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寫(xie) 中秋月餅，連錯三處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十一日庚辰

          耶穌2024年9月13日

在我們(men) 這裏，每一個(ge) 傳(chuan) 統大節都有不同的標配美食。比如春節：年糕、元宵：湯圓、清明：青團、端午：粽子、臘八：臘八粥。馬上就要到中秋節了，中秋的應節食物當然是月餅啊。

不知道在吃月餅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一個(ge) 問題：中秋吃月餅的習(xi) 俗，是從(cong) 什麽(me) 時候形成的呢？

一種流傳(chuan) 最廣的說法說，中秋吃月餅的曆史與(yu) 元末的抗元起義(yi) 有關(guan) 。據一本應該是清末人撰寫(xie) 的筆記小說《野客叢(cong) 讀》記載，“元末，宋室遺老劉伯溫等，某年中秋之前，遍布流言謂：中秋食月餅，可免瘟疫。此計既售，乃連絡漢人，預約於(yu) 八月十五之夕，豎花燈為(wei) 信號，並分頭製月餅，以供所需。每一餅餡之中，皆預置一文告相約曰：‘大除夕，殺韃子！’而胡奴不識漢字，猶蒙鼓中，懵然不覺，經四閱月之醞釀，大部成熟，至除夕夜，饗韃子以歲酒食，乘其酒醉而殺之，元朝即告覆滅。由是中秋月餅風俗，遍及全國，故明太祖以為(wei) 開國紀念，如角黍之紀念屈原也。”

從(cong) 清末至民初，人們(men) 說起中秋月餅的來曆時，幾乎馬上就會(hui) 想到這一傳(chuan) 說。金庸先生創作以元末民變為(wei) 曆史背景的武俠(xia) 小說《倚天屠龍記》，也將這一傳(chuan) 說轉寫(xie) 入小說中。小說這麽(me) 寫(xie) 道：

“再過三日便是八月十五，蝴蝶穀中築了高壇，壇前燒起熊熊大火。張無忌登壇宣示和中原諸門派盡釋前愆、反元抗胡之意，又頒下教規，重申行善去惡、除暴安良的教旨。教眾(zhong) 一齊凜遵，各人身前點起香束，立誓對教主令旨，決(jue) 不敢違。”

中秋當晚，“張無忌大會(hui) 教眾(zhong) ，焚火燒香，宣告各地並起，共抗元朝，諸路教眾(zhong) 務當相互呼應，要累得元軍(jun) 疲於(yu) 奔命，那便大事可成”，“當下眾(zhong) 人歃血為(wei) 盟，焚香為(wei) 誓，決(jue) 死不負大義(yi) 。是晚月明如晝，諸路教眾(zhong) 席地而坐，總壇的執事人員取出素餡圓餅，分饗諸人。眾(zhong) 人見圓餅似月，說道這是‘月餅’。後世傳(chuan) 說，漢人相約於(yu) 八月中秋食月餅殺韃子，便因是夕明教聚義(yi) 定策之事而來。”

然而，這個(ge) 所謂的“八月中秋食月餅殺韃子”，實是晚清文人杜撰出來在前，金庸老爺子引述轉寫(xie) 在後，曆史上既沒有發生過張無忌給明教教眾(zhong) 發中秋月餅的故事，也沒有出現過劉伯溫在中秋月餅中暗藏反元紙條的戲劇性情節，這個(ge) 被套到劉伯溫頭上的傳(chuan) 說，是晚清的秘密會(hui) 黨(dang) 與(yu) 革命黨(dang) 人出於(yu) 推翻清廷的目的而編造出來的。從(cong) 元末至整個(ge) 明代，不管是正史，還是野史，都沒有“八月中秋食月餅殺韃子”的文字記載，直到晚清，才突然冒出這個(ge) 傳(chuan) 說。

金庸老爺子在《倚天屠龍記》中寫(xie) 了中秋月餅的來曆之後，可能很快又忘記了，在寫(xie) 作以北宋為(wei) 曆史背景的《天龍八部》時，又提到中秋月餅。

話說阿朱喬(qiao) 裝成丐幫長老白世鏡的模樣，向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夫人康敏套話，想套出當年殺害喬(qiao) 峰父母的“帶頭大哥”是誰。馬夫人康敏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天上月亮這樣圓，又這樣白。”喬(qiao) 峰明知天上烏(wu) 雲(yun) 密布，並無月亮，還是抬頭一望，尋思：“今日是初二，就算有月亮，也決(jue) 不會(hui) 圓，她說這話是什麽(me) 意思？”隻聽阿朱道：“到得十五，月亮自然又圓又亮，哎，隻可惜馬兄弟卻再也見不到了。”康敏道：“你愛吃鹹的月餅，還是甜的？”喬(qiao) 峰更是奇怪，心道：“馬夫人死了丈夫，神智有些不清楚了。”阿朱道：“我們(men) 做叫化子的，吃月餅還能有什麽(me) 挑剔？找不到真凶，不給馬兄弟報此大仇，別說月餅，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沒半分滋味。”

