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開喻】現代新儒家論“見在良知”——以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4-20 08:2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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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新儒家論“見在良知”——以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為(wei) 中心

作者:龔開喻(湖北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1期



摘要:現代新儒家關(guan) 於(yu) 王龍溪“見在良知”的相關(guan) 論說有“傳(chuan) 統本體(ti) 工夫論的現代詮釋”與(yu) “心性本體(ti) 的現代建構”這兩(liang) 個(ge) 重要向度。熊十力對“見在良知”說的直接論述是批評其“無事於(yu) 推擴”,不能為(wei) 開出科學知識提供理據;而其“良知是呈現”“良知應物現形”說實與(yu) “見在良知”說相通。唐君毅、牟宗三一方麵繼承了熊十力在良知學的框架內(nei) 開出知識論的思路,另一方麵則在心性之學的本體(ti) 工夫論詮釋中揭示出“良知是呈現”可謂“見在良知”說的現代表述。牟宗三更通過與(yu) 康德哲學的對勘,經由古典本體(ti) 工夫論話語到現代哲學話語的“脈絡性轉換”,在以“智的直覺”“理性底事實”為(wei) 底據的“道德的形上學”的建構中重新激活了“見在良知”說。


關(guan) 鍵詞:見在良知 良知是呈現 智的直覺 理性底事實



“見在良知”(“現成良知”)(1)是中晚明陽明學思潮中最為(wei) 著名的議題之一。“見在良知”的提法源於(yu) 王陽明,然而明確使用並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核心命題的則是陽明晚年弟子王龍溪。圍繞此命題,王龍溪與(yu) 江右王學聶雙江、羅念庵等往複辯難,其討論影響深遠,至明末仍能蕩起餘(yu) 波,中晚明所興(xing) 起的對於(yu) 陽明學的修正運動與(yu) 此命題也不無關(guan) 係。入清以後,陽明學日漸沉寂,“見在良知”說也隨之難覓解人,直到現代新儒家興(xing) 起後,才重新受到學界的重視。

 

“良知是呈現”則是現代新儒家中的一樁證道公案。根據牟宗三的記載,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熊十力曾經針對馮(feng) 友蘭(lan) “良知是個(ge) 假設”之說,指出“良知是呈現”。可惜的是,二人在當下並未進行更深入的討論。不過,這次對話卻對當時在場旁聽的牟宗三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牟宗三後來曾多次提到熊十力的“良知是呈現”說使其“大為(wei) 震動”“振聾發聵”,並且將其與(yu) 王龍溪的“見在良知”說聯係起來,以之作為(wei) 其道德形上學的起點。

 

然而,“見在良知”與(yu) “良知是個(ge) 呈現”畢竟是在不同的時代語境中提出的,“見在良知”之辯係陽明後學內(nei) 部基於(yu) 個(ge) 體(ti) 工夫體(ti) 驗之差異而形成的切磋琢磨,“良知是呈現還是假設”之辯則是儒家哲學在現代學術體(ti) 係建立過程中對不同路徑的分別探索。現代新儒家對“見在良知”的理解與(yu) 詮釋,實經曆了一個(ge) “脈絡性轉換”(contextual turn)的過程。熊十力本人並未明確將“良知是個(ge) 呈現”與(yu) “見在良知”等同起來,甚至對“見在良知”提出了激烈的批評。那麽(me) ,這兩(liang) 個(ge) 命題是如何被關(guan) 聯起來的?現代新儒家對“見在良知”的理解與(yu) 詮釋有著怎樣的發展線索?本文試圖在梳理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等現代新儒家學者關(guan) 於(yu) “見在良知”之論說的基礎上,分析他們(men) 在解讀與(yu) 定位此概念時不同的理論關(guan) 切與(yu) 詮釋方法,並呈現出此概念在現代新儒學展開中的發展脈絡。

 

一、見在良知說“無事於(yu) 推擴”


熊十力雖主張良知呈現,卻對良知見在有明確的批評。如所周知,熊十力哲學之精神與(yu) 陽明學相契甚深,甚至可以說是承繼陽明學而來。然而,熊十力並無專(zhuan) 門闡釋陽明學或陽明後學的著作,其對於(yu) 陽明後學的討論主要見於(yu) 四十年代與(yu) 唐君毅、牟宗三關(guan) 於(yu) 《大學》的論學書(shu) 劄之中。(2)對於(yu) 唐君毅之“龍溪、近溪可謂於(yu) 良知爛熟”(3)的說法,熊十力大為(wei) 不滿,批評王龍溪、羅近溪“至多可謂狂者”。他認為(wei) ,“二溪”隻是對“先立其大”的說法“有見處”;而反對龍溪“見在良知”說的聶雙江、羅念庵卻是“見之而已有得處”;然而這兩(liang) 派對於(yu) “明物察倫(lun) 與(yu) 擴充工夫皆太欠在”。(4)可見其對於(yu) 陽明後學大體(ti) 上持批評的立場,而尤其厭惡“二溪”的“見在良知”之論。熊十力說:

