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誌慧 著《國語匯校集注》出版暨前言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5-04-13 17: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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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誌慧 著《國語匯校集注》出版暨前言

 

 

 

書(shu) 名:《國語匯校集注》

作者: 俞誌慧

出版社: 中華書(shu) 局

出版年: 2025-1

 

【編輯推薦】

 

一、首次對現存《國語》版本進行匯校工作,所利用者不僅(jin) 有宋刻本,而且包括敦煌出土的唐代寫(xie) 本殘卷。

 

二、首次對現存《國語》注解進行匯錄工作,包括了在《國語》研究史上極為(wei) 重要的清代董增齡《國語正義(yi) 》以及現下通行的《國語集解》。

 

三、首次盡可能的輯錄日本學者對於(yu) 《國語》的研究成果,係統地、生動地展現了《國語》一書(shu) 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中的影響力。

 

四、首次由現代學者來全麵考訂《國語》,較之前的單篇校訂論文有量的超越與(yu) 質的提升。

 

由以上四點,可以說本書(shu) 的文獻價(jia) 值、學術價(jia) 值極高,可以說是未來較長時間《國語》研究乃至先秦史研究的文獻基礎與(yu) 核心參考。

 

內(nei) 容簡介

 

作為(wei) 中國首部國別體(ti) 史籍經典,《國語》一書(shu) 對於(yu) 研討先秦史事、厘述史傳(chuan) 文學而言具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漢代時對本書(shu) 即多有注解,至三國韋昭,總成一代。而自韋昭之後,曆代注釋蔚為(wei) 大觀,尤以清代樸學考據成就斐然。近現代學者踵武前賢,在文獻整理與(yu) 義(yi) 理闡釋方麵迭出新章。《國語匯校集注》立足當代學術視野,匯集自敦煌本以下的《國語》善本,係統整合自韋昭以降兩(liang) 千餘(yu) 年的注解成果,兼采海內(nei) 外新見簡帛文獻與(yu) 研究成果,通過精密校勘、集注匯評,為(wei) 當代文史研究者提供了兼具文獻深度與(yu) 學術前沿性的權威《國語》整理本。

 

作者簡介

 

俞誌慧,浙江新昌人,現任紹興(xing) 文理學院人文學院教授、校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撰有《國語韋昭注辨證》《古語有之:先秦思想的一種背景與(yu) 資源》等書(shu) ,整理有《全浙詩話》等書(shu) 。

 

前言

 

《國語》是一部特別的元典,是了解軸心時代中國的基礎文獻之一。它記載了春秋及其前後一段時期主要諸侯國社會(hui) 政治特別是貴族階層的活動,其中的思想觀念、思維方式、敘事與(yu) 闡釋方式持久且深刻地影響了中華民族的文化。由於(yu) 該書(shu) 以有關(guan) 邦國成敗“嘉言善語”的形式呈現,其訓誡意義(yi) 又遠超其他子史文獻。

 

三國時期,吳國的韋昭在綜合漢人注釋成果的基礎上對該書(shu) 重新施注,撰成《國語解》,使本書(shu) 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中的重要典籍。宋代重新董理此書(shu) 時,宋庠在《國語舊音》的基礎上作《國語補音》。清代樸學大熾,一批學者紛紛將《國語》及《國語補音》重加校訂與(yu) 注釋。雖然後來徐元誥在總結諸家的成果後撰成了《國語集解》一書(shu) ,但各類材料的發現,各項研究的推進,都使得《國語》一書(shu) 的重新整理成為(wei) 必要。本次在匯校眾(zhong) 本的基礎上,盡可能吸收了古今中外的相關(guan) 研究成果,使這部重要的元典能以更加厚實的麵貌呈現在學者麵前。下麵對其成書(shu) 時間、傳(chuan) 播過程及研究狀況作幾點探討,限於(yu) 篇幅,關(guan) 於(yu) 《國語》一書(shu) 的體(ti) 裁、性質以及編纂問題,請參閱本書(shu) 附錄一《〈國語〉的文類及八“語”遴選的背景》。

 

 《國語》的成編時間及其在唐前的研究

 

關(guan) 於(yu) 《國語》一書(shu) 的成編時代,譚家健《〈國語〉成書(shu) 時代和作者考辯》一文梳理過各種觀點[1],可參看。本人給《國語》成書(shu) 的時間定位晚於(yu) 譚家健先生:“其時當在春秋末和戰國初。”[2]因為(wei) 《國語》中魯、晉、楚、吳、越五“語”的記事皆越出了春秋,進入戰國已若幹年,《周語下》兩(liang) 次出現“及定王(係貞定王,或曰貞王)”,此公卒於(yu) 前441年。最有說服力的是,《晉語九》中,趙襄子是個(ge) 重要人物,一般認為(wei) 此公卒於(yu) 公元前425年,“襄”是其謚號,則《晉語九》當然要晚於(yu) 這個(ge) 節點,而《國語》之成編則更在《晉語九》撰成之後;又早於(yu) 沈長雲(yun) 先生:“《國語》成書(shu) 在戰國晚期。”[3]《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載:“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盜發魏襄王墓,或言安厘王塚(zhong) ,得竹書(shu) 數十車……《國語》三篇,言楚晉事。”汲塚(zhong) 竹書(shu) 既已明確冠名《國語》,則在魏襄王(前296年在位)、魏安厘王(前243年在位)時,《國語》已然成帙。

 

《楚語下》有《魯陽文子辭惠王所與(yu) 梁》一篇,楚大夫魯陽文子以“梁險而在(楚)北境”為(wei) 由婉拒楚惠王所賜之梁,惠王遂與(yu) 之梁地南邊的魯陽,地在今河南魯山一帶,這在《楚語》甚至《國語》成編之時應該被視為(wei) 有遠見之舉(ju) ,但在楚肅王七年(前374年),魏伐楚,魯陽入魏,該篇自然不可能在這之後入選。

 

