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江】調息、養心與儒家工夫論的不同向度——以朱熹《調息箴》引發的爭論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4-03 15:2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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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息、養(yang) 心與(yu) 儒家工夫論的不同向度——以朱熹《調息箴》引發的爭(zheng) 論為(wei) 中心

作者:張清江(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安徽大學學報》(哲社版)2025年第2期


摘要:朱熹作《調息箴》的舉(ju) 動,在後世朱子學者中引起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反對者以胡居仁為(wei) 代表,認為(wei) 書(shu) 中所作調息這一身體(ti) 技法隻關(guan) 乎“養(yang) 生”,不能用於(yu) “存心”,其依據在“心”的靈妙性及對身的主宰性,因而不應該用調整氣息的方式去控製心靈;另一方以饒魯為(wei) 主,認為(wei) 《調息箴》所示方法為(wei) “收心”的必要手段,是“持敬”工夫中的一環,其著眼點在身體(ti) 的現實處境對“心”所可能產(chan) 生的反向影響,認為(wei) 調息是現實工夫實踐中需要運用的方式。對身心關(guan) 係關(guan) 注焦點的差異,以及“心”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所具有的多麵性、複雜性,是導致這一對立態度的根本原因,這反映出儒家工夫論傳(chuan) 統的不同向度和豐(feng) 富內(nei) 涵,彰顯著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對身心關(guan) 聯之獨特經驗的揭示。對儒家來說,要實現性天相通的聖人之境,需要充分發掘“虛正之心”的靈應向度,但也不能忽視身體(ti) 羈絆和牽製的現實向度。這兩(liang) 種向度共同指向對人類精神如何實現超越這一根本性問題的回答。


關(guan) 鍵詞:朱熹 《調息箴》 身心關(guan) 聯 持敬




理學工夫論是近些年宋明理學研究的熱點話題之一,在學者們(men) 看來,這一涉及身心體(ti) 驗和體(ti) 證的問題,是理解儒家成德之學的關(guan) 竅之一,但在過往的哲學史和思想史研究中卻一直受到忽視(1)。眾(zhong) 所周知,“成聖”是理學家共同的信念目標,圍繞這一目標,理學家對天道性命等概念做了精致和係統的發揮,從(cong) 學理上論證成聖的可能性和依據,同時,對於(yu) 如何成聖,理學家也進行了不同的論說和實踐,形成了頗富精神性意涵的工夫論傳(chuan) 統,其中要訣,除了格物窮理、居敬涵養(yang) 、養(yang) 氣、變化氣質、“觀喜怒哀樂(le) 未發前氣象”以及陽明及其後學一再發揮的“致良知”等身心修煉法門之外(2),也不乏靜坐、調息等方式(3)。不過,相較於(yu) 圍繞心性和“心之本體(ti) ”構建的工夫,靜坐、調息等說法更容易引起儒門內(nei) 部的爭(zheng) 議,因為(wei) 它們(men) 跟佛道的修行方式難以清楚區分,尤其對於(yu) 強調嚴(yan) 分正統和異端的朱子學者來說。

 

朱熹所作《調息箴》(4),自古便多認為(wei) 其“乃老聃之玄牝也”(5),是“老家語”(6)。在三教論爭(zheng) 和交涉的大背景下,這一文本受到佛道兩(liang) 教信仰者的關(guan) 注,在他們(men) 看來,朱熹對身體(ti) 呼吸技法的討論和實踐,正表明儒釋道“實同一理”,三教在究竟境界和工夫法門上有相通之處,可以相互融合和借鑒。但是,對於(yu) 很多朱子學者來說,這類佛道氣味太過濃厚的身心技法,在實際修行中很容易帶來問題,必須高度警惕。因而,《調息箴》文本以及朱熹寫(xie) 作這一文本的舉(ju) 動,在後世朱子學者中引起了很大爭(zheng) 議,這一爭(zheng) 議本身,正是理學內(nei) 部對於(yu) 如何修身以成聖的主張差異,因為(wei) 在“身心互滲”的身體(ti) 觀視域下,調息、調身與(yu) 調心之間的關(guan) 聯並不能輕易割裂,對“調息”的不同態度,其實蘊含著對於(yu) “身(氣)—心”關(guan) 係的不同看待。這種對身心關(guan) 聯的理解和實踐,是儒家精神傳(chuan) 統對人類文明的獨特貢獻,也是今天需要深度發掘的重要思想經驗。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本文視朱熹作《調息箴》為(wei) “思想史事件”,討論其在後世朱子學者中產(chan) 生的影響和思想效應(7),以呈現朱子學內(nei) 部對於(yu) 這一事件的不同理解。分析的焦點,集中於(yu) 理學傳(chuan) 統對身心實踐工夫的思考和理解方式,以及支撐這種思考的身心論架構。下文的論述,以清初朱子學者陸隴其(1630—1692,字稼書(shu) )和張伯行(1651—1725,字孝先)在刻印《程氏家塾讀書(shu) 分年日程》時對於(yu) 應不應該收錄《調息箴》的爭(zheng) 論為(wei) 切入點,從(cong) 他們(men) 給出的依據來分析“調息”在理學家工夫論述或實踐中的不同地位,進而回到理學思想的整體(ti) 框架,說明這種爭(zheng) 議產(chan) 生的根本原因,從(cong) 而揭示理學家身心工夫討論所關(guan) 注的焦點差異及其思想史意涵。

 

一、“調息”與(yu) “存心”