 

試詳玩後儒語錄,大抵以為(wei) 知體(ti) 或本心是本來具足,本來現成,故其談工夫,總不外保任的意義(yi) 為(wei) 多。單提保任,則可以忽略推擴義(yi) ,以為(wei) 現成具足之體(ti) ,無事於(yu) 推擴也。……陽明後學多喜享用現成良知而忽視格物,適以自誤,此亦陽明講格物未善所至也。(5)

 

熊十力認為(wei) 主張“見在良知”者受到了佛、道二教的影響,喜以“大圓鏡”比喻良知,這是一種“保任”心體(ti) 的工夫,而忽視了“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的“推擴”義(yi) ,亦不符合《大學》的“格物”說;因此用“穀種”喻良知,以凸顯此“推擴”義(yi) 。(6)熊十力認同明末儒者尤其是王船山對陽明及其後學的批評,如“陽明說《大學》格物,力反朱子,其工夫畢竟偏重向裏,而外擴終嫌不足。晚明王、顧、顏、黃諸子興(xing) ,始有補救之績”(7)。熊十力也因此繼承明末儒者的說法,批評陽明後學“皆禪客”。

 

然而,王龍溪曾明言“格物雲(yun) 者,致此良知之天則於(yu) 事事物物也”(8),其“見在良知”說絕不反對良知的推擴義(yi) 。熊十力之所以有如此批評,主要是因為(wei) 他對《大學》“格物致知”有著十分獨特的理解:對於(yu) “致知”,熊十力采取陽明“致良知”之義(yi) ;對於(yu) “格物”,熊十力卻采取並發展了朱子義(yi) ——以“格”為(wei) “量度”,“格物”即是“量度事物,悉得其理”,既包涵“晨昏定省之宜”,亦包涵“入科學試驗室,而量度物象所起變化”(9)。可見在熊十力看來,“致良知”所推擴的方向並非僅(jin) 限於(yu) 道德領域,亦包涵知識領域,從(cong) 而將知識納入了良知的體(ti) 用結構中,以避免陽明後學過於(yu) 輕忽知識之弊,此“體(ti) 現了他會(hui) 通中西文化與(yu) 啟格物之智的現實關(guan) 懷。”(10)因此,如果對熊十力試圖用“體(ti) 用不二”的哲學體(ti) 係來綰合本體(ti) 真理與(yu) 科學知識的問題意識有所把握,便可知其批評龍溪及其“見在良知”說,並非意在對此觀念作專(zhuan) 家式的研究詮解,毋寧說是借此批評來為(wei) 良知學打開一個(ge) 知識論的視野以融攝科學知識。唐君毅、牟宗三後來盡管皆不同意乃師對“見在良知”的批評,但是在“為(wei) 良知學開出知識論”這一點而言,二人均受到了熊十力的啟發。

 

如果我們(men) “依義(yi) 不依語”,便可知熊十力哲學的內(nei) 在精神,與(yu) 龍溪及其“見在良知”說是高度契合的。首先,從(cong) 思維方式來說,龍溪是最能把握乃師“體(ti) 用一源”的體(ti) 用觀的,“見在良知”就是這種思維方式下的結果。(11)而熊十力的體(ti) 用觀亦與(yu) 陽明若合符節,所謂“一言乎用,則是其本體(ti) 全成為(wei) 用,而不可於(yu) 用外覓體(ti) ;一言乎體(ti) ,則是無窮妙用法爾皆備,……王陽明有言:‘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此乃證真之談。”(12)吳震即指出熊十力所言的“法爾皆備”猶言“本然具足,自然圓成”(13),此即可說明其體(ti) 用不二的觀念與(yu) “見在良知”說“其揆一也”。

 

其次,盡管熊十力並未對“良知是呈現”說有具體(ti) 詳盡的展開,然而其雲(yun) “已致知、已見體(ti) 者,則其格物也,即此良知之應物現形隨緣作主。”(14)此工夫論主張簡直是王龍溪的“先天正心工夫論”的翻版,實與(yu) “見在良知”說相通。郭齊勇便敏銳地指出,“熊氏雖批判二溪、心齋乃至所有王門近於(yu) 狂禪,骨子裏卻與(yu) 他們(men) 一樣,仍是當下直接透悟本體(ti) ……識本體(ti) 亦即是工夫的一路。”(15)

