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偉(wei) 民 總主編、何俊 主編《知宋·宋代之儒學》出版暨導論

書(shu) 名:《知宋·宋代之儒學》
主編:何俊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月:2023年11月
【簡介】
《知宋·宋代之儒學》重點關(guan) 注宋代儒學的發展,分上、下兩(liang) 編。上編依年齒選鄧廣銘、徐規、陳植鍔先生與(yu) 陳來、王瑞來教授共七篇文章。下編收入編者何俊教授近年分析宋學初興(xing) 時胡瑗湖學與(yu) 宋學完型時朱子理學、象山心學、水心事功學等四篇文章。上、下兩(liang) 編互補,引導讀者對宋代儒學獲得一個(ge) 兼具宏觀與(yu) 微觀的認知。
【緣由】
起初,浙江人民出版社的同誌示知有《知宋叢(cong) 書(shu) 》的出版計劃,由包偉(wei) 民教授主持,其中《知宋:宋學》一冊(ce) 囑我選編,後定名《知宋:宋代的儒學》。“宋學”與(yu) “宋代的儒學”是不相同卻易混用的指稱。宋學是傳(chuan) 統中國學術思想史的一種範式,與(yu) 漢學相對,宋代的儒學則是一個(ge) 斷代的概念。由於(yu) 宋學完型於(yu) 宋代,宋代的儒學是宋學的典型,因此常常用“宋學”來簡稱“宋代的儒學”。今書(shu) 名定為(wei) 《知宋:宋代的儒學》,限定於(yu) 斷代,但因所收論文涉及“宋學”概念的使用,特作說明。
是編原定目標是通過這一文集窺知百年宋學研究的全貌,但經過文獻調查,三思而確認自己既無此能力,亦無此興(xing) 趣。無能力,蓋因百年來正是現代中國學術全麵取代傳(chuan) 統中國學術的曆史階段,無論是對於(yu) 宋代的儒學,還是宋學,研究成果汗牛充棟,海內(nei) 外名家眾(zhong) 多,要於(yu) 20餘(yu) 萬(wan) 字的論文選編集反映這一領域的整個(ge) 學術史,斷非能力所及。無興(xing) 趣,則因思想與(yu) 經濟、製度等史事有所不同,後者或可秉持科學的治史觀念,獲得一客觀的認知,但前者無論是對象,還是研究,都是一主觀的認知,個(ge) 人旨趣構成了難以抹去的底色,故與(yu) 其借客觀之名以售主觀之實,不如據實而行。
《知宋叢(cong) 書(shu) 》由包老師主編。包老師是徐規教授(1920—2010)的碩士,鄧廣銘教授(1907—1998)的博士,我第一次參加宋史研討會(hui) 即與(yu) 包老師住一起,得他照顧,《宋學:認知的對象與(yu) 維度》亦是包老師當年囑我撰寫(xie) 的,今以之代為(wei) 是編導言,良有以也。整個(ge) 文集的選編原則,一是海外研究一概不選,二是國內(nei) 研究隻選我的老師及其相關(guan) 二三前輩的論著,加之我自己幾篇拙稿,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編。上編依年齒,首選了鄧先生的《略說宋學》,鄧先生是我的碩士生導師之一陳植鍔教授的博士生導師。再選了徐先生的兩(liang) 篇論述陳傅良與(yu) 葉適的論文,前者發表於(yu) 1947年,後者初稿於(yu) 1963年,改定發表於(yu) 1989年,以見徐先生對故鄉(xiang) 之學的專(zhuan) 注。我與(yu) 陳植鍔老師都不是徐先生體(ti) 製內(nei) 名下的學生,但我因世誼,陳老師因鄉(xiang) 誼,都是徐先生的門生。徐先生不僅(jin) 是引我進入學術的啟蒙老師,而且在宋學研究中具體(ti) 指導我從(cong) 永嘉學派入手,並帶我參加宋史年會(hui) ,引我加入宋史學會(hui) 。