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說“元日”

——《春節》敘談

作者：蕭放（北京師範大學社會(hui) 學院民俗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廿四日壬辰

          耶穌2025年1月23日

《春節》

蕭放 著

天津人民出版社

筆者《春節》一書(shu) ，交由天津人民出版社付梓。書(shu) 中所涉，大致可分為(wei) 豐(feng) 收祭與(yu) 新歲首、春節的演變、春節習(xi) 俗深描、海外過春節四個(ge) 篇章。成書(shu) 之後，再次翻閱，發現書(shu) 中所引詩文頗多。在詩與(yu) 文的互證中，一個(ge) 積蘊厚重、傳(chuan) 之久遠、情感富集的春節，逐漸顯影。

基於(yu) 此作，尋思再成一文，寫(xie) 一寫(xie) 詩歌與(yu) 節日的結緣，探一探作為(wei) 歲首的“元日”，曾在我們(men) 的曆史中，留下了怎樣的詩篇。這些詩篇，又如何作為(wei) 文獻，記錄了由古至今的社會(hui) 生活。

時間製度，是古代帝王特別重視的政治製度。在以農(nong) 立國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需要據時以安排農(nong) 桑之事，還需根據時間的“吉凶”，安排“祀”與(yu) “戎”等國家大事。因此，與(yu) 時間相關(guan) 的“時政”，可以說是周秦以來最大的政治。

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確立立春前後的夏曆正月初一為(wei) 歲首，稱為(wei) 正日、正旦。魏晉南北朝時期，這一天改稱為(wei) 元正、元日。從(cong) 漢朝開始，歲首那天，朝廷要舉(ju) 行大朝會(hui) ，君臣相賀。“建安七子”曹植曾寫(xie) 下《元會(hui) 》一詩，見證這個(ge) 盛大的日子：“初歲元祚，吉日惟良。乃為(wei) 嘉會(hui) ，宴此高堂。衣裳鮮潔，黼黻玄黃。珍膳雜遝，充溢圓方。俯視文軒，仰瞻華梁。願保茲(zi) 善，千載為(wei) 常……”在新歲到來的日子，皇家舉(ju) 行盛大的宴會(hui) ，君臣衣著鮮麗(li) ，享受珍饈、徘徊殿堂。這樣和樂(le) 的情景，觸動了身居亂(luan) 世的曹植，他希望這樣的美景常留。

歲首元會(hui) ，不僅(jin) 是君臣的宴饗，同時也是皇帝接見外國使臣的良機。晉朝傅玄的《庭燎》一詩，給我們(men) 描述了當時的情景：“元正始朝享，萬(wan) 國執圭璋。枝燈若火樹，庭燎繼天光。”在元正之日，萬(wan) 國來朝，宮燈若火樹在年夜中閃耀，用來照明的庭燎熊熊燃燒，直到天明！

古時帝王為(wei) 了顯示皇恩浩蕩，常在正旦朝會(hui) 上賜酒群臣。北周大臣庾信有《正旦蒙賚酒》一詩，記其事：“正旦辟惡酒，新年長命杯。柏葉隨銘至，椒花逐頌來。流星向晚落，浮蟻對春開。成都已救火，蜀使幾時回。”正旦所飲，是驅除邪惡的酒，是乞求長命的酒，所以這酒是特製的保健酒，有柏葉、椒花，這酒也是迎春的信號。詩的最後兩(liang) 句用的是一個(ge) 典故——晉葛洪《神仙傳(chuan) 》記載：蜀人欒巴有仙術，他在正旦朝會(hui) 上，突然向西南方噴酒。管糾察的朝臣指責欒巴不守朝會(hui) 禮節，欒巴則回應：家鄉(xiang) 失火了，我用酒撲滅它。不久，果然有蜀郡人來報，成都元日大火，忽然東(dong) 北大雨來滅火，雨中還有酒氣。庾信何以用此典故？他原為(wei) 南朝梁人，出使北朝被扣為(wei) 官，思念家鄉(xiang) ，故用此典。由此可知，每逢佳節，懷人思親(qin) ，自古皆然。

隋唐時期，朝廷慶賀歲首的朝會(hui) 更為(wei) 盛大。隋唐是秦漢之後大一統的時代，經曆了魏晉南北朝四百餘(yu) 年的分裂和動蕩，統一的大唐“海內(nei) 雄富”，氣象雍容。在元日朝會(hui) 上，皇帝除了麵見百官外，還會(hui) 接受各國使節拜賀。唐朝詩人王建在《元日早朝》一詩中描述了大唐歲首朝會(hui) 的盛況：“大國禮樂(le) 備，萬(wan) 邦朝元正。東(dong) 方色未動，冠劍門已盈。帝居在蓬萊，肅肅鍾漏清。將軍(jun) 領羽林，持戟巡宮城。翠華皆宿陳，雪仗羅天兵。庭燎遠煌煌，旗上日月明……”詩歌雖帶有宮廷詩的習(xi) 氣，卻真實描繪了千年前的情景，當我們(men) 回顧大唐時，可供我們(men) 體(ti) 味和馳想。

