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中的為(wei) 政思想對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啟迪意義(yi)
作者:陸衛明 張敏娜
來源:選自《論語學研究》(第二輯)
《論語》究竟是一部什麽(me) 性質的書(shu) ?有一種說法認為(wei) ,“《論語》的真諦就是告訴大家,怎樣才能過上我們(men) 心靈所需要的那種快樂(le) 的生活”,把《論語》視作一部“心靈雞湯”之類的書(shu) 。這種說法無論在理論上、事實上,還是在邏輯上均有悖於(yu) 常識。還有一種說法認為(wei) ,“孔子不講政治,隻講為(wei) 政”,把《論語》看作行政學之類的著作,主張《論語》講的是“行政的大道理”,其不是政治哲學書(shu) ,這涉及對政治哲學的理解問題。所謂的“政治哲學”,是指上升到哲理形態的關(guan) 於(yu) 治國安邦的政治學說。《論語》中的為(wei) 政思想,的確包含了許多行政的大道理、大原則。正如林語堂所指出的:“整個(ge) 儒家的教育觀點,似乎教育係為(wei) 士(上等社會(hui) 之知識分子)而設,以便日後為(wei) 君主治理國家,或輔佐帝王以濟世為(wei) 政,因此在討論教育時,始終皆以治國為(wei) 宗旨。”總體(ti) 看來,《論語》主要是一部政治哲學著作,在中國古代也素有“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這應該是沒有多大疑問的。在某種意義(yi) 上而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典,大多數屬於(yu) 政治哲學著作,這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個(ge) 突出特點。《論語》中的為(wei) 政智慧,既包括治國理念,也包括行政原則,富有智慧,對當今治國理政、治理能力現代化有著重要的啟迪意義(yi) ,值得認真總結和詳細闡發。
一、治國理念
(一)治理之道
1.以人為(wei) 本
從(cong) 理論上來說,一切以人為(wei) 本的思想與(yu) 學說從(cong) 本質上而言均可以稱作“人文主義(yi) ”。中華文化充滿了人文主義(yi) 的色彩,這是中華文化的一大根本精神。樓宇烈先生曾指出:“與(yu) 西方文化相比,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也是一個(ge) 最重要的特征。”中國人文主義(yi) 傳(chuan) 統精神深受儒家思想的浸染,溯其淵源,則非孔子學說莫屬。孔子的以人為(wei) 本思想,大抵包含以下三個(ge) 層麵的含義(yi) 。
(1)以人為(wei) 尊
這是孔子以人為(wei) 本思想的第一層含義(yi) 。
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述而》)
孔子不怎麽(me) 談論怪異、暴力、變亂(luan) 、鬼神。不少人把這句話解釋為(wei) 孔子不談論怪異、暴力、變亂(luan) 、鬼神的事情,這與(yu) 事實是有出入的。《論語》一書(shu) 中也曾談到戰爭(zheng) 、天命、鬼神等問題,但是很少談及,則是不爭(zheng) 的事實。例如: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先進》)
孔子對鬼神迷信抱持一種清明理性的態度,他更關(guan) 注現實人生、現實社會(hui) ,反映了孔子清明理性與(yu) 積極入世的態度。
廄焚。子退朝,曰:“傷(shang) 人乎?”不問馬。(《鄉(xiang) 黨(dang) 》)
馬棚失火。孔子隻問人,不問馬,表明了他對人的生命的尊重,是以人為(wei) 本思想的典型反映,具有深刻的包括尊重生命在內(nei) 的人道主義(yi) 精神。
(2)以民為(wei) 貴
這是孔子以人為(wei) 本思想的第二層含義(yi) 。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雍也》)
在這裏,孔子強調“務民之義(yi) ”,即盡力做對民眾(zhong) 有利的事情,反映了其典型的民本思想。那麽(me) ,如何“務民之義(yi) ”呢?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雍也》)
孔子強調“務民之義(yi) ”“博施於(yu) 民而濟眾(zhong) ”等,體(ti) 現了他的以民為(wei) 貴思想。孔子的民本思想,就其思想淵源看,至少可以追溯到《尚書(shu) 》中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後來,孟子繼承與(yu) 弘揚了孔子的民本思想,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的主張。此後,“民貴君輕”的思想廣泛流傳(chuan) ,一直為(wei) 後人所津津樂(le) 道。
(3)以仁為(wei) 本
這是孔子以人為(wei) 本思想的第三層含義(yi) 。
子曰:“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禮記·中庸》)
這句話在《論語》中並未見到,但應該是可信的。孟子對之加以繼承與(yu) 弘揚,提出:“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盡心下》)“仁也者,人也”,這是一個(ge) 十分卓越的命題,仁就是人,仁和人結合起來就是道。換句話說,人是有道德的動物,人與(yu) 其他動物的根本區別就是人有道德,其他動物沒有道德。因此,以人為(wei) 本與(yu) 以仁為(wei) 本在本質上也是一致的。
盡管仁的內(nei) 涵相當寬泛宏富,但是其核心內(nei) 涵則是“愛人”,這應無疑義(yi) 。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顏淵》)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在階級社會(hui) 中,愛也是有階級性的。但是,仁者愛人的思想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具有相當廣泛的群眾(zhong) 性基礎,曆朝曆代開明的統治者也莫不將它奉為(wei) 圭臬。它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人倫(lun) 道德,而且也是開明的統治者的執政理念,在曆史上產(chan) 生過非常積極的作用。