 

由此可見,熊十力與(yu) “見在良知”說的關(guan) 係實呈現出了兩(liang) 種向度,其一是其“良知是呈現”“良知應物現形”說與(yu) “見在良知”說的內(nei) 在契合,這一向度體(ti) 現了現代新儒家對陽明學之“本體(ti) 工夫論”的繼承與(yu) 發揚;另一向度則是其在為(wei) 良知學“開出科學知識”的視野下對“見在良知”說所作的批評,此則體(ti) 現了現代新儒家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注入現代視野的努力。

 

二、“識本體(ti) 即工夫”與(yu) “由工夫識本體(ti) ”的區分及整合


盡管在根本精神方向上深受熊十力的啟發,唐君毅卻認為(wei) 熊十力分取朱子、陽明之義(yi) 以言“格物致知”“非《大學》文本之原義(yi) 所及,朱子陽明之本旨所在”(16)。相較其師,唐君毅對陽明後學一開始便側(ce) 重於(yu) 從(cong) 工夫論的角度闡釋其“本旨所在”。(17)如他於(yu) 1948年便發表《泛論陽明學之分流》一文,其日後對陽明後學的大體(ti) 論述於(yu) 此皆已見雛形。在該文中,唐君毅即已將王學區分為(wei) “識本體(ti) 即工夫”和“由工夫以識本體(ti) ”二流,並以龍溪、泰州學派以及聶雙江、羅念庵分別代表。對於(yu) “見在良知”說,此文認為(wei) 是一種“直下承擔良知本體(ti) ”的“舍量求質”的頓教工夫,並認為(wei) 這種工夫重在說良知之“超善惡對待”之一麵,於(yu) 此便將“見在良知”與(yu) 龍溪的另一重要主張“無善無惡”說關(guan) 聯了起來。(18)上文已經提到,唐君毅在該文中稱“二溪於(yu) 良知爛熟”,此論也遭致了熊十力的批評。

 

唐君毅又於(yu) 1954年至1956年發表了一係列論晚明理學的文章。在《王龍溪學述》中,唐君毅深化了《泛論陽明學之分流》一文中的觀點。他特別澄清了“論者謂龍溪以良知為(wei) 現成,不待修證”的誤解,指出龍溪於(yu) 悟前、悟後均有相應之工夫,並非“享成現成良知”,這裏也可視作對上述熊十力之批評的回應。(19)然而,其在《述江右王門學》一文中,也順雙江、念庵的思路,批評龍溪“良知之當下現成”之說作為(wei) 教法,亦使人未免“承擔太易”,“遂或狂放自肆”,以明“歸寂主靜”之工夫亦自有其價(jia) 值。(20)

 

唐君毅關(guan) 於(yu) 陽明後學最廣為(wei) 人知的論述見於(yu) 《中國哲學原論》的“原性篇”(1968年出版)與(yu) “原教篇”(1975年出版)。相較於(yu) 前兩(liang) 個(ge) 階段,唐君毅自言“吾之所見,三十年來固無大變”(21)。然而,這兩(liang) 部著作的相關(guan) 論述,不止較之前的論述更加完整與(yu) 係統化,更重要的是,此時唐君毅有著更為(wei) 明確的方法論自覺。此即唐君毅本諸“吾人之心思,原有不同方向,不同深度之運用”來觀察哲學史上那些“宛然暫有”的衝(chong) 突矛盾,然後“善自旋轉其心思之運用之方向”,從(cong) 而超越於(yu) 這些衝(chong) 突矛盾之上,見到諸賢之說可以“相融合而不悖”的真實不虛的義(yi) 理世界。(22)他稱此為(wei) “圓而神”的論述,以與(yu) “隻見思想義(yi) 理型態之相對成別”卻“未必能見其義(yi) 理型態之相攝之通”的“方以智”的論述相區別。這裏所謂的“方以智”之論述,其代表正是牟宗三的《心體(ti) 與(yu) 性體(ti) 》。(23)

 

這反映在對陽明學的研究中,唐君毅不取“一家以為(wei) 正宗,視餘(yu) 者皆為(wei) 儒學異端”的截斷眾(zhong) 流之方法,而注重在“千岩競秀,萬(wan) 壑爭(zheng) 流”的明代理學中,觀察諸家的出發點與(yu) 自得處,體(ti) 貼各學者的氣質之殊,尋繹各自補偏救弊之意,以“在明代儒學爭(zheng) 辯中見無諍法”。(24)在此種態度下,唐君毅注意到無論是主張“見在良知”的王龍溪、羅近溪,還是反對“見在良知”而主張“歸寂主靜”的聶雙江、羅念庵,實際上有一共同的問題意識,即皆不滿於(yu) 陽明所言似乎總是在意念生起之後才能“知善知惡”“為(wei) 善去惡”因而“落後一著”的“第二義(yi) 工夫”,而試圖在先天心體(ti) 上立根基,以成就一“第一義(yi) 工夫”。

