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利】中國古代的天下觀念與邊界實踐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12-29 17: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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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的天下觀念與(yu) 邊界實踐

作者:呂文利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初九日丁未

          耶穌2024年12月9日

 

在中國古代,“天下”是一種開放性的、模糊化的表達,它以“天下共主”的姿態,表明統治的觀念,這是意識形態上的表達。在具體(ti) 實踐上,中國古代以邊界的清晰化為(wei) 旨歸,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清晰的邊界和中間地帶兩(liang) 種類型。表達與(yu) 實踐兩(liang) 者結合,最終統一於(yu) “大一統”的訴求。“天下”的模糊化表達與(yu) 邊界的清晰化實踐既此且彼,體(ti) 現了中國人的智慧,這種智慧最終形成了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中華世界秩序。

 

中國古代的“天下觀”是有限性疆域的觀念,而“大一統”和“夷夏”觀念則是在“天下觀”的基礎上,由曆代儒家學者根據不同的情勢而構建出來的。“天下觀”是一體(ti) ,而“大一統”和“夷夏”觀念好比是硬幣的兩(liang) 麵,構成了“天下觀”的全部認知,缺一不可。現在很多學者認為(wei) 中國古代的“天下”是無界的,等同於(yu) 今天的“世界”。也有很多學者對這種“無界”的觀點提出質疑,認為(wei) “天下”是有界的,基本上對應的是今天的“中國”。本文力圖從(cong) 一個(ge) 較長時段來把握中國古代的“天下”表達與(yu) 邊界實踐,並考察其背離背後所形成的聚合力。

 

先秦的“天下”與(yu) 長城肇建

 

中國古代的“天下”觀念誕生於(yu) 先秦時期。古人與(yu) 今人一樣,麵對浩渺的蒼天,每個(ge) 人都有自己關(guan) 於(yu) 天地的宇宙觀,“天圓地方”就是上古世界的宇宙觀,此後與(yu) 人類世界結合起來,形成了政治觀念和地理觀念等。在論述中國古代的“天下”觀念時,後人多喜歡用《詩經·小雅·北山》裏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來說明天下即世界。《詩經》反映的是先秦時期各個(ge) 國家的生活麵貌。春秋戰國時期,出於(yu) 防守的需要,各國紛紛修建長城,這些長城不但具有軍(jun) 事功能還具有邊界功能,既可防範敵人又可阻止本國的人民出去。“牆”本身就有防禦功能和邊界功能,長城具有這兩(liang) 個(ge) 功能是毫無疑義(yi) 的,尤其是先秦時期各諸侯國紛紛修建長城,這兩(liang) 個(ge) 功能則更加明顯。實際上,在各國互相征戰的過程中都以突破長城為(wei) 要,秦始皇正是在此過程中統一諸國的,所以邊界實際上是作為(wei) 一種推動力而存在的。

 

先秦各諸侯國之間是有明確的邊界的。史學家魯西奇認為(wei) ,“甲骨文、金文以及秦楚瓦文、簡牘中所見的‘封(夆)’乃是人工堆築的土堆,其上或植有樹木;‘封’多沿著道路設置,用以表示其地域之歸屬……金文與(yu) 秦楚簡牘中所見的‘疆’‘畺’或‘彊’,則是人為(wei) 劃出的界線,它可以但不必然表現為(wei) 自然或人為(wei) 的地理事物;‘界’也是一種人為(wei) 的劃分,卻有具體(ti) 的自然或人為(wei) 的地理事物作為(wei) 標識;用於(yu) 表示‘界’的地理事物主要有關(guan) 、垣、離、格、塹、封、刊、塢、虎落、天田、立石等人為(wei) 的地理事物,以及山、川等自然地理事物”,這表明中國在先秦時期已有豐(feng) 富的劃分田界、都邑界、國界的實踐經驗。

 

由此可以總結,先秦時期有關(guan) “天下”的表達以“天”為(wei) 終極關(guan) 懷,它和人類世界聯係在一起構成一種權威的知識體(ti) 係,這種知識體(ti) 係以天之子,即“天子”和“巫”“史”共同建構,所以“天下”既可以指世界(當然也隻是想象中的世界),也可以指中國,這種模糊性為(wei) 後世所利用並根據自己的需要不斷進行建構。而在實踐層麵,無論是劃分田地還是修建城牆,以及這些城牆最終被連接起來構成了蜿蜒在群山之上的長城,都表明中國古代有明確的邊界意識並有豐(feng) 富的劃界實踐。正是“天下”表達的模糊性和邊界實踐的清晰性之間產(chan) 生了背離,才使得後世形成了獨特的中華天下秩序。

 

大一統中國的邊疆盈縮與(yu) “天下”觀念

 

秦朝征服各國,建立了統一的王朝。秦“初並天下”,“分天下以為(wei) 三十六郡”。在秦王朝的諸多文本語境中,“天下”即指秦王朝所轄之地。在“天下”指稱秦王朝的情況下,秦朝也特別注重邊界建設,這正是秦二世所說的“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竟(境)”。

 

秦朝特別注重邊界建設和軍(jun) 事防禦建設,以河流、亭障、長城為(wei) 防禦設施和邊界,這正是《漢書(shu) 》中所說的,“秦始皇攘卻戎狄,築長城,界中國”。此時的長城更具有軍(jun) 事防禦功能,秦朝以長城為(wei) 屏障並不斷突破長城,擴展邊界。