當下社會(hui) 中,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中強調的友善,從(cong) 思想淵源上來說,是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仁愛思想一脈相承的。以人為(wei) 本,也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重要執政理念,主要體(ti) 現為(wei) “以人民為(wei) 中心”這一根本宗旨與(yu) 指導思想,這是對傳(chuan) 統以人為(wei) 本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2.治國“三總綱”
路線是綱,綱舉(ju) 目張。國家治理的根本原則,即總綱領是什麽(me) 呢?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學而》)
其中,“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是治國安邦的“三總綱”。程子批注道:“此言至淺,然當時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國矣。”孔子的話雖然很淺顯,也很簡單,但聖人講的道理從(cong) 古至今都是通用的。孔子的這三句話,要是仔細推敲,運用到極致,即便是堯舜時期治理國家也不過如此。大道至簡,大象無形。“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道德經》第三十五章)
3.治國“三部曲”
治理國家,最重要的因素是什麽(me) 呢?孔子提出了治國“三部曲”:庶、富、教。
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子路》)
“庶”,就是人口眾(zhong) 多、人丁興(xing) 旺。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中,人口眾(zhong) 多、人丁興(xing) 旺是一個(ge) 國家繁榮富強的重要標誌。在現代社會(hui) 中,國家與(yu) 社會(hui) 要發展,也需要一定規模的人口體(ti) 量。誰能否定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的奇跡中不包含“人口紅利”呢?任何一個(ge) 國家與(yu) 社會(hui) ,要想獲得比較快的發展,都需要有一定的人力資源,尤其是人才資源的數量與(yu) 質量更具有決(jue) 定作用。當然,人口過多也不行,超出了社會(hui) 的承載能力就會(hui) 走向反麵,這也符合“過猶不及”的中庸之道。
“富”,就是使民富裕、藏富於(yu) 民,這是國家繁榮、社會(hui) 穩定的根基。
哀公問於(yu) 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顏淵》)
有若深得孔子治國理政思想的真諦,把孔子的富民思想發揮到了極致。孟子則說:“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孟子·滕文公上》)他還提出明君“製民之產(chan) ”,使民眾(zhong) “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孟子·梁惠王上》),這是孟子對孔子民生思想的一種繼承與(yu) 發展。
“教”,就是教化百姓。百姓的溫飽問題得到解決(jue) 並且百姓走上富裕道路以後,為(wei) 政者就要特別重視加強對民眾(zhong) 的教育,普遍提高他們(men) 的文化素養(yang) 與(yu) 道德水平。這並非說教化民眾(zhong) 隻是在他們(men) 富裕起來以後的事情,作為(wei) 治理之道,對民眾(zhong) 的教育任何時期都不可或缺。當然,“富”與(yu) “教”在不同時期的側(ce) 重點還是有所不同的。社會(hui) 經濟發展初期,重點在於(yu) “富”;社會(hui) 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後,重點就要相應地轉移到“教”上來。
孔子講的“庶”“富”“教”,對國家治理、社會(hui) 管理的現實啟迪意義(yi) 極大。
4.治國“三途徑”
具體(ti) 到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治理步驟,孔子提出了著名的治國“三途徑”:足食,足兵,民信之。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顏淵》)
孔子在此明確提出了國家與(yu) 社會(hui) 治理的三大途徑:足食,足兵,民信之。子貢對此也十分認可,但是他還想知道這三者究竟孰輕孰重。孔子認為(wei) ,三者並非等量齊觀,而是有輕重緩急之分的,他排了一個(ge) 由重到輕的次序:民信,足兵,足食。其中,孔子把為(wei) 政者取信於(yu) 民放在首位,充分體(ti) 現了“民無信而不立”的治國理念,值得高度肯定。
(二)善治標準
孔子生活於(yu) 春秋末期,這是一個(ge) 動蕩的時代,戰爭(zheng) 頻仍,生靈塗炭,禮崩樂(le) 壞,世道澆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微子》)。對此,孔子痛心疾首,他最迫切的政治理想是結束這種動蕩的時代,恢複“大一統”的局麵,實現“大同”的理想社會(hui) 。他說: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禮記·禮運》)
這就是孔子心目中“大同”的理想社會(hui) 。有人認為(wei) 這隻是孔子提出的“烏(wu) 托邦”理想,是建立在小農(nong) 經濟基礎上的空想社會(hui) 主義(yi) ,對此不屑一顧。事實上,孔子的大同社會(hui) 理想對中國社會(hui) 曆史影響至為(wei) 深遠。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一直有一種追求大同社會(hui) 理想的傳(chuan) 統,從(cong) 曆朝曆代農(nong) 民起義(yi) 的“均貧富”到洪秀全的《天朝田畝(mu) 製度》,從(cong) 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到孫中山的“天下為(wei) 公”,均一以貫之。郭沫若在1926年1月1日出版的《洪水》第一卷第七期上發表了題為(wei) 《馬克思進文廟》的文章,其中認為(wei) 馬克思的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理想與(yu) 孔子的大同社會(hui) 理想是契合的,可以進行對話,此論說不乏洞見。
