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無訟”思想

作者：魏淩光（中國刑事警察學院黨(dang) 政辦公室助理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三十日戊辰

          耶穌2024年12月30日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源遠流長，是中華民族智慧的結晶，不僅(jin) 對中國本土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而且對周邊國家、地區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無訟”思想植根於(yu) 中華文明的深厚土壤，貫穿於(yu) 中華法係形成和發展的全進程中，圍繞中國社會(hui) 實現和諧的目標，凝練出一係列特有的理論與(yu) 實踐經驗，對中華法係的形成與(yu) 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是中華法係核心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探索並豐(feng) 富“無訟”思想，對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中國和諧社會(hui) 的建設與(yu) 達成具有深遠影響和重要價(jia) 值。

“無訟”思想的曆史沿革

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受政治、經濟、文化等多重因素影響、限製，儒、法、道三方學說均以自身獨有的理論闡釋和實現方式，追求著“無訟”的理想境界。隨著西漢學者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提出，法家、道家逐漸淡出了封建統治思想的視域，儒家學說成為(wei) 封建統治者認可的官方學說，儒家“無訟”思想得以發展壯大，成為(wei) 傳(chuan) 統“無訟”法律文化的主流。孔子是儒家思想的創始者，也是“無訟”思想的奠基者和倡導者，孔子的“無訟”觀起源於(yu) 《論語·顏淵》中“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的理念。這裏的“無訟”並非指不處理矛盾、回避訴訟，而是要求聽訴者要公正地對待矛盾，首先以道德教化當事人，從(cong) 矛盾根源處解決(jue) 糾紛，使雙方不再提起訴訟，最終達至“息爭(zheng) 止訴”的目標。孔子認為(wei) ，濫訟、纏訟等不當訴訟的根源在於(yu) 百姓道德水平低下與(yu) 生活貧窮，“無訟”的前提在於(yu) 百姓的“富裕與(yu) 教化”，隻有百姓生活富足、道德水平提高，才能彼此和睦相處，從(cong) 根本上減少訴訟的產(chan) 生。

西漢時期，董仲舒直接將儒家思想引至司法範疇。一方麵通過儒家思想規範百姓的生活，使百姓對“無訟”觀念高度認同，自覺“恥於(yu) 訟”；另一方麵，在訴訟發生後，儒家道德規範被直接引入案件審理當中。儒家“無訟”思想是與(yu) 其提倡的“禮教”以及宗法製度緊密相連的，“禮教”使百姓內(nei) 心“恥於(yu) 訟”，認為(wei) 訴訟是不光彩的，同時“禮教”又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等級觀念深植人心，在產(chan) 生糾紛時，百姓會(hui) 首先通過家族宗法體(ti) 係解決(jue) 紛爭(zheng) ，減少訴訟的產(chan) 生。宋朝學者朱熹在《勸諭榜》中指出：“勸諭士民鄉(xiang) 黨(dang) 族姻所宜親(qin) 睦，或有小忿，宜啟深思，更且委曲調和，未可容易論訴。蓋得理亦須傷(shang) 財廢業(ye) ，況無理不免坐罪遭刑，終必有凶，切當痛戒。”朱熹從(cong) 強調訴訟帶來的不利後果方麵告誡百姓，訴訟有害無利，勝訴會(hui) 遭受財產(chan) 損失，敗訴則會(hui) 受刑坐牢，同時破壞鄰裏鄉(xiang) 族關(guan) 係，提起訴訟時應當慎重，應盡可能節訟、無訟。

明朝學者王陽明在繼承孔子“無訟”思想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的“無訟”思想，其核心包括四點：一是重視和諧的人際關(guan) 係。他在《南贛鄉(xiang) 約》中指出：鄉(xiang) 裏有人遇到困難，約長和其他鄉(xiang) 民要提供幫助，助其解難，不能袖手旁觀。若是因為(wei) 不予幫扶而導致犯罪發生，約長和約正都會(hui) 受到懲罰。二是輕視法律訴訟。他在《告諭廬陵父老子弟》中指出“廬陵文獻之地，而以健訟稱，甚為(wei) 吾民羞之”，認為(wei) 提起訴訟是一件羞恥的事情，百姓應輕視律法，對訴訟避而遠之，訴訟隻是道德教化、解決(jue) 紛爭(zheng) 的輔助手段，地位應當降低，私下解決(jue) 紛爭(zheng) 。三是倡導道德教化，提高百姓的道德水平，借助道德的力量化解矛盾，並推舉(ju) 德高望重的長者作為(wei) 約長，承擔教化訓誡、協調解決(jue) 百姓糾紛等任務。四是重視犯罪預防。王陽明認為(wei) ，人的善惡並非天生，與(yu) 其生活環境關(guan) 係很大，鄉(xiang) 族長輩和官府應承擔教化、管製的責任，對鄉(xiang) 族晚輩、治下百姓進行向善的積極引導。

“無訟”思想在現代法治中的繼承與(yu) 創新

“無訟”思想既是儒家的一種政治理念，也是中國封建社會(hui) 的一種法律訴訟觀念，強調通過道德教化和倫(lun) 理綱常來調解糾紛、避免訴訟，進而達成社會(hui) 的和諧狀態。盡管當代社會(hui) 不是也不可能是儒家“無訟”思想所追求達到的無訟社會(hui) ，但是“無訟”思想所表達的“和為(wei) 貴”的理念，與(yu) 我國法治建設追求的和諧法治觀目標相一致，為(wei) 我國構建和諧社會(hui) 、推進法治建設現代化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與(yu) 理論財富。