再往上溯,《周語中·劉康公論魯卿佐儉(jian) 與(yu) 侈》中,劉康公預測魯國幾個(ge) 大族的未來走向,斷東(dong) 門不可以事二君,叔孫不可以事三君,同篇中都被精準地應驗;又謂“季、孟長處魯乎”,據此可以推斷,《國語》編集之時,季孫氏、孟孫氏兩(liang) 個(ge) 家族在魯國仍然有較大影響。可是,到了魯穆公時期(約前407—約前377),公儀(yi) 休為(wei) 相,《史記·循吏列傳(chuan) 》指公儀(yi) 休為(wei) 魯高弟(第),《淮南子·道應訓》高注又以其為(wei) “故魯博士”,《孟子·告子下》並謂“魯繆公之時,公儀(yi) 子為(wei) 政,子柳、子思為(wei) 臣”,《孔叢(cong) 子·公儀(yi) 》亦雲(yun) :“子思與(yu) 之(公儀(yi) 休)友,穆公因子思欲以為(wei) 相。”《韓非子·外儲(chu) 說右上》載公儀(yi) 休相魯嗜魚而不受魚事,則公儀(yi) 休之活動時間大致可以推定。與(yu) 此同時,卻未見有關(guan) 季、孟家族的記載,由此可知,《國語》編者未及見公儀(yi) 休為(wei) 相。

 

僅(jin) 從(cong) 《國語》所反映的思想而言,既未見如商鞅向秦孝公(前361—前338年在位)兜售的強道之類的思想,也未見縱橫家思想的影子,即使是作為(wei) 對立麵也不存在,相反,八“語”遴選的背後有濃厚的霸道思想,因此,可以作這樣的推斷:當《國語》編集之時,王霸之學正大行其道,故本人斷《國語》的編定時間在戰國前期,上限前425年,下限魯穆公時期公儀(yi) 休為(wei) 相之前。至於(yu) 《禮記·檀弓下》《祭法》中與(yu) 《國語·魯語上》《魯語下》《晉語二》《晉語八》中內(nei) 容重出的現象,以及1987年湖南慈利石板村戰國中期前段楚墓M36中發現的《吳語》殘簡[4],清華大學戰國簡與(yu) 《吳語》《越語》內(nei) 容有交集的《越公其事》,隻能說明在《國語》成書(shu) 之前,既有的各“語”已經單篇流傳(chuan) ,但皆不足以證明由八“語”集成的《國語》之成編時間。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在探討諸如上述古籍成篇成編時間問題時,還需要考慮當時信息傳(chuan) 播的時間差,如《越絶書(shu) ·吳地傳(chuan) 》載:“更始五年,太守李君治東(dong) 倉(cang) ,為(wei) 屬縣,屋不成。”更始是劉玄的年號,起自公元23年2月,到25年9月終止。顯然,《越絶書(shu) 》的作者在公元27年寫(xie) 作《吳地傳(chuan) 》時,不知道洛陽早已新桃換舊符了。但是,即使有類似這樣的時間差,也不影響在較大區間內(nei) 討論《國語》成編的大致時間段。

 

其後,有關(guan) 《國語》的記載不絶如縷,司馬遷《報任安書(shu) 》雲(yun)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史記·五帝本紀》雲(yun) :“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係姓章矣。”雖然於(yu) 《國語》的編者身份尚待研究,但五帝德、帝係姓等內(nei) 容卻在《周語下》《魯語上》《晉語四》等章節中斑斑可考,班固《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更確指“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與(yu) 後來韋昭《國語解敘》以下記載可互相印證:“遭秦之亂(luan) ,幽而複光。賈生、史遷頗綜述焉。及劉光祿於(yu) 漢成世始更考校,是正疑謬。”漢成帝之後的流傳(chuan) ,雖然北宋宋庠(996—1066)在《國語補音·敘錄》有雲(yun) :“當漢世,《左傳(chuan) 》秘而不行,又不立於(yu) 學官,故此書(shu) 亦弗顯,唯上賢達識之士好而尊之,俗儒弗識也。逮東(dong) 漢,《左傳(chuan) 》漸布,名儒始悟向來《公》《穀》膚近之說,而多歸於(yu) 左氏。”但劉向《說苑》大量引述《國語》正文,《列女傳(chuan) 》收入《魯語下·公父文伯之母論勞逸》等;1973年,遙遠的甘肅居延肩水金關(guan) 漢簡得見有《國語》殘簡,可知西漢時《國語》也並非“弗顯”,隻是其中流傳(chuan) 過程淹沒在曆史的塵埃中難窺其真容而已。《孔叢(cong) 子·答問》載“陳王涉讀《國語》言申生事”,並據此向博士孔鮒質疑書(shu) 中敘述的真實性,其事雖不可盡信,但由此可知,至遲到東(dong) 漢時,《國語》已成為(wei) 士人閱讀與(yu) 討論的對象。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謂:“《國語》二十一篇。”著錄於(yu) 《六藝略》之《春秋》類下;至《隋書(shu) ·經籍誌》,將《國語》著錄於(yu) 經部《春秋》類下,並著錄賈逵注《國語》二十卷,虞翻注二十一卷,王肅注二十一卷,韋昭注二十二卷,孔晁注二十卷,唐固注二十一卷,目前所見的敦煌殘卷本《國語·周語下》舊注,經逐條比對,可以斷定既非賈注,亦非韋注,是《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的其他幾家的注,還是連《隋誌》都沒有著錄過的東(dong) 漢楊終、三國孫炎的注,或者竟是此外的佚注,皆不可知。

 

本書(shu) 集注部分,在清王謨(約1731—1817)、汪遠孫(1789—1835)、黃奭(1809—1853)、蔣曰豫(1830—1875)、張以仁(1930—2009)等輯錄成果的基礎上,本著對唐前舊注能錄盡錄的原則,又鉤輯了較多的條目,句內(nei) 不再分拆,且不計重出,凡收錄《國語》賈逵注637條,鄭眾(zhong) (?—83)注6條,漢魏之間唐固注92條,虞翻(164—233)注36條,魏王肅注15條,西晉孔晁注75條,敦煌殘卷本《國語·周語下》注76條,見於(yu) 《北堂書(shu) 鈔》、《禮記正義(yi) 》、《文選》六臣注、《左傳(chuan) 正義(yi) 》、《太平禦覽》等之不明傳(chuan) 主舊注107條[5],尚不能確定這些注文的時代,以上各項合計1044條,或可最大程度地概見唐前《國語》注的風貌。