 

圍繞“見在良知”,唐君毅反複強調王龍溪之意乃是悟本體(ti) 後,即以此本體(ti) 為(wei) 工夫,而非謂有此悟便可一了百了、取消工夫。契悟心體(ti) 後,使之自呈現、自保任,便無意念紛紜之起,故而有“四無論”。(25)“悟本體(ti) 即工夫”實際上有一前提,即良知之“應物現形”之義(yi) 。這裏唐君毅沿用了熊十力的良知“應物現形”說,指出良知具有“當下的創發性的表現或運用”,在一具體(ti) 的情境之中,可有“當機的決(jue) 定”“創發性的表現”,因此“陽明乃明言良知之表現之機,唯在現在”。(26)

 

唐君毅在闡發“由工夫以悟本體(ti) ”之一路時,亦從(cong) “質與(yu) 量”“學與(yu) 教”的區分中對“見在良知”說提出了補充或者批評。從(cong) “質”“量”之區分上看,當下現成的良知,未必就是充量呈現的良知,不免於(yu) 夾雜摻和,其呈現之程度未必足以“自任持而自貞定”,故須“歸寂主靜”的工夫“以開良知本體(ti) 之充量呈現之幾”。就此而言,“歸寂主靜”“亦當下是良知發見”,是良知於(yu) 當下的自我要求。從(cong) “學”“教”之區分來看,自學言,王龍溪之主張自是一“直下自見、自悟、自信”的工夫;然自教法言,則或可使人自視太高,將對本體(ti) 的觀解當作“玄理境界玩弄”,而忽視了“良知之呈現處之外圍,或底層中之障蔽與(yu) 嗜欲”,其言行便不免“入於(yu) 狂肆”,而成為(wei) 教法上的弊病。(27)因此,唐君毅亦十分讚賞“歸寂主靜”說,認為(wei) 這兩(liang) 種工夫一如“火燒連營”,一如“水淹七軍(jun) ”,“各東(dong) 西行於(yu) 地球一周,而仍可交會(hui) 於(yu) 一地”。(28)

 

總體(ti) 而言,盡管唐君毅早年對陽明後學的探索受到了熊十力的批評,但他堅持自己的觀點,從(cong) 更為(wei) 純粹的工夫論視野對包括龍溪在內(nei) 的陽明後學進行了獨立深入的闡發,揭示出了“見在良知”說與(yu) 熊十力“良知應物現形”說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其對於(yu) “見在良知”說的詮解,也更加充分、細膩。

 

三、“本體(ti) 的活動性”與(yu) “理性底事實”:對照康德下的現代詮釋


與(yu) 唐君毅相同,牟宗三亦自始便不完全同意熊十力對《大學》的詮釋,尤其不認同乃師將“格物”與(yu) “致知”分取朱、王之義(yi) 以安頓科學知識的做法,而認為(wei) “朱王之義(yi) 實難接頭。”(29)在1947年所撰的《王陽明致良知教》之第三章《致知疑難》,牟宗三就提出了著名的“良知坎陷”論,在他看來,良知之“推擴為(wei) 工夫”與(yu) 良知之“坎陷為(wei) 知識”是異質異層的,不能直接將二者混同。不過,牟宗三在此書(shu) 中並未直接論及“見在良知”,隻是提及“良知人人皆有,隨時指點,而令其覺之,令其致之,則雖孩童亦能。”(30)在1956年所發表的《陸王一係心性之學》中,牟宗三指出相較於(yu) 王陽明之“超越的證悟”在“經驗的意念”中有具體(ti) 的致知、誠意、格物之工夫,王龍溪的“見在良知”說隻是一種“形上之證悟”,隻是“逆覺心體(ti) 之純粹至善”,卻缺少對於(yu) 人生之艱難的體(ti) 認,不能著實地扣緊人生的陰暗麵而予以消化,因此“不免於(yu) 蕩”。(31)有意思的是,對於(yu) 龍溪與(yu) 聶、羅關(guan) 於(yu) “見在良知”的爭(zheng) 論,牟宗三此時認為(wei) 雙方“差別並不嚴(yan) 重”,“本可不必起爭(zheng) 執”,(32)這種調和的思路,頗近於(yu) 上述唐君毅對於(yu) 王學二流之論述。