誰知，阿朱的回答，讓康敏發現了破綻，認出目前的“白世鏡”為(wei) 假冒，遂將計就計，詐稱當年的“帶頭大哥”是大理國的段正淳，導致喬(qiao) 峰找段正淳複仇時，誤傷(shang) 了阿朱。阿朱之死，可謂是禍起一塊中秋月餅。

原來，那白世鏡早已與(yu) 康敏勾搭成奸，而“月餅”正是他們(men) 之間的情話。後來康敏自揭謎底，說道：“這小……小妮子（指阿朱），也真嚇了我一跳，還說什麽(me) 八月十五的，那正是馬大元的死忌。可是後來我說了兩(liang) 句風情言語，我說天上的月亮又圓又白，那天老色鬼（指白世鏡）說：‘你身上有些東(dong) 西，比天上月亮更圓更白。’我問她月餅愛吃鹹的還是甜的，那天老色鬼說：‘你身上的月餅，自然是甜過了蜜糖。’你那位段姑娘卻答得牛頭不對馬嘴，立時便給我瞧出了破綻。”

“喬(qiao) 峰恍然大悟，才明白那晚馬夫人為(wei) 什麽(me) 提到月亮與(yu) 月餅，原來是去年八月十四晚上，她與(yu) 白世鏡私通時的無恥之言。”

但是，金庸這段涉及中秋月餅的文字，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看，又是不合史實的，因為(wei) 《天龍八部》的時代背景，為(wei) 北宋後期，那時候，宋人生活中還未出現中秋吃月餅的習(xi) 俗，《東(dong) 京夢華錄》提到北宋中秋節的應節時令食物：“中秋節前，諸店皆賣新酒，重新結絡門麵彩樓花頭，畫竿醉仙錦旆。市人爭(zheng) 飲，至午未間，家家無酒，拽下望子。是時螯蟹新出，石榴、漓勃、梨、棗、栗、孛萄、弄色棖桔，皆新上市。”並沒有月餅。

有人說，蘇軾的詩歌中提到月餅了——蘇軾晚年時，在廣西的廉州度過一次中秋節，與(yu) 廉州太守喝酒盡歡，據說蘇東(dong) 坡酒後又寫(xie) 了一首中秋詩《留別廉守》，詩中寫(xie) 道：“小餅如嚼月，中有酥與(yu) 飴。”有一些研究者認為(wei) ，詩中的“小餅”就是中秋月餅，說明宋朝是有中秋月餅的。但是，也有研究者指出，這首《留別廉守》是後人的偽(wei) 作，並不是蘇東(dong) 坡寫(xie) 的。而且，蘇詩中的小餅，也未必就是月餅。

南宋時，才有了叫做“月餅”的點心，因為(wei) 周密《武林舊事》、吳自牧《夢粱錄》收錄的南宋杭州糕點名單中，均出現了“月餅”。不過，這一月餅未必就是中秋節的節令食物，在南宋人記述的中秋風俗中，並沒有吃月餅之說。

中秋吃月餅習(xi) 俗的形成，要等到明代。明人沈榜的《宛署雜記》記載，“八月饋月餅：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麵餅相遺，大小不等，呼為(wei) 月餅。市肆至以果為(wei) 餡，巧名異狀，有一餅值數百錢者。”田汝成《西湖遊覽誌餘(yu) 》亦載，“八月十五日，謂之中秋。民間以月餅相遺，取團圓之義(yi) 。”北宋人可能吃不到中秋月餅，明朝人過中秋顯然就可以吃月餅了。

金庸最後一次在武俠(xia) 小說中提及中秋月餅，是在封筆之作《鹿鼎記》中。小說寫(xie) 到小郡主受傷(shang) ，韋小寶給她胡亂(luan) 配藥：

“韋小寶將藥粉放進藥缽，拿到外房，卻倒在紙中包了起來，藏在懷裏，另外拿了一塊綠豆糕，一塊豌豆黃，再從(cong) 一個(ge) 廣東(dong) 月餅中挖了一塊蓮蓉，將藥缽洗幹淨了，不留半點藥粉，才將蓮蓉，綠豆糕，豌豆黃在藥缽中舂爛，又加上兩(liang) 匙羹蜜糖，心念一動，再吐上兩(liang) 大口唾沫，調得勻了，拿進房中，說道：‘這是生肌靈膏，其中有無數靈丹妙藥。’”

韋小寶生活在清代康熙時期，那時候肯定已有中秋月餅了。但金庸說當時的廣東(dong) 月餅有蓮蓉餡，卻是錯誤的，因為(wei) 蓮蓉餡的廣式月餅，是在清末才出現的。

話說，你喜歡吃五仁月餅，還是蓮蓉蛋黃月餅？我的感覺，在月餅界，蓮蓉餅是新貴、暴發戶，味道甜膩單調，毫無底韻；五仁餅才是老貴族，滋味醇厚濃鬱唇齒留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