 

唐代,《群書(shu) 治要》、《初學記》、《五經正義(yi) 》、《文選》六臣注以及《玄應音義(yi) 》、《慧琳音義(yi) 》等均大量引述《國語》原文,尤其是柳宗元的《非國語》,針對性尤強,藉此可見當時《國語》文本流傳(chuan) 的狀況,也是今人可用於(yu) 《國語》校勘的上佳材料,友人郭萬(wan) 青教授已據上述材料做過相關(guan) 校勘工作,故隻是在討論相關(guan) 文句時有所涉及,這裏不再贅述。

 

 《國語舊音》的成書(shu) 時代

 

佚名的《國語舊音》,是目前所見最早的《國語》韋昭注本音義(yi) ,該書(shu) 保留在《國語補音》(以下簡稱《補音》)中,相對於(yu) 《補音》,故稱《舊音》。《隋書(shu) ·經籍誌》《舊唐書(shu) ·經籍誌》與(yu) 《新唐書(shu) ·藝文誌》均未著錄,《魏書(shu) ·劉芳傳(chuan) 》著錄劉芳撰韋昭所注《國語音》一卷,劉芳(453—513),字伯文,彭城人,官至太常卿,著述宏富,有《毛詩箋音義(yi) 證》《禮記義(yi) 證》等,《魏書(shu) 》本傳(chuan) 稱其“才思深敏,特精經義(yi) ,博聞強記,兼覽《蒼》《雅》,尤長音訓,辨析無疑”,則與(yu) 《國語音》頗能交集。據《舊音》引錄可知,作者及見《國語》賈、唐、虞、韋、孔等舊注,引錄了魏晉六朝的《纂文》(南朝劉宋何承天撰)、《字統》(北魏楊承慶撰),時序上亦略能吻合。宋庠《國語補音·敘錄》雲(yun) :“近世傳(chuan) 《舊音》一篇,不箸撰人名氏,尋其說,乃唐人也,何以證之?據解‘犬戎樹惇’,引鄯州羌為(wei) 說。夫改善鄯國為(wei) 州,自唐始耳。”但清人有不同說法,《四庫全書(shu) 考證》卷四七雲(yun) :“《魏書(shu) ·地形誌》有鄯州,列於(yu) 涼州、瓜州之間,是始於(yu) 元魏也,庠蓋未深考。”唐李吉甫(758—814)《元和郡縣誌》卷三九“鄯州”條言之甚詳:“後魏以西平郡為(wei) 鄯善鎮。孝昌二年,改鎮立鄯州。隋大業(ye) 三年,罷州,複為(wei) 西平郡。隋亂(luan) ,陷賊。武德二年,討平薛舉(ju) ,關(guan) 隴平定,改置鄯州。”雖然中間有罷州為(wei) 郡之事,然亦無妨仍舊貫稱該部族為(wei) 鄯州羌。又,《舊音》卷二《魯語下》“跘蹇”條雲(yun) :“《說文》《字林》《玉篇》《珠叢(cong) 》並無‘跘’字,義(yi) 與(yu) ‘胖’同,音盤。”沈約(441—513)有《珠叢(cong) 》一卷,《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於(yu) 子部雜家類,則《舊音》所引者非此。又有諸葛穎《桂苑珠叢(cong) 》一百卷,著錄於(yu) 《舊唐書(shu) ·經籍誌》甲部經錄小學類,《舊唐書(shu) 》卷一八九《曹憲傳(chuan) 》載:“憲又精諸家文字之書(shu) ……大業(ye) 中,煬帝令與(yu) 諸學者撰《桂苑珠叢(cong) 》一百卷,時人稱其該博。”《白孔六帖》卷八七亦載:“曹憲撰《桂苑珠叢(cong) 》,太宗嚐讀書(shu) ,有奇難字,輒遣使者問憲,憲具為(wei) 音注,援驗詳複。”《舊音》所引之《珠叢(cong) 》蓋即諸葛穎、曹憲等所著者也,則《舊音》之成書(shu) 更在隋大業(ye) (605—618)之後。或者在劉芳《國語音》成書(shu) 之後,後學複有附益,若果如此,則宋庠斷其出於(yu) 唐人之手,亦可謂得其彷彿。

 

前賢曾試圖從(cong) 《舊音》的語音特征入手考察其形成時間,如張以仁認同宋庠之《舊音》作者唐人說[6],李紅認為(wei) 《舊音》的音注反映了宋以前甚至唐以前的語音現象[7]。據本人統計,《舊音》中的被切字若是全濁聲母,其所用作反切的上字未見非全濁聲母。《舊音》中幫組字、端組字尚未分化,如《周語上》:“豳,府巾反。”《廣韻》平聲真:“豳,府巾切。”《集韻》平聲真:“豳,悲巾切。”《周語下》:“彪,甫留反。”《廣韻》平聲幽:“彪,甫烋切。”《集韻》平聲尤:“彪,補休切。”《周語上》:“姪,大□、直乙二反。”《廣韻》入聲質:“姪,直一切,又音迭。”《集韻》入聲質:“姪,直質切。”《舊音》中喻母三等字與(yu) 四等字尚未見有混切。根據上述三種現象所反映的語音曆史層次,我推測《舊音》成書(shu) 時期不會(hui) 晚於(yu) 盛唐。

 

 《國語》的版本係統之一:明道本及其流傳(chuan)

 

