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chuan) 》敘事的情景再現
作者:葛剛岩(新疆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廿三日辛酉
耶穌2024年12月23日
六經之旨要在於(yu) 匡扶時政,濟世經邦,其文辭雖異,但最終目的都可歸於(yu) 政教,故群經言辭尚質黜華,情深而不詭,風清而不雜,其敘事義(yi) 正而不邪,事信而不誕,尤其是史家之筆,更以不虛美、不隱惡的良史直書(shu) 精神為(wei) 天下所聞。然身為(wei) 經、史之書(shu) 的《左傳(chuan) 》卻在敘事行文中植入一些“虛飾”內(nei) 容,如鉏麑死前之言、介之推母子之論、驪姬臥榻之語,帶有明顯的虛造色彩。對此,前人紛紛給出自己的解讀緣由,或視其為(wei) 史官“實錄”,或以隨筆、閑筆釋之。綜而觀之,前人的說辭僅(jin) 為(wei) 各釋己意,皆有不完善之處。
早期社會(hui) ,人類最為(wei) 關(guan) 心的無非是生存與(yu) 繁衍,於(yu) 是古聖之言行便成為(wei) 後人依循之法則,奉天法古以續王道,此乃史錄之初心。隨著史學的發展,不僅(jin) 聖哲之道、前賢之美成為(wei) 史家關(guan) 注的核心,而且往世之痛、前車之鑒亦為(wei) 史錄所容。
但在文字生成之前,“史”的承載方式隻能借助實物標識與(yu) 人腦記憶的密切配合,這就是結繩、刻木記事方式的實際操作形態:一方麵借助實物或符號來留存持久性的提示信物;另一方麵借助人類大腦的記憶功能,將具體(ti) 信息口耳相傳(chuan) ,代代相續。即使在文字時代之初,由於(yu) 文字自身的不成熟以及書(shu) 錄工具的原始化,人類依然承續著“紀說合一”的記事模式,於(yu) 是就有了《世本》《春秋》等提要式書(shu) 錄文獻,與(yu) 其相配的依然是大腦記憶的口傳(chuan) 信息(此等信息在後世陸續轉化為(wei) 文本信息,這就是《左氏春秋》等早期“傳(chuan) ”文的生成由來)。這些口傳(chuan) 信息在後世的傳(chuan) 播過程中,要發揮的本職功能是以史為(wei) 鑒,正如《春秋繁露》所雲(yun) “《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尚書(shu) ·說命》所雲(yun) “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然而曆史信息的載錄不可能都是全景式的,總會(hui) 有一些曆史情節的斷層和缺失,如驪姬的臥榻之語、鉏麑的死前之歎,造成了古事宣講的割裂,帶來了無信於(yu) 後的教化危機,於(yu) 是肩負訓化王子王孫職責的說古者針對材料記錄的不完整,往往借助推理、想象對其予以全景式的調整或“填補”,這是符合古事宣講目的的,恰如錢鍾書(shu) 《管錐編》所說:“史家追敘真人實事,每須遙體(ti) 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nei) ,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柯林伍德在《曆史的觀念》中也認為(wei) :“正是這種活動溝通了我們(men) 的權威們(men) 所告訴我們(men) 的東(dong) 西之間的裂隙,賦給了曆史的敘述或描寫(xie) 以它的連續性。”以《左傳(chuan) 》為(wei) 代表的早期史傳(chuan) 文的敘事即合乎這一特點,“《左氏》敘事,紛者整之,孤者輔之,板者活之,……枯者腴之”(劉熙載《藝概》)。這種補漏式的情節敘事方式,我們(men) 稱之為(wei) 情景再現。
情景再現,也稱場景再現,荷蘭(lan) 紀錄片大師尤裏斯·伊文思(Joris Ivens)稱之為(wei) “重拾現場”或“複原補拍”,是曆史紀錄片創作中由於(yu) 史實資料的缺失而在敘事中采取的一種無奈而有效的表達手法,它通過事件發生場景的推理性恢複,盡可能真實地展示事件的整體(ti) 發展脈絡,借以提升作品的感染力。
早期史傳(chuan) 文的情景再現與(yu) 小說創作中的虛構技法,既相似,又相異。相似的是,二者皆非“眼見”之實,都需要借助豐(feng) 富的想象去構建完整的情節。相異的是,二者本質不同。後者是建立在生活真實基礎之上的藝術“虛”構,它可以憑空幻想,甚至虛造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的事物,隻要不違背基本的生活邏輯,它就是合理的藝術真實,如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前者必須建立在曆史真實基礎上,是整體(ti) 事件個(ge) 別環節的恢複性“填充”,是有事實依據的推斷性“還原”,“作史者據往跡、按陳編而補闕申隱,如肉死象之白骨,俾首尾完足,則至當不可易矣”(錢鍾書(shu) 《管錐編》),如警察探案過程中的合理推斷一樣。這種合理推斷早在春秋時期的紀傳(chuan) 文中即已使用,如鉏麑的死前之言,整個(ge) 情節中,刺殺的起因、結果皆有明確記載,唯獨中間的銜接部分以及因果的轉換出現了遺漏。史家依據情節的前後關(guan) 聯,推斷式填充了中間的“鉏麑之歎”,完善了曆史事件的情節脈絡,提升了“以史為(wei) 鑒”的宣講效果。
