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天神還是人王
作者:趙燕姣(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十五日癸未
耶穌2024年11月15日
禹深受戰國諸子的推崇,甚至在儒家的學說裏被推為(wei) “二帝三王”中的三王之首,在諸家的作品中,盡管諸子根據自身學派所需,對禹的事跡做了一定程度的取舍與(yu) 增飾,但禹的大致事跡基本統一。曆代學者對相關(guan) 記載雖曾有質疑,但是從(cong) 來沒有人懷疑過禹的真實性。然而,至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以顧頡剛先生為(wei) 代表的古史辨派,卻展開了一場以禹為(wei) 中心的古史論戰,進而提出禹是天神,而非真實的人王。此觀點一經提出,便引起極大的社會(hui) 反響,餘(yu) 波甚至影響至今。近年來,隨著出土文獻與(yu) 考古資料的大量問世,為(wei) 我們(men) 進一步尋找禹、走近禹、認識禹提供了可能。

■豳公盨,現藏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 作者/供圖
出土文獻中的禹
2002年,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購得一件豳公盨,時代約西周早期恭王時期或稍晚,銘首雲(yun) :“天令禹敷土,隨山濬川,乃差地設征。”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此句可對照《尚書(shu) ·禹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及《書(shu) 序》:“禹別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
盨銘有關(guan) 文字又見於(yu) 《尚書(shu) ·益稷》,其中“禹敷土”全同於(yu) 《禹貢》,“隨山濬川”全同於(yu) 《書(shu) 序》,是非常令人驚奇的。這是目前出土文獻中有關(guan) 禹的最早記載,講的是禹接受天命,敷(布)土定九州,開通山道,疏決(jue) 大川,區分土地規定各自貢賦的偉(wei) 績,盨銘的重要性自不言而喻。近出的清華簡《厚父》是流傳(chuan) 後世的周初檔案文件,所記為(wei) 周武王與(yu) 厚父君臣間的對話。篇首周武王即曰:“遹聞禹……川,乃降之民,建夏邦”,很顯然周初人也認為(wei) 禹乃夏邦開國之君。
在禹眾(zhong) 多的功績裏,平治洪水、疆理天下無疑最為(wei) 人稱道。禹治理洪水疆定後的天下在早期文獻中多被稱為(wei) “禹跡”,《尚書(shu) ·立政》曾告誡周文王的賢子孝孫:“其無詰爾戎後,以陟禹之跡,方行天下,至於(yu) 海表,罔有不服”,即要整治武備,軍(jun) 事力量要能達到禹跡所及之域,遍及天下,直到海邊,都沒有不臣服於(yu) 我們(men) 的。此外,在稍晚的器銘中亦有類似表述,叔夷鍾(《集成》0285 春秋)為(wei) 春秋仕齊的宋人叔夷所作,其自稱“(宋)穆公之孫”,在追溯自己祖先榮耀時,曾提及“伊小臣唯輔,鹹有九州,處禹之堵(土)”。又秦公簋(《集成》4315 春秋)銘提及“顯朕皇祖受天命,鼎宅禹跡”,也認為(wei) 祖先授命後領有的國土曾為(wei) 大禹經營。
雖說以豳公盨為(wei) 證,有關(guan) 禹的記載至多不早於(yu) 西周,絕對年代離禹之時仍嫌遠,但是以晚出之物證早出之事實屬尋常。以《史記·殷本紀》為(wei) 例,此書(shu) 雖成於(yu) 西漢初年,然此書(shu) 所載早已得到了甲骨卜辭印證。杜勇先生認為(wei) ,究其根本在於(yu) 中國具有悠久的重史傳(chuan) 統和史官製度,史官有自己的職業(ye) 操守,他們(men) 秉筆直書(shu) ,從(cong) 而使不具文字記錄條件的上古文明通過口耳相傳(chuan) 的方式得以流傳(chuan) 下來,有些細節可能失真,但基本框架和標誌性人物不會(hui) 是虛造的,必然有其史實的質素。
考古資料中的禹
近年來,隨著“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和“考古中國”項目的逐步深入,圍繞大遺址開展的主動發掘項目成果顯著,特別是多學科的運用使得考古學成為(wei) 在發展速度和進步幅度上最為(wei) 顯著的人文科學之一。如下發掘或與(yu) 禹有關(guan) :