至宋代,《國語》賈、孔注已不見完璧,《舊唐書(shu) ·經籍誌》與(yu) 《新唐書(shu) ·藝文誌》經部《春秋》類下僅(jin) 著錄唐、虞、韋、王注而未及賈、孔注,宋庠《國語補音·晉語九》亦雲(yun) “賈、孔章句又世絶其本”。引錄大段《國語》文字者,有《太平禦覽》、《冊(ce) 府元龜》、《事類備要》等類書(shu) 、劉恕(生於(yu) 北宋明道元年,1032)的《通鑒外紀》、真德秀(1178—1235)編的詩文選集《文章正宗》、王應麟(1223—1296)的《玉海》,後者另有《困學紀聞》,與(yu) 黃震(1213—1281)的《黃氏日抄》皆曾專(zhuan) 章討論過《國語》的訓詁問題,而《文章正宗》的《國語》選篇及施加標題則對後世坊刻古文選本產(chan) 生了發凡起例的影響。

 

北宋前期,《國語》有了印本,學界習(xi) 稱明道本、公序本,前者初刻於(yu) 天聖七年(1029),重刊於(yu) 明道二年(1033),故稱天聖明道本,簡稱明道本。宋末元初,蘇應龍(宋理宗端平二年進士)纂輯類書(shu) 《新編類意集解諸子瓊林》[8],其中收錄近三十篇相對完整的《國語》篇章,經比對,即出自明道本;《永樂(le) 大典》卷三五八五錄《吳語·吳布奇陣得為(wei) 盟主》,經比對,文字同於(yu) 明道本;明嘉靖四年(1525)許宗魯宜靜書(shu) 堂刊本《國語》與(yu) 嘉靖五年薑恩刻本《監本音注國語》皆似偶有參校於(yu) 明道本者。

 

但就目前所見,明道本至清錢謙益(1582—1664)《絳雲(yun) 樓書(shu) 目》始有著錄,清順治七年(1650),錢氏藏刊本隨絳雲(yun) 樓焚於(yu) 大火,錢謙益之父錢士興(xing) (1554—1610)有影鈔,錢曾(1629—1701)[9]、毛氏汲古閣亦有影鈔本[10],何焯(1661—1722)《國語》題跋雲(yun) :“虞山錢宗伯舊藏宋仁宗天聖七年所開《國語》,明道二年複經刊正者,最為(wei) 古本,己醜(chou) 夏,吳興(xing) 書(shu) 賈忽以傳(chuan) 本來鬻,餘(yu) 驚喜,以重值購焉。”[11]由此可知錢士興(xing) 抄本或其傳(chuan) 錄本於(yu) 1709年轉到何焯名下。關(guan) 於(yu) 毛抄汲古閣本,陸心源(1838—1894)《毛抄天聖明道本〈國語〉跋》雲(yun) :“此書(shu) 從(cong) 絳雲(yun) 樓北宋本影寫(xie) ,後歸潘稼堂太史,幹嘉間為(wei) 黃堯圃所得,黃不守,歸於(yu) 汪士鍾,亂(luan) 後歸金匱蔡廷相,餘(yu) 以番佛百枚得之。毛氏影宋本尚有精於(yu) 此者,此則以宋本久亡,世無二本,故尤為(wei) 錢竹汀、段懋堂諸公所重耳。”[12]從(cong) 絳雲(yun) 樓到汲古閣,經潘耒(1646—1708)——黃丕烈(1763—1825)——汪士鍾(1786—?)——蔡廷相(約1802—)——陸心源(1838—1894),最後入藏日本靜嘉堂文庫,毛抄本的傳(chuan) 播線索可謂清晰。明道本另有陸貽典(1617—1686)校宋本、惠棟(1697—1758)校宋本。陳樹華(1730—1801)《春秋外傳(chuan) 考正》(以下簡稱《考正》)、《四庫全書(shu) 薈要》皆曾據所見明道本校公序本。

 

清嘉慶五年(1800),黃丕烈“用所收影鈔(明道二年本)者”(黃氏《國語劄記·序》)重雕明道本,收入士禮居叢(cong) 書(shu) ,成為(wei) 清中葉以還《國語》的主流刻本。關(guan) 於(yu) 黃氏所據之本,上揭陸心源題跋雲(yun) :“此(毛抄本)則其祖本也。”但是,段玉裁《重刊明道二年〈國語〉序》則明確提到:“常熟錢氏從(cong) 明道二年刻本影鈔者在其家,顧君千裏細意挍出……今年,堯圃用原鈔付梓,以公同好。”[13]二說互歧,無從(cong) 質正,故不知黃雕明道本的祖本究竟是毛抄本還是錢抄本,所幸從(cong) 《士禮居藏書(shu) 題跋記·國語》中可知,在黃雕明道本刊刻之前,黃氏已用惠棟校本參校,而後者又參校了錢抄本與(yu) 陸校本,黃雕明道本版本之精良於(yu) 焉可見,湖北崇文書(shu) 局同治八年(1869)覆刻本(附刻汪遠孫《國語明道本攷異》)、光緒三年(1877)永康退補齋覆刻本(附刻汪遠孫《國語明道本攷異》)、同年上海蜚英館石印本、民國二年(1913)上海博古齋石印本等俱以黃刊明道本為(wei) 底本,中華書(shu) 局《四部備要》本、商務印書(shu) 館《萬(wan) 有文庫》本、《國學基本叢(cong) 書(shu) 》本、《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國語》皆祖黃刊明道本,百餘(yu) 年來的注釋本、點校本如吳曾祺(1852—1922)《國語韋解補正》(1909,以下簡稱《補正》)、傅庚生(1910—1984)《國語選》(1959)、上海師大點校本(1978)皆是也,尤其是上海師大點校本,多次印刷,影響甚巨。

 

黃刊明道本的影響遠及境外,嚴(yan) 紹璗《日藏漢籍善本書(shu) 錄》引述《商舶載來書(shu) 目》稱:日本光格天皇享和二年(1802),中國商船已將天聖明道本《國語》(謹按:這裏指黃刊本)運抵日本[14]。據郭萬(wan) 青教授研究,日本文化元年(1804),日本江戶葛氏上善堂即予翻刻,文化三年重刊[15]。成於(yu) 文化七年的秦鼎(1761—1831)《國語定本》疑即據前二者參校。影響所及,鈴木隆一(1904—2005)所編《國語索引》(1934)、德國鮑吾剛(1930—1997)《國語索引》(1973)、台灣張以仁《國語引得》(1976)、香港劉殿爵(1922—2010)《國語逐字索引》(1999)皆以黃刊明道本為(wei) 工作底本。

