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軒記》中的耕與(yu) 讀

作者：於(yu) 曉川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十九日戊午

          耶穌2024年10月21日

曾鞏（1019—1083年）是北宋最有影響力的古文家之一，他的《南軒記》是一篇自勉性文章，也是宋代較早明確表現士人耕讀生活的記文。讀此文，可以了解曾鞏的人生誌趣與(yu) 道德追求，也可看到他在清寒生活之中持道自守的自我訓誡。

《南軒記》作於(yu) 北宋至和元年（1054年），曾鞏與(yu) 弟弟們(men) 在南豐(feng) 耕作謀生。至和元年，曾鞏已三十有六，稍有積蓄，在城郊十餘(yu) 裏的田邊修建茅屋，名為(wei) “學舍”，用以藏書(shu) 、讀書(shu) 。南軒是“學舍”中向南的一間。曾鞏在這裏得到了身體(ti) 和精神的雙重曆練，並在《南軒記》中記敘了他的耕讀生活與(yu) 人生思考。作為(wei) 土地的主人，他在這裏躬身進行農(nong) 事勞作。“得鄰之茀地蕃之，樹竹木，灌蔬於(yu) 其間”，有幸得到一點田產(chan) ，以籬笆圍起，栽植竹木，種植穀蔬，導水灌溉，親(qin) 力親(qin) 為(wei) 。從(cong) 事勞動生產(chan) ，他在四時輪換中，開墾、栽植、灌溉、收獲，農(nong) 忙甚至會(hui) 在田間地頭吃飯、夜宿。天暖水綠時急於(yu) 耕地，晴日抓緊赴田中勞作，與(yu) 弟弟們(men) 共同收割新稻。既是生存的需求，也有心性的磨煉、價(jia) 值感的獲得，他體(ti) 會(hui) 了穰穰滿家、稻足雞肥的喜悅。物質生活逐漸獲得改善，正是曾鞏帶領家人勤於(yu) 稼穡的結果。

“伏閑隱奧，吾性所最宜”，躬耕田畝(mu) 之中，居於(yu) 幽僻之地，切合他的本真性情，“結茅以自休，囂然而樂(le) ”，有餘(yu) 地可修建茅屋，在此休憩，是難得的閑逸之樂(le) ，因此曾鞏說，“世固有處廊廟之貴，抗萬(wan) 乘之富，吾不願易也”，以廊廟之貴、萬(wan) 乘之富也不願交換。不過，於(yu) 他而言，這不願交換的，是少有的安閑，更是既耕亦讀的生活。曾鞏在這茅屋收藏了數量極為(wei) 可觀的書(shu) 籍，達兩(liang) 萬(wan) 餘(yu) 冊(ce) 。書(shu) 籍的時間跨度大，從(cong) 秦漢至宋皆有收入。曾鞏認為(wei) ，這些藏書(shu) 是聖人先賢、有識之士殫精竭慮、發揮專(zhuan) 長、分析辨別天地萬(wan) 物的道理而寫(xie) 成的。所著或論讚美好事物、諷喻心懷不軌之人，或感發於(yu) 微小之處而寄托深遠。“於(yu) 天地萬(wan) 物，小大之際，修身理人，國家天下治亂(luan) 安危存亡之致，罔不畢載”，對天地萬(wan) 物、小事與(yu) 大道之間的關(guan) 係、自身修養(yang) 、國家治亂(luan) 安危等，都加以詳細記載。與(yu) 這些藏書(shu) 在一起，正如與(yu) 益友相切劘，頤養(yang) 心性、明晰事理、增長見識。因此在躬耕田畝(mu) 、處理家務之外，他“虛窗達深暝，明膏續飛光”，日夜苦讀。結合田間勞動的經驗，他還以春種秋收、研磨穀物比喻學海求索的過程。足夠勤勞，就自然會(hui) 有稻穀收獲而不用擔心糧倉(cang) 空匱。努力經營，所得也會(hui) 積累越來越多。“既多又須擇，儲(chu) 精棄其糠”，有豐(feng) 富的儲(chu) 備，就可以擇出糟糠，留下精良的部分。“昔廢漸開辟，新輸日收藏”，學問日益精進，當然是“萬(wan) 乘之富”交換不來的。

北宋士人文辭間常見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闊大情懷，不見用於(yu) 世時，亦能持道自守。曾鞏即如此。居南豐(feng) ，遠京師，處大山長穀之中，日日為(wei) 稻粱謀，卻不忘手持書(shu) 卷，孜孜以求，是因為(wei) “所好者遠”，喜聖人之言，願以儒道濟治天下。未能實現之時，他便以儒家君子人格要求自己。兩(liang) 次科考不第，家中雜務繁複，曾鞏承接孔子“忠恕”“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的思想，提出“養(yang) 吾心以忠，約守而恕行之”，要用忠義(yi) 來修養(yang) 自己的道德、檢視自己的操守。待人要寬厚，犯了錯就加以改正。要勇於(yu) 進取，不知息止。他還認為(wei) ，士人應“得其時而行”，如果君子有好的機遇還要守在深山長穀而不出去做官、有所作為(wei) ，是不對的。“不得其時則止”，如果沒有遇到好的時機，那就不要勉強，這時還要不顧一切推行主張，也是不恰當的。居於(yu) 卑巷窮廬，冗衣礱飯，田中勞作，筋骨疲憊，曾鞏可謂“不得其時”，但不抱怨不懈怠，孝親(qin) 友，操勞弟妹婚嫁，靜心讀書(shu) ，怡然養(yang) 誌，帶領弟弟、妹婿成就了“一門六進士”的輝煌，踐行了儒家之修身、治家之道。也正是由於(yu) 這樣的持道自守、自我訓誡，待出仕為(wei) 官，曾鞏到越州、齊州等地任職時，也能懷抱兼善天下的理想，革除賦役弊端、積極救災、興(xing) 修水利，“除其堅強而振其馳壞，去其疾苦而撫其善良”，整頓社會(hui) 治安，興(xing) 建學校、講說六經，實現人民安樂(le) 。

在耕讀生活中，曾鞏廣讀百家之書(shu) ，開闊視野，卻“一正以孔孟”，愈發堅定以儒道為(wei) 思想根本，並努力以文傳(chuan) 道，至老不變。他還認為(wei) 文章有留存聖人之道的功用，聖人之道不經辨析不能得以顯明。因此極強調研讀儒家經典，評價(jia) 文章也以“道”為(wei) 根本標準。他在《南軒記》中提醒自己要持道自守，並將所作記文書(shu) 於(yu) 牆壁，“蚤夜覽觀焉，以自進也”，日日觀看，以鞭策自己有所進步。

《南軒記》所呈現的耕讀生活，是曾鞏最重要的人生階段之一，他以耕讀為(wei) 樂(le) ，抱持“扶衰救缺之心”，以儒家君子人格自律，在耕讀中改善了生活狀態，也促進了學行的提升與(yu) 文章的精進。嘉祐二年（1057年）曾鞏及第，走向仕途，在京時校勘、整理史書(shu) 、詩文集，外任時勤勉為(wei) 政，頗有治聲，其間皆以文傳(chuan) 道，不為(wei) 空言。《宋史·曾鞏傳(chuan) 》評其“立言於(yu) 歐陽修、王安石間，紆徐而不煩，簡奧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是給這位持道自守、胸懷遠闊的文章家的最好評價(jia) 。明清時期，曾鞏得到唐宋派、桐城派的尊崇，文章成為(wei) 士子摹習(xi) 的典範，遂列於(yu) “唐宋八大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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