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連綿的文化風景

——《有禮如儀(yi) 》評介

作者：董德英（青島大學曆史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廿二日辛酉

          耶穌2024年10月24日

東(dong) 漢迎謁、前驅畫像磚 選自《中國畫像磚全集》

《有禮如儀(yi) ：人生禮儀(yi) 傳(chuan) 統的當代重建與(yu) 傳(chuan) 承》 蕭放等 著 江西教育出版社

中國是一個(ge) 重禮、守禮的國度。經學家孔穎達在為(wei) 《春秋左傳(chuan) 》作注解時曾寫(xie) 道：“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禮”可以“明是非”“正性情”“經國家”，不僅(jin) 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代表性思想之一，也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百姓尊崇的道德規範與(yu) 曆朝治國理政方式之一。今日觀之，以禮為(wei) 中心的思想體(ti) 係，以及“禮”所衍生的眾(zhong) 多民俗，仍有值得研究之處。

近日所讀北京師範大學社會(hui) 學院教授蕭放等學者的新著《有禮如儀(yi) ：人生禮儀(yi) 傳(chuan) 統的當代重建與(yu) 傳(chuan) 承》（下簡稱“《有禮如儀(yi) 》”），便是一部從(cong) 曆史民俗學角度研究中國禮儀(yi) ，並力求對“禮”進行符合時宜之發展的著作。這部46萬(wan) 字的著作，在以下幾方麵著力頗深。

廣攝經典 疏浚源流

中國有悠久的禮學傳(chuan) 統，禮儀(yi) 文獻眾(zhong) 多，有禮學經典、文人禮書(shu) 、民間禮儀(yi) 文本、圖像史料等。眾(zhong) 多出土文物，也記載了關(guan) 於(yu) 禮儀(yi) 的傳(chuan) 承與(yu) 變遷。除此之外，還有禮儀(yi) 文獻注疏，曆代根據社會(hui) 需要製定的禮製典章（如宋廷《政和五禮》），以及由鄉(xiang) 紳製定的地方自治契約如鄉(xiang) 規、家訓等。這些文獻，為(wei) 禮俗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撐和應用參考。通過文獻梳理，可知不同時期的禮儀(yi) 經曆了怎樣的變遷。

翻開《有禮如儀(yi) 》這部書(shu) ，可發現作者團隊充分發揮了曆史民俗學根植中國豐(feng) 富文獻資料的傳(chuan) 統，將禮儀(yi) 文獻或禮儀(yi) 內(nei) 容盡可能地搜集整理，對“禮”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變遷進行分析。

如誕育禮儀(yi) 研究章節，在對神話傳(chuan) 說中的“生育神”進行考證時，所引文獻上起先秦著作，下及彝族、拉祜族創世傳(chuan) 說，並廣涉筆記、小說、誌怪等多種體(ti) 例。《淮南子·覽冥訓》記載：“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晉代王嘉《拾遺記》有雲(yun) ：“春皇（指伏羲）者，庖犧之別號……神母遊其上，有青虹繞神母，久而方滅，即覺有娠，曆十二年而生庖犧。”彝族史詩《創世紀》和拉祜族史詩《牡帕密帕》都說，人類是由葫蘆孕育而來。閱讀書(shu) 中整理的這些資料，不僅(jin) 可知古人如何想象與(yu) 闡釋自身的起源，也可感知中華地域之遼闊、文化何其多元。

再如成人禮儀(yi) 研究章節，在對“冠禮”進行考證時，先引《夏小正》《論語》《儀(yi) 禮》《禮記》《四民月令》《東(dong) 京夢華錄》等典籍對冠禮舉(ju) 行的時節與(yu) 內(nei) 容進行整體(ti) 考察，再依據曆朝史書(shu) 與(yu) 文集等資料對先秦、秦漢至隋唐、宋元、明代、清代及當代冠禮進行分期梳理。在考察過程中，得出冠禮的舉(ju) 行場所涉及居所、家廟、宮殿等，構建的是“個(ge) 人、家族社會(hui) 與(yu) 國家同構的一個(ge) 空間意義(yi) 體(ti) ”等結論，對“禮”之本質的理解可謂深入透徹。

