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智】王夫之大象解中的成德之教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12-16 18: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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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大象解中的成德之教

作者:張學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倫(lun) 理學研究》2024年第5期


摘要:王夫之的《周易大象解》,既是一部易經的解釋之作,更是一部倫(lun) 理學著作。從(cong) 卦德、卦象、卦名等方麵進行剖析,可以發現《周易大象解》通過揭示物象中蘊含的哲學意義(yi) 來闡釋士君子道德修養(yang) 的總體(ti) 特征。王夫之以周易卦象所體(ti) 現的景物作為(wei) 人修德的效法,既有對解經方法的提揭,又有對君子修德的闡發,其重要解易原則“天人合德”“乾坤並建”“占學一理”亦內(nei) 蘊豐(feng) 富的倫(lun) 理思想。《周易大象解》表現出王夫之寓理學於(yu) 經學、知識與(yu) 價(jia) 值並重的理論取向,並體(ti) 現他在明亡後樹立士人行為(wei) 規範的願望,帶有強烈的中國哲學“道德的形上學”的特點。


關(guan) 鍵詞: 王夫之  周易大象解  卦德  卦象  卦名 


《周易大象解》(以下簡稱《大象解》)是王夫之的一部解易著作,作於(yu) 清康熙十五年(1676)58歲時。他晚年的重要著作《周易內(nei) 傳(chuan) 》的大象部分,即以《大象解》為(wei) 基礎略做刪潤而成,故可視為(wei) “晚年定論”。大象即卦象,小象即爻象,從(cong) 書(shu) 名即可看出,此書(shu) 是對卦象的解釋,不及爻象。它篇幅不大,但直擊君子知天、法天之行動,可視為(wei) 一部美德倫(lun) 理與(yu) 規範倫(lun) 理相結合的著作,故有特別的重要性。在王夫之眼裏,周易之大象傳(chuan) 差可比擬《係辭傳(chuan) 》《說卦傳(chuan) 》等,甚至可替去《序卦傳(chuan) 》而為(wei) 十翼之一[1](677)。在王夫之看來,周易之所以重要,就在於(yu) 它既可用來知天,也可用來法天,知天重在了知其內(nei) 涵、探取其奧秘,法天重在獲得其意義(yi) 、效法其象征。知天須用易之全體(ti) ,卦爻皆用,卦之小大、險易、卦象、卦德、內(nei) 外貞悔,爻之陰陽、時位、來去、承乘、有應無應等皆全幅參與(yu) 、全體(ti) 聯動,共同完成對天的特定內(nei) 容的刻畫、把握。而後者則重點摹畫其征象,探求人的行為(wei) 所效法的榜樣,兩(liang) 者側(ce) 重點完全不同,故王夫之說:“大象之與(yu) 彖、爻,自別為(wei) 一義(yi) 。取大象以釋彖、爻,必齟齬不合,而強欲合之,此易學之所由晦也。”[1](695)

 

王夫之重視占學一理,以此為(wei) 解易的重要原則之一,他說:“易之垂訓於(yu) 萬(wan) 世,占其一道爾……故占易學易,聖人之用易,二道並行,不可偏廢也。故曰,‘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學也;‘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筮也。子曰,‘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言寡過之必於(yu) 學也;又曰,‘不占而已矣’,言占之則必學以有恒也。蓋非學之有素,則當變動已成,吉凶已著之後,雖欲補過而不知所從(cong) ,天惡從(cong) 而祐之以吉無不利耶?京房、虞翻之言易,言其占也。自王弼而後至於(yu) 程子,言其學也。二者皆易之所尚,不可偏廢,尤其不可偏尚也。”[1](654-655)而二者之中,王夫之尤其重視學易,認為(wei) 學易為(wei) 居常之事,而占易則遇重大事項有疑而問,不可輕動。並且有疑待問,先須問之於(yu) 己心,謀之於(yu) 師友,詳思研慮道之中正,仍有不決(jue) ,乃求之於(yu) 占,平居無疑可置之高閣,故倡“占學一道”而實重其學。王夫之之所以重視大象,專(zhuan) 為(wei) 之作解,就在於(yu) 它純於(yu) 學,無關(guan) 於(yu) 筮。在王夫之看來,筮為(wei) 知天之事,即研窮具體(ti) 事幾的吉凶之理而采取應對之道。雖也有學包含其中,但重在對理的從(cong) 違,從(cong) 而趨吉避凶。而學為(wei) 發揮人的能力之事,人事須合於(yu) 天德,為(wei) 人的行為(wei) 樹立可以遵循的法則。占易重具體(ti) 的事幾,學易重總體(ti) 的法則。占易重在詳究與(yu) 所占之事相應的卦爻,學易則無論何卦都有可學之處,王夫之說:“盡人而求合乎天德,則在天者即為(wei) 理,天下無窮之變,陰陽雜用之幾,察乎至小、至險、至逆,而皆天道之所必察。苟精其義(yi) ,窮其理,但為(wei) 一陰一陽所繼而成象者,君子無不可用之以為(wei) 靜存動察、修己治人、撥亂(luan) 反正之道。”[1](695)即使卦德為(wei) 險為(wei) 逆、卦爻辭中多凶危之語者,如否、剝、歸妹、姤等,皆是天道之誠的表現,皆有可學之處。就這一點王夫之曾說:“分審於(yu) 六十四象之性情以求其功效,乃以精義(yi) 入神,而隨時處中,天無不可學,物無不可用,事無不可為(wei) ……大象,聖人之所以學易也。”[1](695-696)大象傳(chuan) ,是孔子延續文王而發揮其未盡之意者,而體(ti) 會(hui) 、闡明其中精義(yi) ,端賴學易之人。其方法在將大象傳(chuan) 與(yu) 卦爻之具體(ti) 解釋分觀,不強牽合,既不淆亂(luan) 對具體(ti) 卦爻的解釋,又對大象傳(chuan) 所包含的多方麵含義(yi) 充分體(ti) 會(hui) ,庶幾對大象傳(chuan) 有正確理解。細分《大象解》闡發義(yi) 理的方法,可以看出,有從(cong) 卦德立意的,有從(cong) 卦才立意的,有從(cong) 卦變立意的,有以卦名為(wei) 解的,有以大象所包含的內(nei) 外兩(liang) 卦為(wei) 說的。而法天以行之事,最多的是君子的修德,其次是政治措施,其中尤以法律刑獄為(wei) 多。