孔子在大同社會(hui) 理想設計中,提出了不少有價(jia) 值的基本原則,諸如:“天下為(wei) 公”的目標,“選賢與(yu) 能”的用人準則,“講信修睦”的道德氛圍,“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的仁愛原則,“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的人道主義(yi) 精神,等等。這些基本原則對當代中國社會(hui) 建設也具有重要的啟迪價(jia) 值。
如果說“大同”的理想社會(hui) 是孔子提出的善治社會(hui) 總的標準,那麽(me) 涉及善治社會(hui) 的具體(ti) 標準,《論語》中有以下一段文字,應該引起我們(men) 的注意。
子曰:“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季氏》)
其中“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修文德”,可以視作善治社會(hui) 的四條具體(ti) 標準。
“均無貧”,說的是公平正義(yi) 對社會(hui) 發展的積極作用。社會(hui) 貧富的存在有一定的現實性,但是如果貧富差距過大,就不利於(yu) 社會(hui) 穩定與(yu) 和諧,將會(hui) 導致社會(hui) 動蕩,從(cong) 而嚴(yan) 重阻礙社會(hui) 經濟的發展,這是一條曆史法則。毋庸諱言,孔子講的“均無貧”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帶有小農(nong) 經濟的平均主義(yi) 色彩。但是,他在這裏講的主要不是平均主義(yi) ,而是社會(hui) 財富分配中的公平正義(yi) 思想。老子曾有言:“天之道,損有餘(yu) 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yu) 。孰能有餘(yu) 以奉天下?唯有道者。”(《道德經》第七十七章)“人之道”與(yu) “天之道”背道而馳。誰能夠以有餘(yu) 來供奉天下呢?隻有那些有道之人。杜光庭在《道德真經廣聖義(yi) 》卷四八中闡釋道:“天道均平,有餘(yu) 必損,不足必興(xing) 。”這是對此語的極好注解。老子講的“天之道”與(yu) 孔子講的“均無貧”是一脈相承的。
毛澤東(dong) 曾經指出:“我們(men) 的提法是既反對平均主義(yi) ,也反對過分懸殊。”這是一個(ge) 永恒的價(jia) 值法則。進入21世紀,中國社會(hui) 生產(chan) 力快速發展,針對分配領域中存在的比較突出的矛盾問題,現在的確有必要重新審視孔子“均無貧”思想的現代性內(nei) 涵,更加注重社會(hui) 公平了。
“和無寡”,說的是和諧對社會(hui) 發展的重大價(jia) 值。崇尚和諧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最高價(jia) 值之一。孔子提出的“和無寡”思想,被他的弟子有若闡發到了極致。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學而》)
“禮之用,和為(wei) 貴”是有若的名言,它的確反映了孔子思想的精義(yi) ,其中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強調和諧的重要性,二是指出“禮”是實現“和”的根本途徑。孔子的“和無寡”思想,對中華文化和諧精神起了重要的形塑作用。
“安無傾(qing) ”,說的是安定對社會(hui) 發展的積極意義(yi) 。任何一個(ge) 國家的發展,都必須有一個(ge) 安定的社會(hui) 環境,否則就將一事無成。當今現代化與(yu) 社會(hui) 穩定存在著一種張力作用,存在著一種“二律背反”現象:一方麵,現代化建設需要有一個(ge) 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這對發展中國家來說尤為(wei) 重要;另一方麵,現代化在某些時候又會(hui) 導致社會(hui) 出現一些動蕩的現象。李光耀在總結現代化曆史經驗過程時曾經指出:“在發展現代國家的過渡時期,政治穩定受到很大的壓力。但政治穩定是成功的基本先決(jue) 條件。”
“修文德”,說的是文化教育對社會(hui) 發展的重大價(jia) 值。其中,尤其不能忽視道德教化對國家與(yu) 社會(hui) 治理所起的重大作用。把文化教育作為(wei) 國家與(yu) 社會(hui) 治理的重要途徑,是孔子政治思想的重要特色,也是行之有效的治國理念。一個(ge) 良好的社會(hui) 必須營造良好的道德氛圍,否則,這個(ge) 社會(hui) 就是沒有希望與(yu) 未來的。
二、行政原則
(一)領導素養(yang)
治理國家,首重吏治,這是政治學與(yu) 行政學的首要課題。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衛靈公》)
這是至理名言。無論在什麽(me) 樣的政治製度與(yu) 政治體(ti) 製中,做事都在人為(wei) 。為(wei) 政之要首在得人,這個(ge) “人”就是幹部,而且必須是好幹部,或者稱作“關(guan) 鍵少數”。毛澤東(dong) 指出:“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jue) 定的因素。”孔子關(guan) 於(yu) 為(wei) 政者素養(yang) 的思想非常豐(feng) 富,值得借鑒。
1.以德服人
這裏突出一個(ge) “德”字。孔子強調以德服人,為(wei) 政以德,為(wei) 政者應當通過加強自我的道德修養(yang) ,依據道義(yi) 要求來處理政事,並以自身高尚的道德情操與(yu) 行為(wei) 去感化百姓,教化社會(hui) 。
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
為(wei) 政以德,包含兩(liang) 層意思:一是為(wei) 政者需要有良好的道德修養(yang) ,施政措施要符合道義(yi) 要求;二是為(wei) 政者要對百姓加強道德教化,以改良社會(hui) 風氣。其中,為(wei) 政者良好的道德修養(yang) 至關(guan) 重要。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
為(wei) 政者的品德好比風,百姓的品德就像草,風在草上吹,草就必然隨風傾(qing) 倒。當然,孔子並非一味地反對殺除無道之人,而是主張盡量少殺人。孔子重視德治,主張德主刑輔。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顏淵》)