徐先生是王禹偁專(zhuan) 家,著有《王禹偁事跡著作編年》(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陳老師的論文《試論王禹偁與(yu) 宋初詩風》(《中國社會(hui) 科學》1982年第2期)便是在徐師的指導下寫(xie) 成的,陳老師的博士論文《北宋文化史述論》(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的清樣亦是請徐師審校全稿的。然後是選了陳植鍔老師通論宋學及其精神的兩(liang) 篇論文。三位前輩老師關(guan) 於(yu) 宋學的論著頗多,因已故,故所選全是我的主觀。最後是陳來教授與(yu) 王瑞來教授各一篇,他們(men) 分別是陳植鍔老師的博士生學長、本科生同學,與(yu) 陳老師既為(wei) 學侶(lv) ,又多年指點與(yu) 幫助我,隻是他倆(lia) 都是著述弘富,我實不知如何選,故請他們(men) 自薦一篇。陳來教授選了他的代表作《朱熹哲學研究》中專(zhuan) 論朱子與(yu) 李延平在一章,真是甚合是編專(zhuan) 重師承之意。王瑞來教授選了討論江南儒學的新作,則是對我近年工作支持的表征。在此一並謝過。如果上編是師說部分,那麽(me) 下編可謂是續貂部分,收入了我最近幾年分析宋學初興(xing) 時的胡瑗湖學與(yu) 宋學完型時的朱子理學、象山心學、水心事功學的四篇拙稿。
雖然是編純為(wei) 一主觀性的選編文集,但我仍然希望能引導讀者對宋代儒學獲得一個(ge) 兼具宏觀與(yu) 微觀的認知。若能進一步引導讀者進入宋代儒學,體(ti) 會(hui) 到宋代儒學“學統四起”的精神自覺,並進而認同這樣的精神自覺正是古今中外思想豐(feng) 富多樣性的動力與(yu) 保證,則幸莫大矣。
何俊
癸卯元宵後一日於(yu) 雉城
【目錄】
導 論
宋學:認知的對象與(yu) 維度 ……… 何 俊 / 001
上 編
略談宋學
——附說當前國內(nei) 宋史研究情況 ……… 鄧廣銘 / 011
陳傅良之寬民力說 ……… 徐 規 / 028
略論葉適的學術和事功
——紀念葉適誕生840年 ……… 徐 規 / 038
宋學通論 ……… 陳植鍔 / 050
論宋學精神 ……… 陳植鍔 / 074
朱子與(yu) 李延平 ……… 陳 來 / 102
宋元變革視域下的江南儒學 ……… 王瑞來 / 129
下 編
權力世界中的思想盛衰悖論
——以湖學為(wei) 例 ……… 何 俊 / 161
程朱理學的話語型塑
——以《論孟精義(yi) 》為(wei) 中心 ……… 何 俊 / 179
本心與(yu) 實學
——兼論象山對心學譜係的疏證 ……… 何 俊 / 232
葉適事功學的自我疏證
——《習(xi) 學記言序目》劄記 ……… 何 俊 / 257
後 記 ………何 俊 / 306
【導論】
宋學:認知的對象與(yu) 維度
何 俊
由於(yu) “中國所以成於(yu) 今日現象者,為(wei) 善為(wei) 惡,姑不具論,而為(wei) 宋人所造就什八九”,因而宋代的思想文化曾不幸地成為(wei) 追求富強的現代中國在文化上強烈要切割的東(dong) 西;雖然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曾有過理性的認識,但至中葉仍遭到徹底革命。然而否極泰來,“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後漸衰微,終必複振”。1980年,宋明理學研討會(hui) 在杭州召開,催破了長期以來認為(wei) 宋明理學是封建遺毒的思想自蔽症,從(cong) 而啟動了中國大陸在新的曆史時期對於(yu) 宋代思想文化的重新認識與(yu) 理解,並很快在整體(ti) 認識、個(ge) 案研究以及文獻整理各方麵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績。與(yu) 此同時,港台地區與(yu) 海外學者的相關(guan) 研究也逐漸進入大陸學界,人們(men) 發現,在此領域中的研究,20世紀中葉的港台地區與(yu) 海外接續著三四十年代,不僅(jin) 沒有中斷,而且成果甚豐(feng) 。
