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中的《詩經》

作者：瘦竹

來源：“瘦竹園”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廿九日丙寅

          耶穌2025年2月26日

一

關(guan) 於(yu) 《詩經》的由來，《史記·孔子世家》雲(yun) ：

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詩經》被稱為(wei) “經”是在漢代儒家經典化的過程中形成的。

在此之前，它被稱為(wei) “詩”或“詩三百”。

《詩經》作為(wei) 儒家的重要典籍，在《史記》中多處被引用，比如在《史記·晉世家》中：

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猶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wei) 也’，其荀息之謂乎！不負其言。”

君子說：“《詩三百》所說的‘白珪有了斑點，還可以磨亮，話要是說錯，就不能挽救了。’這就是說的荀息呀！荀息沒有違背自己的諾言。”

“白圭之玷，猶（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wei) 也。”出自《詩經·大雅·蕩之什·抑》。

比如還是在《史記·孔子世家》中：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yun)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wei) 於(yu) 此？”

孔子知道弟子們(men) 心中不高興(xing) 。便叫來子路問道：“《詩三百》上說‘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然而它卻排徊在曠野上’，難道是我們(men) 奉行的道義(yi) 不對嗎？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落到這種地步呢？”

除子路外，同樣這個(ge) 問題孔子也問了子貢、顏回，最終顏回給出了讓孔子滿意的回答，所以，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wei) 爾宰。”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出自《詩經·小雅·何草不黃》。

在《史記·孔子世家》結尾，司馬遷說：

《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xiang) 往之。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詩經·小雅·甫田之什》。

不僅(jin) 在《史記》中，在其他的中國古籍中，《詩經》也頻繁被引用，比如在《古文觀止》的首篇《鄭伯克段於(yu) 鄢》結尾，引用了《詩經》：

《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詩三百》說：“‘孝子不斷地推行孝道，永遠能感化你的同類。’大概就是對潁考叔這類純孝而說的吧？”

“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出自《詩經·大雅·既醉》。

為(wei) 什麽(me) 中國古人（包括孔子）講道理時喜歡引用《詩經》，不外是為(wei) 了提高說話的效率和增加說服力。

最少在孔子時代，熟悉“詩”成為(wei) 一個(ge) 知識分子必備的素質，所謂“不學詩，無以言”。

為(wei) 什麽(me) 呢？

因為(wei) “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

二

在《史記·吳太伯世家》中，“四年（公元前544年），吳使季劄聘於(yu) 魯，請觀周樂(le) ”。

‌季劄（前576年—前484年），姬姓，名劄，姑蘇（今江蘇省蘇州市）人，是春秋時期吳國的貴族、政治家、外交家和文藝評論家‌。他是吳太伯的十九世孫，吳王壽夢的第四子，史稱延陵季子。

司馬遷在《史記·吳太伯世家》中對季劄有高度的評價(jia) ：”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yi) 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呼，又何其閎覽博物君子也！”

季劄和孔子（公元前551年—前479年）是同時代人，孔子看到了彼時的“禮崩樂(le) 壞”，那麽(me) 季劄看到了什麽(me) ？

季劄就周樂(le) 發表的評論，有一部分我讀時是頗感困惑的，希望能者能為(wei) 我解惑。

首先，在季劄的時代，周王室雖然式微，但還在，他為(wei) 什麽(me) 不去周王室觀周樂(le) ，而要跑到魯國觀周樂(le) ？

是這樣的：

魯有天子禮樂(le) 者，以褒周公之德也。（《史記·魯周公世家》）

至於(yu) 為(wei) 何要“褒周公之德”，《史記·周本紀》裏有詳細的記載。

《季劄觀周樂(le) 》也見於(yu) 《古文觀止》摘《左傳(chuan) 》相關(guan) 部分，司馬遷幾乎全文抄錄。

以下為(wei) 季劄觀周樂(le) 的觀感以及我的夾敘夾議，各國曆史淵源及地理位置詳見北宋大儒朱熹的《詩經集傳(chuan) 》，我在此不再詳述（譯文采用自“古詩文網”，部分略有修改）：

四年，吳使季劄聘於(yu) 魯，請觀周樂(le) 。

四年（前544年），吳王派季劄出訪魯國，季劄請求觀賞魯國保留的周室禮樂(le) 。

為(wei) 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

魯國的樂(le) 師為(wei) 季劄演唱《周南》《召南》。季劄說：“歌曲真優(you) 美啊，起始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但是仍然沒有達到完美的程度，然而卻唱出了百姓勤勞於(yu) 王事而沒有怨言的感情。”