 

大象傳(chuan) 的行文方式是先點出此卦所蘊含的德行,然後說君子所取法的方麵。此處所謂“德行”,非狹義(yi) 的卦德,如乾健、坤順、震動、巽入之類,而是一卦所呈現的可以為(wei) 人所取法的性質。大象傳(chuan) 的句式,多為(wei) 上句言卦所蘊含的德行,下句為(wei) “君子以……”,言君子據此德行應采取的行動。在《大象解》起首對“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一句的解說中,王夫之說:“‘以’,用也,體(ti) 此卦之德以為(wei) 用也。”[1](697)此處劈頭即釋“以”為(wei) 用,有發凡起例之意。六十四卦皆君子體(ti) 會(hui) 象辭之義(yi) ,以人法天、天人合德之具。大象傳(chuan) 所說之德行,王夫之皆將此卦的內(nei) 外貞悔兩(liang) 卦合起來闡釋,有以卦德為(wei) 說者,有以卦象為(wei) 說者,有以卦名為(wei) 說者,主要看如何解釋最為(wei) 圓通且能闡發出深刻的思想。以下分別論之。

 

一、卦德為(wei) 說


在《大象解》中,以卦德為(wei) 說者極多。而卦德之大者,莫過於(yu) 乾坤兩(liang) 卦,王夫之對此兩(liang) 卦闡義(yi) 最多,文字最詳。特別是乾卦,因為(wei) 乾代表天,而天是總體(ti) ,故也代表道體(ti) ,王夫之首先闡發乾坤並建、體(ti) 用不二、理一分殊之義(yi) :“道一而用之殊,所謂‘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同歸一致也。六十四象,因象以成德,因時位而成象,時措之宜,各有所用,殊塗百慮也。”[1](697)乾健坤順、陰陽合一為(wei) 道。道為(wei) 一,為(wei) 體(ti) ;六十四卦為(wei) 多,為(wei) 用。最重要的是用,因為(wei) 用複雜多變,純雜隆汙皆含至理,君子須用心體(ti) 察,研窮其理,則處處皆可為(wei) 取法之德。此義(yi) 王夫之論之甚為(wei) 深刻,他說:“易者聖學之大用,非極深研幾以通誌成務,其孰能與(yu) 哉?純而純用之,雜而雜用之,隆而隆用之,汙而汙用之。天地有此象,則有此道,君子以此道而應此理,各體(ti) 其宜,而後同歸一致,非執一而廢百,斯聖學所以善用天德也。”[1](697)此處可視為(wei) 王夫之《大象解》之總綱,強調萬(wan) 物皆道之一端,六十四象皆君子取法以崇德廣業(ye) 之具。王夫之同時指出,六十四卦所代表的事物不可直接取法,可以取法的是其上體(ti) 現的德行,如天之健、地之順:“天體(ti) 不可以人能效,所可效者,其行之健也……乾道大矣,君子僅(jin) 用之於(yu) ‘自強不息’,不敢妄用之也。妄用天者為(wei) 妄人……太虛無健,其‘行健’也。君子無強,唯‘自強’也。”[1](698)這裏王夫之道出了他的解釋學原則:不直接用卦所代表的事物取義(yi) ,而靠此事物所呈現的象征、意境來取義(yi) 。從(cong) 所取之義(yi) 到君子所效法之德行,皆靠胸中蘊蓄的物象、意義(yi) 之連通、類比、融會(hui) 來闡發。如“自強不息”,乾陽所象征的陽氣之奮興(xing) ,自下而上升進之勢能,內(nei) 外皆乾、中無間斷,皆象征“自強”“不息”之意。爻位之初、上,象征不論少、老,皆不倦於(yu) 自進;由二至五,象征無論窮困還是通達,皆不離不棄、執道自堅;由三至四,象征不變初誌、奮發有為(wei) ,終於(yu) 轉危為(wei) 安。卦體(ti) 上的“行健”,由各爻之自強不息來表現。君子效法其健,用之修身,用之治民,皆其所宜。

 

對於(yu) 坤,王夫之也從(cong) 卦德來解釋:“地之順,地之‘勢’也,因以為(wei) ‘德’。中無不虛,自得之數無不約,斯以受物為(wei) 量也。”[1](699)這是說,坤卦之六陰,皆中虛,象征能容受各物。陰之數為(wei) 六,在陰陽老少中為(wei) 最少,亦為(wei) 能受物之象。但子之幹父之蠱,臣之逆鱗救君,並非一味順從(cong) ,順之為(wei) 德,主要在順通物情,厚其德行。故對橫逆之氣,不能與(yu) 之相同,而是以敬化其橫逆;對非理之欲,不能屈徇,而是以寬恕對待。此處王夫之用坤卦之“直方大”“黃中通理”為(wei) 解說,而非道家的“固張乃翕”“固取乃與(yu) ”,對後者,王夫之視為(wei) 陰謀權術,與(yu) 儒家的厚德載物天地懸隔。