當然,治理國家,不能不依靠刑罰手段。孔子提出“無訟”的思想,不免有些過於(yu) 理想化了,但是一味強調嚴(yan) 刑峻法也是靠不住的。秦王朝采用法家思想,對統一天下起了重要作用,但是打下天下以後仍然推行法家的嚴(yan) 刑峻法,很快激化了社會(hui) 矛盾,導致二世而亡,秦王朝的短命曆史就證明了這一點。
2.子帥以正
為(wei) 政者第二個(ge) 素養(yang) 是自身要正:一身正氣,正義(yi) 凜然,正己正人。這裏突出一個(ge) “正”字。對此,《論語》中有不少膾炙人口的名言警句,為(wei) 曆代清廉勤勉的為(wei) 政者所津津樂(le) 道。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顏淵》)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子路》)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
為(wei) 政者自身要正直,以身作則,率先垂範。否則,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局麵也就無法控製了。把政治的政與(yu) 正直的正連接在一起,是孔子的一大發明。換言之,所謂的“政治”就是要把社會(hui) 引上正道,這是一個(ge) 了不起的思想,對政治學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為(wei) 政者自身是否正直,直接關(guan) 係到國家是否有較高的公信力、號召力、影響力,更關(guan) 乎下屬是否有較強的執行力與(yu) 行政力。政治就是要求為(wei) 政者做表率,隻有這樣百姓才會(hui) 積極響應。正人的前提是正己,隻有正己才能正人。陳來先生指出:“在這裏,政治的本質不再被理解成正人,而是正己,正己就是首先要做表率。”
3.盡忠盡職
這裏突出了一個(ge) “忠”字,忠者盡心。對於(yu) 為(wei) 政者來說,忠主要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忠於(yu) 職守。為(wei) 政者要身先士卒,勤勉工作。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子路》)
這裏的“先之”,就是領導者要率先垂範;“勞之”,就是領導者要善於(yu) 團結與(yu) 帶領大多數人共同勤勉工作;“無倦”,就是領導者要有不知疲倦的敬業(ye) 精神。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顏淵》)
身居要位不能懈怠,執行政令忠實勤勉,為(wei) 政者必須具有敬業(ye) 精神。“幹部幹部,‘幹’字是當頭的。”
二是以道事君。為(wei) 政者要直道事君,不能欺騙上級。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yu) ?”子曰:“吾以子為(wei) 異之問,曾由與(yu) 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yu) 求也,可謂具臣矣。”(《先進》)
真正的大臣能夠用周公之道來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那麽(me) 寧肯辭職不幹。孔子的弟子仲由和冉求兩(liang) 人,隻能算是普通的大臣罷了。在這裏,孔子區分了“大臣”與(yu) “具臣”的概念,很有價(jia) 值。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顏淵》)
在這裏,孔子講到“以道事君”“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問題,從(cong) 現代管理學的角度來說,意思就是以直道來對待上級。《孔子家語·困誓》中甚至還有“屍諫”一說:“未有若史魚死而屍諫,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謂直乎!”常言說:“文死諫,武死戰。”當然,“以道事君”也要講究藝術,否則就會(hui) 自取其辱。正如孔子的弟子子遊所說:“事君數,斯辱矣。”(《裏仁》)
值得一提的是,如何處理君臣或者說上下級關(guan) 係,這是政治學與(yu) 行政學中的一個(ge) 重要問題,這需要雙方都要作出努力。
定公問曰:“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八佾》)
孔子提出,“君禮臣忠”才是理想的狀態。對此,孟子作了具體(ti) 闡發:“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正如人際關(guan) 係是雙向的,君臣關(guan) 係也是一樣,要求有各自的準確的角色定位與(yu) 行為(wei) 規範,理想的君臣關(guan) 係是“君禮臣忠”“君仁臣忠”。當然,這一切均需要建立在遵循大道的基礎之上。
4.慎言慎行
孔子提出為(wei) 政者的第四大素養(yang) :慎言慎行。這裏突出了一個(ge) “慎”字。為(wei) 政者身居要位,“一言可以興(xing) 邦,一言可以喪(sang) 邦”,不可不慎。
子張學幹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為(wei) 政》)
這裏的“幹祿”就是為(wei) 官的意思。一個(ge) 人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對,往往是不可能的事情。為(wei) 政者要努力做到“言寡尤,行寡悔”,這是素質要求,也是職責所係。
至於(yu) 領導者的素養(yang) 問題,明代大儒薛瑄曾說:“正以處心,廉以律己,忠於(yu) 事君,恭以事長,信以接物,寬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從(cong) 政名言》卷二)這是當好官的七大要領,這個(ge) 說法十分精辟,與(yu) 孔子的思想一脈相承。
2013年6月28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全國組織工作會(hui) 議上指出:“好幹部要做到信念堅定、為(wei) 民服務、勤政務實、敢於(yu) 擔當、清正廉潔。”當好幹部,實質上需要為(wei) 政者具有較高的領導素養(yang) 。孔子關(guan) 於(yu) 領導素養(yang) 的思想,對當今幹部教育仍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jia) 值。
(二)領導職能
領導職能,就是領導者的職責和社會(hui) 功能,它是領導者本質的具體(ti) 表現,這就涉及領導者的職能定位問題。那麽(me) ,領導者的主要職能是什麽(me) 呢?孔子又是怎樣說的呢?