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五十四歲的理學家張伯行在山東(dong) 為(wei) 官,先後捐建清源書(shu) 院和夏鎮書(shu) 院,並校訂《程氏家塾讀書(shu) 分年日程》(以下簡稱《日程》)(8)。《日程》是元代學者程端禮(1271—1345,字敬叔)為(wei) 學校教育編訂的教材,主要以朱子讀書(shu) 治學的成訓和言論為(wei) 準則,編訂從(cong) 蒙養(yang) 教育到小學和大學各階段的讀書(shu) 目錄和程序,成書(shu) 後很快為(wei) 各地傳(chuan) 抄、刊刻,並借由元政府的推動,成為(wei) 各級學校教育使用的普遍教材(9)。張伯行校訂的《日程》,依據的是浙江理學家陸隴其在直隸靈壽縣刻印的版本。陸隴其與(yu) 張伯行均為(wei) 清初理學名臣,篤守程朱之學,力黜陽明心學,在基本價(jia) 值取向上完全一致,因而,他們(men) 都對宣揚朱子教育原則的《日程》感興(xing) 趣,這並不讓人奇怪。不過,張伯行對於(yu) 陸隴其刻印的版本並不滿意,原因之一是“上截所載旁證俱未詳刻”,但更重要的原因在於(yu) ,“末後又增入朱子《調息箴》”。張伯行這樣解釋:

 

胡敬齋先生有言曰:朱子注《陰符經》《參同契》,甚無謂,使人入異端去,《調息箴》亦不當作。陸先生昭代大儒,予佩服久矣,第今之為(wei) 異端者,方借朱子注《陰符經》《參同契》、作《調息箴》為(wei) 口實,謂儒釋實同一理,陸先生又取《調息箴》表彰之,毋乃揚其波而助其喙乎。故予以為(wei) 陸先生之刻似未盡善也。(10)

 

在這裏,張伯行引江西學者胡居仁(1434—1484,字叔心,號敬齋)的說法,認為(wei) 朱熹不應當作《調息箴》,原因是它會(hui) 讓人誤入異端。既然《調息箴》根本不應該寫(xie) 出,自然更不應該流通和傳(chuan) 播,遑論成為(wei) 教化學子的基本信條和原則。因而,張伯行雖說“佩服”陸隴其,稱其刻印《日程》是“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但仍然要“取程氏遺書(shu) 重刊之”,“以立後世之防”。可見,在張氏眼中,《調息箴》混淆正統與(yu) 異端,實非儒家正統教義(yi) 的說法,而對於(yu) 朱熹寫(xie) 作這樣一個(ge) 文本,張氏亦認為(wei) 隻是“朱子偶然為(wei) 之”,而非像文集、語類那樣可以真正算作“朱子之書(shu) ”(11)。不過,張伯行隻是站在嚴(yan) 防異端的角度對待《調息箴》,並沒有詳細說明其問題所在,但他引以為(wei) 援的胡居仁,對此有更具體(ti) 的說法。

 

胡居仁,明代著名理學家,師從(cong) 江西大儒吳與(yu) 弼(1391—1469),尤其篤信程朱理學,以“主敬存心”作為(wei) “工夫本原”,強調“主誠敬以存其心”。對朱熹作《調息箴》,胡居仁有很多批評,而他之所以認為(wei) 《調息箴》有很大問題,最主要的原因是,很多人將之與(yu) “存心”工夫關(guan) 聯在一起:

 

人以朱子《調息箴》為(wei) 可以存心,此特調氣耳,隻恭敬安詳便是存心法,豈假調息以存心?以此存心,害道甚矣。(12)

 

在胡居仁看來,《調息箴》之調息隻是用來“調氣”,是養(yang) 生和醫病的手段,不可視為(wei) 存心養(yang) 性的修養(yang) 工夫,以調息作為(wei) 存心工夫,並非儒門正宗的修身法門,反而會(hui) 讓學習(xi) 者走上歧途。對於(yu) 為(wei) 什麽(me) 不能以這種方式作為(wei) 操存心靈的途徑,胡居仁也反複說明:

 

觀鼻端,是取至近一物,以羈係其心,使動不得。嗚呼,心至靈至貴,為(wei) 萬(wan) 事主宰,而受製係於(yu) 一物,可哀也。(13)

 

視鼻端白,以之調息去疾則可,以之存心,則全不是,久必入異教。蓋取在身至近一物以係其心,如反觀內(nei) 視,亦是此法,佛家用數珠,亦是此法,羈製其心,不使妄動。嗚呼,心之神靈,足以具眾(zhong) 理、應萬(wan) 事,不能敬以存之,乃羈於(yu) 一物之小,置之無用之所,哀哉!(14)

 

“觀鼻端白”是佛道兩(liang) 教都很注重的工夫法門,其要點是注目諦觀鼻尖,以心內(nei) 觀凝視氣息的出入,通過製心一處的“止觀”修行,“見鼻中氣出入如煙,身心內(nei) 明,圓洞世界,遍成虛淨,猶如琉璃,煙相漸銷,鼻息成白,心開漏盡,諸出入息化為(wei) 光明,照十方界”,進而成就阿羅漢果位(《楞嚴(yan) 經》卷五)。朱熹沒有回避這一做法,“鼻端有白,吾其觀之”是《調息箴》開篇的說法。按胡居仁的說法,這種做法跟佛教徒數算念珠(及“數息”)的做法一樣,實質上是用外物來牽製心靈,不讓心有所妄動,但在胡氏看來,這源自對心的錯誤認識,沒有看到心“虛靈不昧”、可以“具眾(zhong) 理、應萬(wan) 事”的特質。換句話說,佛教試圖以“摒除思慮”的方式達到心的“空豁”“無所外交”(15),進而反觀心的本然狀態,事實上弄錯了心與(yu) 外物之間的關(guan) 係,沒有看到心的主宰性,而是將心作為(wei) 需要對治的對象,其顯然並非正確的“存心”之道。在胡居仁那裏,存心隻能“敬以存之”,“內(nei) 存誠敬,外盡義(yi) 理,而心存”(16),這意味著要以“敬貫動靜”,無論在思慮未萌的“靜”時,還是“思慮已發”與(yu) 外物相接的“動”時,都保持戒慎之心的主宰性,而不是相反,用其他東(dong) 西或行為(wei) 去轄製心靈(17)。另一方麵,佛教試圖“摒除思慮”的做法,也不符合儒家原則。“無心”“空心”的“摒除思慮”,意味著刻意隔斷心靈與(yu) 外界事物的關(guan) 聯,從(cong) 而努力呈露所謂心的本體(ti) 狀態,這當然跟佛教視山河大地為(wei) 虛妄的宇宙觀密切相關(guan) 。但對儒家來說,外物和社會(hui) 人倫(lun) 關(guan) 係當然是實在而非虛妄的,道德君子即是要在自身跟外在世界人、事、物的關(guan) 係中表現出合宜的態度和行為(wei) ,將自身融入天道的大化流行之中,“虛靈不昧”的心體(ti) 及其發用,正是實現這種關(guan) 係的保證和途徑。因而,對理學家來說,心之涵養(yang) 及發用,最重要的是“敬以存之”,以“常惺惺”的“主一”之法保持心的警醒與(yu) 恭敬,並以之應接外物。這種“居敬”是伊川以來一脈相傳(chuan) 的工夫進路,朱熹用其取代周敦頤以來的“主靜”工夫,以“敬”貫通動靜,使之成為(wei) 涵養(yang) 心性的不二法門(18)。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胡居仁以“敬以存心”區別於(yu) 佛教的“羈製其心”“空豁其心”,有著理學思想的強大理論支撐,其背後的預設,是對心之本性與(yu) 功能的特定界說,以及由這種界定所帶來的對“心—物”關(guan) 係的看法。