“無訟”思想提倡通過教化或明理立製的方式，使紛爭(zheng) 化解於(yu) 提起訴訟之前。在當今社會(hui) ，為(wei) 實現有效解決(jue) 紛爭(zheng) ，合理使用訴訟資源，避免“訴訟爆炸”和“惡意訴訟”的目標，要通過開展全民明理、普法宣傳(chuan) 活動，使公民形成學法、知法、懂法、守法、用法的內(nei) 驅力，全麵提升公民的道德水平與(yu) 守法意識，提高公眾(zhong) 對法律規則的熟悉程度，知悉何謂“能為(wei) ”“禁為(wei) ”，進而減少矛盾的產(chan) 生與(yu) 訴訟的提起。建立健全多層次的社會(hui) 矛盾預防與(yu) 化解機製，學習(xi) 並踐行“楓橋經驗”，通過源頭治理、分層化解，防止糾紛與(yu) 矛盾的激化，將矛盾與(yu) 糾紛消滅於(yu) 萌芽、化解在基層。構建並完善調解、仲裁、訴訟的多元化糾紛解決(jue) 機製。誠然，我國保護公民為(wei) 維護自身合法權益依法提起訴訟的權利，但是提起訴訟並非化解矛盾與(yu) 解決(jue) 糾紛的唯一途徑，相較於(yu) 較高的訴訟成本與(yu) 漫長的訴訟過程，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司法調解或能以更加“溫和”的方式快捷地解決(jue) 糾紛、平息矛盾，達到“息爭(zheng) 止訴”的目的。通過加強各級人民調解組織建設，完善人民調解、行政調解與(yu) 司法調解製度，引導民事糾紛、輕微案件以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司法調解等非訴訟的方式解決(jue) 問題，能夠有效減輕公民個(ge) 人的訴訟負擔，節約社會(hui) 司法資源，促進社會(hui) 的和諧發展。重視市民公約、鄉(xiang) 規民約、團體(ti) 規章等“民間法”在社會(hui) 綜合治理中的價(jia) 值。上述社會(hui) 規範對法律法規的實施起到了重要的補充與(yu) 輔助作用。這種由基層社會(hui) 組織全體(ti) 成員共同參與(yu) 製定的社會(hui) 行為(wei) 規範，形式靈活多樣，內(nei) 容切實具體(ti) ，規則公信力高，容易得到多數成員的認可並自覺遵守，在基層社會(hui) 治理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無訟”思想對當代社會(hui) 治理的啟示

“無訟”思想是中華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汲取並吸收“無訟”思想中蘊含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法治理念和法律智慧，是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的重要途徑。深入挖掘、辯證吸收“無訟”思想，並將傳(chuan) 統“無訟”思想與(yu) 我國當代司法運行場景融合，既符合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完整性特征，也對我國當代社會(hui) 治理具有重要啟示：首先，為(wei) 轉型期的社會(hui) 秩序穩定提供保障。中國目前正在經曆社會(hui) 轉型期，僅(jin) 靠訴訟很難解決(jue) 社會(hui) 轉型期的諸多問題，維持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是當前的第一要務。“無訟”思想的核心理念是“和諧”，對社會(hui) 秩序的和諧、穩定有著積極的正向引導作用。為(wei) 了維護社會(hui) 轉型期的社會(hui) 秩序，保障社會(hui) 平穩運行，將以深厚傳(chuan) 統儒家文化為(wei) 基礎的“無訟”思想與(yu) 社會(hui) 轉型期的各項變革工作相結合，使和諧穩定的觀念紮根於(yu) 公眾(zhong) ，這對社會(hui) 的平穩轉型具有重要的保障作用。其次，為(wei) 構建多元化、多維度的糾紛解決(jue) 機製提供支持。在社會(hui) 轉型期，各地域之間的發展水平極不平衡，區域間的司法資源也存在較大的差異，有限的司法資源往往不能適配不斷增加的司法訴訟任務，導致部分糾紛和訴訟因資源的限製不能得到快速有效的解決(jue) 。借助於(yu) “無訟”思想的指引，解決(jue) 矛盾與(yu) 糾紛不一定非要借助訴訟這個(ge) “單車道”，也可以通過調解、仲裁等其他方式進行，最終達到消除紛爭(zheng) 、化解矛盾的目的。最後，有助於(yu) 防止“法律萬(wan) 能主義(yi) ”傾(qing) 向的出現。支持“法律萬(wan) 能主義(yi) ”的人期待通過大規模立法以及精密的司法製度設計，一勞永逸地解決(jue) 所有糾紛與(yu) 矛盾。但實踐證明，僅(jin) 靠法律判定所有是非曲直是無法實現的，因為(wei) 立法是滯後的，所以法律不能成為(wei) 社會(hui) 運行的“萬(wan) 能準則”。

中華法係源遠流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法律文化蘊含豐(feng) 富法治思想和深邃政治智慧。“無訟”思想因其豐(feng) 富的法律內(nei) 涵與(yu) 恰適的實踐價(jia) 值，影響了數千年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法治進程，是中華法係的重要組成部分。深入挖掘“無訟”思想的深刻內(nei) 涵，汲取其中的智慧與(yu) 經驗，對我國當代法律製度完善與(yu) 和諧社會(hui) 建設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