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字在商周的演變

作者：趙威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初二日庚子

          耶穌2024年12月2日

寶雞青銅器博物院“鎮院之寶”何尊上的銘文，除了著名的“宅茲(zi) 中國”以外，還有個(ge) 引人注目的“隹王恭德”。與(yu) 甲骨文中的“德”相比，這個(ge) “德”字右下角多了一個(ge) “心”，這也是迄今為(wei) 止，考古發現的最早帶“心”的“德”字。

殷墟出土甲骨文中的“德”字，有幾種字形，但都沒帶“心”旁。值得注意的是，周初的德方鼎、德鼎、德簋、弔德簋等“四德器”，其銘文中的“德”字也沒有“心”旁，說明銘文“德”與(yu) 甲骨文“德”一脈相承。加了“心”的銘文“德”，是因為(wei) 隨著時代發展，德的內(nei) 涵有了新的延展。

曆來專(zhuan) 家對甲骨文中的“德”字解釋不一，除了將其認定為(wei) “德”字，主要還有兩(liang) 派觀點，一派認為(wei) 是“直”，引申出“值”“徝”等，“直”的大意是正，行而正之，征伐之正；一派認為(wei) 是“省”，引申出“循”等，大意是巡視、巡守、巡狩。其實，無論哪種解釋，都不能否認其為(wei) “德”字的前身。

首先，“直”下加“心”，就是後世的“惪”，同“德”，是德的異體(ti) 字。而且《尚書(shu) ·洪範》裏講到的“三德”之一，就包括“正直”。其次，將“德”解釋為(wei) “省”“循”，與(yu) 商代的商王巡守的軍(jun) 事政治製度密切相關(guan) 。這要把甲骨卜辭中的“德方”合起來講，德方就是直方，商王到方國巡視，要帶著一定的軍(jun) 隊用來炫耀武力、保護自身安全。這種方式不同於(yu) 軍(jun) 事征服的血腥殺戮，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具有懷柔遠人、順天應命的意思。

何尊銘文“隹王恭德”中的德多了一個(ge) “心”字，這既體(ti) 現了商周文字的演變，也代表了西周統治者民本意識的覺醒。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的“德”字尚未演化出後世“道德”的含義(yi) 。據古文字學家研究發現，這裏的“德”與(yu) “典”字同義(yi) ，指的是祖先之法。對於(yu) 商人而言，指商代建國之初政治清明、行王道時期的成湯之典；對於(yu) 周人來說，就是文王之典。“德”字出現在很多西周銘文中，比如，大盂鼎銘文中的“今我唯即型稟於(yu) 玟王正（政）德”，豳公盨的銘文中出現6次“德”，還有毛公鼎、史牆盤等青銅重器，也都提到“德”。

周人眼中的德，有了新的升華，認作“天命”“大命”。在周人的邏輯裏，周本來是小的方國，卻取而代商，統治天下，上天為(wei) 什麽(me) 將大任交給周人？因為(wei) 遵循了天命。周公在《康誥》中對此作了詳細說明：“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祇祇，威威，顯民……”，他把“明德慎罰”視為(wei) 文王受天命的最根本原因。而天命在哪？周人提出了一個(ge) 重要思想——天命在民，衡量“德”的標準就是看有無百姓支持，“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種新的天命觀，已迥異於(yu) 商代。商人崇拜自然、敬事神靈，發展出一套具有濃厚宗教神秘色彩的思想。不隻是青銅文化，包括商代的甲骨文、禮製、天文、曆法、音樂(le) 等文化成就，都源於(yu) “尚鬼神”。周人吸取了商代亡國的教訓，摒棄了商人觀念中重鬼神的思想，輕神重民的理性色彩日益凸顯，並由此發展出一套思想和實踐體(ti) 係，其基礎就是德，其表現就是禮。

“德”字的重民理念在清華大學收藏的戰國竹簡中得到了印證，其中有《厚父》一篇，以夏遺民厚父向周王陳述夏亡之鑒和治國之道為(wei) 主要內(nei) 容。厚父談到“民心惟本，厥作惟葉”，有學者指出，與(yu) 傳(chuan) 統“民本”思想論述角度不同，這是從(cong) 哲學層麵而論，意思是民眾(zhong) 的心為(wei) 根本，民眾(zhong) 的所作所為(wei) 是枝葉，即民之心會(hui) 影響到民之為(wei) ，如何贏得民心就顯得尤為(wei) 重要。厚父以此來講治國之道，突出民心的重要意義(yi) ，提出應“保教明德，慎肆祀”“毋湛於(yu) 酒”，這就與(yu) 《尚書(shu) 》中周公所不斷強調的“敬德保民”和傳(chuan) 世古文《尚書(shu) ·蔡仲之命》中的“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有了理論上的一致性。

周天子作為(wei) 執行天命的人自然具備了“德”之元素，這正是將天的意誌降臨(lin) 到人的身上、將外在的行為(wei) 內(nei) 化為(wei) 自身素養(yang) 的契機。“德”從(cong) 外在神化逐漸賦予了內(nei) 在人性，內(nei) 涵和外延逐步擴大，發展成以民為(wei) 本的德政思想。

隨著幽王崩亡、平王東(dong) 遷，諸侯爭(zheng) 霸、四海鼎沸，周代曆史進入諸侯爭(zheng) 霸的春秋戰國時期。崇德安民成為(wei) 諸子百家重點發展的思想，也被諸侯國作為(wei) 爭(zheng) 奪天下的手段。關(guan) 於(yu) 以民為(wei) 本的德政思想，孔子作了個(ge) 比喻：“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有愛民之德，方為(wei) 民所愛，這是永恒的定律。從(cong) 周代開始，以德治國就是重要的政治理念，以德政為(wei) 基礎倡導廉政，也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理想。

《左傳(chuan) 》桓公二年記載，魯桓公收受宋國賄賂他的“郜之大鼎”，並將其“納之大廟”。對於(yu) 這種非禮失德的行為(wei) ，魯國大夫臧哀伯批評說：“今滅德立違，而置其賂器於(yu) 大廟，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郜鼎在廟，章孰甚焉？”意思是說，國君毀滅德行，樹立了一個(ge) 壞的榜樣，怎能把別國賄賂的寶器安放在太廟裏，以此昭示百官呢？如果百官都來效法，國君又有什麽(me) 辦法、有何顏麵去懲罰他們(men) 呢？國家的衰敗，是由於(yu) 官吏不走正道。官吏喪(sang) 失德行，則是國君的放縱和賄賂風行的緣故。把郜鼎放在魯國的太廟，還有比這更明顯的受賄嗎？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臧哀伯對官德、政德的認識是深刻的。官德是一種與(yu) 權力相連的特殊職業(ye) 道德，普通人無德，禍害的是自己和身邊人，官員無德，傷(shang) 害的是一方百姓。政德是關(guan) 乎政權存亡、國家興(xing) 衰的根本問題。

《周書(shu) ·畢命》中說，“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講的就是地位越高、責任越重，越要時刻修身正己、身先士卒才能帶好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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