 

事實上,將養(yang) 心與(yu) 養(yang) 生相區別,將道教養(yang) 氣法視為(wei) 一種疾病康複的手段,而否定其作為(wei) 道學的修養(yang) 工夫,並非胡居仁的創發,而是二程等很多理學家的看法。比如,二程有言,“胎息之說,謂之愈疾則可,謂之道,則與(yu) 聖人之學不幹事”(19),朱熹同樣有類似的說法(20),而《調息箴》“守一處和,千二百歲”的說法,也明確表達了其養(yang) 生的指向。按三浦國雄的說法,這種區分的背後,是儒家和道教在身心觀上的根本差別。在儒家眼中,身體(ti) 的實踐指向社會(hui) 和他人,是“心”走向社會(hui) 的媒介,因而,修養(yang) 自己的肉體(ti) 隻能居於(yu) 次要地位,如果沉湎於(yu) 養(yang) 生,則意味著讓“心”隸屬於(yu) “形”,讓形而下的“氣”轄製形而上的“理”,這顯然會(hui) 否定“心”的靈妙性和主宰性,相比之下,道教“以形煉神”,通過保護和純化形體(ti) 之中的“氣”而達到不死的“神”的狀態,是一種非常不同的身心、形神觀念(21)。就此而言,胡居仁、張伯行等朱子學者對《調息箴》所蘊含的“異端”因素保持警惕,跟朱熹嚴(yan) 分“正統”與(yu) “異端”的形象相當一致。在這種態度下,《調息箴》之調息隻能作為(wei) “調氣”“養(yang) 生”等純粹對治肉體(ti) 疾病的特殊技法,而絕對不應當成為(wei) 心性修養(yang) 的工夫實踐。

 

不過,問題在於(yu) ,即使“心”的地位高於(yu) 並主宰“形”,但它跟“形”之間仍然存在不可分割的聯係,心的靈妙雖然不應受製於(yu) 形氣的狀態,但如果不通過特定工夫將形氣私欲去除,心靈的光明之境也決(jue) 然無法呈現。呼吸作為(wei) 氣與(yu) 身體(ti) 相關(guan) 聯的直接動作,如果隻是在病中才需要特定的調養(yang) ,而不是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存養(yang) 修習(xi) 的話,對於(yu) 要無時無處不以“居敬”進行修身實踐的理學家來說,同樣不容易理解。因而,朱熹的《調息箴》雖然用到了道家、道教的說法,包含著強烈的“異端”色彩,但對於(yu) 另一些朱子學者來說,它仍不失為(wei) 心性修養(yang) 的工夫法門。

 

二、“收心”與(yu) “持敬”


張伯行批評陸隴其在刻印《日程》時“增入朱子《調息箴》”的做法,似乎表明,程端禮編寫(xie) 《日程》的時候,並未收錄朱熹的這一文本,因而,張伯行的正誼堂本將之刪除(22)。但事實上,《調息箴》很早便被收錄到《日程》的刻本中,至少,在四部叢(cong) 刊所使用的上海涵芬樓影印常熟瞿氏所藏元代刊本中,《調息箴》即已在其中,陸隴其很可能隻是沿襲舊有的版本而已。但無論如何,在張伯行眼中,保留這一文本,至少意味著陸隴其並不覺得其有很大問題,雖然陸氏對此可能並無直接態度,他在《讀朱隨筆》中隻是說“《調息箴》不知是何年作”(23)。不過,程端禮大概也意識到《調息箴》用於(yu) 修養(yang) 實踐所可能產(chan) 生的爭(zheng) 議,所以特別引用南宋江西儒者饒魯(1193—1264,字伯輿)的說法作為(wei) 論據,以說明《調息箴》的意義(yi) ,這種引證在《日程》中極少出現,也足以說明《調息箴》的特殊,以至要加以特別的論證。饒魯這樣說:

 

因言《調息箴》亦不可無,如釋氏之念佛號,道家之數息,皆是要收此心,使之專(zhuan) 一在此。若此心不存,則數珠之數,數息之數,皆差了。調息亦然。人心不定者,其鼻息之噓氣常長,吸氣常短,故須有以調之。息數亭勻,則心亦漸定,調息又勝數息,須是靜,方看得道理出。

 

看道理須是涵養(yang) ,若此心不得其正,如何看得出。《調息箴》亦不可無,蓋心固氣之帥,然亦當持其誌,無暴其氣也。(24)

 