遭到徹底革命的主要對象是以朱陸為(wei) 代表的宋代道學,這在現代中國已完全西學化了的學術建製中,歸屬於(yu) 中國哲學的研究領域,故而複振中的宋代思想文化研究直接呈現為(wei) 中國哲學中的宋明理學研究,曆史學中的中國思想史的相關(guan) 研究亦有涉及。至於(yu) 在宋代哲學與(yu) 思想的解讀模式與(yu) 分析方法上,20世紀80年代剛剛擺脫蒙昧的大陸學者仍然局限於(yu) 單一的唯物—唯心與(yu) 階級分析。不過,這樣的解讀模式與(yu) 分析方法最大的問題也許並不在其本身,因為(wei) 後來不斷花樣翻新的解讀模式與(yu) 分析方法雖然可能更顯得合理,但是從(cong) 本質上講,同樣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外在“格義(yi) ”與(yu) 思想文化的“科學化”傾(qing) 向。唯物—唯心與(yu) 階級分析的真正弊病在於(yu) 它的單一性,以及它挾持著官方意識形態而彰顯出來的僵化壟斷性。
當大陸學者在解讀模式與(yu) 分析方法逐漸擺脫單一僵化的唯物—唯心與(yu) 階級分析以後,宋代哲學與(yu) 思想呈現出了自有的豐(feng) 富與(yu) 深刻,但是相應的問題也不期而至。原來在唯物—唯心模式梳理下的宋代思想研究,學者們(men) 為(wei) 了形成所謂的哲學黨(dang) 性,必須將視野延拓到朱陸兩(liang) 係以外的思想者,比如這時期的代表性著作侯外廬主編的《宋明理學史》。但在解讀模式與(yu) 分析方法的壟斷解除以後,多元性的方法被專(zhuan) 施於(yu) 以朱陸兩(liang) 係為(wei) 代表的思想者,結果方法上的多元性在某種程度上與(yu) 內(nei) 容上的局限性形成了一種反襯。這種現象的造成,固然有來自港台與(yu) 海外學界的影響,但不能否認更多的是來自中國傳(chuan) 統儒學史觀中的道統意識的束縛。此外,階級分析法的擱置,加之學科間的隔閡,使得宋代哲學與(yu) 思想在很大程度上被從(cong) 廣闊的曆史背景中抽離出來,呈現為(wei) 抽象的哲學觀念的演繹。
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後期,研究開始有所突破。其一,宋代哲學與(yu) 思想並不能局限於(yu) 以朱陸兩(liang) 係為(wei) 代表的理學,鄧廣銘的論文《略談宋學》通過標示傳(chuan) 統的“宋學”概念強調了這一意見。賦予了新內(nei) 涵的“宋學”概念雖然遠沒有經過嚴(yan) 格的界定,但其基本意圖是非常明確的,它強調的是更廣論域中的宋代思想文化。其二,思想文化史研究中的新典範的出現,由大陸出版的餘(yu) 英時的論集《士與(yu) 中國文化》雖然不是專(zhuan) 門研究宋代,但對宋代思想文化的研究卻有著同樣的示範意義(yi) 。這一示範作用在學術上的具體(ti) 引領無疑因人而異,然而有一點是至為(wei) 明顯的,那就是在曆史學注重分析—綜合這一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方法上,如何擁有並貫徹問題意識。其三,唯物—唯心模式與(yu) 階級分析方法的壟斷性此時遭到更徹底的解除,新觀念與(yu) 新方法被引來審視宋代的思想文化。前文論及這一現象時,或著意指出隨之而來的問題,但其前提仍是充分肯定新觀念與(yu) 新方法審視下的宋代思想文化呈現出了它的豐(feng) 富與(yu) 深刻,毫無疑問,這樣的前提是基本的、主要的。
上述三者,都有交疊的層麵,但側(ce) 重也明顯。為(wei) 了敘述的方便,我們(men) 將其一歸為(wei) 內(nei) 容,後二者歸為(wei) 方法,以此來討論。