民俗學家鍾敬文曾說，中國民俗學研究離不開豐(feng) 富的文獻資料。這些資料是中國幾千年禮儀(yi) 文化的承載和呈現，也是我們(men) 今天進行學術研究的重要資源。在資料整理與(yu) 運用方麵，《有禮如儀(yi) 》可謂“行家裏手”。

紮根田野 記錄社會(hui)

一部民俗學著作是否有生命力，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紮根大地。

《有禮如儀(yi) 》這部著作全名為(wei) “有禮如儀(yi) ：人生禮儀(yi) 傳(chuan) 統的當代重建與(yu) 傳(chuan) 承”。要實現傳(chuan) 統禮儀(yi) 的當代重建，首先要對傳(chuan) 統禮儀(yi) 在當下的傳(chuan) 承狀況進行細致且深入地了解。這一過程相當複雜，要解決(jue) 的問題很多。

據筆者所知，作者團隊耗時八年，深入全國各地進行田野調查，足跡遍及北京、吉林、甘肅、河北、河南、山東(dong) 、山西、安徽、湖北、湖南、浙江、江西、福建、廣東(dong) 、廣西等多個(ge) 省、區、市，甚至遠赴馬來西亞(ya) 等國家的城市和地區，方才完成了數十篇田野調查報告，為(wei) 全書(shu) 寫(xie) 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縱覽全書(shu) ，作者團隊將人生禮儀(yi) 分為(wei) 誕育禮儀(yi) 、成人禮儀(yi) 、婚姻禮儀(yi) 、喪(sang) 葬禮儀(yi) 、祭祀禮儀(yi) 六大類型。每一類禮儀(yi) 的傳(chuan) 承情況，都有鮮活的田野調查作為(wei) 支撐。

如婚姻禮儀(yi) 研究章節，談及婚禮在當下的傳(chuan) 承與(yu) 再造時，不僅(jin) 以表格形式詳細梳理了北京市傳(chuan) 統婚禮、新式婚禮以及二者融合後產(chan) 生的複合婚禮之核心儀(yi) 節，還詳細記錄了已成為(wei) 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的福州“喜娘”在當下婚俗中發揮的作用。“喜娘”是福州市傳(chuan) 統婚禮不可缺少的禮儀(yi) 專(zhuan) 家，熟知當地習(xi) 俗，有引導和駕馭整場婚禮的能力。為(wei) 了解“喜娘”的工作細節，作者對福州市閩侯縣白沙鎮的喜娘們(men) 進行了深入采訪，對一場有喜娘參與(yu) 的婚禮進行了全程記錄。連喜娘在行禮、添花等環節說的賀詞（“新人拜灶公，合家慶豐(feng) 年”等），也被忠實記錄了下來。

在祭祀禮儀(yi) 研究章節，作者團隊詳細記錄了浙江省麗(li) 水市鬆陽縣葉氏家族清明與(yu) 秋季祭祖的情況：主祭與(yu) 副祭等需要登台的葉氏族人統一穿漢代服裝；祭品主要有五穀——意味“五穀豐(feng) 登、人丁興(xing) 旺”，五果——意味“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三牲——意味“六畜興(xing) 旺、豐(feng) 衣足食”等。在記錄完祭禮細節後，作者團隊對祭禮於(yu) 鬆陽文化建設的意義(yi) 進行了分析，認為(wei) 這一鄉(xiang) 土文化實踐對傳(chuan) 承曆史、重溫親(qin) 情、強化家族認同具有積極作用。

民眾(zhong) 的世俗生活與(yu) 禮儀(yi) 實踐，既是一種文化自覺，也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可持續傳(chuan) 承與(yu) 發展。《有禮如儀(yi) 》將學術研究與(yu) 現實問題相結合，在史籍考辨與(yu) 田野調查的基礎上，深入考察傳(chuan) 統禮儀(yi) 在當下的實踐情況，既是對傳(chuan) 統禮儀(yi) 傳(chuan) 承狀況的細致描摹，也是對其當下價(jia) 值的深入探索。