在這裏,饒魯將調息與(yu) 念佛、數息均作為(wei) “收心”的一種手段,目的是使心從(cong) 紛亂(luan) 不定的狀態回複,專(zhuan) 一在此,進而才能由“心正”而“看得道理出”。顯然,在饒魯看來,心的紛亂(luan) 不定在氣的噓吸長短上有直接反映,而這又會(hui) 反過來影響心的狀態,需要通過調節氣息來使心“漸定”,這樣,調息便成為(wei) “收心”的重要工夫。在工夫修習(xi) 的場域中,尤其是在與(yu) 外界事物相接的過程中,由於(yu) 情和欲望的存在,“心”很難始終處在靜定的狀態,而紛亂(luan) 的情緒無益於(yu) 工夫修養(yang) ,首先需要通過“收心”來改變這種狀態。饒魯引用孟子“心—氣”關(guan) 係的說法,想要說明的是,心雖然主宰氣,但對氣和身體(ti) 的放任也無疑會(hui) 對心的狀態有直接影響,所謂“氣壹則動誌”“反動其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即是對這種反向關(guan) 係的說明,而如果心無法靜定,靜坐涵養(yang) 等心性工夫便無從(cong) 談起。饒魯說“調息”必不可少,正是接著靜坐的話頭而來:

 

問:明道教人宜靜坐是如何?曰:此亦為(wei) 初學而言,蓋他從(cong) 紛擾中來,此心不定,如野馬然,如何便做得工夫?故教它靜坐,待此心寧後,卻做工夫。然亦非教它終隻靜坐也,故下且字。(25)

 

靜坐是為(wei) 了讓心靜下來,然後才能繼續做工夫,由此,靜坐成為(wei) 初學聖道的入門之路,而調息又是這入門工夫的入手之處。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饒魯說《調息箴》“不可無”,首先是著眼於(yu) 現實的工夫實踐,強調要通過對呼吸之氣的調整,進入到對心體(ti) 的涵養(yang) 。此外,雖然饒魯承認調息與(yu) 念佛、數息等佛道技法在功能上的相似,都是要通過特定手段讓心回複到定、靜和正的狀態,但站在儒家的立場,他仍然強調“調息”的優(you) 勝性,隻不過,為(wei) 何“調息又勝數息”,他並沒有給出詳細的依據。對此,後來更加注重靜坐工夫的心學家有更多說明,他們(men) 提供的最主要理由,是“數為(wei) 有意,調為(wei) 無意”(26),換言之,在他們(men) 看來,道教的“數息”是有意識地用某種方式去收束和製約心靈,“調息”則不帶有這種刻意性,隻是順由氣息的變化調整而達致心靈的平靜,這兩(liang) 者之間的根本差別,在於(yu) 前者將心作為(wei) 需要對治和操控的對象,而後者則以心的自主性為(wei) 前提和基礎。因而,調息是靜坐的“入手處”,也即靜坐得以開展的最初階段。需要指出的是,在當時廬山白鹿洞的諸學者中,饒魯是最重視靜坐的。

 

饒魯師從(cong) 朱門高弟黃幹,對朱子思想多所發明,同時又多有批判,因而,後人說他“晚年多不同於(yu) 朱子”(27),但他作為(wei) 朱子學者的身份卻毋庸置疑。將“調息”作為(wei) 對治心靈紛亂(luan) 不定的工夫法門,使其成為(wei) 靜坐涵養(yang) 的入手之處,意味著調息這一行為(wei) 並不是像胡居仁等學者所限定的那樣,隻能作為(wei) “養(yang) 生”和對治身體(ti) 疾病的方法,而是成為(wei) “持敬”工夫的其中一環。眾(zhong) 所周知,“持敬”是朱熹工夫論的核心,他將“敬”字作為(wei) “聖門第一義(yi) ”,以“主一無適”的專(zhuan) 一界定敬的狀態,又以“敬貫動靜”統攝“涵養(yang) ”和“應事”的不同處境,從(cong) 而將“主敬”確立為(wei) 其標誌性的工夫法則詞匯。在這一理學工夫論原則下,“靜坐”作為(wei) 涵養(yang) 此心的重要途徑,也被朱子納入修身工夫的範疇之下。不過,為(wei) 了區別於(yu) 佛道二教,朱熹對靜坐方式及意義(yi) 的界定,做了很大改變:“強調靜坐時不要勉強扼殺念頭,而當隨它來去;也強調靜坐法不一定是反智或超智的,它與(yu) 思量是可以合一的;更特別的,朱子蓄意抹殺靜坐法的悟覺作用,而強化它在身心修行上的工具意義(yi) 以及作為(wei) ‘主敬窮理’說的輔助性功能”(28)。借此,朱熹將靜坐與(yu) 證悟心體(ti) 的目的分離,視靜坐為(wei) 使心靈平靜的一種手段,用吾妻重二的話來說,這是一種“作為(wei) 精神安定手段的靜坐”,而不是“尋求內(nei) 心自覺乃至自我覺醒的靜坐”(29)。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對呼吸氣息的調整,如果限定在對心靈的收束上,似乎也並不違背理學的工夫論原則,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特定的情境下,它也是必要的。

 

因而,將《調息箴》作為(wei) “持敬”、涵養(yang) 此心的手段而加以肯定者,並非隻有饒魯一人。明代儒者賀欽(1437—1510,字克恭)反複提到,“朱子《調息箴》甚善……亦隻是持敬之意”,“朱子《調息箴》隨時隨處之言,功夫全在此也。主靜先去了許多勞攘,持敬之功方有入處”(30)。心學擁護者黃綰認為(wei) ,朱子作《調息箴》,正是為(wei) 了“發明伊川涵養(yang) 用敬之旨”,是對“涵養(yang) 用敬工夫”的實際踐履(31)。至於(yu) 後世以朱子調息法為(wei) “斂神靜坐”“修精靜養(yang) ”之事的內(nei) 修實踐者,更是數不勝數(32)。清人汪士鐸(1802—1889,字梅村)甚至說,“紫陽《調息箴》,理可質周孔”(33)。此外,《調息箴》還被收入明代《居家必用事類全集》這樣的通俗日用類書(shu) 籍之中,成為(wei) 影響民眾(zhong) 生活的重要知識。這些看法和實踐都說明,將《調息箴》視作理學修身的工夫法門,跟將之視為(wei) 異端而加以批駁一樣,是朱子之後一直存在的思想脈絡,構成了《調息箴》“思想史效應”的基本組成部分。

