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念群：“大一統”從(cong) 來都不隻是思想而已

來源：“中山大學人文學部”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十八日丁亥

          耶穌2024年9月20日

楊念群教授在講座中

昨天下午三時，“標識性概念”係列講座第十三講“大一統”在中山大學廣州校區南校園錫昌堂103講學廳舉(ju) 行。本次講座由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楊念群教授主講，中山大學人文學部主任、哲學係陳少明教授主持。

楊念群教授在講解“大一統”的具體(ti) 內(nei) 容之前，首先對應該如何研究包括“大一統”在內(nei) 的“標識性概念”做了一些方法論的說明。他認為(wei) ，研究中國哲學和思想，都應該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考慮：一是將概念曆史化、情境化，動態把握，而非靜態描述；二是將概念脈絡化，與(yu) 其他概念關(guan) 聯起來，而非孤立研究。他還強調，直接套用現代思維去理解曆史概念和古代觀念，非常容易產(chan) 生理解上的偏差，這是需要特別注意的。

一 “大一統”是中國“正統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進入正題。“大一統”是什麽(me) ？楊念群教授說，“大一統”不是簡單意義(yi) 上的“大統一”，它蘊含著“元”“始”之義(yi) ，具有“正”的意蘊。董仲舒將“大一統”解釋為(wei) “一元”，並認為(wei) “一者萬(wan) 物之所從(cong) 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wei) 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一語道出“一”“元”“正”這幾個(ge) 關(guan) 鍵字的原初意義(yi) ，最終落實於(yu) “正本”。由此可知，“大一統”是“正統”的核心概念，是中國“正統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楊念群教授在講座中

古代帝王始終關(guan) 注政權的“正統性”（即“正當性”）問題，“大一統”即蘊藏著帝王在時間與(yu) 空間上如何確立“正統”地位的深意。其中，“正統”的第一要義(yi) 是時間的“一統”。《春秋》“隱公元年”開篇記魯隱公“元年春王正月。”《春秋公羊傳(chuan) 》解釋說：“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魯隱公作為(wei) 魯國國君，其記載繼位年號需將“王”字冠於(yu) 月份之前，“王”即指周文王，這是奉周王為(wei) 天下之主，昭示自己為(wei) 其諸侯之意。後麵又解釋說：“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所有曆法歸周王統攝，這是從(cong) 時間觀上闡釋“大一統”。

“正統”還包括空間的“一統”。帝王“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其中“一統於(yu) 天下”即是從(cong) 空間觀上立論。空間的“一統”有大小之別，“正統”首先描摹出的是一個(ge) 空間疆域不斷擴張延展的狀態。戰國時期孟子、荀子都表達過“天下”定於(yu) “一”的思想。當梁襄王問：“天下惡乎定”，孟子答：“定於(yu) 一”。《荀子》也說“文王載百裏地，而天下一”，明白指出“天下一”是地理空間的統一。秦始皇“議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李斯說“今海內(nei) 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wei) 郡縣”；王吉上漢宣帝《疏》：“《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這些是從(cong) 疆域治理的角度說。

此外，《春秋感精符》《春秋命曆序》《易緯乾鑿度》等漢代緯書(shu) ，同樣把疆域歸屬作為(wei) “一統”的前提，帝王承天“秘符”，需以地理區域應驗。如《命曆序》雲(yun) ：“河圖，帝王之階圖，載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總而言之，在先秦及漢代，空間上的“一統”是“正統”的重要表現形式。

除了“正”統時空，“正統觀”中的“元”“始”之義(yi) 亦可從(cong) 形而上形態擴展貫穿到世俗領域。東(dong) 漢何休《春秋公羊傳(chuan) 解詁》說：

“一國之始政，莫大於(yu) 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氣，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nei) 之治。”

從(cong) 西漢開始，“正統論”的主題和內(nei) 涵發生了一個(ge) 從(cong) 依賴外力支配逐漸轉入內(nei) 心自省的劇烈變化，深刻影響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特性。儒家在這個(ge) 轉變中起著關(guan) 鍵作用。楊念群教授認為(wei) ，董仲舒把孔子打扮成有“德”卻無位的“素王”，擁有“受命之符”，承擔著“為(wei) 漢製法”的使命，其實就是要賦予儒家辨析“正統”中“正”與(yu) “不正”的特權，為(wei) 漢代“正統”思想譜係添加“正義(yi) ”色彩。

