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適《石洞書(shu) 院記》的教育境界與(yu) 精神傳(chuan) 承

作者：胡江榮

來源：“石洞飄遺芳”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九日乙卯

          耶穌2025年4月16日

按：石洞書(shu) 院始建於(yu) 公元1148年，由汾陽王郭子儀(yi) 第十七世孫郭欽止創建於(yu) 浙江東(dong) 陽，曾匯聚朱熹、呂祖謙、葉適、魏了翁、陳亮、陸遊等理學大家講學論道，是濂洛之學、永嘉學派、永康學派、金華學派等學術流派交融薈萃之地，是南宋的學術樞紐和思想熔爐。書(shu) 院秉持"躬行實踐、經世致用"的辦學理念，開創了不以科舉(ju) 為(wei) 目的的實學教育傳(chuan) 統，被朱熹譽為(wei) "霍然其變豪傑之窟，煥乎其辟禮儀(yi) 之場"。其後六十年內(nei) ，三代族人又創辦西園、南湖、高塘、青溪、籯經、洛陽共7座書(shu) 院，分別側(ce) 重研究、學界交流、蒙學、藏書(shu) 等，形成石洞書(shu) 院教育群落，宋後明、清、民國和新中國六次重修，規模和延續時間空前，培養(yang) 了大批學子。今天的石洞書(shu) 院複興(xing) ，絕不限於(yu) 原址建築的重建，重點應該是對其教育和人文精神的挖掘和傳(chuan) 承，鑒古開新，古為(wei) 今用。我們(men) 從(cong) 2017年起正是致力於(yu) 此。本文原刊發於(yu) 2025年4月16日《東(dong) 陽日報》，感謝胡江榮先生對石洞書(shu) 院的關(guan) 注和支持，也期待全國各地關(guan) 心書(shu) 院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各界人士支持石洞書(shu) 院的複興(xing) 活化。讀者可能先需要看我們(men) 2021年發在鳳凰網的葉適《石洞書(shu) 院記》譯文。

南宋文人葉適的《石洞書(shu) 院記》，以郭欽止創建石洞書(shu) 院的事跡為(wei) 引，借山水之形、興(xing) 學之舉(ju) ，層層遞進地闡發其教育理念。文中既有對讀書(shu) 境界的詩意隱喻，亦有對辦教育者精神的高度褒揚，更蘊含著對後學的深切勉勵。這篇書(shu) 院記不僅(jin) 是一篇山水遊記，更是一部融合浙東(dong) 學派思想的教育哲學論著。

一、鑿山引泉：讀書(shu) 境界的山水隱喻

一開始，葉適以濃墨重彩描繪郭欽止營造石洞書(shu) 院的過程，記曰："洞深複無徑，薪者給采而已。君始以意疏治，益前，阻崖壁，眾(zhong) 不知所為(wei) ，欲止。君逼視其罅，遙聞水聲出空中，”“蓋鑿崖百步梯級而後進，土開穀明，俄若異境。" 這段鑿山探泉，突顯美景的敘述，實則暗喻求學之路的艱辛與(yu) 豁達。如同郭欽止在絕壁中尋得山水文脈，悟讀書(shu) 亦需在混沌中覓得智慧靈光，奧穀邃以明，達別有洞天的奇異之景，恰似知識積累後心智豁然開朗的境界。葉適將書(shu) 院置於(yu) "赤蕉碧蒲被水"的自然勝境中，暗示讀書(shu) 不僅(jin) 是知識的獲取，更是精神境界的升華。正如他筆下"以為(wei) 山水之美千載而潛，猶趙璧隨珠，璞於(yu) 外而韞於(yu) 中"的比喻，強調學問當如璞玉，外顯質樸而內(nei) 藏光華，為(wei) 學子指明了靜以修心，契而不舍，學以明智，終成"經世致用"之材的修學之路。