在《略談宋學》中,鄧廣銘有著否定理學為(wei) 宋學主流的隱意識,約20年後漆俠(xia) 在《宋學的發展和演變》中力挺荊公新學是將這種隱意識完全顯性化了。但鄧廣銘文章的基調仍在強調宋學的廣闊性,這在陳植鍔的《北宋文化史述論》中得到了充分具體(ti) 的展開。它突破了道統的窠臼,對北宋思想文化進行了縱橫交織的梳理,至今仍堪稱此一領域的重要論著。概言之,此後關(guan) 於(yu) 宋學的研究,雖然對於(yu) 誰為(wei) 宋學主流各有見解,但宋學決(jue) 不限於(yu) 理學,無論在意識上,還是在具體(ti) 的研究中,應該是無歧義(yi) 的。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關(guan) 於(yu) 宋學的上述理解在內(nei) 容上是不可質疑的。眾(zhong) 所周知,宋學是清儒為(wei) 了確立自己的學術定位及其正當性而提出的一個(ge) 學術史概念。依照這個(ge) 概念,宋學是一種學術範式,濫觴於(yu) 中晚唐,完形於(yu) 兩(liang) 宋,橫肆於(yu) 元明,斷非一代之學術。事實上,經曆了“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鹹以降之學新”三個(ge) 階段的清代學術,在“國初”與(yu) “道鹹以降”兩(liang) 個(ge) 時段中,宋學仍然構成重要的內(nei) 容。甚至可以說,整個(ge) 20世紀中國學術的現代轉型也是基於(yu) 宋學的精神而脫胎於(yu) 宋學的。因此非常清楚,前述關(guan) 於(yu) 宋學的理解,根本的問題是作為(wei) 一個(ge) 基於(yu) 斷代史研究的述說,它充其量隻是突破了理學的籬笆,標示了理學以外各學派的存在,而完全沒有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一種跨朝代的範式意義(yi) 上的考慮。
進而言之,如果我們(men) 承認,宋學在兩(liang) 宋的完型最終呈現為(wei) 理學,而理學從(cong) 南宋後期開始一直到近代中國,不僅(jin) 作為(wei) 一種學術範式而存在,更是作為(wei) 一種近世中國的文化形態而存在,那麽(me) 前述對宋學的理解更為(wei) 局限。因為(wei) 當理學由學術轉型為(wei) 文化以後,以宋學這一新的學術範式所展現出來的新儒學,實際上根本已非国际1946伟德層麵上的宋學概念所能籠罩。或者,如果我們(men) 沿用宋學這個(ge) 語詞,那麽(me) 它的內(nei) 涵應該由學術範式擴展為(wei) 文化形態。最新的研究其實已經表現出這樣的企圖,包弼德在他的《曆史中的新儒學》中就試圖將完型於(yu) 兩(liang) 宋的新儒學放置在時間上從(cong) 晚唐到明代,內(nei) 容上從(cong) 觀念到社會(hui) 的範圍內(nei) 加以分析。
至此,我們(men) 可以對作為(wei) 認知對象的宋學在性質與(yu) 內(nei) 容上嚐試著有所界定,認為(wei) 宋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思想史的一種範式,並最終衍生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種文化形態,它濫觴於(yu) 中晚唐,完形於(yu) 兩(liang) 宋,橫肆於(yu) 元明,嬗變於(yu) 清代,而且構成20世紀中國現代學術與(yu) 文化的基礎。但是,我們(men) 隨即產(chan) 生這樣的問題:從(cong) 一個(ge) 傳(chuan) 統的術語,經過某種知識上的考釋,變成如此寬泛的一個(ge) 概念,一個(ge) 甚至是不嚴(yan) 格的術語,是否有必要沿用在現代中國學術的研究中呢?比如剛剛提到的“新儒學”(Neo⁃Confucianism)這個(ge) 術語,在一般意義(yi) 上似乎就可以取代“宋學”,它在西方學術界一直使用,在中文學術界也已被接受,盡管它在內(nei) 涵上的不清楚可能更有甚於(yu) 宋學,包弼德的新書(shu) 其實也折射出了“新儒學”一詞界定上的寬泛性與(yu) 不確定性。