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子路》)
其中,“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堪稱現代管理的“九字箴言”。
1.先有司
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zhuan) 司,故稱“有司”。有司,後來泛指官吏。“先有司”,是說領導者要先做表率,帶領各職能部門的官員明確並履行自己的職責。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權利與(yu) 義(yi) 務相匹配,才能使組織運行有序,步入良性循環的軌道。為(wei) 達此目的,要做到:一方麵,對組織架構搞好頂層設計;另一方麵,要使各職能部門的官員明確自己的職責,並切實做好職責範圍內(nei) 的事情。對此,《論語》中還有以下一段文字。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泰伯》)
對此問題,後人褒貶不一。有人認為(wei) ,這是“事不關(guan) 己,高高掛起”“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本位主義(yi) 思想,是孔子為(wei) 政思想中的消極內(nei) 容,應該予以摒棄。事實上,從(cong) 行政學的角度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是正確的管理方式。各個(ge) 部門與(yu) 部門內(nei) 的人員要明確職責,各司其職,要懂得自己的邊界,不越位,不越權攬權,不越俎代庖。因為(wei) 權力與(yu) 職責是統一的,假如職責不清,分工不明,就會(hui) 事權重疊,出現互相攬權,或互相推諉的現象,內(nei) 耗嚴(yan) 重,難以團結,導致出現嚴(yan) 重的後果。
2.赦小過
領導者對待下屬在工作中出現的過錯,應該辯證地分析。如果不是工作中原則性的大是大非問題,而隻是一些小的過失,領導者就要學會(hui) 寬容。
一輩子不犯任何錯誤的幹部,絕不是好幹部。除非他不幹事,否則就難免犯錯。有些幹部奉行這樣一種處世哲學:不幹事不犯錯,少幹事少犯錯,多幹事多犯錯。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過且過,明哲保身,導致幹部不作為(wei) 。從(cong) 管理學的角度看,幹部不作為(wei) ,屍位素餐,是一種嚴(yan) 重的瀆職腐敗行為(wei) ,決(jue) 不能等閑視之。正確的理念應該是:不幹事是最大的錯,多幹事難免有錯。但是,隻有在前進的過程中不斷地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糾正過錯,這才是事業(ye) 興(xing) 旺發達的希望所在。
孔子提出的“赦小過”的思想,從(cong) 管理學上來說是極有見地的。任何開拓性的事業(ye) ,必然伴隨著不斷犯錯、糾錯的過程。如果不容許下屬在工作中出現差錯,甚至把小過錯與(yu) 腐敗現象相提並論,那樣下屬就會(hui) 整天處於(yu)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的境地中,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為(wei) 天下先,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也就不會(hui) 有任何創造性的工作,等於(yu) 扼殺了事業(ye) 興(xing) 旺發達的希望。
因此,領導者對下屬在工作中所犯的過錯,如果不是原則性的大是大非問題,就要學會(hui) 包容,加以原諒,總結教訓,批評教育,讓其放下包袱,輕裝前進。領導者應該在一定範圍內(nei) 建立一套試錯、糾錯機製。
3.舉(ju) 賢才
所謂的“舉(ju) 賢才”,就是推舉(ju) 賢能之士。按照現代管理學的說法,賢才至少有兩(liang) 個(ge) 標準:一是能力,二是品德。真正的賢才應該德才兼備,德勝於(yu) 才、才勝於(yu) 德都不是最理想的人才類型。賢才是社會(hui) 發展的第一資源,是關(guan) 係事業(ye) 成功的關(guan) 鍵。《論語》中講到“才難”,即治理國家,人才最為(wei) 難得。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luan) 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泰伯》)
這裏的“亂(luan) 臣”,是治臣的意思。人才難得,唐堯和虞舜時期,人才是最興(xing) 盛的。有一次,孔子與(yu) 季康子談到衛靈公無道而衛國卻不失位的問題,孔子的解答比較有典型意義(yi) 。
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jun) 旅。夫如是,奚其喪(sang) ?”(《憲問》)
