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思想與(yu) 中國經學詮釋學的肇始

作者：楊乃喬(qiao) （福建師範大學特聘教授，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經學詮釋學思想史研究及釋經文獻整理”的階段性成果）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初一日丁卯

          耶穌2025年4月28日

在中國古代文化漫長的發展曆程中沉澱著一脈厚重的詮釋學傳(chuan) 統，這就是曆代儒家士人對《五經》或《十三經》的解經釋義(yi) 傳(chuan) 統。曆史上把這一傳(chuan) 統稱之為(wei) “經學”，而經學又構成了中國詮釋學的主脈，這就是被國際學界所關(guan) 注的中國經學詮釋學。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經學是構建儒家思想體(ti) 係的底層詮釋學邏輯。

“經”作為(wei) 神聖經典的思想屬性

中國經學詮釋學肇始於(yu) 曆史上相傳(chuan) 的“孔子刪‘六經’”。《莊子·天運》曾記述了孔子在拜見老子的對話中把自己刪定的六部典籍稱為(wei) “六經”：“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但事實上，關(guan) 於(yu) “六經”身份的歸屬在中國經學詮釋學史上是有一些爭(zheng) 議的。今文經學家把“六經”崇奉為(wei) 孔子所刪定，清代經學家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一書(shu) 中斷言：“經學開辟時代，斷自孔子刪定六經為(wei) 始。孔子以前，不得有經。”而古文經學家則把“六經”追溯為(wei) 周公之舊典，清代史學家章學誠在《校讎通議》一書(shu) 中強調：“後世文字，必溯源於(yu) 六藝。六藝非孔氏之書(shu) ，乃《周官》之舊典也。”我們(men) 在這裏設問與(yu) 質疑的焦點在於(yu) ：學界在討論構建中國詮釋學自主知識體(ti) 係時，往往首先牽涉到關(guan) 於(yu) 經典及其意義(yi) 的問題。那麽(me) ，在中國詮釋學史上，我們(men) 應該如何理解與(yu) 界定“六經”之“經”及其意義(yi) 的性質？

我們(men) 在這裏給出一個(ge) 濃縮的字源學追溯。關(guan) 於(yu) “經”這個(ge) 漢字的意義(yi) ，東(dong) 漢經學家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訓釋言：“經，織也。從(cong) 糸巠聲。”即“經”的原初意義(yi) 是指織物的縱絲(si) 。而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與(yu) “經學”存在詮釋學意義(yi) 關(guan) 聯的是“讖緯”，“讖緯”是秦漢曆史上的巫師與(yu) 方士以附會(hui) 穿鑿吉凶的隱語闡釋“六經”的儒家神學。因此“經”與(yu) “緯”是一對重要的經學詮釋學概念。“經”與(yu) “緯”兩(liang) 個(ge) 漢字交互生義(yi) 所指稱的物質性邏輯在於(yu) ：織物是通過縱絲(si) 與(yu) 橫絲(si) 的“經緯交織”構成的。這種“經緯交織”的物質性邏輯，正是從(cong) 形而下的織物在經學詮釋學的隱喻表達中提升為(wei) 形而上的觀念，鑄成一種在思想上統攝天地的理論性表達，如同《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所言，“經緯天地曰文”。

清代經學家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對許慎訓釋的“經”也給出了接續性的闡釋：“織之縱絲(si) 謂之經，必先有經而後有緯，是故三綱五常六藝謂之天地之常經。”段注的闡釋構成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經”的本質性定義(yi) ：“經”在本體(ti) 論上是“三綱五常六藝謂之天地之常經”。段注的闡釋基於(yu) 詮釋學理論上的宏大理解，把“經”作為(wei) “常經”從(cong) 本體(ti) 論上加以釋義(yi) 。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釋義(yi) 的“經緯天地曰文”，為(wei) “六經”之“經”的文本性質賦予經學詮釋學的本質定性。西晉經學家杜預也雲(yun) ，“經緯相錯，故織成文”。孔穎達等在《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中的疏解更是凸顯出宏大的釋經學思想：“言德能順天，隨天所為(wei) ，如經緯相錯，織成文章，故為(wei) 文也。”可見在“經緯天地”和“經緯相錯”的解釋中，“經”的本質意義(yi) 在喻稱中就是“文”“文字”“文章”，“經”就是中國古代文化傳(chuan) 統上可以“經緯天地”的神聖文本。

“文”與(yu) “經”有著緊密的釋義(yi) 關(guan) 聯，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有言，“文，錯畫也，象交文”，並在說文序中將“文”再度詮釋為(wei) “依類象形，故謂之文”。由於(yu) “六經”是由文字荷載神聖意義(yi) 的文本形式，由此儒者對“經”的詮釋與(yu) 漢字思維的“文”之造字結構邏輯化為(wei) 一體(ti) 。早在先秦曆史時期，“六經”之“經”既不是普通文本，也不是一般經典，而是被曆代儒家知識分子尊崇為(wei) 荷載周公及三代禮樂(le) 製度和三綱五常六藝的神聖經典。

