及其背後的權力結構。質言之，每一個(ge) 信俗活動的持續參與(yu) 者、地方性祭祀的“局內(nei) 人”，都可以獲得關(guan) 於(yu) 秩序理解與(yu) 行為(wei) 規範的默會(hui) 性共識。這些共識的達成恰是民眾(zhong) 通過持續的日常實踐在生活共同體(ti) 中實現的、潛移默化的自我教化與(yu) 修養(yang) 。傳(chuan) 統中國，特別是閩粵地區的民眾(zhong) ，正是通過這種具體(ti) 的行動——而非廣泛且深入的經典閱讀與(yu) 理解——來實現代際的倫(lun) 理凝聚和規範傳(chuan) 承。

“本土化”的理論意謂

顯然，對於(yu) 閩粵地方信俗的淺表觀察並不足以說明地方社會(hui) 生活與(yu) 信仰的複雜互動，更不足以代表信仰的中國特性。然而，我們(men) 嚐試從(cong) 一個(ge) 小的切口入手達到窺豹一斑的效果。對於(yu) 理論研究者而言，“本土”是值得切近觀察的富礦，其複雜性帶來的是巨大的理論空間和可能性。“宗教中國化”從(cong) 理論的意義(yi) 上首先要明確理論與(yu) 經驗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並非經驗符合理論，而是理論的活力源自不斷多元化和豐(feng) 富的經驗觀察和細致描述。因此，我們(men) 應該從(cong) 識別、審查、評判的三步走模式回歸對本土宗教的觀察、描述與(yu) 理解，深入煙火人間，切近信仰實踐和生活世界的持續互動。

信仰實踐可能並不是簡單地為(wei) 生活世界立法，而是為(wei) 生活共同體(ti) 的凝聚及代際傳(chuan) 遞提供內(nei) 在動力和機製保障。信仰切入民眾(zhong) 認知的方式可能也不僅(jin) 僅(jin) 是教義(yi) 的灌輸和獨一真理的肯認，而是同一個(ge) 奠基性秩序的多元呈現。在此基礎上，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展開的“人神互動”也可能不是強迫神，而是基於(yu) 有限的、對於(yu) 根本秩序的認知展開的，保證生活與(yu) 倫(lun) 理秩序穩定的持續試探。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近俗見人才是“本土化”的理論意謂和根本要求。從(cong) 宗教研究理論的角度，近俗見人地深入本土的信仰實踐展開觀察，不僅(jin) 是重新發現本土信仰的急切需要，更是重新審視宗教理論、提出中國宗教學理論的合法性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