二 “大一統”是一個(ge) 從(cong) 思想到實踐的曆史演進過程

上述內(nei) 容主要是對“大一統”核心思想的解讀。然而，“大一統”從(cong) 來都不隻是思想而已，而是一個(ge) 從(cong) 思想到實踐的曆史演進過程。那麽(me) ，“大一統”具體(ti) 如何演進？

楊念群教授在講座中

首先，“大一統”是中國古代政教關(guan) 係形成的起點。楊念群教授認為(wei) ，何休解讀《春秋》的目的在於(yu) 構造上下貫通、政教合一的治理體(ti) 係：“夫王者始受命改製，布政施教於(yu) 天下。自公侯至於(yu) 庶人，自山川至於(yu) 草木昆蟲，莫不一一係於(yu) 正月，故雲(yun) 政教之始。”何休所說山川草木係於(yu) 正月，指的就是時空的綰合。董仲舒概括“大一統”之義(yi) 時也說：“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大一統”包含了空間（“天地”）和時間（“古今”）兩(liang) 個(ge) 維度。帝王不但統領著廣大的自然地理疆域，同樣也統治著人間社會(hui) ，通過規定時間起始及其運行準則建構出一套政教秩序。

其次，“大一統”倡言“王者無外”的理想，與(yu) “夷夏之辨”相對峙。何休創製“三世說”，以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據亂(luan) 世，所聞世為(wei) 升平世，所見世為(wei) 太平世，把“諸夏”與(yu) “夷狄”置於(yu) 一種動態演變的論說框架之中，突破了“中國”與(yu) “夷狄”二分的詮釋理路，抹掉了“夷夏之辯”涇渭分明的邊界。通過三世遞進演化，“諸夏”與(yu) “夷狄”開放交融，從(cong) “勢同水火”到“不分你我”，呈現統一而又多元的態勢。楊念群教授認為(wei) ，“三世說”體(ti) 現出的曆史規劃圖景，其宏闊深邃遠超“中國”論述的想象力。與(yu) 此同時，凡是有關(guan) “中國”的政治文化構想也被納入“大一統”的闡釋框架，成為(wei) 討論政教關(guan) 係的前提。

再次，“大一統”與(yu) “夷夏之辨”相對立，此消彼長。在特殊時期，“夷夏之辨”有可能取代“大一統”而成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例如，南宋偏安一隅，新儒學被迫放棄“大一統”這個(ge) 建立“正統性”的要素，特別是弱化“大一統”的地理空間要求，依靠道德教化原則為(wei) 帝王確立了新的“正統”標準，最終導致政治和社會(hui) 逐漸“泛道德化”。最為(wei) 重要的是，宋明新儒學大多建立在濃厚的“夷夏之辨”觀念基礎之上，特別強調漢人在“正統性”方麵獨占優(you) 越地位，極力否認非漢人異族入主中原的正當性。

最後，“大一統”不僅(jin) 是思想意識的單純呈現和表達，同時也是複雜的政治踐履過程，是一整套統治經驗和治理技術的實施方式。清朝在實踐“大一統”的過程中，一方麵破除“道統”與(yu) “治統”之間的截然對立關(guan) 係，把本屬於(yu) 儒家士人的“道統”收歸王權控製，實現了“道治合一”；另一方麵糾正宋明新儒學排斥異族的思想謬誤，鼓勵知識界回歸漢代經學，重新發掘出古代“正統論”中的“大一統”思想意涵。

三 “大一統觀”與(yu) 清朝對“中國”的再定義(yi)

演進至此，讓我們(men) 聚焦清朝。滿人入主中原，作為(wei) “夷狄”的“身份焦慮”，始終是清朝建立新的“正統性”所麵臨(lin) 的大問題。滿洲帝王必須尋找足夠的理由，證明本為(wei) “夷狄”的滿人與(yu) 漢人一樣，具有建構“正統性”的能力，足以從(cong) 全新角度對傳(chuan) 統“中國”重新進行定義(yi) ，並理直氣壯地把滿洲傳(chuan) 統納入漢人的“正統”譜係之中，對其實行徹底改造。

