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這句話，你還有什麽(me) 臉麵嘲笑春秋時期？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十一日己卯

          耶穌2024年11月11日

一向對中國古代戰爭(zheng) 史有興(xing) 趣，近來搬書(shu) 房，給幾個(ge) 學校、圖書(shu) 館捐了不少書(shu) ，但諸如古代戰書(shu) 、曆代檄文之類則保留，時不時看看，感染其辭氣之精悍，用以矯正文氣之綿弱，大有益處。因此，收到四川李競恒博士所贈新書(shu) 《幹戈之影》，就很有興(xing) 趣。我沒想到李競恒博士會(hui) 寫(xie) 一本商代戰爭(zheng) 的史學專(zhuan) 著。三代可征者，渺矣！所可見證者，安陽殷墟婦好墓之遺跡——記得那年和演員李誠儒同席，說到新編戲曲，李誠儒說他懷揣一個(ge) 劇本，寫(xie) 商代女英雄婦好的，最適合文武全才的演員比如史依泓排演。不知為(wei) 何至今沒有上演。婦好之事，過於(yu) 遙遠，若用前人編劇之法則可；若依今人編劇之習(xi) ，必去戲甚遠。讀李競恒博士這本新書(shu) ，就是帶著類似疑問和興(xing) 趣翻開的。

其實我以往感興(xing) 趣的，是春秋時期的戰爭(zheng) 文獻。有所感悟，喜與(yu) 人分享。曾有學生專(zhuan) 門請教過：春秋戰爭(zheng) ，有禮儀(yi) ，比如：須師出有名、不乘人之危、不斬來使、不殺俘虜、約定地點和時間、打仗有程序等等諸多約束，請問：這還是打仗嗎？宋襄公因此為(wei) 人恥笑……這禮儀(yi) 不是太迂闊了嗎？

複曰——

就因為(wei) 後來不遵守這些禮儀(yi) ，才稱戰國。今人看春秋價(jia) 值觀，以其迂闊而譏諷嘲笑之。其實，他們(men) 譏嘲曾經盛開卻早已枯死的古老道德文明之花，並不能證明自己今天的道德文明之花更美更香。要知道，一個(ge) 時代的價(jia) 值、道德文明是一個(ge) 整體(ti) ，比如拘泥如上迂闊戰爭(zheng) 禮儀(yi) 的時代，也同時信崇過“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這樣的價(jia) 值，即富貴人家不與(yu) 細民爭(zheng) 利，許多可以賺錢的事，有身份地位的人絕不去做。不像今天的世界，有能力的人，總算計老百姓的活命錢。把這稱為(wei) 本事、許為(wei) 能力。這樣一比，你還恥笑春秋禮儀(yi) 迂闊嗎？表麵上看，春秋價(jia) 值的確迂闊，可是，你見這種價(jia) 值死亡，還忍心譏嘲嗎？不應該悼祭懷念嗎？

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喜歡看戲曲《搜孤救孤》（《趙氏孤兒(er) 》）？你聽孟小冬演出《搜孤救孤》實況錄音，那嘈雜不清晰的錄音，每到激切處，台下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真如掀開棚頂一樣的震憾，那是觀眾(zhong) 參與(yu) 到了這種集體(ti) 悲愴抒情。這就是對那種早已凋謝的古老道德之花的追悼和緬懷。

過於(yu) 崇高的價(jia) 值，凡人的確做不到，可以是人之常情，但若連神往和崇敬都沒有，連看到別人緬懷追悼都譏嘲其迂闊，就是喪(sang) 失人之為(wei) 人的上進之心。正如你做不到像程嬰一樣舍棄自己的親(qin) 生、公孫杵臼舍棄自己的性命去救趙氏孤兒(er) ，你一定要將其人其事，重新編排成符合自己今日價(jia) 值和真實邏輯，這就不隻是傷(shang) 天害理了。

上述應答發在朋友圈，社科院楊立青先生以雷海宗先生的話作證：“春秋時代，在任何高等文化的發展上，都可說是最美滿的階段。它的背景是封建，它的前途是戰國。它仍保有封建時代的俠(xia) 義(yi) 與(yu) 禮數，但已磨掉封建的混亂(luan) 與(yu) 不安；它已具有戰國時代的齊整與(yu) 秩序，但尚未染有戰國的緊張與(yu) 殘酷。人世間並沒有完全合乎理想的生活方式與(yu) 文化形態，但在人力可能達到的境界中，春秋時代可說是與(yu) 此種理想最為(wei) 相近的。”

2024年11月11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