受師承、記憶、表述以及場域、受眾(zhong) 等諸多口傳(chuan) 因素的影響,宣講者不同,情景再現的填充內(nei) 容也會(hui) 有所差異。鉏麑刺殺趙盾,《左傳(chuan) 》《國語》《史記》《公羊傳(chuan) 》皆有講述,所述情節也大致相同:奉君命入戶刺殺趙盾—因趙盾之德不忍下手—君命難違陷入困境—舍生取義(yi) 選擇自殺。四者所記刺殺敘事,其中共同缺失的應是入戶之後至自殺前的言行舉(ju) 止。因其無人所見,自然也就無人所錄。為(wei) 了敘事的完整,隻能憑借合理的想象推測式填補這一環節。但不同的口傳(chuan) 途徑,所生成的填補細節也會(hui) 有所不同,於(yu) 是《左傳(chuan) 》《國語》內(nei) 容宣講者采用的是“藏於(yu) 樹後”集中表述的方式,來構建鏈條環節的完整;《公羊傳(chuan) 》內(nei) 容宣講者則采用移步換位全景式敘述的填補模式,更接近生活真實,邏輯性也更為(wei) 嚴(yan) 密;《史記》內(nei) 容宣講者則揀其粗枝大葉,略其細枝末節。不同路徑彼此之間的差異,蓋由古事口傳(chuan) 者臨(lin) 場而為(wei) 所致,“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章學誠《文史通義(yi) 》),但綜其填補之根本,在於(yu) 構建敘事鏈條的完整合理,借以提升宣講的實際效果。
除了追求敘事完整等客觀填補目的之外,《左傳(chuan) 》等史傳(chuan) 文的虛飾現象也與(yu) 明義(yi) 的史學道統息息相關(guan) ,這也是填補內(nei) 容多為(wei) 話語、多為(wei) 思想表述的原因所在。
縱觀《左傳(chuan) 》等春秋史書(shu) ,勸善懲惡是其本體(ti) 性追求,正如楚大夫申叔時論太子之教時所雲(yun) ,“教之《春秋》,而為(wei) 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國語》)。以董史的“趙盾弑君”論為(wei) 例,可以清晰辨別“寓義(yi) ”本體(ti) 論與(yu) “實錄”本體(ti) 論的差異。由實錄角度觀之,弑靈公者乃趙穿也,董狐錄曰“趙盾弑君”,有違事實。但在春秋史家“寓義(yi) ”的史學觀念之下,“趙盾弑君”合理地詮釋了史“義(yi) ”所在:身為(wei) 正卿的趙盾在弑君事件中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責任,而史家就是要通過這種“春秋筆法”對曆史事件以及其中的人物予以譽毀褒貶,從(cong) 而體(ti) 現出褒善貶惡的社會(hui) 道義(yi) ,最終起到教化人心的政治目的,故聖人美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shu) 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wei) 法受惡。”(《左氏春秋》)
總之,先秦之史貴在實錄,更重寓義(yi) ,正如孔子所言,史實記錄的目的不在其自身,而在其所寄寓的道德義(yi) 理,“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wei) 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春秋繁露》),這才是“春秋”史筆的動機所在,這也決(jue) 定了春秋史筆“再現”內(nei) 容的主體(ti) 及思想傾(qing) 向。由此觀之,也就不難理解,明明大家都認定的虛造內(nei) 容,為(wei) 什麽(me) “春秋”史筆皆不刪除,因為(wei) 這些虛造的內(nei) 容更好地承載了史家所宣之德,所明之義(yi) 。
以《左傳(chuan) 》中的鉏麑之歎為(wei) 例,這段內(nei) 心獨白正是整個(ge) 刺殺事件所寓之義(yi) 的精髓所在——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孔子曰:“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當仁德道義(yi) 衝(chong) 突於(yu) 自身利益時,勿以私害仁,勿以利害義(yi) ,即使為(wei) 此而獻出生命。孟子雲(yun) :“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可以說,史家借此情景再現達成了史實記述與(yu) 義(yi) 理展現的雙重效果。正因如此,劉向《說苑》中非常明確地將這一情節編入了“立節”類。
《左傳(chuan) 》中,學人最為(wei) 質疑的驪姬夜泣一節,若由“明義(yi) ”入手,自然也就理解了“春秋”史家的苦心所在。在男尊女卑的社會(hui) 環境中,古人常視紅顏為(wei) 禍水,“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尚書(shu) 》),賢妃貞婦可以顯家,孽嬖私寵足以亂(luan) 國。驪姬,以美色獲寵;申生,以仁賢聞於(yu) 諸侯;晉獻公,雄晉的奠基者,聰明睿智,能力出眾(zhong) 。明智的父君殺死仁賢的嫡長子,原因何在?若按實所記,我們(men) 隻知驪姬寵於(yu) 獻公、獻公逼殺申生、立驪姬之子奚齊為(wei) 太子等外在環節,至於(yu) 殺子的內(nei) 在原因,無從(cong) 知曉,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若按實記錄則私寵誤國的祖上遺訓無以昭明,於(yu) 是“夜泣”一節應運而生。也就是說,“驪姬夜泣”一節,雖為(wei) 再現虛造,但不可刪除,因其最能展示孽嬖亂(luan) 國的先祖遺訓。
綜上所述,《左傳(chuan) 》等早期史傳(chuan) 中的“再現”內(nei) 容,並非向壁虛造,而是古事宣講過程中,口傳(chuan) 者在客觀需求(情節的完整)和主觀願望(教化以明義(yi) )的驅使下,不得不增飾的內(nei) 容,它不僅(jin) 不能隨意刪除,而且承載著布德明義(yi) 的重大使命,並以一種典型的身份、象征的意義(yi) 永久駐留於(yu) 文化傳(chuan) 承的“曆史”記憶中。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