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僖公十三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八日丁卯

          耶穌2024年8月31日

[春秋]十有三年春，狄侵衛。

夏，四月，葬陳宣公。

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yu) 鹹。

秋，九月，大雩。

冬，公子友如齊。

魯僖公十三年，公元前647年。

春季，《春秋》唯一記錄就是戰爭(zheng) ，“十有三年春，狄侵衛。”三傳(chuan) 雖然對這條記錄都未關(guan) 注，但《左傳(chuan) 》魯僖公十二年春天有“十二年春，諸侯城衛楚丘之郛，懼狄難也”的記錄，說明當時諸侯就可能預感到狄人要再次攻打衛國，所以未雨綢繆。此刻的這條記錄，就是對上年那條記錄的回應。《左傳(chuan) 》雖然沒有關(guan) 注這條記錄，但在春季記錄了另一件事：

十三年春，齊侯使仲孫湫聘於(yu) 周，且言王子帶。事畢，不與(yu) 王言。歸，覆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仲孫湫，按《左傳(chuan) 》的記載，在魯閔公元年曾作為(wei) 使者出訪魯國，並且預言了“不去慶父，魯難未已。”這次又作為(wei) 使者出訪京師。雖然《左傳(chuan) 》在此先說“聘於(yu) 周”而後說“且言王子帶”，文字上看似乎聘問是正事，王子帶事是順便說一下，但我們(men) 都清楚，仲孫湫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與(yu) 王室溝通協商如何處置王子帶事宜——王子帶之前作亂(luan) 失敗出奔齊國，顯然齊國想做和事佬。

這段意思說，魯僖公十三年春，齊桓公派仲孫湫為(wei) 使者去周王室聘問，同時想跟周王室商討一下王子帶的事。但是，仲孫湫並未跟周襄王討論王子帶的事，隻進行了禮節性的聘問後就回到了齊國。回國之後，跟齊桓公複命說：“現在還不是（跟王室討論王子帶的）時候。周王還處於(yu) 盛怒之中，我看弄不好要等十年。沒有十年，估計周王是不會(hui) 召他回去的。”

看似很奇怪，仲孫湫沒有完成齊桓公交代的任務，但實際上從(cong) 側(ce) 麵說明了一點：仲孫湫是很能審時度勢、靈活應對的。這件事再次彰顯了仲孫湫的睿智，根據我們(men) 讀《左傳(chuan) 》的經驗，仲孫湫的話也再次預言了王子帶還得在齊國滯留大約十年。

夏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陳宣公的葬禮，“夏，四月，葬陳宣公。”陳宣公是去年十二月去世的，此時下葬符合禮儀(yi) ，所以三傳(chuan) 也均未關(guan) 注。

第二件事是一次諸侯會(hui) 盟記錄，《春秋》記錄說“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yu) 鹹。”鹹，杜預注釋說是“衛地，東(dong) 郡濮陽縣東(dong) 南有鹹城。”大致在今天的河南濮陽一帶。魯僖公與(yu) 齊桓公、宋襄公、陳穆公、衛文公、鄭文公、許僖公、曹共公在鹹地會(hui) 盟。顯然，這次會(hui) 議的發起方還是當時的諸侯霸主齊桓公，魯國隻是應約與(yu) 會(hui) 而已。

《公羊傳(chuan) 》未關(guan) 注此事，《榖梁傳(chuan) 》則簡單說了一句：

兵車之會(hui) 也。

說明這次諸侯會(hui) 盟，都是帶著軍(jun) 隊去的——暗流湧動啊。

這麽(me) 多諸侯與(yu) 會(hui) ，且帶著軍(jun) 隊，商量的顯然是跟戰爭(zheng) 有關(guan) 的大事。《左傳(chuan) 》就交代了背景如下：

夏，會(hui) 於(yu) 鹹，淮夷病杞故，且謀王室也。

這次諸侯會(hui) 盟，是因為(wei) 淮夷對杞國構成威脅，諸侯討論如何應對。同時商討一下王室的事情。

淮夷，指的是當時生活在今天的江淮、黃淮一帶的少數民族部落。據說淮夷部落的先祖就是著名的蚩尤。在春秋時期，淮夷最著名的代表是徐國，最著名的君主就是徐偃王。《韓非子·五蠹》有“徐偃王處漢東(dong) ，地方五百裏，行仁義(yi) ，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的說法，說明徐國當時勢力已經非常之大。《史記·秦本紀》也有“徐偃王作亂(luan) ，造父為(wei) 穆王禦，長驅歸周，一日千裏以救亂(luan) ”一說，說明徐偃王因實力強大而一度作亂(luan) （注：有學者提出周穆王之所以認為(wei) 徐偃王叛亂(luan) ，就是因為(wei) 他“僭越稱王”）。杞國則是分封已久的中原諸侯國之一，是夏王朝的後裔，這時候受到淮夷的威脅，被迫不停遷徙避亂(luan) ——諸侯此次能聯合商討為(wei) 杞國應對淮夷的威脅，說明淮夷對杞國的威脅已經嚴(yan) 峻至極了。但是從(cong) 後來杞國的不停遷徙看，這次會(hui) 盟並未徹底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