 

在黃刊明道本東(dong) 傳(chuan) 日本之前,朝鮮半島已有了同一係統的《國語》刊本,現藏日本國會(hui) 圖書(shu) 館的朝鮮經筵藏本在《國語補音敘錄》之後有如下識語:“經筵所藏《國語》與(yu) 《音義(yi) 》一本,頗有脫落。求之中國,得別本,闕逸尚多,注解亦略。購求日本,又得詳略二本,兼《補音》三卷以來,亦且不完。正統庚申夏,命集賢殿以經筵所藏舊本為(wei) 主,參考諸本,正其訛謬,補其脫落,仍將《音義(yi) 》、《補音》芟荑煩亂(luan) ,分入逐節之下。其不完者,韻書(shu) 補之,於(yu) 是為(wei) 書(shu) 遂全雲(yun) 。”其時在公元1440年,我將它簡稱為(wei) 正統本。雖然正統本為(wei) 目前所知最早將宋庠《國語補音》散入正文中的刊本——這比後來張一鯤(1523—1611)本將《舊音》《補音》“音切條釋字下”(張刊《〈國語〉凡例》)要早一百多年,但據比對,其正文與(yu) 韋注都明顯呈現明道本的特征,可知其底本經筵藏本也應該就是明道本。

 

日本學者手中也早已有明道本在流傳(chuan) ,如成書(shu) 於(yu) 1763年的渡邊操(1687—1755)《國語解刪補》、成書(shu) 於(yu) 1799年的戶埼允明(1724—1806)《國語考》、成書(shu) 於(yu) 1800年的塚(zhong) 田虎(1742—1832)《增注國語》,都明顯有依據明道本校訂的痕跡,唯不知其所依據者是朝鮮正統本識語中所說的“詳略二本”,還是後來傳(chuan) 入的校宋本。

 

前人曾多所褒揚明道本而貶抑公序本,如顧廣圻(1770—1839)在所著《思適齋書(shu) 跋》中有雲(yun) :“今堯圃黃君乃以真本見借,所獲抑何奢歟。悉心讎勘,兩(liang) 逾月始克歸之。自今而後,宋公序以下皆可以覆瓿矣。”[16]錢曾、錢大昕(1728—1804)、段玉裁(1735—1815)、潘景鄭(1907—2003)等都有類似的臧否[17],楊守敬(1839—1915)《日本訪書(shu) 誌》則謂:“明道本固有勝公序處,而公序之得者十居六七。”[18]本人逐字比對,發現黃刊明道本固然十分珍貴,亦每有勝於(yu) 公序本者,但總體(ti) 而言,公序本遠勝於(yu) 明道本,這一點,本人在所著《國語韋昭注辨正·前言》已有討論[19],最明顯的一點是,公序本多用古字、生僻字、借字、初文、正字,與(yu) 之相對應,明道本喜用常見字、熟字、本字、後起字、俗字,而在改字過程中,多有因修改未盡而致用字前後不統一者。《新唐書(shu) ·藝文誌》雲(yun) :“天寶三載,又詔集賢學士衛包改古文從(cong) 今文。”[20]宋戴侗《六書(shu) 故》則謂:“六籍多用俗字,惟《周禮》《儀(yi) 禮》《國語》《史記》《漢書(shu) 》傳(chuan) 習(xi) 稍少,故猶有未盡變者焉。”[21]則存古字之《國語》版本尤為(wei) 可貴,故本書(shu) 取公序本為(wei) 底本,而將明道本作為(wei) 參校本。

 

 《國語》的版本係統之二:公序本及其流傳(chuan)

 

關(guan) 於(yu) 公序本的刊刻原委,宋庠《國語補音·敘錄》有詳細記載:“天聖初,有宗人同年生緘假庠此書(shu) ,最有條例,因取官私所藏凡十五六本校緘之書(shu) ,其間雖或魯魚,而緘本大體(ti) 為(wei) 詳。”[22]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沈仲濤所捐贈的《國語補音》一部,書(shu) 末有“治平元年二月二十五日中書(shu) 劄子一道”,中雲(yun) “《國語》並《補音》共一十三冊(ce) ,宜令國子監開板印造”,署“右從(cong) 政郎嚴(yan) 州司理參軍(jun) 薛鋭校勘”,可知宋庠書(shu) 成後於(yu) 國子監付梓,時在北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二月之後。

 

宋元遞修本:在目前所見公序本係統中,以宋刻宋元遞修本為(wei) 最早,本書(shu) 簡稱遞修本,該本《國語》二十一卷、《國語補音》三卷,現藏於(yu)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影印收入《中華再造善本·唐宋編》、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國學基本典籍叢(cong) 刊》(題《宋本國語》),遞修本為(wei) 張元濟先生涵芬樓舊藏,《涵芬樓燼餘(yu) 書(shu) 錄》著錄原葉和宋元補版刻工約80人,並雲(yun) :“本式之巨,極所罕見。書(shu) 用蝶裝,疑猶是宋代舊製。”[23]《中國版刻圖錄》雲(yun) :“推知此書(shu) 當是南宋初期杭州地區刻本,疑即南宋監本。迭經宋元兩(liang) 朝補版,元時版送西湖書(shu) 院,《西湖書(shu) 院重整書(shu) 目》中有《國語》一目,蓋即此本。每冊(ce) 首葉有‘東(dong) 宮書(shu) 府’朱文方印,當是元時官書(shu) ,明太祖滅元得之,以貽懿文太子者。”[24]清莫友芝(1811—1871)《郘亭知見傳(chuan) 本書(shu) 目》卷四史部五雜史類著錄《國語》版本多種,其中有雲(yun) :“《國語注》,有紹興(xing) 十九年刊本,半頁十行,行二十字。”[25]莫氏所雲(yun) “紹興(xing) 十九年刊本”有可能是上述南宋監本[26]。因去古未遠,遞修本保留了更多的公序本原貌。

