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中國人民大學古典文明研究中心教授劉小楓“古典學對現代世界影響深遠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4-11-08 18: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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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古典學對現代世界影響深遠

——訪中國人民大學古典文明研究中心教授劉小楓

受訪者:劉小楓

采訪者:陳雅靜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二十日己未

          耶穌2024年10月22日

 

古典學作為(wei) 研究古代文明經典的學科,在全球範圍內(nei) 具有重要的文化和學術價(jia) 值。西方古典學的形成史以及晚近中國古典學的興(xing) 起,都體(ti) 現了古典學在國家發展和文化傳(chuan) 承中的重要作用。在全球化背景下,古典學不僅(jin) 有助於(yu) 理解古代文明,也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了理解自身的曆史視角,更是促進不同文明間交流與(yu) 互鑒的重要紐帶。圍繞古典學內(nei) 涵及其與(yu) 國家發展、現代世界的關(guan) 係等問題,記者采訪了中國人民大學古典文明研究中心教授劉小楓。

 

古典學在東(dong) 西方發展態勢不同

 

古典學在東(dong) 西方展現出不同的發展態勢。在中國,古典學的研究和探索日益受到重視,顯示出傳(chuan) 承古代智慧和敬重傳(chuan) 統文化的強烈使命。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古典學的定義(yi) 及其在學術界的爭(zheng) 議是一個(ge) 複雜的話題,它涉及不同的文化、曆史背景以及學術傳(chuan) 統。在您看來,什麽(me) 是古典學?

 

劉小楓:古典學是綜合性學科,其核心是古代經典的研究,按現代學科劃分來界定會(hui) 遇到很多困難,它需要古典語文學、文獻學、史學乃至哲學的支撐。在當下這個(ge) 時代,我們(men) 正經曆著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過去20年間,古典學在西方學界逐漸被現代激進思潮肢解,影響力明顯衰退。然而,在我國,古典學卻煥發出新的生機。

 

要深入理解這一現象,首先必須明確,我們(men) 作為(wei) 中國學者對古典學的定義(yi) 難免與(yu) 西方學術界的傳(chuan) 統定義(yi) 不同。在西方學術界,古典學特指古希臘羅馬文明的研究,涵蓋文學、哲學、曆史、藝術等多個(ge) 領域,當然也涉及出土文獻的整理和識讀,但核心部分是研究對後世產(chan) 生深遠影響的經典作品。

 

在2世紀的古羅馬,人們(men) 開始使用“經典”一詞來描述那些在文體(ti) 和精神品質上值得後人模仿的作品。這些作品通常被視為(wei) 培育政治人的文化標準,包括古希臘羅馬的詩人、哲學家、演說家、戲劇家的大量作品,因其精神品格卓越和修辭技巧精妙而被視為(wei) 經典。盡管如此,西方的古典學並沒有嚴(yan) 格區分古籍與(yu) 經典,顯然並非所有古代作品都是經典。因此,西方的古典學幾乎與(yu) 我們(men) 的古典文獻學同義(yi) 。

 

在中國,不僅(jin) 有無所不包的古典文獻學或古籍整理學,還有基於(yu) 十三經的經學,以及“子”學和經典詩文研究。可以說,我國的古典研究分散在文史哲的不同專(zhuan) 業(ye) ,如古文字學、古籍整理、古典文獻學、古代文學、史學史、古代哲學史乃至考古學(如楚簡)等,並不像西方古典學那樣,大致集中在一個(ge) 學科之中。

 

西方古典學誕生於(yu) 地緣政治格局的轉換,而中國古典學則誕生於(yu) 20世紀初“帝製”的終結。百年來,我國的現代文教體(ti) 製在曆史磨難中長期處於(yu) 未定型狀態。眾(zhong) 所周知,直到今天,我們(men) 的學科還在不斷調整之中。因此,我們(men) 的古典學學科在大學和科研體(ti) 製中還沒有一個(ge) 獨立的位置。但我們(men) 不能說它處於(yu) 邊緣地位,不如說,它還沒有形成自己的係統。學術界對此有不少討論甚至爭(zheng) 議。目前來看,我們(men) 應該意識到,古典學的核心是讓古代經典蘊含的深刻哲理和文化價(jia) 值發揮現代作用,它不僅(jin) 是為(wei) 了過去的古籍之學,更是為(wei) 了未來的心性之學,因此不應等同於(yu) 古典文獻學、古文字學、古代史學甚至考古學,雖然這些學科對古典學研究來說必不可少。古典學的主體(ti) 隻能是經典文本本身,其他都是輔助性學科。