我們(men) 似乎也可以由實際的研究來進一步佐證“宋學”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學術術語的無關(guan) 緊要性。前文言及,宋學在新時期的重新研究最初主要在中國哲學的領域中。由於(yu) 學科的專(zhuan) 門性,限於(yu) 斷代史的宋學界定沒有成為(wei) 中國哲學關(guan) 於(yu) 宋明理學研究的某種負擔,學者們(men) 通常將宋明理學作為(wei) 完整的對象加以討論。但是,在這樣的研究中,宋學的觀念同時也是一個(ge) 缺席的觀念,它幾乎沒有起到解釋框架的作用,關(guan) 於(yu) 宋學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範式的意識在很大程度上是相當淡化的。以陳來的研究為(wei) 例略加說明。從(cong) 《朱熹哲學研究》開始,中經《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到《詮釋與(yu) 重建——王船山的哲學精神》,在陳來20年的研究中,分涉整個(ge) 宋學發展過程中最重要階段的最重要人物及其思想,其解讀基本上是透過西方的哲學框架進行的,從(cong) 早期的本體(ti) 論、認識論,到後來的存在論、詮釋論,傳(chuan) 統的宋學觀念並沒有成為(wei) 分析考慮的維度,而重要的是,這並不影響他以心知其意的態度來理解古人的哲學建構。
的確,就20世紀中國現代學術的整體(ti) 性西學化轉型而言,襲用並延拓宋學這樣的傳(chuan) 統學術術語是無關(guan) 緊要的。但是,如果說建構現代中國學術的目的是為(wei) 了獲得知識——就曆史學而言,則是為(wei) 了獲得對曆史的認識與(yu) 理解——那麽(me) 傳(chuan) 統的術語實際上又是無法繞開的,因為(wei) 正是在宋學這樣的傳(chuan) 統術語中保留著曆史的信息,尤其是為(wei) 了理解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獨特性。不唯如此,建構“現代的”中國學術即便是既不可避免,又理所應當呈以整體(ti) 性的西學化轉型,但承續與(yu) 更化傳(chuan) 統中國學術仍然是其中應有之義(yi) ,而且是現代“中國的”學術真正得以確立的重要條件,因為(wei) 普遍性(現代的)固然是學術得以成立的基本條件,但獨特性(中國的)卻是學術獲得意義(yi) 的根本。這就意味著,無論是就曆史的認知,還是就曆史學的建構,宋學這樣的傳(chuan) 統學術觀念既構成認知的對象,同時又成為(wei) 認知的工具。就認知的對象而言,即上述宋學所涵蓋的內(nei) 容;就認知的工具而言,便涉及所謂的方法。
以促成宋學完型的理學而論,當研究者以西方思想的架構來解讀時,不僅(jin) 理學的言說方式及其意蘊,比如解經釋史,不可避免地遭到忽視,而且理學的結構與(yu) 脈絡也將被消解。即便在文本的意義(yi) 上也是如此,比如完整表達理學架構的《近思錄》,其體(ti) 係便很難受到理學研究者的完整對待。相反,如果研究者能夠保留傳(chuan) 統宋學的維度,那麽(me) 整個(ge) 的解讀將會(hui) 沿著更貼近曆史對象的方式展開。換言之,當宋學作為(wei) 一種認知維度引入時,它實際上能夠為(wei) 認知曆史本身打開有益而重要的視域。