 

由於(yu) 天地的統領、總括地位,所以王夫之對乾坤兩(liang) 卦,皆從(cong) 卦德解釋,其中的“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可視為(wei) 整個(ge) 《周易》的解釋綱領,故在《大象解》起始就加以強調,說:“六十二象自乾坤而出,象有陽,皆乾之陽也,象有陰,皆坤之陰也。學易者所用之六十二德,皆修己治人之事,道在身心,皆‘自強’之事也,道在民物,皆‘載物’之事也。‘自強不息’非一德,‘厚德載物’非一功。以‘自強不息’為(wei) 修己之綱,以‘厚德載物’為(wei) 治人之本,故曰‘乾坤者其易之門戶’,道從(cong) 此而出,德從(cong) 此而入也。”[1](698)

 

損卦,也以卦德為(wei) 說。此卦艮上兌(dui) 下,象辭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王夫之的解釋是:“剛過則忿,柔過則欲。兌(dui) 下二陽之很,以六三之柔,悅以釋之,‘懲忿’之象也;艮下二陰之溺,以上九之剛,靜以止之,‘窒欲’之象也;皆以損情之有餘(yu) 而使之平也。”[1](721)在王夫之看來,損主要是損過度之情感,使之達於(yu) 平正中和。但除聖人而外,人之性情非剛即柔。剛過度則為(wei) 忿厲,柔過度則為(wei) 多欲。以卦象論,此卦內(nei) 卦為(wei) 兌(dui) ,外卦為(wei) 艮,兌(dui) 以六三之柔,消減下二陽之剛猛,此懲忿之象。以卦德論,兌(dui) 以“悅”之平正,中和下二陽之狠戾。以卦象論,艮以上九之剛,止下二陰之陷溺,此“窒欲”之象。以卦德論,艮以“止”之靜定,抵禦下二陰之多欲。皆以卦德為(wei) 說。王夫之並且告誡學易之人,佛道兩(liang) 家學說,皆以“損”所代表的“負的方法”為(wei) 主,損卦的警示,須多落在情感的調節上,不能泛用為(wei) 一般原則:“夫損者,損情而已矣。若道,則不可得而損也。樂(le) 而不以為(wei) 淫,怒而不以為(wei) 戾,和平欣暢之心,大勇浩然之氣,非欲非忿,而欲損之,釋氏所為(wei) 戕性殘形以趨涅槃,老氏所為(wei) 致柔守以保嬰兒(er) ,皆不知損而戕道以戕性矣。”[1](721)樂(le) 而不淫、和平欣暢為(wei) “悅”,怒而不戾、大勇浩然為(wei) “止”,皆以卦德為(wei) 說。卦德所取法的萬(wan) 物中和之氣,正所以消弭二氏過於(yu) “損”之偏弊。這是王夫之解卦中時時提揭、時時強調的。

 

與(yu) 損卦著重於(yu) 情感的調節不同,與(yu) 它相對的益卦則著重於(yu) 德行之提高,因其中有“遷善改過”之語。益,巽上震下,象辭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王夫之的解釋是:“損以治情,益以進道,知所損益,可與(yu) 入德矣。用損者靜以止,悅以安,其事不迫,迫則滅情且以滅性矣。用益者如風之烈,如雷之迅,其事不疑,疑則廢事即以廢道矣。此聖學、異端之大致,不可不辨也。”[1](722)這是說用《損》者用其卦德,靜以止,悅以安,其事悠悠不迫。但用《益》須剛烈,見善即遷,聞過即改,不能拖延,不能遲緩。《益》內(nei) 外兩(liang) 卦,內(nei) 卦為(wei) 巽,外卦為(wei) 震,合則為(wei) 迅雷烈風之象。故遷善改過須剛烈,不能遊移不定、遷延不決(jue) 。損卦涉及的是情,而情是性的表現,故釋老滅情必導致滅性;益卦涉及的是善道,而善道必自細事始,故儒者積細行而成善道。這是王夫之在解說大象時對儒家與(yu) 釋老在性情與(yu) 人格修養(yang) 上的分辨。

 

需加注意的是,王夫之在對《益》的解釋中用了變卦。《周易內(nei) 傳(chuan) 》(以下簡稱《內(nei) 傳(chuan) 》)對損、益二卦的解釋中即說:“《損》、《益》亦以《泰》、《否》之變而立名義(yi) 者也。《泰》三之陽進而往上,上之陰退而來三,為(wei) 《損》。《否》四之陽退而來初,初之陰進而往四,為(wei) 《益》。”[1](339)意為(wei) 《損》《益》由《泰》《否》卦變而來。在《大象解》中亦說:“《損》自《泰》來,《益》自《否》變。情泰則損,所以保泰。道否則益,所以傾(qing) 否。陰不上交,陽來初以綏之,以弭其過;陽不下交,陰往四以順之,以就於(yu) 善。終日孳孳,無懷安之情,君子求《益》之功歟!”[1](722)不同的是,《內(nei) 傳(chuan) 》就卦畫說卦變,而《大象解》以彖傳(chuan) “損下益上,其道上行”說卦變。意思是,情奢泰太過,須以損救正之,損適所以保康泰。道有缺壞,須以益來補足,益正是對否的顛覆。《否》卦之陰爻如不上交,則有陽爻來初以安撫之,以消弭其過差。《否》卦之陽爻如不下交,則有陰爻往四以補足之。由《否》變《益》,正是終日孜孜矻矻、不辭辛勞的結果,目的是為(wei) 了完善自己,這是從(cong) 益卦得到的最大教益。王夫之引入卦變,就是為(wei) 了說明要想轉危為(wei) 安、否極泰來,不斷完善自己是最好的方法。