 

時間之軸轉到漢唐之後,“天下”的表達則有了另一番意義(yi) 。漢武帝時期,隨著張騫“鑿空”西域,絲(si) 綢之路開通,此時的“天下”主要指王朝的統治範圍。但是如此的“天下”隻是一種話語表達,其目的是建構政權的合法性。漢初與(yu) 匈奴事實上仍是以長城為(wei) 界,漢文帝時期曾致書(shu) 匈奴:“先帝製: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於(yu) ;長城以內(nei) ,冠帶之室,朕亦製之。”隨著漢朝疆域的擴大及經濟實力的增長,“天下”指稱的範圍還包括四夷,在實踐上以羈縻之製統之。

 

秦漢時期,關(guan) 於(yu) “天下”的表達主要是建構了一套天子即“天下共主”的話語,其意在以政權的合法性促進統轄區域內(nei) 各族群認同,這是開放性的。但在實踐層麵則以邊界的清晰化為(wei) 前提,這也是為(wei) 其統治需要服務的,這是閉合性的。所以“天下”在表達和實踐層麵出現了事實上的背離,可是這種背離又被此後的王朝所繼承。

 

及至隋唐,天下的模糊化表達與(yu) 邊界的清晰化實踐一直存在並發展著。隋唐治理邊疆的政治智慧是建立了大量具有自治權的羈縻州,這就減輕了中央王朝的財政和軍(jun) 事壓力,此為(wei) “盈”。但“羈縻州”又都是有邊界的。唐朝也在謀求清晰化的邊界以利於(yu) 統治,此為(wei) “縮”。一“盈”一“縮”,體(ti) 現了唐王朝在邊疆治理上較為(wei) 高超的政治智慧。

 

即便在宋、明這樣沒有實現疆域“大一統”的王朝,也是一方麵繼續建構著“天下”涵蓋“四夷”的話語,另一方麵又進行著邊界清晰化的實踐。如宋遼之間的邊界,明蒙之間以長城為(wei) 界或在長城以北形成“燒荒地”,實際上形成了一個(ge) “中間地帶”,以邊界的功能而存在著。

 

明朝取代元朝後,雖然事實上沒有實現“一統”,但在表達中還是說“天下一統,東(dong) 戍遼海,南鎮諸番,西控戎夷,北屯沙漠”。在強調政權合法性之後,明朝便開始要求各朝貢國和朝貢部落“各守境土,防護邊疆,勉於(yu) 為(wei) 善,竭誠報國”,可見其“天下”表達與(yu) 實踐之間的背離仍然存在著。

 

清代的“天下”表達與(yu) 邊疆建設

 

清朝入主中原後,在有關(guan) “天下”的表達上繼承了中國古代王朝的傳(chuan) 統,在“天下”的使用上具有模糊性,既可以虛指世界又可以實指清朝統治的版圖,甚至窄化到僅(jin) 指內(nei) 地十八省。

 

實際上,清朝的“天下”在指代內(nei) 地各省、統轄範圍及世界的同時,也注重邊界建設。如乾隆三十六年,蒙古土爾扈特部首領渥巴錫率部東(dong) 歸,乾隆帝有一段議論:“若哈薩克,若布魯特,俾於(yu) 外圉而羈縻之;若安集延,若巴達克山,益稱遠徼而概置之,‘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朕意亦如是而已矣。”這段話意思很明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出自老子《道德經》,意在勸誡人們(men) 知足常樂(le) 、適可而止,才可以使基業(ye) 長久。乾隆帝引用這句話的意思是開疆拓土要適可而止,“天下”觀念在他看來是有限性疆域的觀念,清朝的大一統並不是追求疆土無遠弗屆。

 

在對藩部地區實施有效管轄的基礎上,清朝也謀求與(yu) 外國簽訂條約。如康熙朝與(yu) 沙俄簽訂的《尼布楚條約》、雍正朝與(yu) 沙俄簽訂的《恰克圖條約》等,已經使清朝統治階層有了明確的邊界概念。與(yu) 朝鮮的邊界問題,康熙年間就經過幾次查勘,直到康熙五十一年穆克登踏查長白山確定了中朝邊界。

 

總之,清代的“天下”表達是統治者精心設計的結果,無論是指稱內(nei) 地行省還是統轄疆域以及世界,無不是為(wei) 了自己統治的需要,而這種話語建構是建立在邊界清晰和自身統治實力基礎之上的。

 

史學家黃宗智在對清代法律分析的基礎上認為(wei) ,“清代法律說的是一回事,做的是一回事,但是,兩(liang) 者結合起來又是另一回事”。這與(yu) 古代中國幾千年的邊疆治理是幾乎一致的,“天下”表達的模糊化是一回事,邊界實踐的清晰化是一回事,統一於(yu) “大一統”訴求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中國古代的“天下”表達是一種開放性的、模糊化的表達,它以“天下共主”的姿態表明大一統的思想觀念。

 

中華民族的“天下”觀念早已有之,而“邊界”也並不是近代條約體(ti) 係和所謂民族國家出現後才有的,早在先秦時期就已有明晰的邊界。“天下”的模糊化表達與(yu) 邊界的清晰化實踐形成了聚合力,體(ti) 現了中國人的智慧,這種智慧形成了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中華世界秩序並維持了兩(liang) 千多年之久,這就是人類文明史上屬於(yu) 東(dong) 方的、獨一無二的一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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