 

由此可見,在朱子之後的思想世界中,《調息箴》引起了兩(liang) 種截然有別的反應,分別以胡居仁和饒魯的觀點為(wei) 代表。前者將“調息”限定於(yu) 養(yang) 生,對其可能侵入“存心”這一工夫領域保持高度警惕,後者則強調“調息”對於(yu) 心靈平靜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因而完全可以作為(wei) “收心”的工夫法門來加以實踐;前者對《調息箴》的否定,是認為(wei) 其試圖以有形的外物去操控神妙的心靈,弄錯了心與(yu) 物的關(guan) 聯方式,後者對之的肯定,則強調噓吸之氣會(hui) 影響心的靜定,通過調整呼吸才能使心恢複平靜。乍看起來,兩(liang) 人的觀點似乎完全不同,但正如三浦國雄所言,兩(liang) 者其實有共通的前提,即“都是認為(wei) 朱熹試圖通過調息以獲取調心的效果”(34),隻不過,兩(liang) 人對這種做法有截然相反的意見。兩(liang) 人的差異,是對調息作為(wei) 工夫實踐的看法不同,而問題的根本,在於(yu) 如何理解身與(yu) 心之間的關(guan) 係,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存心”之道。

 

三、“存心”之道


由前文分析可見,對《調息箴》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其依據竟都可追到朱熹的“主敬”工夫論。眾(zhong) 所周知,理學工夫論以“成聖”為(wei) 目的,這種目標以“學者”與(yu) “聖人”之間合一的潛在可能性和現實的差異性為(wei) 前提。在朱熹理學的基本架構中,理氣二元的世界表現在人的身上,是性(理)與(yu) 情(氣質)的共同存在。存在於(yu) 人身上的“本然之性”雖然純粹至善,但在現實中卻因為(wei) “氣質之性”的存在和覆蔽而無法完全呈現,這構成了人之存在的現實處境。成為(wei) 聖人即意味著要克服不合天理的欲望對本然之性的遮蔽,使此心完全複歸天命之性的支配,這種轉換的過程,即是為(wei) 學的“工夫”實踐。因而,“心”是修身工夫的核心概念,“存心”以“見性”也是各家公認的修養(yang) 方法,這點,無論胡居仁還是饒魯都不會(hui) 有異議。問題在於(yu) 如何“存心”,或者說,“調息”是否可以用來“存心”。

 

問題的關(guan) 鍵,涉及對“心”之屬性與(yu) 地位的理解,具體(ti) 來說,是對“心”與(yu) “身”之間關(guan) 係的理解。眾(zhong) 所周知,孟子“心之官則思”(《孟子·告子上》)和荀子“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荀子·解蔽》)等說法,奠定了儒家傳(chuan) 統對於(yu) 心身關(guan) 係的基本理解,心作為(wei) “神明之主”,支配著“五官百體(ti) ”的行為(wei) 。用朱熹的說法,心的本性“虛靈不昧”,因為(wei) 其“虛”的特性,所以能夠“具眾(zhong) 理”,因其“靈”,乃可以“應萬(wan) 事”:

 

人之一心,湛然虛明,如鑒之空,如衡之平,以為(wei) 一身之主者,固其真體(ti) 之本然,而喜怒憂懼,隨感而應,妍蚩俯仰,因物賦形者,亦其用之所不能無者也。故其未感之時,至虛至靜,所謂鑒空衡平之體(ti) ,雖鬼神有不得窺其際者,固無得失之可議;及其感物之際,而所應者,又皆中節,則其鑒空衡平之用,流行不滯,正大光明,是乃所以為(wei) 天下之達道,亦何不得其正之有哉?(35)

 

“湛然虛明”是心的“真體(ti) 之本然”,正是借此,心可以成為(wei) “一身之主”,同時,心體(ti) 必然發用流行,這由天理的超越性保證,而心的“至虛至靜”“鑒空衡平”又能使其感物應事“皆中節”,皆是出於(yu) “至公”,“而無不正”(36)。在這裏,心之本體(ti) 與(yu) “性體(ti) ”相連,“性便是那理,心便是盛貯該載、敷施發用底”(37),心是性的承載者,超越的性體(ti) 則保證心體(ti) 流行發用的恰當性,而發用出來的即是“情”。因而,朱熹從(cong) 張載那裏得到的“心統性情”的說法,正是要全麵解釋從(cong) 體(ti) 到用、從(cong) 本然到端緒的心性情的整體(ti) 。在這一架構下,心靈的思慮念頭雖然有可能因為(wei) 人心的遮蔽而“發用不正”,但需要做的是去除遮蔽,複歸本心之明,而絕非通過遏製思慮來拘製此心。胡居仁強調的正是這點:

 

今人有遏去思慮以為(wei) 心不放者,有常拘製看住心在這裏以為(wei) 存者,皆非聖賢存心之法,所以流於(yu) 異學。聖賢隻說戒慎恐懼則心自存,何嚐看住此心不許他走,隻整齊嚴(yan) 肅,則心便一,何嚐遏絕思慮以求不雜。主一隻是常要整肅,非是尋得個(ge) 物事來照管不失。堯曰欽明,隻欽則本心自明,亦不是要見得此心光明如一物在此。儒釋之分正在此處,宜深察明辨也。(38)

 