 

以卦德為(wei) 主而輔以他說者還有歸妹。此卦象辭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王夫之的解釋是:“以少女歸長男,有不能偕終之嫌焉,悅而歸之無疑。澤自下,雷自上,不相得而固合,可以永終矣。不能偕終者,‘敝’也。唯‘知敝’而必與(yu) 之‘永終’,斯以為(wei) 君子。”[1](729)按《文王八卦次序》,兌(dui) 為(wei) 少女,震為(wei) 長男。此卦震上兌(dui) 下,為(wei) 婚嫁之象。但少女配年長之男,有不能偕終之嫌疑,此為(wei) “敝”。而兩(liang) 情相悅,心甘情願,則“知敝”而可永終。此中關(guan) 鍵在“悅”,雖以卦象論,澤下雷上,本不相合,但“悅”則可合,這是以兌(dui) 之卦德為(wei) 說。此中可注意者為(wei) 王夫之就此而作的推論:“知父母之疾不可起,而必藥必禱;知國之亡不可興(xing) ,而必出必仕。以得所歸為(wei) 悅,以動為(wei) 盡道,何貳行鮮終之有?‘天下有道,不與(yu) 易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此君子所以異於(yu) 功名之士也。”[1](729)這是王夫之為(wei) 自己在明亡後仕於(yu) 南明永曆政權的一個(ge) 心跡表曝。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是為(wei) 了實現心中的理想,雖踉蹌於(yu) 嶺表,被權臣悍帥齧噬,終不改其初心,此為(wei) “以得所歸為(wei) 悅,以動為(wei) 盡道”,合於(yu) 歸妹卦“悅動”之卦德,也合於(yu) 孔子苦心孤詣、雖知不能實現而行道不舍的弘毅之行。

 

二、卦象為(wei) 說


此即從(cong) 內(nei) 外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間的關(guan) 係為(wei) 基礎來解釋,因大象傳(chuan) 原本就以此法為(wei) 主,所以王夫之多就此義(yi) 發揮,占《大象解》的絕大部分。此即王夫之所說“大象純乎學易之事,與(yu) 筮無關(guan) ”,萬(wan) 物所顯示的道理,君子無不可學之以為(wei) 修德、廣業(ye) 之資。如屯,象辭曰:“雲(yun) 雷屯,君子以經綸。”王夫之的解釋是:“‘雲(yun) ’上而凝,‘雷’動而奮,躊躇滿誌而果於(yu) 為(wei) 之象也。”[1](700)屯有初始之義(yi) ,朱熹釋為(wei) 草之芽穿地始出。[2](39)此卦上卦為(wei) 坎,象征雲(yun) ,下卦為(wei) 震,象征雷,雲(yun) 為(wei) 水汽之凝結,雷有震動之象。凝有不動如山之概,雷有雷厲風行之概。“經綸”為(wei) 經營、創始大業(ye) ,需鎮定深沉之謀劃,與(yu) 雷厲風行之行動,其行其知,取雲(yun) 與(yu) 雷象征之氣概,故王夫之說:“未為(wei) 之先,無綢繆深厚之心,方為(wei) 之際,無震迅發起之氣,無以取不秩不序之天下分合而使之就理。”[1](700)此創始大業(ye) 所需之人才類型。至於(yu) 守成順適無為(wei) 之時,則非用屯之際。此卦王夫之純以內(nei) 外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為(wei) 說。

 

又如蒙,象辭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蒙有稚弱、蒙昧、養(yang) 成之義(yi) 。此卦上卦為(wei) 艮,象征山,下卦為(wei) 坎,象征泉。王夫之的解釋是,泉始出山,其流細,離匯至江海尚遠,須有不疑不懼、百折不回的勇毅。另泉在山中,曲折遠行,細大不捐,蘊蓄漸廣。君子體(ti) 會(hui) 此義(yi) ,用勇毅之心培育德行,故王夫之說:“果、育相資,行成而德不匱,則善用《蒙》者也。”[1](700)此卦亦用內(nei) 外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為(wei) 說。

 

又如無妄,象辭曰:“天下雷行,物與(yu) 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wan) 物。”無妄即真實不欺,即《中庸》所謂“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之意。此卦上乾下震,即“天下雷行”。王夫之的解釋是,雷的發生有一定時節,必應候而起。春雷響處,震醒萬(wan) 物,雨隨雷起,滋潤、長養(yang) 萬(wan) 物,此謂“以茂對時”,先王取此義(yi) 以養(yang) 民育物。王夫之說:“雷之應候發聲,與(yu) 時相對,興(xing) 起萬(wan) 物而長養(yang) 之,必然不爽。天之與(yu) 物以誠者,莫此盛焉。先王應民物之氣機,誠動於(yu) 中,而功即加於(yu) 物……自然與(yu) 人物之情理,相應不差,而勃然甚盛,無俟風雨有跡而神行焉,其道則取諸此。”[1](712)此亦用上下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為(wei) 說。

 

又如師,象辭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zhong) 。”王夫之的解釋是,地中之水,容而不見,地下水流,靜而畜動。君子之撫民,亦應如此道。寬而容眾(zhong) ,靜而涵動,則能使各行各業(ye) 之人皆因其固然,各安其位,“淳者漓者、強者弱者,因其固然,不爭(zheng) 不擾而使之自輯,弗能泆出以行其險”[1](702),這亦是以上下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為(wei) 說。

 