 

在1979年出版的《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一書(shu) 中,牟宗三對“見在良知”說予以充分的重視,對“見在良知”的評價(jia) 亦發生了較大轉變。對於(yu) 王龍溪與(yu) 聶雙江圍繞“見在良知”與(yu) “歸寂主靜”而有的“九難九答”,牟宗三在此書(shu) 中作了詳細的疏解,並且一改此前對之進行調和的思路,反複強調“見在良知”對於(yu) 道德實踐的重要性,並批評聶雙江等人對王學思路的誤解。此書(shu) 對“見在良知”的詮釋,可以分為(wei) 消極與(yu) 積極兩(liang) 方麵。從(cong) 消極方麵來說,“見在良知”曆來被批評者視為(wei) 等同於(yu) “生之謂性”“人現實狀態的完滿”,以為(wei) 如此便會(hui) 消解工夫的必要性。牟宗三於(yu) 此書(shu) 中澄清:“所謂現成良知,見在具足,是就呈露的良知自身說,並不是說人在隨時不自覺地混雜呈現這個(ge) 現實的狀態中就是聖人,現成具足不是就這個(ge) 現實狀態說。”(33)從(cong) 積極、正麵的詮釋來說,又可以歸納為(wei) 本體(ti) 、工夫、教法三個(ge) 層麵:就本體(ti) 的活動性、創造性而言,良知“隨時有表現”,“眼前呈現之良知與(yu) 良知自體(ti) 本質上無二無別,因此有王龍溪之‘以見在為(wei) 具足’”;從(cong) 工夫上說,良知之所以能致,關(guan) 鍵還是在於(yu) “良知本身有不容已地要湧現出來之力量”,“必就良知當下呈現而指點之、肯認之”,此即是“逆覺體(ti) 證”;自教法而言,當“肯認人人有良知”,並“就其當下呈現或呈露而指點之或警覺之”。(34)無論是談本體(ti) ,還是說工夫,都需要扣緊“當下呈現的良知”而言,否則便非良知學之思路。故此,牟宗三判王龍溪乃是真相應於(yu) 王學而能“調適上遂”者;而批評“見在良知”說的聶雙江、羅念庵於(yu) 王門乃“不得其門而入”,“恐勞擾攘一番而已”。(35)

 

可以看出,牟宗三早期對於(yu) “見在良知”說不甚重視,對於(yu) 龍溪與(yu) 聶雙江等人的論辯也如唐君毅一樣持調和的立場;隨著其對儒學的義(yi) 理脈絡有了更加成熟、獨特的體(ti) 察,其對於(yu) “見在良知”說的詮釋也經曆了一個(ge) 由不清晰到清晰、由批評到肯認的演變過程。這種變化,實與(yu) 他對康德哲學的消化與(yu) 批評,以及試圖“使中國哲學能哲學地建立起來,並客觀地使康德哲學所不能真實建立者而真實地建立起來”(36)有關(guan) 。其中一個(ge) 重要的表現就是以“理性底事實”來解釋“見在良知”。“理性底事實”是康德哲學中“純粹實踐理性底事實”之省稱,指的是道德法則不必經過反省和推論,可以直接呈現於(yu) 一般人的意識之中,但卻又不以經驗為(wei) 根據,因此不同於(yu) 一般的經驗事實,故稱之為(wei) “理性底事實”。(37)牟宗三晚年在授課時多次提及此觀念可以用來詮釋“良知的隨時呈現”:“本心、良知隨時呈現,……這個(ge) 地方可以用康德的話講,這是理性的事實。”(38)

 

林月惠針對混同“見在良知”與(yu) “感性知覺”的誤解指出:盡管“見在良知”必須在經驗世界中呈現發用,此說明二者乃“不離”的關(guan) 係;然而當下呈現的“見在良知”是自發、自主的道德情感,與(yu) 受經驗決(jue) 定的“感性知覺”仍然是異質異層的區分,此說明二者之“不滯”。“見在良知”雖然呈現於(yu) 經驗之中,但卻不是經驗,而是“理性底事實”。林月惠據此指出“見在良知”所蘊含的諸涵義(yi) :“見在良知”之“在”,表示良知本體(ti) 的“存有”義(yi) ;“見在良知”之“見”,表述良知本體(ti) 的“活動”義(yi) ;“見在良知”又謂“現成良知”,意味良知心體(ti) 之活動有“完整性”;最為(wei) 關(guan) 鍵的,龍溪言“見在良知”的用意在於(yu) 強調良知本體(ti) 的發用不僅(jin) “當下自然呈現”,而且其實踐動力亦“當下具足”,此非就果地上意謂凡人與(yu) 聖人境界相同,而是從(cong) 因地上強調當下呈現的良知並無部分與(yu) 整體(ti) 、強與(yu) 弱的差別。(39)