仲叔圉、祝、王孫賈均為(wei) 衛國的賢臣,雖然衛靈公無道,但有賢能之臣治理國家,這就是衛國不失位的根由。
孔子在總結唐堯、虞舜以及周初事業(ye) 興(xing) 盛的原因時,提出了“才難”的觀點。對此,孟子進一步闡發道:“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yu) 其朝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尊重賢才,使用能人,讓傑出的人才都有職位,充分發揮其作用,那麽(me) 天下英才就會(hui) 從(cong) 四方趕來,貢獻他們(men) 的才智。若能尊賢使能,則何愁大事不成!劉邦能夠取得天下,最重要的一個(ge) 原因就是善於(yu) 識別並大膽重用人才。其中,謀有良臣張良,戰有猛將韓信,守有賢相蕭何,此三者皆為(wei) 人傑。
那麽(me) ,如何舉(ju) 薦賢才呢?孔子認為(wei) ,隻要推舉(ju) 你所知道的賢才就可以了。
(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ju) 之?”子曰:“舉(ju) 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子路》)
舉(ju) 薦賢才,要建立在“識人”的基礎之上。隻舉(ju) 薦自己真正了解的人,對於(yu) 自己不了解,或者是道聽途說的人不負有舉(ju) 薦的義(yi) 務。但是,如果自己知道賢才而不對其加以舉(ju) 薦,則是一種瀆職行為(wei) 。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yu) ?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yu) 立也。”(《衛靈公》)
孔子批評臧文仲是一個(ge) 竊居官位的人,臧文仲明明知道柳下惠是一位賢人,卻不舉(ju) 薦他一起做官。
除了舉(ju) 薦人才,還有如何使用人才的問題:務使德與(yu) 位相匹配。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周易·係辭下》)
德性淺薄卻地位很高,智慧不足卻謀劃大事,能力有限卻擔負重任,這樣遲早會(hui) 招致災禍的。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衛靈公》)
每個(ge) 人都要有自知之明,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情,不要去做與(yu) 自己的德能不相匹配的事情。否則,就會(hui) 事與(yu) 願違,結果隻會(hui) 害己害人。
4.舉(ju) 直錯諸枉
所謂的“舉(ju) 直錯諸枉”,就是把正直的君子提拔上來,把不正直的小人壓製下去,這是孔子提出的領導的又一職責。孔子在《論語》中兩(liang) 次講到了“舉(ju) 直錯諸枉”的問題。
孔子對曰:“舉(ju) 直錯諸枉,則民服;舉(ju) 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wei) 政》)
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顏淵》)
“舉(ju) 直錯諸枉”與(yu) 上文講的“舉(ju) 賢才”有一定的關(guan) 聯,但是並不完全等同。它涉及國家與(yu) 社會(hui) 管理的另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樹立正氣。風清才能氣正。親(qin) 賢臣,遠小人,則國興(xing) ;親(qin) 小人,遠賢臣,則國廢,這是亙(gen) 古不變的真理。
2013年6月28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全國組織工作會(hui) 議上發表重要講話指出:“用一賢人則群賢畢至,見賢思齊就蔚然成風。”這句話深刻地揭示了選賢與(yu) 能對整個(ge) 幹部係統、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整個(ge) 國家的重要影響。
說到領導職責,毛澤東(dong) 曾經指出:“領導者的責任,歸結起來,主要的是出主意、用幹部兩(liang) 件事。”這已成為(wei) 領導科學中的經典論斷,與(yu) 孔子講的“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有異曲同工之妙。
(三)領導藝術
領導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為(wei) 政之道,當然還得講求領導藝術。孔子關(guan) 於(yu) 領導藝術方麵的思想極為(wei) 豐(feng) 富,主要有以下五個(ge) 方麵。
1.先正名
孔子認為(wei) ,領導藝術要遵循的第一大準則就是正名,隻有名正才能言順,師出必須有名。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顏淵》)
