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學與(yu) 文明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傳(chuan) 承

作者：董波（中山大學博雅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初六日甲戌

          耶穌2024年11月6日

編者按

什麽(me) 是古典學，古典學具體(ti) 包括哪些範疇，中西古典學有何異同，古典學如何成為(wei) 文明互鑒的紐帶……11月6日至8日，首屆世界古典學大會(hui) 將在北京舉(ju) 辦。在大會(hui) 開幕之際，本報以專(zhuan) 版形式，集中刊登6篇我國古典學學者撰寫(xie) 的文章，以饗讀者。

公元前5世紀，在中國、希臘以及其他古代文明的發源地，人類實現了一次精神上的巨大飛躍。孔子、蘇格拉底等聖賢先哲開始有意識地思考人類存在的基本問題。他們(men) 留下了奠定文明基礎的思想和經典作品，影響著人類精神的發展曆程。直到今天，人類文明的創新和進步始終受惠於(yu) 古人的智慧與(yu) 經驗。每個(ge) 時代，甚至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某種傳(chuan) 統文化塑造的結果。

每個(ge) 時代都會(hui) 遇到新問題與(yu) 新挑戰，麵對當今世界遭遇的現代性難題，古代的偉(wei) 大經典應當成為(wei) 啟迪我們(men) 智慧的源頭活水。在西方，古典文明傳(chuan) 承的脈絡曾經中斷，借助古敘利亞(ya) 人的百年翻譯運動，西方文明的火種才得以保存。在中國，我們(men) 也曾經把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視為(wei) 社會(hui) 進步的障礙，但中華文明的內(nei) 在生機確保了它自身的傳(chuan) 承不絕。古代的思想家不但是已逝的先輩，也應當繼續成為(wei) 我們(men) 的老師，我們(men) 的朋友，和他們(men) 的對話應當持續進行下去，這樣才能確保人類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古典學是在現代曆史處境中對古代傳(chuan) 統經典的整理、校勘、翻譯、義(yi) 理闡釋與(yu) 思想研究。古典學研究的目標不僅(jin) 在識讀古代文本，還應當思古人之所思，理解他們(men) 的精神創造和價(jia) 值觀。隻有把他們(men) 的思想成果當作活的經典，把古人當作可以對話的朋友，我們(men) 現代人才能夠從(cong) 古典學研究中獲得最大的教益。

古典學通過研究古代經典而對當今時代麵臨(lin) 的挑戰作出回應。現代世界是人類文明傳(chuan) 承發展的新階段。伴隨著生產(chan) 力的不斷革新，人類文明的確取得了巨大的進步，但當代世界所麵臨(lin) 的技術宰製、氣候危機、地緣政治矛盾等問題則蘊含著文明衝(chong) 突與(yu) 失序的危險。如何激活古代文明中的智慧力量，以應對現代世界的文明處境及思想挑戰，構成了古典學的當代價(jia) 值，也是全世界古典學研究者所麵對的核心課題。為(wei) 此，我們(men) 應當尊重古人的智慧，揚棄片麵的“進步主義(yi) ”，打破“新的就是好的，舊的就是落後的”這一觀念，以古典意識來彌補現代立場的缺陷。

古典學雖然在18世紀末才在西方的大學中成為(wei) 一個(ge) 正式的學科，但從(cong) 文藝複興(xing) 開始，對古希臘羅馬文明的重新發現就在為(wei) 西方文明注入新的活力。對古代哲學、文學、曆史、藝術、科學的大規模深入研究，為(wei) 現代西方文明的思想先驅提供了豐(feng) 富的資源，使他們(men) 獲得了思考的動力。可以說，數百年古典學術的積累，是現代西方文明的命脈所係；現代西方文明的每一次自我修正，都離不開對其古典文明的深入發掘。

中國古典學的發展是中華文明傳(chuan) 承與(yu) 創新的必然要求。中國的傳(chuan) 統經典源於(yu) 先秦，其後經曆了漢代的整理與(yu) 考證，宋代的思辨與(yu) 詮釋，清代的考據與(yu) 梳理，從(cong) 而確立了中國古典學研究的基本規範。可以說，中國的經史傳(chuan) 統匯集了古人最傑出的智慧，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獨特的思考方式，凝聚了傳(chuan) 統中國的核心價(jia) 值。這一傳(chuan) 統並未經曆西方古典文明曾經遭受的中斷，而是以不斷煥發的新活力應對危機，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精神內(nei) 核綿延不絕的生命力。

以古典學傳(chuan) 承人類文明是大學當然的使命與(yu) 職責。近百年來的中國大學建製曾經遺漏了古典學，但若幹有遠見卓識的中國大學和研究機構正在積極彌補這一缺憾：在傳(chuan) 統文、史、哲院係架構的基礎上，或成立古典學研究中心，或組建以古典學為(wei) 重點的研究團隊，或在教育部備案自主設置古典學作為(wei) 二級學科。可以說，中國特色的古典學研究正在迅速成為(wei) 新的學術重心，將為(wei) 中華文明的傳(chuan) 承作出特有的貢獻。