 

四、智的直覺:“見在良知”的重新激活


在消化、回應康德哲學的過程中,牟宗三建立起以“智的直覺”為(wei) 核心概念的道德形上學,其“智的直覺”可謂“見在良知”在現代儒家哲學脈絡下的重新激活。牟宗三認為(wei) ,康德哲學的一大“不幸”是其視“意誌自由”為(wei) 一假定、設準。這就造成兩(liang) 大後果:在道德哲學上,“如果自由隻是一假定,則自律也不能落實,而他‘截斷眾(zhong) 流’所建立的道德法則如何如何也隻是一套空理論,都不能落實”;從(cong) 存有論來說,康德無法將實踐理性充其極而達致“道德的形上學”,不能穩住“現象與(yu) 物自身之超越的區分”,不能“圓實地極成這兩(liang) 層存有論”。(40)牟宗三進而指出,康德之所以視自由意誌為(wei) 一個(ge) “設準”,是因為(wei) 他不承認吾人有“智的直覺”。所謂“設準”,即是“無直覺以朗現之”。而牟宗三則依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承認吾人可有“智的直覺”。這其中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見在良知”:

 

當吾人說“本心”時即是就其具體(ti) 的呈現而說之,如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是隨時呈現的……仁心隨時在躍動在呈現,感通周流而遍潤一切……正視此明覺義(yi) 、活動義(yi) ,始能知本心仁體(ti) 是一呈現,而不是一假設(不隻是一個(ge) 理論上的設準),因而始能知智的直覺亦是一呈現而可為(wei) 吾人所實有,不隻是一個(ge) 理論上的肯定。(41)

 

“智的直覺”不同於(yu) “感觸直覺”,“感觸直覺”隻是認知的呈現原則,是接受的而非創造的,其對應的是“現象界”;而“智的直覺”則是存有論的創造的實現原則,對應的是“物自身界”。牟宗三認為(wei) ,“良知之心即是存有論的創發原則”(42),他又稱之為(wei) “創造性的自身”(creativity itself)、“創生實體(ti) ”(creative reality)(43)。創生有兩(liang) 層意涵,一是引發道德行為(wei) 的健行不息、純亦不已,這是回答“道德實踐何以可能”的問題;另一則是“使一切存在為(wei) 真實而有價(jia) 值意義(yi) 的存在並能引起宇宙生化而至生生不息之境”(44),這是解決(jue) “存在何以可能”的問題。因此,從(cong) 良知的當下呈現,亦即從(cong) “見在良知”處即可肯認人有“智的直覺”:

 

假定根據康德的思路……我又沒有智的直覺,那麽(me) ,你怎麽(me) 能證明性善呢?……孟子一下子就可以答覆他。它這個(ge) 是個(ge) 起點,這個(ge) 起點就在眼前……照體(ti) 獨立就是眼前有這個(ge) 東(dong) 西呈現在這裏,……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ge) 觀念。理學家裏麵隻有王學的後學王龍溪喜歡講這話。(45)

 

正是認為(wei) “見在良知”可以證成吾人可有“智的直覺”,牟宗三多次在與(yu) 康德哲學對勘時提及熊十力與(yu) 馮(feng) 友蘭(lan) 關(guan) 於(yu) “良知是呈現還是假設”的諍辯:

 

當年馮(feng) 友蘭(lan) 跟熊(十力)先生談話,馮(feng) 友蘭(lan) 說儒家的良知是一個(ge) 假定,他就是根據康德的講法來說。熊先生一聽就說:“……良知是個(ge) 呈現,你怎麽(me) 說是個(ge) 假定呢?”……從(cong) 孔子講仁、義(yi) ,孟子講性善之性,都是隨時可以呈現,當下呈現。因為(wei) 隨時呈現,才可以說當機指點。……從(cong) 孔孟起,到陸、王,傳(chuan) 的是這個(ge) 心法。這個(ge) 隻有王學以後喜歡講這個(ge) 意思,其他人不知道。王龍溪最喜歡講“當下現成的良知”,良知隨時可以當下呈現。(46)

 

在牟宗三看來,隻有承認“良知的當下呈現”,肯認人有“智的直覺”,才可使康德的自律道德真正地落實,並且使實踐理性充其極而徹底完成“道德的形上學”。也正因此,林月惠進而明確指出“見在良知”是“儒家心性之學的支點與(yu) 起點”(47),其與(yu) 熊十力“良知是呈現”、牟宗三“智的直覺”正是相應的:

 

洎乎當代新儒家,熊十力(1885-1968)指出“良知是真真實實的,而且是個(ge) 呈現,這須要直下自覺,直下肯定”,這也是王龍溪“見在良知”的現代表述;降至牟宗三更是別開生麵,經由對西哲康德哲學的吸納、批判與(yu) 轉化,探問“智的直覺”如何可能,證成儒家“道德的形上學”。而與(yu) 牟宗三轉化後之“智的直覺”相應的傳(chuan) 統中國哲學概念,即是“見在良知”。(48)

 

牟宗三一方麵用康德哲學的相關(guan) 資源來詮釋“見在良知”,另一方麵,也通過闡發“見在良知”所體(ti) 現的哲學義(yi) 理來凸顯出儒家心學相對於(yu) 康德哲學的獨特性與(yu) 殊勝處,從(cong) 而使康德哲學“百尺竿頭,更進一步”(49)。至此,龍溪“見在良知”說的義(yi) 理蘊涵在“智的直覺”“道德的形上學”的哲學架構裏被重新激活。由此可見牟宗三與(yu) 龍溪之間相應的生命性情,可稱為(wei) 龍溪學的“第一知音”(50)。

 

五、結語


從(cong) 現代新儒家關(guan) 於(yu) “見在良知”說之論述的發展脈絡看,此脈絡實包涵了“傳(chuan) 統心性之學本體(ti) 工夫論的現代詮釋”與(yu) “心性本體(ti) 論的現代建構”這兩(liang) 個(ge) 基本的視角。就對此概念的詮釋與(yu) 評價(jia) 而言,第一代之熊十力與(yu) 第二代之唐君毅、牟宗三既有明顯的差異,亦有其延續性。差異體(ti) 現在他們(men) 關(guan) 注的焦點不同:熊十力聚焦於(yu) 以“體(ti) 用不二”的體(ti) 係來綰合本體(ti) 真理與(yu) 科學知識,試圖賦予“推致良知”以“開出科學知識”的意涵,故其批評“見在良知”說“無事於(yu) 推擴”;與(yu) 之相對,唐君毅、牟宗三則更加注重闡發出此觀念的“本體(ti) —工夫論”意涵。其延續性則體(ti) 現在,唐君毅、牟宗三均從(cong) 心性之學的脈絡中注意到了熊十力的“良知是呈現”“應物現形”說實與(yu) “見在良知”說相通,從(cong) 而揭示並複活了這條隱含的線索。

 

第二代新儒家唐君毅、牟宗三之間對“見在良知”說的詮釋與(yu) 定位也互有異同。其相同之處在於(yu) ,二人皆回到了傳(chuan) 統的心性論話語中,試圖在“本體(ti) —工夫論”的脈絡中來闡發“見在良知”說。其不同之處則在於(yu) ,唐君毅是在純粹的工夫論視野中,從(cong) 心思的不同方向、工夫的不同體(ti) 驗出發,對“見在良知”及相關(guan) 爭(zheng) 辯皆極盡體(ti) 貼之事,既闡發了“見在良知”說的殊勝之處,又論及其流弊及解決(jue) 之道,試圖消解那些圍繞於(yu) “見在良知”說的“宛然而暫有”的衝(chong) 突矛盾,使之皆能“交光互映而並存於(yu) 一義(yi) 理世界中”。牟宗三早期雖亦有此調和的思路,然而後來則將“見在良知”貞定於(yu) 本體(ti) 的活動、創造,更引入了康德哲學作為(wei) 詮釋資源,在與(yu) 康德哲學的對勘之中,逐漸肯定“見在良知”為(wei) 王學判教的“試金石”,並將其作為(wei) 批評康德道德哲學之不足以及建構自己“智的直覺”“道德的形上學”“兩(liang) 層存有論”哲學框架的一個(ge) 重要理據。

 

如果說唐君毅是回到了王學固有的“本體(ti) —工夫論”脈絡中,抉發了“見在良知”說的多層結構,到達了判定其義(yi) 理根基的“當謂”層麵;那麽(me) 牟宗三則在對王學的“脈絡化”(contextualization)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去脈絡化”(de-contextualization)的方法,將之與(yu) 康德哲學相對勘,從(cong) 而更進一步開顯出了“見在良知”說在當代哲學建構中的“必謂”層麵,使得“見在良知”說在從(cong) 古典的本體(ti) 工夫論話語到現代哲學話語建構的“脈絡性轉換”(contextual turn)的過程中重新被激活。