平治水土 鯀禹父子二人受命治水的故事家喻戶曉。《山海經·海內(nei) 經》載:“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yu) 羽郊。鯀複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南京師範大學地理科學學院研究員吳慶龍2016年發表在《科學》(Science)的報告《公元前1920年潰決(jue) 洪水為(wei) 中國大洪水傳(chuan) 說和夏王朝的存在提供依據》(Outburst flood at 1920 BCE supports historicity of China’s Great Flood and the Xia dynasty)提出,在公元前1900年前後,黃河上遊的積石峽段由於(yu) 地震而形成了兩(liang) 個(ge) 堰塞湖,決(jue) 堤後所造成的洪水淹沒了中下遊低地,由此為(wei) “鯀禹治水”傳(chuan) 說的真實性提供了科學依據。
中國科學院地球環境研究所研究員譚亮成通過對甘肅烏(wu) 鴉洞石筍等研究發現,大約在距今4000年(±48年),黃土高原發生了持續約20年的極端強降雨事件。當黃河上遊持續極端降水之後,必然會(hui) 導致黃河下遊持續的洪水泛濫。值得注意的是,4000±48 a BP的年代點與(yu) 夏商周斷代工程所推斷的公元前2070年(4020 a BP)夏朝建立時間非常一致。另從(cong) 治水時間上看,鯀治水9年,禹治水13年,兩(liang) 人治水共計22年,與(yu) 持續20年的強降雨研究也基本吻合。這一研究不僅(jin) 增強了鯀禹治水的客觀性,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夏王朝的真實性。
塗山之會(hui) 大禹在治水功成後,曾“合諸侯於(yu) 塗山,執玉帛者萬(wan) 國”(《左傳(chuan) ·哀公七年》),又《尚書(shu) ·益稷》載:“(禹)娶於(yu) 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可見,塗山既是大禹確定盟主地位之地,又是其娶妻生子之地,於(yu) 禹而言意義(yi) 毋庸贅述。然而,千百年來有關(guan) “塗山地望”及“禹會(hui) 塗山”事件的考證一直仁智互見、歧異頗多,隨著“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實施和禹會(hui) 村遺址的考古發掘,才使這一爭(zheng) 訴千年的懸案形成了初步定論。
2006年,被列為(wei) “中華文明探源工程”重大科研項目的考古工作在蚌埠塗山南麓的禹會(hui) 村展開。曆時五年的大規模發掘,考古工作者在此發現了一處麵積達50萬(wan) 平方米的史前遺址,時代屬龍山文化晚期,恰與(yu) 大禹時代吻合。出土遺跡表明,這是一處大型的祭祀禮儀(yi) 遺存,或可稱之為(wei) “祭場”,中軸線上一列柱坑及柱洞,極有可能是前來參加會(hui) 盟的各“諸侯”的樹旗之洞。與(yu) 此推測相吻合的是,禹會(hui) 村的整體(ti) 文化特征也體(ti) 現了南北文化的交匯複雜性,其中既有來自中原文化王油坊類型的陶器,也有來自山東(dong) 龍山文化以及南方的陶器。遺址中還出土了大量一次性祭祀用的器物和簡易式工棚設施,而遺址使用的年代有一二百年的曆史。王震中先生認為(wei) ,如果一二百年的遺址使用年代與(yu) 當地人(如塗山氏)存在有關(guan) 的話,那麽(me) 短暫性的遺跡使用極有可能與(yu) 禹會(hui) 塗山關(guan) 係密切。
禹都陽城 《史記·夏本紀》曾載“帝舜薦禹於(yu) 天,為(wei) 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sang) 畢,禹辭辟舜之子商均於(yu) 陽城”,有關(guan) 陽城之地望學界已爭(zheng) 論數千年之久。1983年,河南省考古研究院安金槐先生在《文物》上刊文,稱河南登封王城崗遺址應該就是曆史記錄中的禹都陽城所在地。在離王城崗遺址東(dong) 北方向大約15華裏的地方,發現了戰國時期韓國的陽城陶文。但由於(yu) 該城址長、寬不足百米,作為(wei) 禹都確實過小,因而在當時並未得到學術界公認。