“六經”與(yu) 經學詮釋學的崇聖性思維

從(cong) “孔子刪‘六經’”及左丘明撰著《左傳(chuan) 》詮釋《春秋》以降，曆代經學家對《五經》（《樂(le) 經》缺文本形式）或《十三經》的訓解闡釋形成了宏旨豐(feng) 厚的經傳(chuan) 注疏詮釋傳(chuan) 統，因此經學詮釋學傳(chuan) 統不僅(jin) 推動了儒家思想體(ti) 係的構建，也促進了中國古代曆史的發展及其精神文明的形塑。

在中國古代曆史上始終通貫著一脈血親(qin) 宗法的崇聖性文化傳(chuan) 統，即把孔子尊奉為(wei) 聖人和把“六經”尊崇為(wei) “聖經”，其構成了儒家思想的核心邏輯。早在《孟子》一書(shu) 中，其《公孫醜(chou) 上》一篇就記載了孟子把孔子尊奉為(wei) 在品德上出類拔萃的聖人：“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時值隋代的思想家王通，在《文中子中說·天地篇》中，他把孔子修撰的《春秋》尊稱為(wei) “聖經”：“謂範寧有誌於(yu) 《春秋》，征聖經而詰眾(zhong) 傳(chuan) 。”這裏的“眾(zhong) 傳(chuan) ”指的就是《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這“三傳(chuan) ”是對尊崇為(wei) “聖經”的《春秋》及其“春秋筆法”和“微言大義(yi) ”進行詮釋的典籍，後來也升格被納入了《十三經》。

相傳(chuan) 《詩序》是由孔子的門生子夏所撰寫(xie) ，南宋經學家朱熹在對《詩序》的解釋中，批評了曆代說詩者對《詩經》意義(yi) 理解的謬誤，他不僅(jin) 把《詩經》尊稱為(wei) “聖經”，還強調對“聖經之本旨”的正確解釋：“欲以徇說詩者之謬，而不知其失是非之正，害義(yi) 理之公，以亂(luan) 聖經之本旨，而壞學者之心術，故予不可以不辨。”這裏的“聖經之本旨”就是指被朱熹尊稱為(wei) “聖經”之《詩經》的原初意義(yi) 。從(cong) 隋唐以降至宋元明清，“六經”普遍地被曆代學者尊崇為(wei) “聖經”，所以“聖經”是源發於(yu) 中國古代文明傳(chuan) 統母體(ti) 的一個(ge) 本土術語，而不是從(cong) 西方翻譯及舶來的一個(ge) 外來術語。

“六經”被尊崇為(wei) 聖經，是因為(wei) 其荷載的意義(yi) 被曆代經學家的詁經之說進一步神聖化、真理化，被後世經學家認同為(wei) “天下之公理”。正如清代四庫館臣在《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總敘》所言：“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這就是中國古代曆史上從(cong) 孟子時期綿延至清代的崇聖性思維。而孟子因承繼孔子的思想，也被後世尊稱為(wei) “亞(ya) 聖”。

進一步而言，“六經”作為(wei) 中國古代文化本土原創的經典，由孔子刪定而吻合於(yu) 王道思想的神聖真理性意義(yi) ，最終成為(wei) 儒家思想體(ti) 係構建的意義(yi) 淵藪。因此，學界從(cong) 事中國經學研究應該特別注意：中國經學體(ti) 係構建的底層邏輯，是來源於(yu) 曆代經學家對《五經》或《十三經》解經釋義(yi) 的經學詮釋學動力。中國經學詮釋學不是對普通文本及一般經典給予詮釋，而是對聖人之聖經及其荷載的聖意給予解釋與(yu) 闡發，從(cong) 而推動了儒家思想體(ti) 係的建構與(yu) 中國古代文明的形塑。這就是經學詮釋學與(yu) 經典詮釋學之間的等級序列性。

“孔子刪‘六經’”肇始了中國古代曆史上最早的詮釋學行為(wei) 。曆史具有揀選性，孔子對“六經”的刪減、整理、讚述與(yu) 解釋，為(wei) 儒家思想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鑄造了宏大且可以提取王道思想與(yu) 仁政理想的終極意義(yi) 語境。這是一種中國詮釋學姿態。因此，經學詮釋學所麵對的首要問題就是作為(wei) 神聖真理的終極意義(yi) ，對此《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總敘》在首句便給予了真切的闡述：“經稟聖裁，垂型萬(wan) 世，刪定之旨，如日中天，無所容其讚述。”在儒家思想的信仰上，後世經儒所尊崇的“六經”所荷載的神聖真理性意義(yi) 即是孔子的“刪定之旨”。