至於(yu) “謀王室”，還是王子帶事件的後遺症。很明顯齊桓公不想把王子帶以罪人的身份交給王室處置，從(cong) 王子帶作亂(luan) 失敗奔齊以後齊國一係列的操作看，齊桓公在這件事上想法很多。這次就是想拉著其他與(yu) 會(hui) 諸侯國給自己背書(shu) ，表麵上是希望王室和王子帶和解，但實際是欲圖形成一個(ge) 以王子帶為(wei) 傀儡的勢力集團，牽製周襄王。這次會(hui) 議在這件事上倒是應該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達到了齊桓公的預期，因為(wei) 此後王子帶安心在齊國生活，一直到魯僖公二十二年得以重新回到洛陽——恰好應驗了仲孫湫說的“十年之期”。

《春秋》秋天的記錄是祭祀，“秋，九月，大雩。”三傳(chuan) 對此都未關(guan) 注。

《左傳(chuan) 》在秋季補充了一條與(yu) 王室有關(guan) 的記錄：

秋，為(wei) 戎難故，諸侯戍周，齊仲孫湫致之。

秋季，因為(wei) 戎人造成的禍亂(luan) ，諸侯派兵去幫助王室戍守。齊國是仲孫湫帥兵去救援。

我猜測此次諸侯戍守王室，可能一方麵是幫助王室修複此前戎人作亂(luan) 帶來的損害，例如修城築防，強化防禦能力。另一方麵也可能戎人依然蠢蠢欲動，讓王室難以安心，所以諸侯做出這一舉(ju) 動，威懾下戎人。

冬季，《春秋》的記錄是“冬，公子友如齊。”這已經是魯僖公時代《春秋》明確記載的公子友第二次出訪齊國的記錄，想來談論的無外乎重申齊魯友好之類事情。

《春秋》本年的記錄到此結束。《左傳(chuan) 》冬季的記錄則是秦晉之間的事：

冬，晉薦饑，使乞糴於(yu) 秦。秦伯謂子桑：“與(yu) 諸乎？”對曰：“重施而報，君將何求？重施而不報，其民必攜，攜而討焉，無眾(zhong) 必敗。”謂百裏：“與(yu) 諸乎？”對曰：“天災流行，國家代有，救災恤鄰，道也。行道有福。”

㔻鄭之子豹在秦，請伐晉。秦伯曰：“其君是惡，其民何罪？”秦於(yu) 是乎輸粟於(yu) 晉，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泛舟之役。

第一段講述大臣勸秦穆公救援晉國。子桑，此前在《左傳(chuan) 》中出現過，魯僖公九年，有一段秦穆公與(yu) 公孫枝討論夷吾的對話，公孫枝就是子桑。子桑說的“重施而報”，此前晉惠公得以即位就有秦國的支持，所以如果再救助晉國，就是再次有恩於(yu) 晉國。百裏，應該就是後世說的百裏奚。

第一段意思說，冬季，晉國發生饑荒，於(yu) 是派遣使者來秦國，請求購買(mai) 糧食。秦穆公問子桑說：“能給晉國售賣糧食嗎？”子桑回答說：“如果再次施恩晉國並且回頭受到晉國的報答，您還有什麽(me) 更多要求嗎？如果再次施恩晉國，但回頭晉國不報答，晉國的老百姓必然離心離德，人心散了我們(men) 再去討伐晉國，沒有老百姓的支持，晉國必定會(hui) 失敗。”秦穆公又問百裏說：“可以救助晉國嗎？”百裏回答說：“天災的發生，任何國家都有可能遇到的，救援災荒、體(ti) 恤鄰國，這是符合道義(yi) 的事。做符合道義(yi) 的事，會(hui) 有福報。”

第二段講述秦穆公拒絕㔻豹攻打晉國的建議。當時㔻鄭的兒(er) 子㔻豹在秦國，向秦穆公請命攻打晉國。秦穆公說：“晉國的國君作惡了，但老百姓何罪之有？”於(yu) 是秦國把糧食運往晉國，從(cong) 秦都雍城一直到晉國的絳，運糧的隊伍絡繹不絕，後人也因此稱這次為(wei) “泛舟之役”。

㔻鄭之子㔻豹此前出奔秦國，一直念念不忘要打回晉國報仇雪恨，所以一有機會(hui) 就慫恿秦穆公伐晉，但是秦穆公能成為(wei) 一代霸主，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並不輕易為(wei) 人所蠱惑。秦國這次雖幫助晉國度過危機，卻並未得到晉國的感恩與(yu) 回饋，但恰如子桑所言，後來晉惠公為(wei) 此終於(yu) 付出了慘重的代價(jia) 。冥冥之中，因果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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