2002—2005年,隨著“中華文明探源工程預研究——登封王城崗遺址周圍龍山文化遺址的調查”和“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王城崗遺址的年代、布局及周圍地區的聚落形態”項目的推進,考古工作者又在河南登封告成八方王城崗遺址發現一座麵積達30萬(wan) 平方米的帶護城壕的龍山文化晚期大城址。在發掘中還發現了龍山文化晚期的祭祀坑、玉石琮和白陶器等,表明該遺址的等級高並且是當時的中心聚落。通過碳十四測年數據可知,王城崗小城的年代即為(wei) 王城崗龍山文化第二期,已接近夏的始年,而大城城牆和城壕的使用年代已進入夏的始年公元前2070年以內(nei) 。聯係到曆史上夏的鯀、禹、啟的傳(chuan) 說多集中這一帶,方燕明先生認為(wei) ,王城崗小城可能為(wei) “鯀作城”,而王城崗大城有可能即是“禹都陽城”。
禹征三苗 據《山海經·海外南經》《呂氏春秋·恃君覽》《淮南子·氾論訓》《史記》等文獻記載,早在堯、舜時期中原部族已與(yu) 三苗多次發生衝(chong) 突,至禹時戰爭(zheng) 愈發激烈。這場戰爭(zheng) 似乎是禹在三苗發生天象異常(日食、血雨)的情況下發動的突然襲擊,戰後“遏絕苗民,無世在下”“苗民無辭於(yu) 罰,乃絕厥世”(《尚書(shu) ·呂刑》)。
考古學文化顯示:距今4500年前後的石家河文化後期,隨著中原文化的再度崛起和強盛,中原龍山文化(主要是王灣三期文化)不斷向南方地區拓展和推進。在不太長的時間內(nei) ,不僅(jin) 收複了曆史上被屈家嶺文化北上所占領,並一直持續到石家河文化時期的漢江中遊的鄂西北和豫西南地區,並順著漢江河穀繼續南下,進入江漢平原地區,扭轉了長江中遊地區新石器文化的發展方向,改變了大溪—油子嶺文化、屈家嶺文化和石家河文化一路傳(chuan) 承發展下來的當地文化和既定路線,促使該地區產(chan) 生出一種文化內(nei) 涵、特征與(yu) 王灣三期文化有相似之處的新的考古學文化,即“後石家河文化”或“肖家屋脊文化”。
對上述考古學文化更替的曆史背景,韓建業(ye) 等學者認為(wei) 與(yu) 古史傳(chuan) 說中的“禹征三苗”的記載有關(guan) ,認為(wei) “禹征三苗”之後,“三苗衰微,石家河文化被中原龍山文化替代,中國由華夏、東(dong) 夷和苗蠻三大集團的‘三足鼎立’演變為(wei) 夷與(yu) 夏東(dong) 西爭(zheng) 雄”。
餘(yu) 論
禹作為(wei) 遠古聖王,由於(yu) 先秦文獻記載的多樣性、複雜性,其麵貌始終處在煙靄迷霧之中,更有學者一度懷疑其存在的真實性。有賴於(yu) 近年來考古學及自然學科的相關(guan) 研究成果,我們(men) 清晰地認識到,文獻中那些看似離奇甚至荒誕的記載並非子虛烏(wu) 有、向壁虛造,隻不過是不同時代、不同屬性的文獻,在敘事上自有其特征,不應簡單地以“層累疊加”這一思維路徑來處理它們(men) 之間錯綜而多元的關(guan) 係。
在文字正式出現之前,遠古史實的保存主要依賴於(yu) 史官的口耳相傳(chuan) ,盡管有些細節或有失真,但曆史的基本框架和人物大事必賡續有序。近出的清華簡《楚居》就詳細記載了楚國從(cong) 遠祖一直到楚肅王曆代楚國君王所居郢都的遷徙路線,同時還記錄了楚國國名的來源等十分珍貴的內(nei) 容,可見遠古時期此類文獻的發達。
而禹不僅(jin) 是古聖王,其直係後代在西周時還受武王之封,建立了杞國,因此,其遠祖事跡極可能是時人皆曉的常識。杜勇先生認為(wei) ,自孔子興(xing) 辦私學之後,先前被少數貴族壟斷的學術文化逐漸下移,更多的人包括社會(hui) 下層的人們(men) 也獲得了讀書(shu) 、求知、論學的機會(hui) ,古史信息的傳(chuan) 播途徑大為(wei) 拓寬。而且一些學有所成的人,在戰國時代社會(hui) 劇烈變動的情況下,都想利用自己的知識給社會(hui) 提供解救的藥方,於(yu) 是各種學派蜂起並作,激烈論辯,把當時所聞見的古史一股腦兒(er) 翻了出來,為(wei) 自己的主張作注腳,因而出現了人們(men) 豔說古史而內(nei) 容大增的盛況。誠如弗雷澤所言:“戰國之際並非單純理性伸張,蒙昧隱退的時代,與(yu) 此潮流齊頭並進的是另外一股非理性主義(yi) 的曆史人物神話化運動。在後者的影響下,一批曆史人物完成了由人到神的轉變,從(cong) 而構成了中國古代神話晚出的文化特點。”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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