在這裏,孔子特別強調對為(wei) 政來說,“正名”問題具有極端重要性。孔子所講的“正名”,實際上就是禮治的思想。他主張為(wei) 國以禮,具體(ti) 來說,主要包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社會(hui) 角色與(yu) 名分。
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顏淵》)
各階層的社會(hui) 成員隻有各安名分,各盡職責,社會(hui) 才會(hui) 穩定有序;隻有各自的權利與(yu) 義(yi) 務明確了,社會(hui) 才會(hui) 穩定和諧,這就是“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真正含義(yi) 。
正名分,明責任,這兩(liang) 者正是現代管理學的重要基礎。如果名分不正,就會(hui) 職責不明;如果職務不明,就會(hui) “言不順,事不成”。
2.德主刑輔
這既是一個(ge) 治國理念,也是一大領導藝術。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為(wei) 政》)
對此,學界一直存有爭(zheng) 議。有人認為(wei) ,這是一種重德治、輕法治的思想,要加以批判。其實,孔子主張為(wei) 政以德、德治為(wei) 主,但是他從(cong) 來沒有忽視法治的作用。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
孔子認為(wei) ,德禮合治,寬猛相濟,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政令才會(hui) 通暢,社會(hui) 才能和諧。德治與(yu) 法治是治理國家的兩(liang) 種主要手段,道德可以揚善但不能懲惡,法律可以懲惡但不能揚善,兩(liang) 者處於(yu) 互補狀態之中,從(cong) 來不可偏廢,必須有機地結合起來。
孔子主張的禮法合治、德主刑輔、寬猛相濟等思想,對當今治國理政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
3.尊五美
孔子認為(wei) ,優(you) 秀的領導者應該遵循以下五種美德。
子張曰:“何謂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堯曰》)
“惠而不費”,就是給百姓帶來巨大的利益與(yu) 好處,為(wei) 政者本身也並沒有什麽(me) 損失,這是極其高明的領導藝術。那麽(me) ,究竟怎樣才能做到“惠而不費”呢?孔子對此進一步解釋說,必須“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即以百姓的整體(ti) 訴求作為(wei) 施政目標,從(cong) 而使他們(men) 從(cong) 中獲得巨大的利益與(yu) 好處,就能做到“惠而不費”。
“勞而不怨”,就是役使百姓,而百姓毫無怨言。從(cong) 領導的角度來說,為(wei) 政者能使下屬勤勉地工作而無怨無悔,這也是一個(ge) 相當高妙的領導藝術。那麽(me) ,如何才能做到“勞而不怨”呢?孔子對此進一步解釋說,必須“擇可勞而勞之”“使民以時”,即選擇可以役使百姓的時間去役使,使用民力符合仁義(yi) 。
“欲而不貪”,是說為(wei) 政者正當的欲望是應該得到滿足的,但是不要貪求無度。人都有私欲,處於(yu) 合理範圍內(nei) 的私欲需要得到滿足,一定的私欲也是人們(men) 奮鬥的動力源之一。為(wei) 政者合理的私欲應該得到滿足。但是,為(wei) 政者如果貪求無度,隻顧一己私利,而不顧整體(ti) 利益,就會(hui) 把自己的形象給毀掉,也就無法實行有效的領導。那麽(me) ,如何做到“欲而不貪”呢?孔子說:“欲仁而得仁。”(《堯曰》)就是說,為(wei) 政者要宅心仁厚,為(wei) 仁由己,自己想得到仁,自然就會(hui) 得到仁,那樣就不會(hui) 貪得無厭了,說到底,就是要以道製欲。
“泰而不驕”,是說為(wei) 政者要泰然自若而不自大傲慢。那麽(me) ,如何才能做到“泰而不驕”呢?孔子解釋說,這需要做到“無眾(zhong) 寡,無小大,無敢慢”(《堯曰》)。無論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都不厚此薄彼;無論何人何事,都平等對待,這樣就不至於(yu) 招來怨恨。
“威而不猛”,是說為(wei) 政者要有威嚴(yan) 而不凶猛。那麽(me) ,如何才能做到“威而不猛”呢?孔子說:“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堯曰》)為(wei) 政者衣冠整齊,目不斜視,神情莊重,讓人望而生畏,但又不失親(qin) 和力,不至於(yu) 使人對他敬而遠之。
上述五種美德中,前兩(liang) 者涉及領導者的技巧,後三者則關(guan) 乎領導者的形象。五種美德,均是一位優(you) 秀的領導者需要具備的為(wei) 政素養(yang) 與(yu) 領導藝術。
4.摒四惡
這是孔子提出的第四個(ge) 方麵的領導藝術。
子張曰:“何謂四惡?”