周是指周公，召是指召公，周朝剛剛建立，雖然稱不上完美，但一切欣欣向榮，周公、召公輔佐有功，老百姓雖然辛苦一些，但沒有一點怨言。

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

樂(le) 師又演唱了《邶風》《鄘風》《衛風》。季劄說：“歌曲真優(you) 美啊，曲調深沉，具有憂患意識又不使人困惑。我聽說衛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這樣的，這大概就是《衛風》吧？”

季劄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據《史記·衛康叔世家》：

衛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

周公旦懼康叔齒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賢人君子長者，問其先殷所以興(xing) ，所以亡，而務愛民。”告以紂所以亡者以淫於(yu) 酒，酒之失，婦人是用，故紂之亂(luan) 自此始。為(wei) 《梓材》，示君子可法則。故謂之《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國，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說。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

衛武公衛和（約公元前852年—公元前758年），姬姓衛氏，衛釐侯之子，衛共伯之弟。衛國第十一位國君。

季劄讚《衛風》是在讚衛國的早期曆史，衛國在季劄時代早已不是這樣。

據《史記·衛康叔世家》：

三年（前544年，季劄觀周樂(le) 同一年），吳延陵季子使過衛，見蘧伯玉、史鰍，曰：“衛多君子，其國無故。”過宿，孫林父為(wei) 擊磬，曰：“不樂(le) ，音大悲，使衛亂(luan) 乃此矣。”

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dong) 乎？”

樂(le) 師又演唱了《王風》。季劄說：”歌曲真優(you) 美啊，深思卻沒有懼意，這大概是周王室東(dong) 遷之後的樂(le) 曲吧？

“周之東(dong) ”是指公元前770年東(dong) 周初期周王室把都城由鎬京遷到洛邑的曆史事件，再往上就是著名的烽火戲諸侯事件。

朱熹《詩經集傳(chuan) 》雲(yun) ：“……於(yu) 是王室遂卑，與(yu) 諸侯無異……”

如此悲慘的事件，季劄說周王室“思而不懼”，好像解釋不通。

歌《鄭》。曰：“其細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

樂(le) 師又演唱了《鄭風》。季劄說：“這首曲子的情調過於(yu) 細弱，反映了百姓不堪忍受煩瑣的政令，這大概是鄭國要滅亡的先兆吧？”

據《史記·鄭世家》：

二十二年（前544年，季劄觀周樂(le) 同一年），吳使延陵季子於(yu) 鄭，見子產(chan) 如舊交，謂子產(chan) 曰：“鄭之執政者侈，難將至，政將及子。子為(wei) 政，必以禮；不然，鄭將敗。”子產(chan) 厚遇季子。

可惜子產(chan) 並未聽他的，而是“政如農(nong) 功，日夜思之”。（《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

子產(chan) （？—公元前522年），春秋時期鄭國著名政治家、思想家。

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dong) 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

樂(le) 師演唱了《齊風》。季劄說道：”樂(le) 曲真美好啊，氣勢恢宏有大國的風度。像那寬闊的東(dong) 海一樣，這大概是薑太公的遺風吧？這個(ge) 國家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季劄這也是在讚美齊國早期的曆史，薑太公封於(yu) 齊。

在《史記·齊太公世家》結尾，司馬遷讚歎道：

吾適齊，自泰山屬之琅邪，北被於(yu) 海，膏壤二千裏，其民闊達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聖，建國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為(wei) 諸侯會(hui) 盟，稱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國之風也！

和季劄表達了差不多相同的意思。

歌《豳bīn》。曰：”美哉，蕩蕩乎，樂(le) 而不淫，其周公之東(dong) 乎？”

樂(le) 師演唱了《豳風》。季劄說：”歌曲真優(you) 美啊，氣勢寬宏浩蕩，歡快而又不過度，這大概是反映周公東(dong) 征的樂(le) 曲吧？”

“豳”（今陝西旬邑、彬縣一帶）為(wei) 周之故地。

朱熹《詩經集傳(chuan) 》雲(yun) ：

……不窋生鞠陶，鞠陶生公劉，能複修後稷之業(ye) ，民以富實，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國於(yu) 豳之穀焉。

《豳風》裏的《破斧》是明顯反映周公東(dong) 征的詩篇，既反映了周公東(dong) 征的偉(wei) 業(ye) ，同時也反映了戰爭(zheng) 給人民帶來的苦難，並不是季劄所說的“樂(le) 而不淫”。