事實上，“孔子刪‘六經’”是否為(wei) 即成文獻與(yu) 出土文獻證實的史跡，其爭(zheng) 議由來已久且聚訟不已。從(cong) 宋代歐陽修與(yu) 蘇軾以降至清代經學家，曆史上一直存在多種質疑聲音。並且“六經”各部所分殊記述的早期曆史信息也是非常博洽淹貫，其中本無嚴(yan) 格一統於(yu) 某種精神的邏輯主旨，而是後世經儒把其尊奉為(wei) 聖人之聖經，使其荷載的博洽淹貫之意義(yi) 在解經釋義(yi) 中向詮釋邏輯的中心聚攏，以滿足儒家思想在信仰上統一於(yu) 王道與(yu) 仁政的精神訴求，從(cong) 而守正於(yu) 血親(qin) 宗法的崇聖性思維而垂訓鑒戒。這就是曆史上“孔子刪‘六經’”所蘊含的經學詮釋學思想所在。

早期的釋經現象與(yu) 口傳(chuan) 注經的曆史

中國經學詮釋學的肇始與(yu) “孔子刪‘六經’”及先秦曆史是同頻共振的。我們(men) 在語用習(xi) 慣上統稱的《周易》，其中就涵括《易經》與(yu) 《易傳(chuan) 》兩(liang) 個(ge) 部分。而相傳(chuan) 《易傳(chuan) 》及其“十翼”為(wei) 孔子所撰，《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晚而喜《易》，序《彖》《係》《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yu) 《易》則彬彬矣。’”《易傳(chuan) 》是對《易經》的係統性解釋與(yu) 闡發，《周易》中以傳(chuan) 釋經的闡發思想對中國古代精神文明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並推動了中國古代哲學的發展。其實無論《易傳(chuan) 》是誰在何時何地所撰寫(xie) 並完成對《易經》的解釋，後世儒者把聖人孔子定位為(wei) 作者的身份，既凸顯出一種崇聖性思維的延展，還體(ti) 現了經學詮釋學對聖人、聖經、聖意訴求的一統性詮釋學精神。

關(guan) 於(yu) “傳(chuan) ”這個(ge) 漢字存含的意義(yi) ，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釋義(yi) 言：“傳(chuan) ，遽也。”“傳(chuan) ”與(yu) “遽”互訓，引申為(wei) 對《五經》意義(yi) 的解釋與(yu) 傳(chuan) 達。因此章太炎的釋義(yi) 把“傳(chuan) ”遞進地引申為(wei) 驛傳(chuan) 、傳(chuan) 舍、傳(chuan) 遞、經傳(chuan) 。“傳(chuan) ”即早期經學詮釋學史上一種重要的解經釋義(yi) 文體(ti) 。

我們(men) 把中國經學詮釋學的肇始追溯於(yu) 先秦及孔子，也因此稱其為(wei) 原始經學詮釋學。在崇聖性思維的推動下，原始經學詮釋學主要通過把《五經》作為(wei) 聖經，通過默誦口傳(chuan) 與(yu) 口傳(chuan) 注經等方式，對聖人之聖意進行解釋並完成自身權力話語的塑造。這也成為(wei) 早期經學詮釋學思想所麵向的重要曆史現象。事實上所有口傳(chuan) 注經的曆史，因其采取以口傳(chuan) 轉碼於(yu) 文本的形式，都關(guan) 涉到如何正確釋義(yi) 的解經學問題。以《尚書(shu) 》的“小序”為(wei) 例，“小序”是對《尚書(shu) 》各篇章曆史意義(yi) 的解釋，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提出：“故《書(shu) 》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yu) 堯，下訖於(yu) 秦，凡百篇，而為(wei) 之序，言其作意。”“小序”是否為(wei) 孔子所撰，在曆史上一直存有爭(zheng) 議，而班固正是把“小序”這種解釋性文體(ti) 在崇聖性思維中鏈接於(yu) 聖人孔子。《詩經》的《大序》與(yu) 《小序》是早期儒家詩論思想的詮釋性總結，後世儒者把“大小序”的作者身份托名於(yu) 子夏等，這都是把經學詮釋學思想的肇始在崇聖性思維上追溯於(yu) 孔子時代的訴求。《爾雅》的成書(shu) 肇始於(yu) 戰國時期，其也是中國經學詮釋學史上第一部為(wei) 解經釋義(yi) 提供漢字詞源學的詞典。

中國經學詮釋學從(cong) 先秦發展至漢武帝時期，經曆了從(cong) 肇始到興(xing) 盛的曆史轉型，《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載：“武帝即位，舉(ju) 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在舉(ju) 賢良對策中，漢武帝與(yu) 董仲舒鑄造了“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一統且宏大的政治格局，以立五經博士“獨尊儒術”，奠定了經學詮釋學推動儒家思想發展的基質。從(cong) 此對《五經》的釋義(yi) 也從(cong) 民間私學提升至官學，經學詮釋學也成為(wei) 國家詮釋學，為(wei) 漢代王朝憲政策略的製定及其政治大一統的氣象營造，提供了守正的立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