 

注釋
(1)“見在良知”與“現成良知”之間存在細微的差別,王龍溪本人常使用的是前者;然而二者的意涵具有相當的重合性,且在中晚明以及現代新儒家的相關討論中,兩種說法常被視為同一概念。為保持行文之一貫,除引文外,本文將統一使用“見在良知”一詞。
(2)熊十力與唐君毅關於《大學》之“意”的討論,參見郭齊勇:《熊十力哲學研究》,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283-294頁。熊十力與牟宗三關於《大學》的辯爭,參見張學智:《心學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第217-231頁。
(3)唐君毅:《中國古代哲學精神》,《唐君毅全集》(第27卷),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312頁。
(4)熊十力:《熊十力論學書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85頁。
(5)熊十力:《十力語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290-293頁。
(6)參見熊十力:《十力語要》,第291頁。
(7)熊十力:《十力語要初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8頁。
(8)王畿:《王畿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33頁。
(9)熊十力:《讀經示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93頁。
(10)劉元青:《熊十力“格物致知”新訓及其意義——以〈讀經示要〉為中心》,《孔子研究》2020年第6期。
(11)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上海三聯書店,2003年,第62-63頁。
(12)熊十力:《新唯識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209頁。
(13)吳震:《從本體到仁體——熊十力哲學及其與宋明理學的交匯》,《甘肅社會科學》2022年第4期。
(14)熊十力:《讀經示要》,第94頁。
(15)郭齊勇:《熊十力哲學研究》,第288頁。
(16)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唐君毅全集》(第17卷),第276頁。
(17)不可忽視的是,唐君毅亦受熊十力之啟發,從良知學的立場出發論述了良知與知識的四種關係,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唐君毅全集》(第17卷),第278-284頁。
(18)參見唐君毅:《中國古代哲學精神》,《唐君毅全集》(第27卷),第311-325頁。
(19)參見唐君毅:《中國古代哲學精神》,《唐君毅全集》(第27卷),第346-357頁。
(20)參見唐君毅:《中國古代哲學精神》,《唐君毅全集》(第27卷),第390-393頁。
(21)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第22卷),序第3頁。
(22)參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唐君毅全集》(第18卷),序第3-9頁。
(23)關於唐君毅與牟宗三對陽明後學研究的異同之處,可以參見林月惠:《詮釋與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蘄向與內在辯證》,台北:“中研院文哲所”,第403-434頁;鄭宗義:《從宋明理學到當代新儒家》,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4年,第217-243頁。
(24)參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第22卷),第278-280頁。
(25)參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第22卷),第300-304頁。
(26)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第22卷),第264-268頁。
(27)參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第22卷),第296-304頁。
(28)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唐君毅全集》(第22卷),第326-327頁。
(29)參見張學智:《心學論集》,第217-231頁。
(30)牟宗三:《王陽明致良知教》,《牟宗三先生全集》(8),第77頁。
(31)參見牟宗三:《陸王一係心性之學》,《牟宗三先生全集》(30),第27-65頁。
(32)牟宗三:《陸王一係心性之學》,《牟宗三先生全集》(30),第64頁。
(33)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8),第281-282頁。
(34)參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8),第250-273頁。
(35)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8),第256頁。
(36)牟宗三:《智的直覺與中國哲學》,《牟宗三先生全集》(20),第(5)頁。
(37)參見李明輝:《康德倫理學與孟子道德思考之重建》,台北:“中研院文哲所”,1994年,第45-57頁。
(38)牟宗三:《實踐的智慧學》,《牟宗三先生講演錄》(5),第65-66頁。
(39)參見林月惠:《詮釋與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蘄向與內在辯證》,第206-209、222-223頁。
(40)參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5),第138、143-167頁。
(41)牟宗三:《智的直覺與中國哲學》,《牟宗三先生全集》(20),第249頁。
(42)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8),第181頁。
(43)參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5),第21-45頁;《心體與性體》(二),《牟宗三先生全集》(6),第218頁。
(44)牟宗三:《圓善論》,《牟宗三先生全集》(22),第298-299頁。
(45)牟宗三:《康德道德哲學》,《牟宗三先生講演錄》(6),第148-149頁。
(46)牟宗三:《康德道德哲學》,《牟宗三先生講演錄》(6),第147-148頁。
(47)林月惠:《詮釋與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蘄向與內在辯證》,第209頁。
(48)林月惠:《詮釋與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蘄向與內在辯證》,第221頁。
(49)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牟宗三先生全集》(29),第437頁。
(50)蔡仁厚:《蔡仁厚教授書序輯錄》,台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13年,第1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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