王夫之解大象,首先利用象辭的文義(yi) ,然後再以上下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構成一個(ge) 整體(ti) ,盡量避免象和辭分離,然後生硬將二者強合為(wei) 一這種情形。如小畜,象辭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王夫之先以文義(yi) 為(wei) 說,再與(yu) 卦形相合:“‘文德’者,禮樂(le) 之事,建中和之極以盡美善,所以‘懿文德’也。‘風行天上’,未加於(yu) 物,風之畜也。而四時之氣,於(yu) 茲(zi) 潛運,是無為(wei) 之化,不言之教也。其於(yu) 人治,則禮樂(le) 是已。君子體(ti) 此以修明於(yu) 上,無所加於(yu) 民,而移風易俗,不知其然而自化。”[1](703)這是他的“觀象玩辭”說的鮮明貫徹:觀風行天上之象,而知四時潛運之義(yi) ;知四時潛運,悟無為(wei) 之化、不言之教之義(yi) ;與(yu) 文德之施相配,悟修明於(yu) 上,不加於(yu) 百姓,然後風俗自化之義(yi) 。象與(yu) 辭、象數解經與(yu) 義(yi) 理解經合為(wei) 一體(ti) 。這是王夫之解《大象傳(chuan) 》最主要的方法。

 

又如晉卦,亦以上下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發論。此卦離上坤下,象辭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王夫之的解釋是:“‘明出地上’,物鹹受照。然日之升也,豈有心於(yu) 照物而為(wei) 物出哉!唯其有明,是以必照耳。故君子之昭,自昭者也;庸人之昭,昭人者也。夫明德之藏,非揭竿建鼓以使天下知者……無私無欲,則不待表著於(yu) 人,而如日之升,有目者共睹之矣。”[1](718)晉卦象征日出地上而漸升,明光普照。以內(nei) 外兩(liang) 卦說,則“明出地上”之象。王夫之結合“君子自昭明德”發論,象與(yu) 辭結合,觀象玩辭,以論君子無待表著而人共知之之義(yi) 。其中特別表彰諸葛亮“淡泊明誌”之節操。此義(yi) 與(yu) 《明夷》相類。

 

明夷,坤上離下,坤象征地,離象征火、光明等。象辭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zhong) ,用晦而明。”王夫之解釋時與(yu) 賁卦對觀:“‘明庶政’則法山下之火,‘蒞眾(zhong) ’則法地中之日。求治之小心,君人之大德,各有所當也。建極於(yu) 上,則法日之升於(yu) 地;施治於(yu) 下,則法地之藏夫日。道盛而民可由,德至而民不可知,抑各有所當也。‘用晦而明’,雖傷(shang) 其明,何傷(shang) 乎!小人自謂能欺君子,而卒以成君子之大智。”[1](719)“明庶政”,出自賁卦大象辭:“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此中涉及折獄,故王夫之的解釋是,山下為(wei) 幽暗之處,火為(wei) 光明之物,火施其明,照盡纖曲隱微之地。君子立法創製,必須詳盡無遺、明白清晰,不給混濫非禮者以可乘之機。這是司法刑獄必須效法的。而明夷卦涉及行政,蒞政治民,最好的辦法是效法日藏於(yu) 地中,德盛而不見,如大賢以內(nei) 蘊之明德表率百姓,感化百姓,百姓受其賜而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即所謂“道盛而民可由,德至而民不可知”。這是“用晦而明”之道,與(yu) 賁卦的“以明庶政”不同。

 

另有離,也涉及明,象辭曰:“明兩(liang) 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yu) 四方。”“繼明”者,內(nei) 外兩(liang) 卦皆明。即“明兩(liang) 作”。王夫之的解釋是:“明之已盛,君子所懼也。唯居天位者,四方待照,則明患其不至,不憂其盛矣。有‘用晦’者,有‘繼明’者,‘用晦’以養(yang) 其體(ti) ,‘繼明’以大其用,不偏廢也。老氏一以悶悶孩天下,申韓一以察察矜私智,惡足以稱大人之事哉!”[1](715-716)在王夫之看來,同‘明庶政’的大賢一樣,聖王照臨(lin) 四方,明不患其盛。故“繼明”可也,而君子則應抱道懷德,“衣錦尚”,斂藏鋒芒,內(nei) 養(yang) 其性。位不同,則用“明”的態度與(yu) 方法也不同。

 

《大象解》中以內(nei) 外兩(liang) 卦所象征的事物及其關(guan) 係立論者最多,但亦有統以一卦之象為(wei) 說者。如剝,上艮下坤,象辭曰:“山附於(yu) 地,剝,上以厚下安宅。”王夫之解此卦不用山、地二象,而是以六畫卦為(wei) 說:“五陰在下,其所積‘厚’矣,一陽在上,其所附‘安’矣。然孤托一陽於(yu) 群陰之上,非無權藉者所敢用也。唯為(wei) 人上者,撫有眾(zhong) 民,養(yang) 欲給求,乃以固結人心,為(wei) 磐石苞桑之計,而安其位。”[1](711)此卦不與(yu) 絕大多數用內(nei) 外兩(liang) 卦為(wei) 解者相同,而用一卦之象,是因為(wei) 統用六畫之象更能說明此象辭所表達的深微之義(yi) :一陽象征君主,群陰象征眾(zhong) 民,一陽在群陰之上,無他陽可為(wei) 援手,可謂在危險之時,危中求安,隻有盡量滿足民眾(zhong) 的需求,籠絡人心,穩固基礎,紓解怨氣,才能居於(yu) 安宅。但王夫之也明確指出,此處象辭與(yu) 他卦“先王以……”“君子以……”不同,而用“上”者,說明非正常情況,而處於(yu) 衰世之時。衰時不足有為(wei) ,上者最好是養(yang) 晦圖存,不求大展宏圖,唯求可繼而已。這是處衰世的良方。這大概是王夫之經曆了南明永曆政權之痛後對處衰世之道的深切反省與(yu) 警誡。