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

樂(le) 師演唱了《秦風》。季劄說：”這就是所謂的華夏的聲音。能夠追慕華夏就會(hui) 弘大，是弘大的極致，這大概是周王室舊地的樂(le) 曲吧？”

“秦周同源，合起於(yu) 西陲，秦救周，始為(wei) 諸侯。”《史記·秦本紀》載：”周避犬戎難，東(dong) 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wei) 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feng) 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但秦國強大並不是繼承了周之傳(chuan) 統，而是商秧變法。

秦承周製而立國成霸，秦又曆商鞅變法改製而強盛；周室卻始終堅守舊製，最終歸於(yu) 消亡。

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寬，儉(jian) 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

樂(le) 師演唱了《魏風》。季劄說：”樂(le) 曲真美好啊，樂(le) 聲婉轉悠揚，氣勢弘大寬廣，節約而易行，再以德教為(wei) 輔佐，可以做盟主了。

此處“魏”是指西周初年，姬姓封國（今山西芮城）魏國，後因晉獻公擴張被滅（前661年），但其政治傳(chuan) 統被晉國魏氏繼承。

此“魏”在《史記·魏世家》及《史記·晉世家》裏都是一筆帶過，根本不足得出“大而寬，儉(jian) 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的結論，除非還包括魏氏在晉甚至三家分晉之後魏國的的表現。

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

”樂(le) 師演唱了《唐風》。季劄說：“思慮深遠啊，這有陶唐氏的遺風吧？不然，為(wei) 何憂患意識如此沉重呢？如果不是具備盛德的先王之後，誰能如此！”

朱熹《詩經集傳(chuan) 》雲(yun) ：“唐，國名，本帝堯舊都。”陶唐氏即堯。

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叔虞周初封於(yu) 唐。

季劄在這裏的意思是說唐地保留了堯之遺風。

據《韓非子》載：

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糲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雖監門之服養(yang) ，不虧(kui) 於(yu) 此矣。

堯統治天下的時候，住的是沒經修整的茅草房，連簷上承屋瓦的木條都沒有雕飾；吃的是粗糧，喝的是野菜湯；冬天披塊小鹿皮，夏天穿著麻布衣。就是現在看門奴仆的生活，也不比這差。

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

樂(le) 師又演唱了《陳風》。季劄說：“一個(ge) 國家沒有賢明的君主，還能長遠嗎？”接下來樂(le) 師演唱的是《鄶風》，從(cong) 這以下，季劄就再沒有給出評論。”

這裏的“無主”還指沒有持續的發展戰略，沒有穩定的政局，在我看來，春秋時，各國都有混亂(luan) 時期，陳國並不顯得特別，它唯一的不足就是小，周邊有楚國、晉國、齊國等強國，常常成為(wei) 大國爭(zheng) 霸的犧牲品，最終被楚國所滅（前478年）。

以下為(wei) 季劄對《詩經》雅、頌的評價(jia) ，我沒有發表評論，大家隨便看看即可。

關(guan) 於(yu) 舞蹈的評論，我刪除了，因為(wei) 我今天主要說的是《詩經》。

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也。”

樂(le) 師演唱了《小雅》。季劄說：“樂(le) 曲真優(you) 美啊，有憂患意識而沒有二心，心存怨恨但是沒有說出，這可能就是周德衰微的表現吧？但是還有些先王遺民風俗的留存啊。”

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ti) ，其文王之德乎？”

樂(le) 師又演唱了《大雅》。季劄說：“這首樂(le) 曲真是寬廣弘大啊，融洽和樂(le) ，婉轉柔緩而又有正直剛強之處，這反映的可能就是周文王的大德吧？”

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詘，近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複而不厭，哀而不愁，樂(le) 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樂(le) 師又演唱了《頌》。季劄說：“優(you) 美至極啊，曲調剛勁而不傲慢，婉轉而不卑屈，緊密卻不緊迫，舒緩但不散漫，節奏多變又不混亂(luan) ，曲調反複而不厭煩，哀傷(shang) 而不憂愁，歡快而不荒謬，廣用智慧而不匱乏，寬宏而不張揚，施惠但不浪費，求取但不貪婪，樂(le) 停而餘(yu) 音仍在回蕩，音變動而不隨波逐流。五聲和詣，八音協調，節奏遵循法度，旋律符合規則，與(yu) 盛德之人一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