石洞書(shu) 院雪景

二、私產(chan) 為(wei) 公：弘揚辦教者的精神豐(feng) 碑

他引用郭欽止以樸質而深刻的語言道出辦學初心："吾寒生也，地之偶出於(yu) 吾廬，非賜餘(yu) 者，吾其可自奉而遊！將使子孫勤而學於(yu) 斯，學其可以專(zhuan) ，盍使鄉(xiang) 裏之秀並焉！"這位出身郭氏家族的布衣，以"不以地之幽邃而私其家"的胸襟，將自家私產(chan) 轉化為(wei) 公共教育資源以共享，不僅(jin) "儲(chu) 洞之田為(wei) 書(shu) 院之田，斥洞之山為(wei) 書(shu) 院之山"，更請名儒朱熹、呂祖謙、陳亮等大家以教，"徙家之藏書(shu) 以實之"。在雕版印刷尚未普及的南宋，捐出眾(zhong) 多的家藏典籍供學子深研，堪稱重文壯舉(ju) 。尤為(wei) 重要的是，他開創的"學田養(yang) 學"模式，通過捐田三百畝(mu) 、五裏山林等資產(chan) ，為(wei) 書(shu) 院提供持久經濟保障，使其突破家族私塾的局限，成為(wei) 四方學子皆可享受的公共學術空間。這一舉(ju) 措與(yu) 葉適"崇義(yi) 養(yang) 利"的經世思想深度契合，將財富積累升華為(wei) 文化公共資源的精神境界。

郭氏家族更以製度創新推動教育傳(chuan) 承。學田製度不僅(jin) 借鑒宋代官學經驗，更融合民間捐贈與(yu) 書(shu) 院自治，形成可持續運營機製。即便在慶元黨(dang) 禁期間，郭氏後人仍堅持延請葉適，並撰《石洞書(shu) 院記》、邀名家樓鑰題刻，彰顯不隨世道冷暖的文化堅守。這種製度韌性催生了東(dong) 陽民間興(xing) 學之風，南宋時期，當地湧現書(shu) 院群落，進士人數達數百人，實現"一人之勤"到"天下之用"的價(jia) 值跨越。

葉適在《石洞書(shu) 院記》中特別記載"君之子孫與(yu) 其鄉(xiang) 人必勉之！"的囑托，而郭氏子孫八百年間葺舊起廢的實踐，恰印證了這一教育傳(chuan) 承的期待。從(cong) 南宋至清末，石洞書(shu) 院曆經十餘(yu) 次修繕重建，甚至帶動衍生出西園、南湖等七所書(shu) 院，形成"望族興(xing) 學"的東(dong) 陽模式。這種以家族之力推動地方文教的壯舉(ju) ，不僅(jin) 重塑了"地瘠貧窮"的東(dong) 陽人命運，更樹立了"捐私為(wei) 公"的精神豐(feng) 碑。

三、山水化育：成才之道的雙向啟迪

葉適在文中提出辯證的教育觀，既強調"使之玩雲(yun) 嵐，挹泉瀨，心形潔清，以始終其學，而卓異豪傑之材出焉"，又在文章結尾中發出"學雖不待夫地，而地固有待夫學也"的感慨與(yu) 期望。前者彰顯浙東(dong) 學派注重主體(ti) 能動性的思想，認為(wei) 隻要潛心努力，寒窗苦讀亦可成器；揭示出教育實踐中主體(ti) 能動性與(yu) 環境反作用的辯證關(guan) 係；後者則體(ti) 現環境育人的深刻價(jia) 值。石洞書(shu) 院諸景的營造實踐著"道在器中"的哲學理念。"壺中閣"以方寸天地容納乾坤的意象，暗合學問當如"趙璧隨珠，外樸內(nei) 珍"的治學境界；"赤蕉碧蒲被水"的自然勝境與(yu) "曲水流觴"、"月峽"的溪澗清音，使環境風景與(yu) 讀書(shu) 之聲形成詩意共鳴。陸遊題《郭家山林十六詠》詩；朱熹題刻"石洞之門"，感歎"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的壯句；眾(zhong) 多大儒在此完成學術著作的修纂，更印證了書(shu) 院空間對學術創作的激發作用。這種匠心獨運的環境設計，既包容"深已造於(yu) 性命"的心性修養(yang) ，也接納"淺亦重於(yu) 科舉(ju) "的實用追求。其多元教育觀通過空間敘事，娓娓而談。這種"實德高於(yu) 虛名"的人才觀，與(yu) 朱熹單純強調倫(lun) 理教化形成對照，突破了理學單一取向，展現了環境教化與(yu) 主體(ti) 修為(wei) 的辯證統一。

八百年前葉適筆下的石洞書(shu) 院，至今仍回響著教育的真諦。那鑿崖引泉登高的執著，啟示我們(men) 學術探索當有開拓的勇氣；那破私為(wei) 公的胸襟，彰顯辦教育者的精神高度；那山水化育的智慧，則道出環境與(yu) 心性相融的育人哲學。在當代教育追求功利化的語境下，重讀這篇書(shu) 院記，猶見葉適對"學問當如璞玉，教育貴在化人"的初心堅守。石洞雖隱於(yu) 浙中山野，其承載的教育精神，卻如洞中清泉，滋養(yang) 著中華文化的根脈。