 

三、卦名為(wei) 說


王夫之解《大象傳(chuan) 》,除了從(cong) 卦德、卦象上著眼,還從(cong) 卦名上著眼。如訟,此卦乾上坎下,象辭曰:“天與(yu) 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王夫之主要從(cong) 訟字所具有的自訟、訟人的不同意思為(wei) 說,不從(cong) 卦象所象征的事物及其關(guan) 係著眼,他說:“人與(yu) 己違則訟人,道與(yu) 欲違則自訟。君子之用《訟》也,不以訟人而以自訟,善於(yu) 訟矣。雖然,事之向成,欲妨於(yu) 道而始愧,害生於(yu) 利而始悔。愧悔生恚懟,恚懟生妄動,未見自訟之為(wei) 益也。作事之始,兩(liang) 端之謀,皆似可行,心意交爭(zheng) ,辨其貞勝,是非得失較然畫一,天高水流不相膠溷,無愧無悔,乃以坦然行於(yu) 至正而不疑。”[1](701)這裏王夫之認為(wei) ,人與(yu) 人爭(zheng) 訟起於(yu) 利益之相違,而人之自訟起於(yu) 不符合自己價(jia) 值觀念的意欲與(yu) 認定的價(jia) 值觀念之間的鬥爭(zheng) 。訟卦主要是用來自訟的。自訟是存理去欲的重要方法。這裏可以看出王夫之重視“慎獨”的理學思想。但王夫之又結合卦中“作事謀始”之教訓,認為(wei) 自訟須在謀事之始進行。做事之始,陳其兩(liang) 端而辨其正邪,使是非清晰呈現,立其正道,去其邪妄,明白而無疑,是有益於(yu) 行動的自訟。若在事將成之時自訟,則徒生愧悔、恚怒,以致引發妄動。其中隻在“天高水流不相膠溷”上切合上乾下坎的卦象,其餘(yu) 則以訟之名義(yi) 為(wei) 說。

 

又如比,王夫之也以“比”之字義(yi) 為(wei) 說。比卦坎上坤下,象辭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wan) 國,親(qin) 諸侯。”王夫之釋此卦說:“此非交道之正也。唯開代之王者能用之。用之‘以建萬(wan) 國,親(qin) 諸侯’,歸附而不流,大小相涵而不紊者也。德非先王,事非封建,而違道以徇人,樹援以固黨(dang) ,其敢於(yu) 用比乎?”[1](702)這裏明顯襲用了《論語》的“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以“比”為(wei) 偏黨(dang) 、朋比為(wei) 奸之義(yi) 。無德之人,往往用於(yu) 結交私人,樹立黨(dang) 與(yu) ,故以為(wei) 非交往之正道,斥去不用。但其“親(qin) 比”之義(yi) ,有德有位之人仍可用於(yu) 封侯建國、藩屏王室,團結力量,抗衡小人之攀緣結黨(dang) 。有德之人用比卦“地上有水”所象征的有道義(yi) 、有原則、有秩序之義(yi) ,故能“歸附而不流,大小相涵而不紊”。此卦主要以比字之義(yi) 為(wei) 說。

 

又如蹇,坎上艮下,象辭是“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後身修德。”王夫之不以山水及其間之關(guan) 係著眼,而是直接以蹇字所具有的跛足、緩行、不競求之義(yi) 為(wei) 說:“夫欲反身修德者,其若蹇乎!事不求成,功不求立,名不求達,實不求遂,其言訥,其行樸,約如不敢,遲如不欲。故山上之水,幽咽靜流於(yu) 坎坷,乃以不竭;蹇躄者之行,趑趄遲步於(yu) 道左,乃以不顛;君子之自修,從(cong) 容抑畏而無馳驅之心,乃以不疾。”[1](720)《大象解》涉及最多的,是君子效法天道以修養(yang) 自己的德行。蹇卦中所說,實是王夫之心目中君子人格之型範,也是王夫之在清朝確立已久、明朝興(xing) 複無望的情況下潛心於(yu) 學術創造及人格修養(yang) 的心跡表達。

 

又如節,此卦坎上兌(dui) 下,兌(dui) 象征澤,坎象征水,象辭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製數度,議德行。”王夫之的解釋是:“以澤受水,其容有量,少則涸,多則溢。體(ti) 斯以製度數,量入而出,稱事而食,無過,節也。體(ti) 斯以議德行,惠而不費,泰而不驕,無過,節也。”[1](732)節即某個(ge) 臨(lin) 界點。超過此節點即突破此事物的量度標準。王夫之以澤為(wei) 喻,不足則為(wei) 幹涸,超過則為(wei) 滿溢。君子製定各種事物的數量標準、議定人物的修養(yang) 法則,要以此為(wei) 法,才能無“過節”,才能“以法製用用不匱,以道裁事事不紊”。這是一般性議論。王夫之重點要說的是,雖然不足、有餘(yu) 都非中節,但節主要是去除盈滿、裁撤冗餘(yu) ,使之合於(yu) 標準,即“節者,養(yang) 有餘(yu) 之道也”,而非一切以吝留為(wei) 主。在王夫之看來,合於(yu) 度數、合於(yu) 中道較難,臨(lin) 事一切以吝道應對較易;前者事關(guan) 君子的多種學養(yang) ,後者隻是鄙夫的簡單處事原則;前者涉及政教、法律之實用,特別是君子對中道的追求,後者隻是對老莊“治人事天莫若嗇”的簡單、劃一的應用。兩(liang) 者高下、難易立判。