如此說,並不足以反證西學語境下的宋學透視是不可取的,而隻是欲以表明當以西學的架構來透視作為(wei) 認知對象的宋學時,如何兼顧來自傳(chuan) 統學術的認知維度。這樣的學理,其實無甚高論,但是真正要成為(wei) 研究中的自覺意識,卻也並不容易,至於(yu) 落到實際的研究中而能嫻熟運用,則更顯困難。唯此,前文才述及餘(yu) 英時的著作最初在大陸出版時在中國思想文化史研究中的典範作用,如果專(zhuan) 就宋學的領域,他晚近的《朱熹的曆史世界》無疑更屬於(yu) 典範性的著作。
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在唐中晚期至清前中期的長時段學術思想史領域中,研究內(nei) 容已拓展得很寬,研究方法也呈現出多元化,當我們(men) 以宋學為(wei) 題來討論時,一方麵無意於(yu) 以宋學來範圍這個(ge) 廣大的研究領域,或左右研究的進路,事實上如有這樣的企圖,不僅(jin) 是狂妄的,也是徒勞的;另一方麵也無必要去羅列與(yu) 點評各種研究。我們(men) 真正意欲表達的是,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在研究中尊重某種假說,並願意以之作為(wei) 研究的一種預設,加以證明或證偽(wei) ,都是學術獲得進步的某種有效方法。比如在唐宋以降的研究中,內(nei) 藤湖南的唐宋轉型說被學者們(men) 廣引為(wei) 預設,又比如哈特維爾在《中國750—1550年在人口、政治和社會(hui) 的轉型》中所提出的那些論點,也已構成美國後輩學者研究的重要預設。那麽(me) ,我們(men) 看到,清儒用來概括前代學術思想範式的宋學概念,經過現代學者的再引用與(yu) 內(nei) 涵延拓,同樣應該並能夠成為(wei) 我們(men) 認知的前提預設,因為(wei) 它不僅(jin) 為(wei) 我們(men) 標示出認知的範圍,而且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某種認知維度。
試以具體(ti) 的研究加以說明。宋學的研究已不泥囿於(yu) 抽象的哲學分析,道學家也不再隻是生活在形而上的世界裏,從(cong) 注經文本到道學話語,從(cong) 政治文化到社會(hui) 文化,每個(ge) 分支都有拓展,但是這些研究極容易被分別歸屬於(yu) 從(cong) 經學史到哲學史、從(cong) 政治史到社會(hui) 史的學科壁壘中,而難以被統攝在對作為(wei) 思想範式與(yu) 文化形態的宋學的真正認知上。反過來,各有歸屬的這些研究其實也容易陷入有形無魂的困境。換言之,宋學作為(wei) 一種統攝性的認知維度是有助於(yu) 擺脫這種困境的。相對於(yu) 這種從(cong) 自身研究內(nei) 容拓展而引起的宋學維度的消解,對於(yu) 以精英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思想史構成另一種巨大挑戰的,莫過於(yu) 葛兆光的《中國思想史》。雖然不能說在這一著作中,葛兆光完全企圖用小傳(chuan) 統來顛覆大傳(chuan) 統,但他無疑是要極力彰顯非精英思想來重構思想史。但是,當我們(men) 意識到,以宋學而言,新的學術思想範式的形成本來就與(yu) 宗教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新的學術思想範式進而衍化為(wei) 文化形態更是構成非精英思想的土壤,因此,彰顯非精英的層麵,在研究上,無論是側(ce) 重思想史而關(guan) 注知識、信仰等,還是側(ce) 重社會(hui) 史而關(guan) 注家族、儀(yi) 式等,作為(wei) 思想範式與(yu) 文化形態的宋學仍足以提供一種有益的認知進路和維度。
(原載《曆史研究》2009年第6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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