葉適（1150年5月26日－1223年2月21日）

編者注：葉適（1150年5月26日－1223年2月21日），字正則，號水心居士。溫州永嘉（今浙江省溫州市）人，南宋思想家、文學家、政論家、官員。生於(yu) 瑞安，後居於(yu) 永嘉水心村，世稱水心先生。葉適主張功利之學，反對空談性命，對朱熹學說提出批評，為(wei) 永嘉學派集大成者。他所代表的永嘉事功學派，與(yu) 當時朱熹的理學、陸九淵的心學並列為(wei) “南宋三大學派”，對後世影響深遠，是浙商創業(ye) 精神的思想源頭。著有《水心先生文集》、《水心別集》、《習(xi) 學記言》等。至今台灣嘉義(yi) 縣東(dong) 石鄉(xiang) 先天宮奉葉適為(wei) 葉千歲，香火鼎盛。

《葉適年譜》有相關(guan) 記載：慶元三年（1197年），葉適為(wei) 禦史胡紘所劾，降兩(liang) 官後罷職，主管衝(chong) 佑觀，差知衢州，葉適推辭，由鎮江歸永嘉。十二月，朝廷立《偽(wei) 學逆黨(dang) 籍》，名單上共有59人，葉適在其中。慶元五年（1199年）夏，葉適得異疾。慶元六年（1200年），葉適在永嘉。四月，嶽父高子莫病逝於(yu) 永嘉，葉適因病不能執喪(sang) 。嘉泰元年（1201年），葉適起為(wei) 湖南轉運判官，帶病赴任。

慶元三年（1197年）到嘉泰元年（2101年），葉適受郭欽止之子郭津邀請在石洞書(shu) 院掌師席，其間寫(xie) 下此文。其背景是宋寧宗慶元年間韓侂胄借偽(wei) 學逆黨(dang) 之禁打擊政敵，史稱慶元黨(dang) 禁，打擊目標是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道學，實際上並非朱熹一派的陸氏心學傳(chuan) 人也受到了打擊，甚至連反對朱熹一派的永嘉學派主要代表也被列入黨(dang) 籍而遭禁。葉適留在石洞書(shu) 院的詩文包括《蜂兒(er) 榧歌》，《勸郭君德誼應辟書(shu) 》，《跋郭德誼墓誌銘》，《登北務後江亭贈郭希呂》，《題郭希呂、劉詠道遊雁蕩詩後》，《郭伯山挽詞》等，略舉(ju) 一二，期待方家補正。

《勸郭君德誼應辟書(shu) 》

葉適

翁私淑於(yu) 二張先生，定擬卓越，又與(yu) 牲時不侔，甚善!嗣此晦翁朱先生、東(dong) 來呂先生，俱天下大豪僬，一旦盡屬公門，百裏內(nei) 當有德星照域，非偶然也。但天下一道，出與(yu) 處是矣。十年隱求，固將行義(yi) 以達之，寧獨超然肥遐而無濟世之心乎。

牲日元佑黨(dang) 錮之起，流禍匪輕，遂使濂、洛、關(guan) 、閩諸賢重足而立，良可哀悼。

今朝政肅清，禁網頗疎，先生可以出而仕矣。且禮闌擢士，公屢應製，上名春官，不偶數也。然而賢譽籍甚，蜚聲遐播，京邑相君留公渴想清麈，方將以蒲輪束帛貫於(yu) 丘園，不日檄書(shu) 下臨(lin) ，惟擬翻然改圖，以應公府之辟，大展經綸，為(wei) 天下開太平也，舉(ju) 甚。

《登北務後江亭贈郭希呂》

葉適

壁上陋室銘，門外剪茅亭。

小市魚蝦散寂寂，大江風浪來冥冥。

郭翁雖老猶貌澤，腹貯今古心和平。

隻應獨將笏拄頬，清坐都不掛亳髪。

何必隨逐欄頭奴，日招稅錢三萬(wan) 億(yi) 。

前靈運，後延年，桑麻舊國常宛然。

城頹路闕總令好，不知於(yu) 人安穩否。

《題郭希呂、劉詠道遊雁蕩詩後》

葉適

隱劉甘隱淪，老郭亦離群。

自鎖魚亭月，同穿雁蕩雲(yun) 。

排峰造龍質，懸水迸簾紋。

百種聚奇怪，從(cong) 君句裏分。

作者胡江榮：

浙江東(dong) 陽人，高級經濟師，光榮浙商導師，中國楹聯學會(hui) 會(hui) 員，中華詩詞學會(hui) 會(hui) 員，浙江省美術家協會(hui) 會(hui) 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