 

但王夫之也主張在社會(hui) 生活大的方麵,應有一定的豐(feng) 侈之度,以顯示出儀(yi) 式之隆重、內(nei) 心之莊嚴(yan) 。如對渙的解釋。此卦巽上坎下,象辭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於(yu) 帝,立廟。”風行水上,一過不留,處處貫到,速而不滯。王夫之闡釋說:“風行水上,無所留吝,極文章之觀,盡物力之美,以之享帝立廟,致孝於(yu) 鬼神,不從(cong) 儉(jian) 矣。”[1](731)此卦可與(yu) 豫卦對觀。豫震上坤下,象辭是“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le) 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王夫之結合象辭對此卦的解釋是,雷出,表示陽氣歸天,地不敢有。地奮,表示地上諸事之動盛大。但此皆歸功於(yu) 祖先之庇佑,己不敢貪功,故須“薦之以上帝以配祖考”,己則“誌不可滿,樂(le) 不可極”,不敢鋪張盛治,以己之豫樂(le) 而遮蔽天之助佑。而蔡京借周易“豐(feng) 亨豫大”之辭大肆修建皇家庭苑,窮奢極麗(li) ,耗費民財,導致北宋亡國,實與(yu) 豫卦所具有的儉(jian) 德相悖。所以王夫之認為(wei) ,渙卦與(yu) 豫卦雖都有“薦享於(yu) 帝”之語,事涉祭祀,但其道大異。另,渙卦也應與(yu) 節卦同觀,雖皆摒棄儉(jian) 吝之道,但節卦宣示的是君子日常的簡約操行,而渙卦包含的是聖人享帝立廟之大用,各有其用,不可一例視之。

 

四、對司法刑獄的重視


在周易大象辭中,多處涉及司法刑獄,如豐(feng) 、旅、中孚、賁、噬嗑諸卦,王夫之對此都加以闡發,議論多樣,顯示出對律法這一重要社會(hui) 生活重要規範的重視。

 

如豐(feng) ,象辭曰:“雷電皆至,豐(feng) ,君子以折獄致刑。”此卦震上離下,震象征雷,有雷厲風行、不稽留遲滯之象。離象征明,有明確清晰、一覽無餘(yu) 之象。王夫之的闡釋是:“雷起而電即至,其雷必迅。明無所留,斷無所待,明威烈矣,此君子之所不敢輕用也。獄已辨,刑已審,折而致之,則以迅決(jue) 為(wei) 道。所以然者,淹留牘牒,蔓延證佐,則有罪者窺覬營避,而無辜之民棄本業(ye) 、負餱糧以待訊,君子之所弗忍也。法簡民安,不傷(shang) 於(yu) 猛,用此道為(wei) 宜。”[1](729-730)意即,訴訟斷案,訊決(jue) 之前須詳審,不可太速,以免威勢壓人,草率定案,故君子不敢輕易用“明”。但一旦結案,須迅速審判,以免遷延時日,給罪人鑽空子、作假證的時間,也不致無辜之人拋棄生業(ye) ,浪費勞作時間。法須簡約,不能煩瑣,不能剛猛,這是君子從(cong) 事司法刑獄工作所應效法的。

 

與(yu) 此相類的還有旅,象辭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此卦離上艮下,王夫之的闡發卦德卦象並用:“火麗(li) 高而‘明’,山受照而‘慎’,既明以慎,用刑之道盡矣。片言可折,因其是非而無立威之心。火過而山自如,罰如其罪而無餘(yu) 怒,故殺人傷(shang) 人而天下安之。”[1](730)離卦之象征為(wei) 火,卦德為(wei) 附麗(li) ,為(wei) 光明,艮卦之象征為(wei) 山,卦德為(wei) 止,止有慎義(yi) 。既明又慎為(wei) 刑獄之最高標準。判斷訴訟者高明,據是非公斷而無立威之心,罪人心服而無怨怒之氣,如火之過山而山自如前。故雖刑獄有殺人傷(shang) 人之事,但天下安然待之。這是司法刑獄的最好結局、最高理想。

 

又如賁,象辭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此卦上艮下離,故“山下有火”。火代表光明,能燭照纖曲,用於(yu) 庶政,可以創法立製,詳明細致。但用於(yu) 折獄,則有苛細過甚,深文周納之蔽。故王夫之說:“至於(yu) 折獄,則自非幹犯名義(yi) ,無可曲避。奸宄侵牟,具有顯跡者,而鉤考陰私,旁引授受,以誇擿發,則法如秋荼,而民無所措手足矣。”[1](710)意即折獄要著重其大端,且罪證確鑿、明顯者。而一些庸官為(wei) 了顯示其“明察秋毫”,專(zhuan) 注目於(yu) 細枝末節,甚至攻訐隱私,株連過多,則易導致法條苛細,民無所措手足。此折獄之大忌。王夫之就此告誡說:“六十四象,皆唯取法,獨《賁》與(yu) 《夬》有鑒戒之辭焉。蓋察者知之賊,躁者勇之蠹,藏於(yu) 密而養(yang) 大勇者,尤必慎於(yu) 此也。”[1](710)夬卦戒君子施祿須以公心量才而給與(yu) ,特別是不能視之為(wei) 市恩賣好之機會(hui) 。賁卦戒君子折獄須著眼大處,勿苛察過細。皆以易卦原理指摘當時社會(hui) 弊病。

 