宋、元、明、清的元日，依舊是帝王舉(ju) 行政治慶典的日子。以元代為(wei) 例，元朝學習(xi) 漢家儀(yi) 製，歲首朝會(hui) 隆重盛大。正月一日，百官待漏於(yu) 崇天門下，五更入朝。皇帝、皇後先後入坐大明殿，待司晨官報時，百官分左右從(cong) 日精門、月華門進殿，分站兩(liang) 班，向帝後鞠躬、跪拜。丞相上表祝讚：“溥天率土，祈天地之洪福，同上皇帝、皇後億(yi) 萬(wan) 年壽。”然後給皇帝三進酒，教坊奏樂(le) ，接著宣讀中央與(yu) 地方官的賀表與(yu) 禮物清單，僧道、耆老、外國蕃客依次進賀。禮畢，在殿上賜宴。（見《元史·禮樂(le) 誌》）元代詩人薩都剌《都門元日》這樣記述：“元日都門瑞氣新，層層冠蓋羽林陳，雲(yun) 邊鵠立千官曉，天上龍飛萬(wan) 國春。宮殿日高騰紫靄，簫韶風細入青旻，太平天子恩如海，亦遣椒觴到小臣。”“亦遣椒觴到小臣”這樣的表達，固然有封建社會(hui) 等級觀念存在，但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了元日那一天，統治者希望與(yu) 群臣共享喜悅的心情。

朝廷的元日隆重盛大，顯示帝國氣度，但普通百姓與(yu) 之無緣。於(yu) 民間而言，元日是家庭團聚的日子，有著道不盡的溫暖與(yu) 歡愉。正史中不見普通百姓的生活，但曆代文士基於(yu) 內(nei) 心純粹的情感，寫(xie) 就了眾(zhong) 多詩篇。

歲首元日，家人團聚，最可欣慰。唐朝白居易有歲日家宴詩，詩雲(yun) ：“弟妹妻孥小侄甥，嬌癡弄我助歡情。歲盞後推藍尾酒，春盤先勸膠牙餳。形骸潦倒雖堪歎，骨肉團圓亦可榮。猶有誇張少年處,笑呼張丈喚殷兄。”長安居大不易，形骸潦倒的白居易雖然心有戚戚，但逢歲日，有家小相伴，家人團圓使他幸福感頓生。

在宋代詞人筆下，元日猶如一幅舒展的風俗畫，充滿人間的煙火氣。如薑夔《鷓鴣天·丁巳元日》：“柏綠椒紅事事新，隔籬燈影賀年人。三茅鍾動西窗曉，詩鬢無端又一春。慵對客，緩開門，梅花閑伴老來身。嬌兒(er) 學作人間字，鬱壘神荼寫(xie) 未真。”該詞寫(xie) 元日清閑自居，描摹桃符上鬱壘神荼字樣的嬌兒(er) 相伴，天倫(lun) 之樂(le) 融融。再如張伯壽《臨(lin) 江仙》中一首寫(xie) 道：“我願兒(er) 孫如我壽，高低富貴隨緣。不須厚祿與(yu) 多田。詩書(shu) 為(wei) 世業(ye) ，清白是家傳(chuan) 。”言語中盡是對兒(er) 孫的祝福與(yu) 期待。

為(wei) 了迎接新年，中國傳(chuan) 統年俗有穿新潔衣服、簪迎春花的習(xi) 慣，如南朝梁人宗懍《荊楚歲時記》所說“形容從(cong) 新也”。明朝元日，春聯取代驅邪的桃符，成為(wei) 千家萬(wan) 戶門楣上迎春祈福的飾物。清朝，宮廷內(nei) 外新年都貼春聯。《清嘉錄》記載，蘇州人在除夕前一二十天就有讀書(shu) 人寫(xie) 春聯售賣，“多寫(xie) 千金、百順，宜春、迪吉，一財、二喜及家聲、世澤等語為(wei) 門聯”。周宗泰《姑蘇竹枝詞》雲(yun) ：“學書(shu) 兒(er) 童弄筆勤，春聯幅幅賣斯文。人來問價(jia) 增三倍，不使鵝群籠右軍(jun) 。”寫(xie) 賣春聯成為(wei) 習(xi) 字兒(er) 童新年的營生，可見當時元日春聯市場的火爆。從(cong) 春聯內(nei) 容看，都是期盼財富、家聲、世澤的喜慶詞語，表達了人們(men)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冬寒將盡之時，作為(wei) 曆法歲首的“元日”，成為(wei) 一年中最為(wei) 盛大的日子，君臣相聚、外邦來朝、百姓團圓。從(cong) 古代詩詞對元日的歌詠中，我們(men) 可以深切感受人們(men) 對未來的希冀與(yu) 向往。無論身份如何，都可享受元日帶來的吉慶與(yu) 喜悅，這也許就是節日賦予生活的要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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