與(yu) 時偕行 日新不已

如果僅(jin) 有史籍考辨與(yu) 田野調查，那麽(me) 這部《有禮如儀(yi) 》便與(yu) 普通民俗學著作無甚差異。

《有禮如儀(yi) 》可貴之處，在於(yu) 努力對傳(chuan) 統禮儀(yi) 進行符合當下價(jia) 值的重建——在時代發展和現實生活語境中重新審視中國傳(chuan) 統人生禮儀(yi) 文化，充分挖掘傳(chuan) 統人生禮儀(yi) 的當代價(jia) 值，對其當下傳(chuan) 承方式提出合理化的建議。

這類思考與(yu) 建議，普遍存在於(yu) 書(shu) 中誕育禮儀(yi) 、成人禮儀(yi) 、婚姻禮儀(yi) 、喪(sang) 葬禮儀(yi) 、祭祀禮儀(yi) 研究的每一個(ge) 章節。

如針對誕育禮儀(yi) ，作者團隊提出，得承認有一定的合理性的民間信仰，從(cong) 情感的角度進行理解、闡釋、重建與(yu) 傳(chuan) 承。重視個(ge) 性問題，因地、因人製宜，切忌一套方案貫徹到底，簡單地確定儀(yi) 式規程。

針對婚姻禮儀(yi) ，作者團隊指出，繁文縟節的禮製如果失去了人情基礎，會(hui) 形成對人的束縛，但沒有禮製的基本束縛，又會(hui) 造成婚俗混亂(luan) 的局麵。婚姻禮儀(yi) 實踐有著複雜的麵貌。我們(men) 要明確，包括婚禮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禮儀(yi) 不再是規約人們(men) 生活的製度，而更多是儀(yi) 節的舉(ju) 行，其重建應當在維護個(ge) 體(ti) 尊嚴(yan) 和價(jia) 值的前提下進行。

作者的才與(yu) 識，還體(ti) 現在對“禮”進行的綜合論述中。如指出，在古代中國，禮包含禮義(yi) 、禮儀(yi) 、禮器、禮製等內(nei) 容，涵蓋觀念、價(jia) 值、行為(wei) 、器物、製度等多個(ge) 層麵，存乎冠婚喪(sang) 祭、進退揖讓之間，既關(guan) 乎個(ge) 人修養(yang) ，也指向家國建構，貫穿自然人情與(yu) 天地之道，是道德、宗教、審美三種價(jia) 值的統一。“緣情製禮”是禮儀(yi) 製定的基本原則，“禮之重要性，則在導達人之情感”。禮以人情為(wei) 基礎，又對人情加以節製，使人情以恰當適宜的方式表達，以達“文質彬彬”之狀態。

蕭放多年來致力於(yu) 民俗研究，且一直堅持學術研究與(yu) 社會(hui) 責任相結合，讓學術研究服務於(yu) 現代社會(hui) 生活。《有禮如儀(yi) 》對人生禮儀(yi) 進行係統化研究，既展示了人生禮儀(yi) 傳(chuan) 統的悠久曆史，又充分挖掘了民間活態傳(chuan) 承的案例，且從(cong) 現實生活實踐和社會(hui) 治理層麵探索了人生禮儀(yi) 傳(chuan) 統重建的路徑。這一結構，使它既突破了純粹學術化、靜態地理解民俗事象的範疇，又超越了獵奇性質的民俗文化、民俗生活搜集，因而有了輝光日新的氣質與(yu) 深沉厚重的品格。

我們(men) 的生活、思維、言行、道德標準和價(jia) 值觀念等無不受到中國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的影響。然而現代社會(hui) ，人生禮儀(yi) 的形式和要求發生了巨大變化，這就要求我們(men) 以發展的眼光看待、認識傳(chuan) 統，繼而對其有所承續和發揚，畢竟凡益之道，必與(yu) 時偕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