在噬嗑中,王夫之也有相類的闡發。此卦離上震下,大象辭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雷電有顯著、震動視聽之義(yi) ,也有雷厲風行、大刀闊斧之義(yi) ,所以容易與(yu) 用法相類比。王夫之的解說是:“法立於(yu) 斷,畫一素定,明著於(yu) 上,以示天下,使人皆曉然知而畏之,‘電雷’所以為(wei) ‘明罰敕法’也。求情以明,勤其審察,知周乎下情,然後從(cong) 而斷之,雷火之所以為(wei) ‘折獄致刑’也。蓋講法不患不明,而辨析纖曲,則吏緣出入,而民可規避。若行法之下,必審求其情,無隱不悉,而後敢決(jue) 焉,乃以刑必當辜,而民以不冤。明斷皆祥刑之道,而先後本末不同如此,非君子孰能辨之!”[1](709-710)此中王夫之提到立法司法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明與(yu) 斷。明者,法須百姓周知,使民畏法守法。斷者,判案一依於(yu) 法,無有例外,且雷厲風行,不能遷延不決(jue) 。皆取法於(yu) 雷電之象。偵(zhen) 察仔細,得其實情,此為(wei) 明;以事實為(wei) 根據,以法律為(wei) 準繩,此為(wei) 斷。這樣就可以罪行與(yu) 判罰相稱,所謂“刑必當辜,而民以不冤”。明是斷的基礎,斷是明的結果,明為(wei) 本,斷為(wei) 末,兩(liang) 者皆當講求,皆“祥刑”之具,但本末輕重不同。

 

最後是中孚,此卦巽上兌(dui) 下,象辭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此卦以卦象論,兌(dui) 為(wei) 澤,巽為(wei) 風,故說“澤上有風”。王夫之的解釋是:“巽命以施澤於(yu) 下,寬道也。君子之寬,非縱有罪以虐無辜,姑緩之而更議之。兌(dui) 以詳說,巽以徐行,孚於(yu) 中而後法行焉,可生者生,不可生者亦無怨矣。唯其無縱虐之心,故既和且順,而不傷(shang) 柔弱,抑不致民於(yu) 死,奚必以剛濟之!”[1](732-733)此中“巽命”,取自巽卦彖辭“重巽以申命”。此卦的關(guan) 鍵是“中孚”,孚者,信也,“中孚”即中心誠信。表現在聽訟上,下位者詳盡調查、周密勘處,上位者謹慎裁斷,往複查驗,於(yu) 情於(yu) 理,兩(liang) 慊於(yu) 心,然後行法。另外《巽》的卦德為(wei) 入,《兌(dui) 》的卦德為(wei) 悅,上巽下兌(dui) ,有以仁柔之道入人之心使之歡悅之意,故在司法刑獄上以寬道為(wei) 主。但王夫之所謂寬,不是姑息罪人,也不是稽遲司法程序,而是施法中正,不寬貸、不苛戾;既不柔弱,也不剛猛;司法者無憾,有罪者無怨,“既和且順”,是為(wei) “祥刑”。這是王夫之在司法上的基本觀點。

 

五、簡短的結論


王夫之的《周易大象解》,是一部易經的解釋之作,更是一部倫(lun) 理學著作,因為(wei) 它解釋每一卦,都通過物象中蘊含的哲學意義(yi) ,來講士君子的道德修養(yang) 。如乾坤兩(liang) 卦所代表的一陰一陽之道,是萬(wan) 物的本體(ti) ,也是君子修德的效法對象:天的自強不息,地的厚德載物,及兩(liang) 者的陰陽合德,萬(wan) 物在其中各正性命。又如屯卦的經綸之法:創始大業(ye) 時的激厲迅奮與(yu) 未雨綢繆相結合;蒙卦的勇毅前行、細大不捐相結合,“果育相資”;損卦的懲忿窒欲,益卦的改過遷善;無妄卦的“以茂對時”、誠體(ti) 為(wei) 本;解卦的淡泊明誌、不事張揚;離卦的斂藏鋒芒、內(nei) 養(yang) 其性;訟卦的慎獨誠意,自訟其過;蹇卦的徐行上達、不欲速求效;節卦的簡約自守、絕去奢泰,以及他在司法刑獄上的具體(ti) 觀點等,皆君子知天、法天以為(wei) 道德修養(yang) 範型之意,處處以中國哲學“廣義(yi) 倫(lun) 理學”的特性為(wei) 基本點,以天道人事相貫通為(wei) 方法。縱觀王夫之的《大象解》,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他是以美德倫(lun) 理學為(wei) 根本,以規範倫(lun) 理學為(wei) 表現,這就是,以士君子的美德養(yang) 成為(wei) 目標,以具體(ti) 的行為(wei) 規範為(wei) 下手功夫。這仍是孔子的“下學而上達”、朱子的“仁包四德”、王陽明的“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所蘊含的德性造就與(yu) 具體(ti) 的成德工夫相一致的傳(chuan) 統。王夫之的特點是經學不離理學,寓理學於(yu) 經學中,價(jia) 值提揭與(yu) 知識活動並重,在形而上的宏大意境指導下,完成具體(ti) 的細行積累。在《大象解》中,無論是以卦德還是以卦象、卦名為(wei) 說,都貫徹、體(ti) 現了他的以上方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王夫之是個(ge) 出色的倫(lun) 理學家,不過他不是通過具體(ti) 的倫(lun) 理學問題的討論,而是通過解釋周易卦象來講他的人格養(yang) 成之道。這帶有強烈的中國哲學“道德的形上學”的特點。

 

參考文獻
[1]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冊[M].長沙:嶽麓書社,2011.
[2]朱熹.周易本義[M].廖名春,點校.廣州:廣州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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