 

南監本及其子係統:元代,南宋重刻公序本版片歸西湖書(shu) 院,輾轉入明後存南京國子監,中間續有補版和印刷,是為(wei) 南監修補本,本書(shu) 簡稱南監本。明黃佐(1490—1566)《南廱誌》卷十八《經籍考下》載梅鷟編版片目錄,於(yu) “《國語》二十一卷《補音》三卷”下注雲(yun) :“存者三百八十麵,破者六麵。……刻自元大德間,歲久缺損,弘治十七年七月,祭酒章懋、司業(ye) 羅欽順命監丞戴鏞召匠重刻七十五板,修刻六十八板,遂成全書(shu) 。”[27]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大倉(cang) 文庫”藏有一部該版《國語》(附《補音》),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台北“故宮博物院”和日本靜嘉堂文庫亦有收藏。其中,靜嘉堂文庫本首頁係元代補版,大倉(cang) 文庫本首頁則題為(wei) “弘治十七年補刊”。台灣“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南監本缺一二兩(liang) 卷和《補音》三卷,存卷亦多漫漶,卷三明代補版的監生,較靜嘉堂文庫本多出“監生蔣纓”,知前者年代更晚。靜嘉堂本為(wei) 全帙,且比前者更接近於(yu) 宋元遞修本,但漫漶更甚,其中脫兩(liang) 個(ge) 版麵:一、《周語下》“宣三王之德也……為(wei) 之告晉”中間文字,即《伶州鳩論鍾律於(yu) 景王》末尾部分、《賓孟見雄鷄自斷其尾因而感王》全文及《劉文公與(yu) 萇弘欲城周衛彪傒知其不終》開頭部分,宋元遞修本與(yu) 台圖南監本此處正好完整的兩(liang) 個(ge) 頁麵;二、《晉語四》“公告大夫曰……聞之”中間文字,即《文公救宋敗楚於(yu) 城濮》中“宋人告急……偃也”一段,宋元遞修本與(yu) 台圖南監本此處也是正好完整的兩(liang) 個(ge) 頁麵,該部分靜嘉堂本重複同卷前已出現的“成而儁才……庭實旅百”兩(liang) 頁,用以填充。本書(shu) 所用以參校的南監本即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和靜嘉堂文庫本,為(wei) 校勘分別計,稱後者為(wei) 靜嘉堂本。

 

綜合李佳、吳宗輝的意見,本人以為(wei) 南監本的明補版訛誤和闕略較多,明刊弘治本、許宗魯本、金李本俱係在南監本的基礎上校刊而成,並對前者作了不同程度的校訂,茲(zi) 依次略作介紹:

 

弘治本:明弘治十五年(1502),李士實序刊本《國語》二十一卷、《國語補音》三卷,本書(shu) 簡稱弘治本。該本校刻稍嫌粗疏,訛誤較多,且多有臆補之處,是本書(shu) 所用各校本中質量最次者。經與(yu) 靜嘉堂本、南監本對比,發現存在這樣一個(ge) 現象:凡是靜嘉堂本、南監本漫漶或錯誤之處,弘治本往往會(hui) 出現瑕疵。正德十二年(1517)明德堂刊本《重刊國語》七卷、《國語補音》二卷,本書(shu) 簡稱正德本;嘉靖五年(1526)陜西正學書(shu) 院刊本《國語》二十一卷、《國語補音》三卷,以上二種係據弘治本校刻而成,或也參校了南監印本,其中正學書(shu) 院本校勘較弘治本為(wei) 精。後來的許宗魯本、金李本與(yu) 新建李克家本都曾據弘治本校訂。

 

許宗魯本:明嘉靖四年(1525),許宗魯宜靜書(shu) 堂刊本《國語》二十一卷,本書(shu) 簡稱許宗魯本,《原國立北平圖書(shu) 館甲庫善本叢(cong) 書(shu) 》收有該本,省刻《補音》,而於(yu) 目錄後刻王鎣《國語古文音釋》。許自序雲(yun) :“《國語》舊有監本、閩本、大名本,監本久而脫,閩本惡而俗,大名本侈而訛。”其中監本指南監修補本,大名本即弘治本,刻於(yu) 河北大名府,故名。該本實以南監本為(wei) 主,並參校弘治本、閩本刊刻而成,校正了大量南監本與(yu) 弘治本的問題,但因用《說文》小篆的隸定字刻書(shu) ,每每不能見其所據本固有之用字。

 

金李本及其子本葉邦榮本、張一鯤本[28]:嘉靖七年(1528),吳郡金李澤遠堂刊本《國語》二十一卷,本書(shu) 簡稱金李本,《四部叢(cong) 刊初編》影印收入該本。金李本行格、版式同於(yu) 遞修本,在《國語解敘》後有“嘉靖戊子吳郡後學金李校刻於(yu) 澤遠堂”小字題識,不刻《補音》。該本所據底本大致為(wei) 明代成化、弘治年間的南監修補本,但校刻精嚴(yan) ,版式、字體(ti) 和避諱一還宋本之舊,且對南監版片元明補版的誤字有較多訂正。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金李本(善本書(shu) 號:12859),該本問題有三:一、紙張殘損較多,如《魯語上》第一葉葉麵中部殘損,致大麵積空白,又如《周語下·大子晉諫靈王壅穀水》“疏川導滯”下韋注殘損六個(ge) 字符,同卷《伶州鳩論鍾律於(yu) 景王》“布戎於(yu) 牧之野”韋注殘損六個(ge) 字符,同卷《劉文公與(yu) 萇弘欲城成周衛彪傒知其不終》“勤百姓以為(wei) 己名”殘缺“百姓”,至於(yu) 殘損一個(ge) 字符的則更多,如“土”殘泐成“上”、“所”殘泐成“聽”則更多。二、校閱者批校太多,如《周語下》第一葉校改了10個(ge) 字符,添了2個(ge) 字符,校改皆在原來位置上進行,致失原貌,也不易辨認。三、校改者非常細心,有些添補的筆劃不露痕跡,如“回”添改成“廻”,“稟”添改成“廩”,識讀時極易出錯。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一金李本,係清嘉慶間浦墉據明道本(宋本)批校,在品相上要好於(yu) 上述國圖藏本,但添改的嚴(yan) 重程度不下於(yu) 國圖藏本。《四部叢(cong) 刊初編》所收金李本基本避免了以上問題,但尚存以下瑕疵:1919年初刻時有5處描潤:《齊語》“綏謗言”韋注:“綏,上也。”“上”描作“止”。《晉語三》“誌道者勿忘”韋注:“勿忘此占言。”“占”描作“古”。《晉語四》“實生重耳”韋注:“伯行狐■子空。”墨釘被描作“氏字”二字。《吳語》“敗王子友於(yu) 姑熊夷”韋注:“王子友,夫差太子也。”“太”改作“大”。《越語下》“彊而不剛”韋注:“行不以剛。”“行”描作“外”。1926年重印時,保留了前二處描潤,恢複了後三處原貌。但後者於(yu) 《晉語一》“齒牙為(wei) 猾”韋注“齒牙,謂兆端”,“兆”改作“非”,實誤。相比之下,張元濟等先生的工作是最讓我敬仰的。