在胡氏看來,“存心”意味著始終以心的誠敬狀態去對待內(nei) 在意識狀態和外物,而不是以外在的東(dong) 西去收束心靈。這在朱子批評禪家“以心觀心”的說法中已經可以看到(39)。如前所述,胡居仁反對《調息箴》,正是因為(wei) 他認為(wei) ,調息與(yu) 異教的數息一樣,試圖用外物來羈製心靈,摒除思慮。在這一點上,朱熹也有類似的說法:“人之一心,本自光明,不是死物,所謂存養(yang) ,非有安排造作,隻是不動著他,即此知覺炯然不昧,但無喜怒哀樂(le) 之偏、思慮雲(yun) 為(wei) 之擾耳。當此之時,何嚐不靜,不可必待冥然都無知覺,然後謂之靜也。”(40)這種“靜”中存養(yang) 絕非要摒除念頭和知覺,換言之,對於(yu) “本自光明”的心靈本體(ti) 而言,存養(yang) 意味著以“整齊嚴(yan) 肅”的“敬”去操存,使之能夠按照本體(ti) 之明發用為(wei) 情,如此其自然可以“發而皆中節”。

 

事實上,對“敬以存心”這種說法,饒魯同樣加以肯定,其所寫(xie) “存養(yang) 省察”四箴中的“存箴”說,“心本至靈,放之則昏,敬以操之,無適不存”,跟胡居仁的主張並無扞格,而是完全一致的。這表明,對於(yu) 心的虛靈本性及其涵養(yang) 方式,饒魯並無疑議,但是,心雖然承載著超越的性體(ti) ,“湛然虛明”,卻仍然是“氣之靈爽”,屬於(yu) 形而下的氣,而非形而上之理,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心雖然具有超越性的向度,卻仍然屬於(yu) “身”的範疇,而不能超脫肉身之外獨立存在。有學者注意到,在解釋《大學》時,饒魯區分了“心不在”與(yu) “心不正”,“心在”的“在”表示一種存在,是人在情緒穩定的情況下應有的知覺之心,“心正”之心則是義(yi) 理之心,具有價(jia) 值的規範意義(yi) ,因而,心在不等於(yu) 心正,心正則內(nei) 含著心一定在(41)。雖然這一區分仍是強調義(yi) 理之心的關(guan) 鍵性和價(jia) 值意義(yi) ,但同時也不能不提出知覺之心對於(yu) 義(yi) 理之心的牽製和束縛作用,雖然在本質上兩(liang) 者仍然是同一個(ge) 心,而不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心。對饒魯來說,心做主宰的價(jia) 值規範層麵固然需要承認,但心的知覺感受層麵同樣不能忽略,後者跟身體(ti) 密切關(guan) 聯,而非完全超越身體(ti) 。

 

既然屬於(yu) “身”,“心”便不像理或性那樣純然超越於(yu) 現實物質世界之上,而是始終存在為(wei) 世俗事物煩擾的可能性,用饒魯的話說,就是“心不定”,其外在表現就是氣息的雜亂(luan) ,因而,調息意味著首先要在實存的向度上對治心可能存在的陷溺和放失,然後才能進一步存養(yang) 擴充其中的“虛靈”向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饒魯所說“《調息箴》亦不可無”中的“亦”字,語氣極為(wei) 和緩,他絕非要把“調息”作為(wei) 存心的主要工夫法門,其對“調息”的承認是基於(yu) 心與(yu) 身之間的複雜糾纏從(cong) 工夫實踐角度做出的切實選擇。對此,明代學者羅大紘有比較清楚的描述:

 

學者於(yu) 晝患其馳忙,當以定勝。夫氣為(wei) 神馬,乘奔馬而人得寧逸者,鮮矣,故定神先須定氣,定氣先須定息,初數息,漸調息,漸無息。息非無也,由粗入微,內(nei) 外兩(liang) 忘,身心俱泰,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此之謂晝定。(42)

 

在馳忙狀態中如何進入心性修養(yang) ?就像騎在奔跑的馬上無法獲得寧逸一樣,首先需要讓馬停止奔跑,也即需要使身心安定下來,這種安定的實現,必須通過“定氣”“調息”等方式,最終達到“無息”狀態,“無息”意味著氣息不再紛擾不定。就此而言,調息無疑是進入靜坐的基礎環節,以致明儒羅汝芳雖不讚同調息,卻也不得不承認:“調息之術,亦是古人立教權法,從(cong) 靜中收攝精神,心息相依,以漸而入,亦補小學一段功夫”(43)。

 

可見,對調息的不同態度,蘊含著儒家學者對工夫論向度的不同側(ce) 重:一些人強調心超越形氣的靈明一麵,反對以調息這種身體(ti) 技法羈製作為(wei) 主宰的心靈;而肯定調息之作用者,則力主氣息對於(yu) 心靈寧靜的製約作用,認為(wei) 必須通過調整呼吸的方式先讓心靈安定,才能更進一步進行涵養(yang) 操存的工夫實踐。前一派強調心對身的主宰地位,後一派則堅持身對心的牽絆。問題的根源,在於(yu) “心”這一概念的複雜性,它既非形而上的“理”,又非形而下的“氣”,而是同時包含兩(liang) 者的“氣之靈爽”。錢穆先生將中國思想中的心稱為(wei) “形而中”者,正說明了其地位的特殊性,由此帶來的心與(yu) 性氣之間的複雜關(guan) 聯,及其如何落實在現實的工夫實踐中,是儒家學者對待調息、靜坐這類身心技法態度分歧的關(guan) 鍵。不過,如前所述,兩(liang) 方的依據都可追溯到朱熹的“主敬”,這恰可表明,在“體(ti) 用論”模式下發展出的“主敬”話語,有著對身心關(guan) 係不同向度的含攝和容納。事實上,在朱熹“全體(ti) 大用”的格局下,主敬工夫是一種徹底的精神修養(yang) 方法,它雖然反對禪宗從(cong) 自然世界撤出進而從(cong) 事意識逆反的“觀心”之法,但也絕不忽視“靜”中體(ti) 驗的工夫,“靜時涵養(yang) ”“敬貫動靜”等說法反複出現在程朱理學的話語中,而“主敬”是“形—氣—神—事”的完整統一,自然不會(hui) 忽略對呼吸等身體(ti) 向度的調教和轉化。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學內(nei) 部對於(yu) 調息的表麵分歧和對立,其實共同構成了儒家思想傳(chuan) 統中身心論說的不同向度,它們(men) 表明,身與(yu) 心之間的關(guan) 係,並非心對身的絕對宰製,也非單向的統攝關(guan) 係,而是身心雙向的互動和轉化。這兩(liang) 種態度的共同目標,是借由身心一如視域下的實修工夫,達致個(ge) 體(ti) 身心的轉化和超越,進而實現成聖成賢的道學追求。這種帶有濃厚意識哲學味道的東(dong) 方身體(ti) 觀和工夫論傳(chuan) 統,對於(yu) 反思和克服西方近代以來的身心二元論,進而提升人類精神具有根本性的指引價(jia) 值(44)。