 

古典學與(yu) 大國興(xing) 衰關(guan) 係密切

 

古典學不僅(jin) 是文化傳(chuan) 承的載體(ti) ,也是大國興(xing) 衰的重要表征之一。從(cong) 希臘化時期的整理古籍到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重尋古籍,再到建立現代學科式的專(zhuan) 業(ye) ,西方古典學始終與(yu) 政治共同體(ti) 的成長緊密相連。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從(cong) 古羅馬帝國的興(xing) 衰到當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古典學與(yu) 大國興(xing) 衰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深刻聯係?

 

劉小楓:論及整理古籍與(yu) 大國興(xing) 衰的關(guan) 係,從(cong) 我國漢代初期、隋代、唐代、宋代以至清代的古籍整理可以看出,“盛世必修典”是一個(ge) 曆史事實或成規。古希臘典籍的首次大規模整理和傳(chuan) 承,出現在亞(ya) 曆山大帝國形成後,盡管當時的帝國已經一分為(wei) 三,其希臘化的政治理想仍然是一致的。當時的希臘學者整理和傳(chuan) 承古希臘文明經典,帶有追求大一統帝國的理想。羅馬帝國統一地中海周邊之後,承接了希臘化的理念,並讓羅馬人自己的文明傳(chuan) 統與(yu) 之交融。西羅馬帝國被蠻族傾(qing) 覆後,東(dong) 羅馬帝國自覺承繼古希臘文明傳(chuan) 統,整理古籍可圈可點。

 

14世紀以降,意大利的人文學者搜尋古希臘羅馬典籍,成為(wei) 意大利複興(xing) 的標誌之一。我們(men) 應該意識到,所謂意大利文藝複興(xing) 其實是意大利的政治複興(xing) ,盡管最終沒有成功,即沒有形成統一的現代民族國家。彼得拉克被稱為(wei) 意大利文藝複興(xing) 之父,他在搜尋、整理古籍方麵十分有名,但我們(men) 不能忘記,他同樣是積極推動意大利成為(wei) 統一政治單位的政治家。對古典文獻的收集和研究起過重要作用的人物,不僅(jin) 有佛羅倫(lun) 薩的執政官,也有羅馬教廷的教宗,用今天的話說,搜尋和整理古希臘羅馬文籍近似於(yu) “國家行為(wei) ”。

 

16世紀以後,隨著地理大發現的擴展,大西洋逐漸取代地中海的貿易交通地位,意大利的國際地位下降,英國、法國尤其荷蘭(lan) 的地位開始上升,於(yu) 是出現了“北方文藝複興(xing) ”,這指的是搜尋和整理古籍的中心移到了阿爾卑斯山以北的歐洲政治單位。到19世紀時,封建化程度高的德意誌地區出現了追求統一政治單位的強烈衝(chong) 動,古典學在德意誌最早成為(wei) 製度化的學科。普魯士王國的文化教育大臣洪堡不僅(jin) 重視大學的古典教育,還創設了注重古典語文學的人文中學體(ti) 製,對德國古典學後來居上起了相當大的作用。西方古典學的興(xing) 盛與(yu) 近代歐洲王權國家的興(xing) 起緊密相連,在今天的文明對話和國際關(guan) 係中,我們(men) 不可忽視這些因素。

 

古典學對理解現代世界有重要啟示

 

古典學研究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古代文明,還對西方現代政治、文化、教育等領域有著重要的啟示。在全球化背景下,發展古典學有助於(yu) 促進中西方文明之間的對話和交流,同時在教育、文化傳(chuan) 承和國家發展中發揮著關(guan) 鍵作用。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古典學不僅(jin) 是對古代文明的研究,對現代世界也有著深遠的影響和意義(yi) 。在您看來,古典學對於(yu) 理解現代世界有哪些啟示?