 

嘉靖十五年(1536),閩中葉邦榮校刊本《國語》二十一卷,本書(shu) 簡稱葉邦榮本,經比對,其祖本即金李本,亦無《補音》。葉邦榮本似據南監本等對金李本有幾十處修訂,與(yu) 金李本同誤者19處,金李本是而葉邦榮本誤改者18處,用字不符公序本慣例而從(cong) 俗者12處,徑行刪除舊版墨釘或空格者3處,總的看來難稱後出轉精。

 

張一鯤本:根據對張刻《國語》中保留的約30個(ge) 刻工的活動時間推斷,該書(shu) 當刊刻於(yu) 明萬(wan) 曆六年(1578)至萬(wan) 曆十年間,是晚明迄有清一代影響最大的《國語》刻本。該本將《補音》散入正文,多所增刪和改訂,但版刻精良,以圓圈和方框區隔正文和注音,標識字頭,頗便瀏覽,流傳(chuan) 較廣。萬(wan) 曆十三年(1585)吳汝紀覆刻張一鯤本,萬(wan) 曆中期穆文熙編纂、劉懷恕參校《國語評苑》、萬(wan) 曆末年新建李克家本[29],以及清代幹隆二十七年(1762)文盛堂本、蘇州緑蔭堂本、孔繼涵孔氏詩禮堂本等皆從(cong) 張一鯤本出[30],最後者又係《四庫全書(shu) 》本之底本,孔氏詩禮堂本雖有後來孔廣栻(1755—1799)的批校,因疏漏較多,其價(jia) 值似反不及張一鯤本。日本道春(林羅山,1583—1657,法號道春)點本又據劉懷恕本覆刻,日本渡邊操《國語解刪補》、關(guan) 修齡《國語略說》、塚(zhong) 田虎《增注國語》、千葉玄之《重刻國語》(初刻於(yu) 天明六年,1786)皆以前者為(wei) 底本,秦鼎《國語定本》又取道春點本的千葉玄之重校本為(wei) 底本。張一鯤本用字存在從(cong) 眾(zhong) 從(cong) 俗的特征,喜將公序本原有之“於(yu) ”改成“於(yu) ”、“皃”改作“貌”、“脩”改作“修”,“災”改作“災”,“賓”改作“賔”,然而又每有修改未盡之跡,甚至若幹地方又將固有的“於(yu) ”字回改成“於(yu) ”,致失公序本的版本特征,其子係統各本亦存在同樣的問題。

 

董增齡(約1780—?)《國語正義(yi) 》(以下簡稱《正義(yi) 》):該書(shu) 為(wei) 清人《國語》整理成果之最厚重者,在用字風格上,也沿襲了張一鯤本擅自改字的傾(qing) 向,更有甚者,如董氏在自序中所雲(yun) :“宋公序《補音》本及天聖本兩(liang) 家並行,近曲阜孔氏所刻用《補音》本(即孔氏詩禮堂本)。今兼收二家之長,而用《補音》本者十之七八。”但據本人比對,《正義(yi) 》基本還是公序本的舊觀,甚至有著明顯的張一鯤本的特征,隻是“兼收二家”之後,版本價(jia) 值大打折扣了。

 

類似的版本問題在沈鎔(1886—1949)《國語詳注》、徐元誥《國語集解》中更形顯著,前者在《例言》中有雲(yun) :“二書(shu) (指明道本與(yu) 公序本)互有出入,本編折衷於(yu) 二者之間。”後者也在《敘例》中雲(yun) :“傳(chuan) 文以明道、《補音》二本為(wei) 據,擇其是者從(cong) 之。”雖然如《集解》於(yu) 文本解讀多有可取,但武斷地折衷與(yu) 抉擇的結果是,無論是《國語》正文還是韋昭注文,讀者在援引之時都需要多一番甄別的功夫。

 

目前所見《國語》諸版本,以金李本與(yu) 宋元遞修本最為(wei) 精良,究竟選哪一種作底本,我曾與(yu) 師友們(men) 反覆討論。據本人統計,除了兩(liang) 可兩(liang) 不可以及不可遽斷高下者外,金李本勝者凡138處,遞修本勝者201處,具體(ti) 表現在各語中,《周語》三卷中,金李本勝者31處,遞修本勝者71處;《齊語》《魯語》中,金李本勝者13處,遞修本勝者11處;《晉語》九卷中,金李本勝者55處,遞修本勝者88處;《鄭語》及以下各語中,金李本勝者39處,遞修本勝者32處。金李本中一眼可見的誤字,如“入”與(yu) “人”、“方”與(yu) “玄”、“人”與(yu) “大”、“臼”與(yu) “曰”、“卜”與(yu) “十”等之類已於(yu) 正文徑改,於(yu) 腳注中說明,此類凡有46處,略多於(yu) 遞修本,如果不計本部分,則金李本與(yu) 遞修本差距並不明顯。考慮到遞修本多次補版,用字不一致的情況比較多,在第29頁、第30頁之最末二字及第142頁末欄上端無法辨認,而金李本則完整無缺,且流行時間久,影響大,讀者更加熟悉,故仍以金李本為(wei) 底本。本書(shu) 在校語中於(yu) 各版本的歧異均有呈現,讀者自可據以判斷。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為(wei) 學界奉獻一部遞修本《國語》並《補音》的點校本。