 

儒家工夫涉及身心實踐和轉化的經驗,它既受到經典觀念的塑造,又在體(ti) 證的意義(yi) 上推動著對經典觀念之理解的改造。按學者們(men) 的共通理解,這種體(ti) 證經驗及其背後預設的身心一如的關(guan) 聯方式,正是中國傳(chuan) 統思維不同於(yu) 西方的典型表現。朱子學對工夫的討論,無疑是這一精神傳(chuan) 統極為(wei) 重要的組成部分。對身體(ti) 和身體(ti) 經驗的討論,事實上是要在深層次上闡發儒家思想經驗的獨特性,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的特殊經驗中發掘具有哲學深度的思想洞見,為(wei) 中國“哲學”的創作提供資源,以期能為(wei) 現代中國社會(hui) 的生活提供基於(yu) 傳(chuan) 統經驗的深度思考和解惑方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並不需要去判定爭(zheng) 論雙方的正誤,重要的是看到,他們(men) 如何在理學的總體(ti) 框架中論說工夫論的不同向度,如何借此賦予其關(guan) 注焦點特定的意義(yi) 支撐,以及這種論說對於(yu) 理解人類精神實踐所能提供的重要啟示價(jia) 值。

 

四、結 語


呼吸是身體(ti) 維係的基本動作,在孟子以降的儒家身體(ti) 觀傳(chuan) 統中,身體(ti) 的自然向度與(yu) 精神向度緊密相連(45),但對於(yu) “調息”能否作為(wei) 修身工夫的實踐法門,朱子學者內(nei) 部有著完全相反的意見。通過前文內(nei) 容可以發現,反對《調息箴》者認為(wei) 這一身體(ti) 技法隻關(guan) 乎“養(yang) 生”,不能用於(yu) “存心”,其依據在“心”的靈妙性及對身的主宰性,因而不應該用調整氣息的方式去控製心靈;而另一方則認為(wei) 《調息箴》作為(wei) “收心”的必要手段,是“持敬”工夫的其中一環,其著眼點在身體(ti) 的現實處境對“心”所可能產(chan) 生的反向影響,認為(wei) 調息是現實工夫實踐中需要運用的方式。對身心關(guan) 係關(guan) 注焦點的差異,以及“心”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所具有的多麵性、複雜性,是導致這一對立態度的根本原因,但它們(men) 共同構成了儒家工夫論傳(chuan) 統的重要內(nei) 容。朱子學內(nei) 部的這種分歧,涉及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對於(yu) “身體(ti) 如何達致超越”的不同理解,其思想源頭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對於(yu) “人”的認識的深化和“氣”觀念的興(xing) 起(46)。在理學脈絡中,身體(ti) 的超越性向度獲得了從(cong) “體(ti) ”到“用”的完整思想論說,在這種論說係統中,“身—心”的互滲和轉化是在一個(ge) 有機體(ti) 中完成的,二者絕非單向的宰製和統攝關(guan) 係。

 

在儒家傳(chuan) 統的基本觀念中,“工夫”指向人性麵對天命呼召必須以敬畏怵惕之心做出的“身—體(ti) ”回應,“受天地之中以生”的人通過修身實踐參與(yu) 宇宙生化,在通達天地的意義(yi) 上開啟自身存在的超越性向度。儒家的修養(yang) 實踐是身心交攝的共同轉化,“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的身體(ti) ,始終朗現著精神超越性的光輝,這與(yu) 通過貶抑或壓製身體(ti) 而達到超越的思想傳(chuan) 統不同。不過,要實現性天相通的聖人之境,不僅(jin) 要充分發掘“虛正之心”的靈應向度,還要重視身體(ti) 的現實羈絆和牽製,這兩(liang) 個(ge) 向度共同指向對人類精神如何實現超越這一根本性問題的回答。就此而言,對儒家工夫傳(chuan) 統的深入闡釋,更需要借由工夫論的概念“場域”,通達作為(wei) 概念論說基礎的思想經驗,揭示儒者在修身實踐中所獲得的意義(yi) 經驗及其精神性意涵,以更好理解古典的生活世界及其意義(yi) 發生。

 