 

劉小楓:古老的文明傳(chuan) 統對於(yu) 承繼這一傳(chuan) 統的現代國家來說,是一筆可貴的資源。美國沒有古老的文明傳(chuan) 統,在它崛起之時,美國的有識之士自覺承擔賡繼古希臘羅馬文明傳(chuan) 統的使命。著名的例子是哈欽斯出任芝加哥大學校長後,設立了西方文明核心經典課程,二戰結束後還主持選編了54卷本的“西方文明的偉(wei) 大作品”叢(cong) 書(shu) (含74位作家的443部作品),以培養(yang) 美國年輕人的文明意識。

 

這套叢(cong) 書(shu) 含古希臘羅馬(至奧古斯丁)、歐洲古典(從(cong) 但丁到菲爾丁)以及啟蒙運動以來(從(cong) 孟德斯鳩至1900年)的作品,各約占三分之一。可見,對於(yu) 西方人來說,“古典傳(chuan) 統”的涵蓋麵非常廣泛,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古今之別”應如何劃定。要確認古代經典,就必須了解“古今之別”與(yu) “古今之變”的本質差異。

 

“古今之變”指的是人類生活方式及其生存原則發生根本性改變,其時代性的標誌事件是17世紀末至18世紀初的那場“古今之爭(zheng) ”,自然科學原理取代了傳(chuan) 統智慧,成為(wei) 新的權威,這引發了對古代傳(chuan) 統經典的顛覆性重新評價(jia) ,也影響了西方古典學的品質嬗變。緊隨這場思想文化上的“古今之爭(zheng) ”而來的是18世紀的兩(liang) 場深遠影響世界曆史的“革命”——美國的獨立革命和法國大革命,兩(liang) 者密切相關(guan) ,如今學術界通常統稱為(wei) “大西洋革命”。所謂的“現代”究竟從(cong) 何時算起,學界一直有爭(zheng) 議,比如中世紀晚期、文藝複興(xing) 或啟蒙運動等,但現在一般公認是18世紀中期至拿破侖(lun) 戰爭(zheng) 結束,也就是啟蒙運動加上美國的獨立革命和法國大革命。由此來看,哈欽斯主持選編的54卷本“西方文明的偉(wei) 大作品”叢(cong) 書(shu) ,有三分之二是古代經典,三分之一是現代經典。“古典”與(yu) “經典”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我們(men) 當然不能說現代沒有經典,恰好相反,現代有一大堆經典。

 

哈欽斯似乎希望古代經典與(yu) 現代經典形成雙峰對峙的局麵,實際上是不可能的,現代經典始終處於(yu) 支配性地位。事實上,1900年以後的經典支配著如今的學術界和教育界,古典學在西方的地位可想而知。但這是西方文明的現狀,若要實現“中華文明的偉(wei) 大複興(xing) ”,我們(men) 就不得不考慮應該建設怎樣的古典學。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的重要講話中指出:“經過長期努力,我們(men) 比以往任何一個(ge) 時代都更有條件破解‘古今中西之爭(zheng) ’,也比以往任何一個(ge) 時代都更迫切需要一批熔鑄古今、匯通中西的文化成果。”尤其是“第二個(ge) 結合”的提出,曆史地看,對於(yu) 我們(men) 增強文化自信具有劃時代意義(yi) 。自19世紀以來,中國遭遇的是來自西方文明的挑戰,要回應這一挑戰,還得從(cong) 根源上搞清西方文明的底蘊。因此,中國的古典學建設,不僅(jin) 要傳(chuan) 承中華文明的古典,更要深入研究西方文明的古典。如今我國文教體(ti) 製中的文學、史學、哲學都大致以中西分類,我們(men) 的古典學建設恐怕也大致如此。畢竟,學術界的從(cong) 業(ye) 力量會(hui) 自然奔赴“古今中西”領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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