楊念群教授在講座中

清朝嚐試建立的“正統性”與(yu) 宋明漢人政權有所不同。那麽(me) 如何理解清朝的“正統性”建構？目前主要有兩(liang) 種觀點：美國新清史學者認為(wei) ，滿人入關(guan) 後，為(wei) 了克服“夷狄”身份帶來的焦慮，隻能通過不斷強化和放大自身的“滿洲特性”來確立新型的“正統觀”，借此對抗漢人王朝基於(yu) “夷夏之辨”構造的儒家式“正統性”。

與(yu) 此相反，有學者主張清朝入主大統後，仍堅持以早期儒家發明的“禮儀(yi) ”觀念來定義(yi) “什麽(me) 是中國”，建立起了一套“王者無外”的解釋模式，借此削弱和改造了宋明新儒學蘊含的“夷夏之辨”思想，從(cong) 而得到了漢人士大夫的支持。如今文學家劉逢祿即以“春秋大一統”和“三世”“三統說”來統合“內(nei) 外”之別，凡符合禮儀(yi) 規範者即為(wei) “中國”之一員，反之則淪為(wei) “夷狄”。

楊念群教授認為(wei) 這兩(liang) 種觀點都不準確，他主張“第三種觀點”。他始終覺得，清朝建立的並非是一種單純代表滿人意誌的政權，而是包容不同族群文化價(jia) 值在內(nei) 的多元政治共同體(ti) 。他說，如果僅(jin) 僅(jin) 通過發掘“滿人特性”或“內(nei) 亞(ya) 性”，把滿漢政權的性質對立起來，否認清朝的施政舉(ju) 措與(yu) 曆朝曆代漢人製度的聯係，或者僅(jin) 僅(jin) 承認清朝不過是以往漢人文明的繼承者，否認滿洲傳(chuan) 統對塑造清代政治體(ti) 製所發揮的獨特作用，二者都無法全麵精準地概括清朝“正統性”的特質。

“第三種觀點”的具體(ti) 表現是清朝對漢代經學“大一統”觀念的重新審視和對“中國”概念的重新定義(yi) 。楊念群教授說，清帝有意恢複漢代“正統觀”中與(yu) “大一統”相關(guan) 聯的經典內(nei) 容，使得清代“正統性”既不遊離於(yu) 儒家思想的傳(chuan) 承脈絡，又對宋明以來的“中國觀”進行了徹底改造，並賦予其嶄新的意義(yi) 。乾隆年間引導士林回歸漢代經學，深掘其中被宋明理學忽視的“正統”因素，對公羊“三世說”的重新釋讀即是一個(ge) 突出的例子。

滿人在入關(guan) 前基本上仍然按照漢人的“夷夏之辨”模式，把明朝視為(wei) “中國”，而把自身當成“夷狄”。清帝入主大統後，用“籍貫”的方位概念消解宋明“中國”觀中的“夷夏之辨”色彩。雍正和乾隆帝都曾引述孟子的話說，舜是東(dong) 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在孟子處顯然沒有任何歧視成分，聖賢也不以此為(wei) 忌諱。舜與(yu) 文王皆為(wei) 儒聖，又都是夷人，“夷夏之辨”也就無意義(yi) 了。從(cong) “中國”與(yu) “夷狄”二分，到“夷狄”屬於(yu) “中國”，清朝完成了“中國”概念的再定義(yi) ，最終解決(jue) 了“身份焦慮”問題，形成新的“大一統觀”。

四 “大一統觀”與(yu) “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形成的關(guan) 係

費孝通先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係統提出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論”的主張，認為(wei) 中華民族不是56個(ge) 民族實體(ti) 的簡單加總，而是56個(ge) 民族結合成多元而統一的整體(ti) 。“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論”延續了費孝通和吳文藻先生早年提出的“民族平等論”的若幹見解，同時又吸納了顧頡剛先生在麵對民族存亡危機時突出倡導“政治一體(ti) 化”的合理訴求，形成一整套更為(wei) 均衡合理的民族團結理論。