那麽(me) ，應當如何在當下建設好古典學？古典學首先需要確立自己的核心目標與(yu) 使命。古典學不僅(jin) 要紮紮實實地完成文獻的整理、校訂與(yu) 解讀，還應當深入考察人類古典文明所確立的基本價(jia) 值觀，把傳(chuan) 承高尚的文明價(jia) 值作為(wei) 自己責無旁貸的使命。無論孔子、孟子還是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中國和希臘的古代哲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以美德為(wei) 核心的成人之道，他們(men) 強調通過道德上的自我修養(yang) 來培養(yang) 習(xi) 慣、塑造人格，最終成長為(wei) 道德完善的“君子”或“優(you) 秀的人”。我們(men) 應當跟隨先哲思考幸福與(yu) 德性、友愛與(yu) 正義(yi) 、理智與(yu) 情感等人類的基本價(jia) 值觀，讓古典美德轉化為(wei) 有益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力量。

以傳(chuan) 承文明傳(chuan) 統中的優(you) 秀價(jia) 值觀為(wei) 使命，古典學將有助於(yu) 反思並完善現代世界。人類文明正在經曆前所未有的繁榮，傳(chuan) 統的生活世界已經一去不複返，數字經濟、通信技術，乃至人工智能已經大大改變了人們(men) 麵對世界和聯係彼此的方式。技術文明在極大地推動社會(hui) 進步的同時，也給人類的人文傳(chuan) 統帶來了嚴(yan) 峻的挑戰。基於(yu) 經典傳(chuan) 承的文明認同麵臨(lin) 瓦解的危險，甚至經典本身也在後現代曆史虛無主義(yi) 的批判下變成了一個(ge) 可疑的概念。經典何以是經典？經典所傳(chuan) 達的價(jia) 值觀是否能夠闡發對現代世界的反思性批判？要回答這樣的問題，古典學需要成為(wei) 人類現代性的一麵鏡子，深入思考現代人的生存處境，為(wei) 應對現代世界的難題與(yu) 挑戰提供古典的思想資源。

古典學實現價(jia) 值傳(chuan) 承的途徑必然要立足於(yu) 教育。古典學不僅(jin) 僅(jin) 研究經典，也傳(chuan) 授經典。我們(men) 希望經典的價(jia) 值在新一代學生中得到發揚，讓年輕人親(qin) 近經典，閱讀經典，得到古典心性的陶冶。這樣的古典教育並不僅(jin) 僅(jin) 是智性的教育，它同時是一種內(nei) 在的情感教育。同時，古典學研究一方麵必須以紮實的語文學訓練為(wei) 基礎，另一方麵又總是指向文本所蘊含的義(yi) 理問題，需要對經典作品提出深入的詮釋與(yu) 理解。古典教育應當激發生活的意義(yi) 感，“尊德性而道問學”。隻有這樣的古典學才能夠培養(yang) 出“兼通中西之學，於(yu) 古今沿革，中外得失，皆了然於(yu) 胸中”的新時代棟梁之才和文明擔綱者。

通過價(jia) 值傳(chuan) 承，古典學的長遠目標是參與(yu)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人類文明新形態。古典學應當揚棄文明的界限，從(cong) 僅(jin) 限於(yu) 古希臘羅馬的古典學到麵向世界的古典學，從(cong) “小古典學”拓展為(wei) “大古典學”。這樣的古典學尊重古典文明價(jia) 值的多元性，鼓勵古典文明研究的交流互鑒，將大大豐(feng) 富古典學研究的範疇與(yu) 內(nei) 容。我們(men) 應當充分挖掘各古典文明的曆史文化和經典文本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在多元、包容的文明觀視野中，通過更整全的古典文明研究，探索未來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價(jia) 值基礎。我們(men) 應當以古為(wei) 鑒，在繼承人類文明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基礎上，結合經濟、技術的不斷進步，努力建立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文明新形態。

古典學是現代世界對文明傳(chuan) 統加以研究和傳(chuan) 承的學問，它承載著其所屬文明的特質與(yu) 價(jia) 值，維係著受其滋養(yang) 的民族身份認同，也構成了人類文明相互理解的深厚基礎。如果我們(men) 舍棄了古人的智慧，忘記了文明的傳(chuan) 承，就會(hui)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自大而孤獨的現代人隻能“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古今的時間是相同的，但時間中的人是變化的，今人與(yu) 古人的生存處境已產(chan) 生了極大的差異。人類文明在取得巨大的進步的同時，也會(hui) 遇到每個(ge) 時代特有的問題與(yu) 挑戰。古典學應當回溯人類文明傳(chuan) 統，推動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建設提供古典的智慧資源。我們(men) 應當與(yu) 古人攜手，讓古人重新成為(wei) 我們(men) 的良師益友，讓文明經典常伴我們(men) 左右，讓人類追求美好生活的價(jia) 值觀得到一代代的持守。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