從(cong) 文明互鑒的視角來看,身心關(guan) 係是宗教哲學討論的基本話題,也是東(dong) 西方精神傳(chuan) 統共同關(guan) 注的核心問題。雖然在對身體(ti) 與(yu) 心靈各自含義(yi) 及其關(guan) 係的具體(ti) 理解上,儒家傳(chuan) 統與(yu) 西方思想存在很大差異,但這並不意味著兩(liang) 者之間無法對話,至少,儒家傳(chuan) 統的精神性向度及其相關(guan) 的經驗論說,可以為(wei) 人類對此問題的深度哲學反思提供一種不同的話語方式和進路,並最終貢獻屬於(yu) 中國傳(chuan) 統自身的解決(jue) 方案,尤其是在主客二元架構下問題叢(cong) 生的現代社會(hui) ,東(dong) 方心身論述及修行體(ti) 驗背後的形而上學思想,有望開出一種新的哲學視域,在深層意識的層麵回應現代性的種種挑戰。就此而言,對儒家傳(chuan) 統中的“身—體(ti) ”向度,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工夫論傳(chuan) 統及工夫實踐,仍然需要做更為(wei) 深入的探究。

 

注釋
(1)有關理學工夫論在中國和日本的研究狀況,可參林永勝《中文學界有關理學工夫論之研究現況》、藤井倫明《日本研究理學工夫論之概況》兩文的介紹(楊儒賓、祝平次編:《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
(2)楊儒賓的係列論文對理學重要工夫口訣做了細致探討,包括《論“觀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05年第3期)、《變化氣質、養氣與觀聖賢氣象》(《漢學研究》2001年第1期)、《主敬與主靜》(《台灣宗教研究》2010年第1期)等。對陽明心學及其後學工夫論的精彩討論,可參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張衛紅:《由凡至聖:陽明心學工夫散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
(3)學界對於儒家靜坐的研究,已經有了非常豐碩的成果,前引林永勝、藤井倫明的研究回顧中均有專門介紹,但相對比較簡略,更詳細的文獻梳理,可參史甄陶:《東亞儒家靜坐研究之概況》,《台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2011年第2期。
(4)有關《調息箴》的具體意涵,及其與釋道二教之間說法的關聯,日本學者三浦國雄做了詳細分疏,並對其“異端”因素在後世受到的批評做了簡單梳理。參三浦國雄:《不老不死的欲求:三浦國雄道教論集》,王標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07—127頁。亦參吾妻重二:《靜坐考》,《朱子學的新研究:近世士大夫思想的展開》,傅錫洪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288—289頁。
(5)黃佐語,見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201頁。
(6)胡直:《衡廬精舍藏稿》卷30,《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87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701頁。
(7)對於“思想史事件”的界定,參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8年,第45—58頁。
(8)張師栻、張師載:《張清恪公年譜》卷上,《續修四庫全書》第55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01—402頁。
(9)對《日程》基本內容的介紹,參李弘祺:《學以為己:傳統中國的教育》,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36—338頁。
(10)張伯行:《原序》,程端禮編:《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附綱領》,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59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頁。胡居仁的說法,參《居業錄》卷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4冊,第31頁。
(11)張伯行:《原序》,程端禮編:《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附綱領》,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59冊,第1—2頁。
(12)胡居仁:《居業錄》卷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4冊,第32頁;亦參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第36頁。
(13)胡居仁:《居業錄》卷1,《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4冊,第7頁。
(14)胡居仁:《居業錄》卷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4冊,第68頁;亦參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第34頁。
(15)胡居仁:《居業錄》卷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4冊,第68頁;亦參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第36頁。
(16)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第41頁。
(17)參陳來:《宋明理學(第二版)》,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88—189頁。
(18)參楊儒賓:《主敬與主靜》,《台灣宗教研究》2010年第1期。
(19)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上,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49頁。
(20)參吾妻重二:《靜坐考》,《朱子學的新研究:近世士大夫思想的展開》,傅錫洪等譯,第288—289頁。
(21)三浦國雄:《不老不死的欲求:三浦國雄道教論集》,王標譯,第120—124頁。
(22)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收錄的《日程》,據張伯行正誼堂全書本排印,但收錄朱子《調息箴》,編者特別注明說,張本刪之,乃是據陸隴其在靈壽縣所刻的定本。參見程端禮編:《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附綱領》,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59冊,第118頁。
(23)陸隴其:《讀朱隨筆》卷4,《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25冊,第555頁。
(24)程端禮編:《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附綱領》,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59冊,第119頁。
(25)程端禮編:《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附綱領》,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59冊,第119頁。
(26)王畿的說法,參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第255頁。
(27)黃宗羲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811頁。
(28)楊儒賓:《主靜與主敬》,《台灣宗教研究》2010年第1期。
(29)吾妻重二:《靜坐考》,《朱子學的新研究——近世士大夫思想的展開》,傅錫洪等譯,第279—285頁。
(30)賀欽:《醫閭集》卷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54冊,第650頁。
(31)黃綰:《明道編》卷1,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4頁。
(32)參鄭嶽:《山齋文集》卷20,《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63冊,第117頁;鄭真:《滎陽外史集》卷9,《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34冊,第27—28頁。
(33)汪士鐸:《悔翁詩鈔》卷1,《續修四庫全書》第1532冊,第4頁。
(34)三浦國雄:《不老不死的欲求:三浦國雄道教論集》,王標譯,第109頁。
(35)朱熹:《大學或問》,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34頁。
(36)朱熹:《朱子語類》卷18,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4冊,第637頁。
(37)朱熹:《朱子語類》卷16,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4冊,第511頁。
(38)胡居仁:《居業錄》卷8,《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4冊,第102—103頁。
(39)朱熹:《觀心說》,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3冊,第3278—3279頁。
(40)朱熹:《答孫敬甫》,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3冊,第3066 頁。
(41)參許家星:《朱子學的內在演變與朱陸合流——以饒魯〈大學〉詮釋對朱子學的突破為中心》,《哲學研究》2013年第10期。
(42)羅大紘:《紫原文集》卷8,《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40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第8頁。
(43)參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第247頁。
(44)對此問題的深入分析,參湯淺泰雄:《身體論:東方的心身論與現代》,黃文宏譯注,新竹:“清華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23—317頁。
(45)參楊儒賓:《儒家身體觀》,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9年。
(46)參杜正勝:《形體、精氣與魂魄——中國傳統對“人”認識的形成》,《新史學》199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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