除此之外，費孝通先生還把“中華民族”觀念的形成分為(wei) “自在”與(yu) “自覺”兩(liang) 個(ge) 階段，並承認清朝運用“大一統觀”促成了中華民族“自在”意識的形成。現當代的“自覺”民族意識與(yu) 清朝“大一統”規範之下的“自在”民族意識，乃是一種前後銜接的繼承關(guan) 係。我們(men) 不妨說，“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論”就是對清朝“大一統”多民族共存觀念的升級改造。

講座現場

可以說，費孝通先生的解釋表麵上似乎僅(jin) 僅(jin) 是對斯大林“民族理論”的改造發揮，實際上更多汲取了清朝“大一統”觀對少數族群治理的經驗。具體(ti) 而言，“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論”和與(yu) 之相適應的民族區域自治政策，就是對清代“宗藩製”的傳(chuan) 承與(yu) 改進。清朝通過建立理藩院，把內(nei) 外蒙古及西藏、新疆地區納入王朝版圖，成功破解了此前郡縣製與(yu) 宗藩製截然對立的尷尬困局，真正實現了多民族共享廣袤疆域的“大一統”局麵。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新中國建立之初所展開的“民族識別”運動，采取的方法雖然多少源自西方人類學對“民族”的定義(yi) ，但又不完全等同於(yu) 西方學界對“民族”內(nei) 涵與(yu) 邊界的認識。“民族區域自治”政策的實施，更像是對《禮記·王製》“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原則的變通改造。其中，“修其教”“齊其政”彰顯了中華民族政教融合的“一統”性，“不易其俗”“不易其宜”又體(ti) 現了尊重少數民族習(xi) 俗的“多元”發展態勢。

總之，楊念群教授主張，“大一統”觀的形成有一個(ge) 從(cong) 經典文本的構造到“經世”實踐的複雜過程。在不同的朝代，由於(yu) 曆史語境的差異，“大一統觀”的命運亦有所不同。在近代中西衝(chong) 突與(yu) 融合的背景下，“大一統”逐漸成為(wei) 現代“中華民族”觀念形成的傳(chuan) 統思想資源，至今仍發揮著重要作用。

五 提問互動環節

主持人陳少明教授首先對講座進行點評。他認為(wei) 本次報告內(nei) 容翔實，異彩紛呈，對於(yu) “大一統”概念的起承轉合的講解細致入微，刷新了我們(men) 對這一問題的認知。他說，倫(lun) 理學中有學問研究的“厚”與(yu) “薄”之分：“薄”是相對抽象的研究，天馬行空；而“厚”是貼合文本的具體(ti) 的研究，腳踏實地。楊念群教授的這一研究是很“厚”的，給我們(men) 帶來很多知識上的和方法上的啟發。

提問環節

現場的老師和同學們(men) 積極向楊老師發問，楊老師一一予以回應。或問及金觀濤先生“超穩定結構論”。楊老師答：不同意“超穩定結構論”，因為(wei) 這一說法忽視了製度的調適和變化。或問“大一統”之“價(jia) 值理性”。楊老師答：在人文學科領域，不建議一開始就使用“價(jia) 值理性”去提出問題和分析問題。關(guan) 於(yu) “大一統”研究隻是就事論事，不談論價(jia) 值層麵。建議細讀文獻，然後自己判斷。或問“國族”與(yu) “中華民族”稱謂之優(you) 劣。楊老師答：“國族”容易產(chan) 生誤解，並分析了原因。同學們(men) 又問了很多其他問題，此不贅。

陳少明教授總結

最後陳少明教授做了總結。他提到做學問的“實”與(yu) “虛”的處理，認為(wei) 曆史研究應該“虛”一點，不能隻是堆砌史料，要有“靈魂”；而哲學史研究應該“實”一點，不能隻是堆砌觀念，要結合實際，做到“有血有肉”。如此“糾偏”，共同的追求在於(yu) 學問的立體(ti) 感。陳老師呼籲把學問“做活、做寬、做深”，做有生命力的學問……

講座合照

（報道:黃子鋒；攝影:施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