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liang) 個(ge) 結合”與(yu) 文化主體(ti) 性

作者：董平（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初八日丁醜(chou)

          耶穌2024年9月10日

我們(men) 說中國文化是世界上極少數甚至是唯一綿延數千年而至今不曾斷絕的文化，既不是說數千年前中國文化的原始樣態毫無改變地保持到了今天，更不是說中國文化在其數千年的曆史綿延中其價(jia) 值初始內(nei) 涵不曾發生過曆史性變動，而是說，中國文化的原生價(jia) 值根性總是以不同的樣態在不同曆史境遇之中獲得體(ti) 現，整體(ti) 呈現出價(jia) 值貫徹的曆史同一性

“中國文化”不隻是一種關(guan) 於(yu) 文化的觀念體(ti) 係，更是一種獨特的文明樣態。我們(men) 說中國文化是世界上極少數甚至是唯一綿延數千年而至今不曾斷絕的文化，既不是說數千年前中國文化的原始樣態毫無改變地保持到了今天，更不是說中國文化在其數千年的曆史綿延中其價(jia) 值初始內(nei) 涵不曾發生過曆史性變動，而是說，中國文化的原生價(jia) 值根性總是以不同的樣態在不同曆史境遇之中獲得體(ti) 現，整體(ti) 呈現出價(jia) 值貫徹的曆史同一性。“中國文化”的曆史綿延，其實質便是一種獨特的價(jia) 值理念體(ti) 係通過獨特的文明樣態得以呈現的曆史過程。

“兩(liang) 個(ge) 結合”是重建文化主體(ti) 性的根本方式

曆史的綿延性與(yu) 其展開的階段性是統一的。綿延的實現，正須通達時代之變，基於(yu) 過往製度與(yu) 經驗之損益，明其因革之理，實現“時措之宜”。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通常認為(wei) ，“六經”雖是載道之書(shu) ，但“六經”本身隻是“器”而非“道”，真正的道體(ti) 實存於(yu) “天下事物、人倫(lun) 日用”之間。換句話說，一種文明的曆史形態及其價(jia) 值，需要在生活實踐的過程中，不斷地反觀、總結、闡釋，展示自己的未來。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慶祝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100周年大會(hui) 上的重要講話中明確提出“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ti) 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是“以史為(wei) 鑒，開創未來”“推進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根本方式。“第二個(ge) 結合”充分顯化、強化並鞏固了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兩(liang) 個(ge) 結合”是在當前特定背景下的“時措之宜”，是實現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現代化的根本途徑，是習(xi) 近平文化思想的高度體(ti) 現。基於(yu) “兩(liang) 個(ge) 結合”，馬克思主義(yi) 因其與(yu) 中國具體(ti) 實際相結合的社會(hui) 實踐而被轉換為(wei) 中國自身的曆史經驗，融入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而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豐(feng) 富資源，同時，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則由於(yu) 馬克思主義(yi) 的融入而實現了現代性轉變，在與(yu) 不同文明體(ti) 係相互借鑒、觀照的獨特視域下進一步彰顯其世界性麵向。正是通過多元文明視域的相互觀照及其價(jia) 值維度的交相融攝，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根性才可能得到充分彰顯，文化主體(ti) 性才得以顯著挺立，價(jia) 值的曆史與(yu) 曆史的價(jia) 值才相互交疊而轉換出獨特的時代性內(nei) 涵，從(cong) 而走向人類文明新形態。

“兩(liang) 個(ge) 結合”是在當代世界文化多元格局中重建並彰顯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根本方式，是實現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及其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之當代綿延的有效途徑，是為(wei) 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提供中國經驗的可靠保證。文化主體(ti) 性的堅持與(yu) 自覺挺立，是文化價(jia) 值理念展現為(wei) 文明形態的核心基礎。“有了文化主體(ti) 性，就有了文化意義(yi) 上堅定的自我，文化自信就有了根本依托”“中華文明就有了和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互鑒的鮮明文化特性”，從(cong) 而真正以獨特麵貌獨立於(yu) 世界民族文化之林。中國文化具有2000多年的對外開放曆史，更有吸取、轉化、更新不同思想文化及其價(jia) 值理念從(cong) 而實現文化主體(ti) 性重建的豐(feng) 富曆史經驗，因此也一定能夠為(wei) 當今時代的文明交流互鑒、挺立文化主體(ti) 性、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提供積極有效的借鑒。

中國文化的世界性與(yu) 主體(ti) 性重建的曆史經驗

在中國文化自身所形成的敘述傳(chuan) 統中，周公的重要性，在於(yu) 他最能領會(hui) 由堯舜所奠定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價(jia) 值之根性，而將之轉化為(wei) “煥乎其有文章”（《論語·堯曰》）的禮樂(le) 文明，從(cong) 而實現了以“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禮記·禮運》）為(wei) 本然目的的製度文明。此後的全部文化史與(yu) 思想史，皆為(wei) “禮樂(le) 文明”在不同維度上的義(yi) 理詮釋、思想完善、結構調整與(yu) 價(jia) 值重構。禮樂(le) 文明的完整體(ti) 係，是根本的價(jia) 值理念能夠得以實現的公共行為(wei) 規範體(ti) 係。