 

2018.12.31初稿

2020.07.29修訂

 

參考文獻

 

[1] 收錄於(yu) 譚家健著,《先秦散文藝術新探》,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頁179—197。

[2] 譚家健著,《先秦散文藝術新探》,同上注,185頁。

[3] 沈長雲(yun) 著,《〈國語〉編撰考》,《河北師院學報》1987年第3期,頁134—140。

[4] 見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湖南慈利石板村36號戰國墓發掘簡報》,《文物》1990年第10期;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慈利縣文物保護管理研究所,《湖南慈利縣石板村戰國墓》,《考古學報》1995年第2期。

[5] 其中輯錄自《太平禦覽》者凡47條,個(ge) 別條目疑係編者改編韋注而成。

[6] 參見張以仁《〈國語舊音〉考校》,載《“中研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43本第4分,1971年。

[7] 參見李紅《〈國語補音〉舊音反切考》,載《南陽師範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9年第8期。

[8]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有該書(shu) 元刻本。

[9] [清]錢曾《讀書(shu) 敏求記》卷一:“吾家所藏《國語》有二:一從(cong) 明道二年刻本影鈔。”

[10] [清]毛扆《汲古閣珍藏秘本書(shu) 目》:“《國語》五本一套。”自注:“從(cong) 絳雲(yun) 樓北宋板影寫(xie) ,與(yu) 世本大異。”《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頁5。

[11] [清]何焯《跋國語(舊鈔天聖明道本)》,載《義(yi) 門先生集》卷九,《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20冊(ce) ,頁230。

[12] 清陸心源撰,馮(feng) 惠民整理,《儀(yi) 顧堂書(shu) 目題跋匯編》,中華書(shu) 局,2009,頁56。

[13] 《韋昭國語注》,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1974,頁3。

[14] 見嚴(yan) 紹璗《日藏漢籍善本書(shu) 錄》,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頁459。

[15] 見郭萬(wan) 青《日本主要〈國語〉刊本考略》,《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6年第6期。

[16] [清]顧廣圻著《思適齋書(shu) 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23。

[17] 參見[清]錢曾《讀書(shu) 敏求記》、[清]錢大昕《重刊明道二年國語序》、[清]段玉裁《重刊明道二年國語序》、潘景鄭《著硯樓書(shu) 跋·〈國語校本〉題記》。

[18] [清]楊守敬《日本訪書(shu) 誌》,光緒丁酉(1897)鄰蘇園開雕,第三冊(ce) ,頁1。

[19] 俞誌慧著,《國語韋昭注辨正》,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頁6—9。

[20] [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5,頁1428。

[21] [宋]戴侗撰,《六書(shu) 故》,溫州文獻叢(cong) 書(shu) ,上海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6,頁19。

[22] 《宋本國語》,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7,冊(ce) 四,頁36。

[23] 張元濟《涵芬樓燼餘(yu) 書(shu) 錄》,《張元濟全集》第8卷,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9,頁258。

[24] 北京圖書(shu) 館編:《中國版刻圖錄》,北京:文物出版社,1961年第2版,頁13。

[25] [清]莫友芝著,傅增湘訂補,傅熹年整理:《藏園訂補郘亭知見傳(chuan) 本書(shu) 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頁 273。

[26] 李佳《〈國語〉宋公序本刊刻考》(《安徽史學》2009年第1期)已指出莫氏所雲(yun) “紹興(xing) 十九年刊本”是認定南宋高宗時有公序本刊刻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書(shu) 證。

[27] [明]黃佐《南廱誌》,台北:台灣偉(wei) 文圖書(shu) 出版社有限公司,1976,頁1431—1432。

[28] 關(guan) 於(yu) 張一鯤本的祖本,未見明確信息,但以下四則材料可證其出於(yu) 金李本:一、《周語上·虢文公諫宣王不藉千畝(mu) 》“不藉千畝(mu) ”韋注金李本有雲(yun) :“田藉千畝(mu) 。”張一鯤本、穆文熙纂注《國語》、《國語評苑》、道春點本同,遞修本、弘治本、《鈔評》、李克家本、《增注》“田藉”作“藉田”,明道本、正統本、閔齊伋本及《非國語》作“籍田”,金李本誤倒,張一鯤本承之,其後者又襲其訛。二、《周語下·伶州鳩論鍾律於(yu) 景王》“所以厲六師也”韋注金李本有雲(yun) :“名北樂(le) 為(wei) 厲者。”張一鯤本同,其他各本“北”皆作“此”,金李本字訛,張一鯤本承之。三、《魯語下·叔仲昭伯勸襄公如楚》“說侮不懦”下韋注金李本有雲(yun) :“言楚人欲除其侮後之恥。”葉邦榮本、張一鯤本同,明道本、遞修本、正統本、南監本、弘治本、《增注》、秦鼎《國語定本》、《四庫薈要》“後”作“慢”,《訂字》謂當作“慢”,據義(yi) 是。四、《晉語四·宋襄公贈重耳以馬二十乘》“其先君之戎禦趙氏之弟也”,張一鯤本、李克家本、閔齊伋本同,明道本、遞修本、正統本、南監本、弘治本、許宗魯本、《增注》、《正義(yi) 》“氏”作“夙”,《訂字》、秦鼎皆指“氏”字誤,是。

[29] 據本人比對,該本曾據弘治本校勘。

[30] 參見郭萬(wan) 青《張一鯤刻本〈國語〉及其係統考述》(《海岱學刊》2016年第2期總第18輯)和郭萬(wan) 青《清代〈國語〉的傳(chuan) 抄及版刻》(《唐山師範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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