孔子是堯舜以來中國文明傳(chuan) 統及其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的深刻領悟者與(yu) 踐行者，他所處的是“禮崩樂(le) 壞”的時代，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公共生活製度及其行為(wei) 秩序規範已然解體(ti) ，這一現狀迫使孔子深刻反思個(ge) 體(ti) 存在的意義(yi) 以及共同體(ti) 的公共秩序建構。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展開了中國文化“與(yu) 時偕行”（《周易·乾·文言》）的價(jia) 值開放性。經過春秋戰國直至秦漢數百年間的不同學派立論，中國文化的開放性得以顯著體(ti) 現，而其價(jia) 值體(ti) 係的統一性及其展現為(wei) “時措之宜”的必要性同樣得以清晰顯揚。

漢武帝時經學成立，正是這種必要性的時代體(ti) 現。正是由於(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中國的文化、曆史、價(jia) 值從(cong) 此有了一個(ge) 核心，自此展開了這個(ge) 核心價(jia) 值的曆史綿延。五經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文本體(ti) 係，實質為(wei) 中華文明在曆史過程中所形成的公共價(jia) 值體(ti) 係及其文明理念與(yu) 文化理想的共相載體(ti) 。稱之為(wei) “儒學”，不過因儒家是其體(ti) 係性的傳(chuan) 承人而已。正因五經體(ti) 係不是“儒家”一家之學，而是融攝諸子學派的基礎理念及其價(jia) 值主張的宏大體(ti) 係，是中華文明經由綿長曆史積澱而形成的公共價(jia) 值係統，它才可能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本根理念與(yu) 價(jia) 值根基，並在此後的曆史綿延中充分展開其不同維度，經過不同境況下的結構性調適與(yu) 價(jia) 值重建，確保了中華文明—文化價(jia) 值體(ti) 係的完整性與(yu) 統一性。在曆史過程中，經典文本體(ti) 係本來就存在一個(ge) 逐漸擴張，逐漸由“五經”發展為(wei) “十三經”的過程，這便是儒學經典之根本意義(yi) 係統“與(yu) 時偕行”而得以重建的曆史實跡。正是這種開放性保證了中國文化價(jia) 值統一性得以綿延。

至晚自公元前二世紀中葉張騫出使西域後，中國就開始了與(yu) 世界不同民族的文明交流。麵對文化現象、思想形態、價(jia) 值理念、生活方式的多元化，如何使中國固有文化形態與(yu) 價(jia) 值理念得到時代性更新，本來就是中國文化在曆史上不斷麵臨(lin) 的問題。對以佛教為(wei) 主要形式的外來文化的同化與(yu) 轉化就是典型案例。

佛教自公元一世紀開始整體(ti) 傳(chuan) 入中國，到了隋唐時期，隨著佛教典籍的大量翻譯、義(yi) 理注疏及其宗教知識的體(ti) 係化重構，天台、華嚴(yan) 、三論、唯識成為(wei) 最為(wei) 顯著的四大佛教義(yi) 學體(ti) 係，佛教已然實現了“中國化”。而禪宗的出現在信仰的實踐意義(yi) 上真正誕生了“中國佛教”。盡管如此，在社會(hui) 文化、政治意識形態等領域的公共價(jia) 值理念及其生活實踐層麵上，佛教仍然會(hui) 與(yu) 以儒學為(wei) 主要形態的中國固有文化發生衝(chong) 突，文化與(yu) 價(jia) 值的主體(ti) 性問題因此而彰顯。從(cong) 曆史的思想邏輯來看，正是有鑒於(yu) 唐武宗會(hui) 昌年間滅佛的失敗，同時又深刻意識到韓愈關(guan) 於(yu) “道統”傳(chuan) 承斷滅的憂慮，及其“舉(ju) 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而導致中國“胥而為(wei) 夷”（《韓昌黎文集·原道》）的憂慮，才有了宋代的理學建構。理學被稱為(wei) “新儒學”，它超越了“漢學”的知識形式，在價(jia) 值觀念上以回歸孔孟為(wei) 號召，在學問目的上以成為(wei) 聖人為(wei) 倡導，在曆史理念上以繼承聖學道統相標榜，重構了儒學的全部觀行體(ti) 係，重置了信仰與(yu) 實踐、價(jia) 值與(yu) 生活、本體(ti) 與(yu) 工夫、形上與(yu) 形下、先天與(yu) 後天等一係列關(guan) 係，從(cong) 而完成了解構佛教的文化目的，重新彰顯了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及其價(jia) 值根性。無論是慧能“中國佛教”的開創，還是“新儒學”體(ti) 係的建立，實質上都是在特定時代條件、文化語境之下重建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努力。今天要實現“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中國文化史上重建主體(ti) 性的曆史經驗依然是重要的思想資源。

今天，隨著日常生活的不斷開拓，隨著與(yu) 世界不同文明交往的不斷深入，主體(ti) 性仍然是個(ge) 問題。“兩(liang) 個(ge) 結合”為(wei) 文化主體(ti) 性的重建指明了方向。重新彰顯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是當今時代的重要課題。隻有通過“兩(liang) 個(ge) 結合”，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真實融入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它才能獲得滋養(yang) 而煥發新生，有數千年曆史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也會(hui) 因馬克思主義(yi) 的融入而獲得新的時代性，並在一個(ge) 更為(wei) 廣大的文化背景下體(ti) 現主體(ti) 性。我們(men) 可以期待，在中國人民富有創造性的實踐之下，在同世界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鑒之下，中華文明必將開啟新的時代華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