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yu) 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堯曰》)
其中的“不教而殺”“不戒視成”“慢令致期”“出納之吝”,就是孔子所說的為(wei) 政者要摒棄的四種惡習(xi) 。此句頗令人費解,多有歧義(yi) ,隻能談談個(ge) 人心得。
“不教而殺”,是說平時不加強教育,一旦下屬犯了大錯就加以嚴(yan) 懲,這就叫作“虐”。幹部的成長需要一個(ge) 長期的過程,培養(yang) 一個(ge) 幹部並不容易。一個(ge) 重要崗位的幹部一旦離職,就會(hui) 給事業(ye) 帶來重大損失。因此,“不教而殺”是一種極不負責任的肆虐行為(wei) 。平常需要強化對幹部的教育,防患於(yu) 未然,這也是愛護、保護幹部的重要舉(ju) 措。
“不戒視成”,是說平時不加以告誡,隻看中下屬的成績,這就叫作“暴”。下屬平時有了小過失,要及時給予警示,令其改正,不能聽之任之。否則,時間長了,積重難返,再加以糾正,所付出的代價(jia) 就會(hui) 很高。“不戒視成”是一種鬆於(yu) 管理的暴戾行為(wei) ,應該摒棄。
“慢令致期”,是說政令遲遲才下達,但又要求下屬在很短的時間裏如期完成任務,如果不能如期完成任務就加以嚴(yan) 懲,這就叫作“賊”。這樣做的後果,將會(hui) 導致下屬消極對待,要麽(me) 弄虛作假,要麽(me) 投機取巧,會(hui) 對事業(ye) 造成嚴(yan) 重的戕害。
“出納之吝”,是說應該給的報酬福利沒有及時足額兌(dui) 現,在報酬福利發放時斤斤計較,顯得小家子氣。從(cong) 管理學的角度來說,物質報酬是重要的激勵手段,因為(wei) 人畢竟是物質性的存在,物質利益的滿足是最基本的需求之一。
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cong) 政矣。”(《堯曰》)
孔子認為(wei) ,隻有做到了“尊五美,屏四惡”,才可以從(cong) 事行政工作。“尊五美,屏四惡”,這是一個(ge) 問題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如果說“尊五美”是從(cong) 積極的、正麵的層麵來說的,那麽(me) “摒四惡”則是從(cong) 消極的、反麵的層麵而言的。
5.無為(wei) 而治
無為(wei) 而治,是領導者所追求的為(wei) 政的最高境界,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最高的管理哲學,無論是道家還是儒家,無不讚同這一政治主張。
一般來說,無為(wei) 而治,較早為(wei) 老子所推崇。無為(wei) 而治作為(wei) 重要的治國理念,在《道德經》中前後七次被提及。其中,最典型的說法是:“為(wei) 無為(wei) ,則無不治。”(《道德經》第三章)老子認為(wei) ,為(wei) 政者隻有做到“無為(wei) ”,才能實現“無不治”的目標。受老子的影響,孔子在《論語》中多次明確講到要效法聖王堯舜,實行無為(wei) 而治。
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衛靈公》)
孔子曾經不遠千裏前往東(dong) 周洛陽問禮於(yu) 老子,拜老子為(wei) 師,受到老子思想不小的影響。因此,人們(men) 多說儒道對立,但是很少有人論及儒道統一,儒道融通。仔細比較《論語》與(yu) 《道德經》,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兩(liang) 者的思想觀念有諸多契合之處,這原本不足為(wei) 奇。在無為(wei) 而治的政治主張方麵,孔子與(yu) 老子的觀點具有驚人的一致性。在這裏,孔子使用“無為(wei) 而治”這個(ge) 詞語,顯然受到了老子思想的影響。
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泰伯》)
《周易·係辭下》有“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的說法。無為(wei) 而治,即無所煩勞就能使天下大治,這是為(wei) 政者所孜孜以求的目標。樓宇烈先生指出:“無為(wei) 而治不是一種消極的態度,相反,它蘊含著積極的意義(yi)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大禹治水。大禹沒有采取‘堵’的方式治水,而是順應水性去化解水災。儒家對他的做法給予了高度的讚揚。”這個(ge) 評價(jia) 是較為(wei) 中肯的。
那麽(me) ,這個(ge) 目標如何才能實現呢?老子與(yu) 孔子都認為(wei) ,無外乎“無為(wei) ”與(yu) “有為(wei) ”兩(liang) 大途徑。
一是無為(wei) 。老子、孔子講的“無為(wei) 而治”中的“無為(wei) ”,主要指不要肆意妄為(wei) ,而要順應自然而為(wei) 。所謂的“自然”,實指自然法則、客觀規律,包括自然規律與(yu) 社會(hui) 規律,有自然而然、理所當然之義(yi) 。老子說:“以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不敢為(wei) 。”(《道德經》第六十四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道德經》第十七章)換句話說,要順勢而為(wei) ,不要逆勢而動;要以天為(wei) 則,不與(yu) 天爭(zheng) 職。唯有這樣,才能達到“無為(wei) 無不為(wei) ”的境地。因此,老子說:“我無為(wei) ,而民自化。”(《道德經》第五十七章)《淮南子》一書(shu) 對此解釋說:“無為(wei) 者,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以其言莫從(cong) 己出也。”(《主訓術》)治理國家,應該以天為(wei) 則,從(cong) 大自然的法則中汲取智慧。君主隻有做到不肆意妄為(wei) 、胡作非為(wei) ,百姓才會(hui) 自覺服從(cong) 管理,國家與(yu) 社會(hui) 才會(hui) 大治。
孔子繼承了這種思想,在政治領域中特別強調重視民情,順應民意,以天為(wei) 則,以史為(wei) 鑒,推行仁政,反對苛政。老子講的“無為(wei) ”,就是孔子講的“天則”。
苛政猛於(yu) 虎。(《禮記·檀弓下》)
對這一思想,孟子作了進一步闡發。他以大禹治水為(wei) 例,指出:“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孟子·離婁下》)智者治理國家,要像大禹治水一樣,順其自然,因勢利導,所謂“行其所無事”就是無為(wei) 的意思。儒家把大禹治水視為(wei) 順應自然的典範,與(yu) 老子的思想的確是一脈相承的。
二是有為(wei) 。無為(wei) 與(yu) 有為(wei) 密不可分,無為(wei) 必須建立在有為(wei) 的基礎之上,一味地崇尚自然而反對人為(wei) ,注定不可能有大的作為(wei) 。正如韓非子所說:“君道無為(wei) ,臣道有為(wei) 。”(《韓非子·天道第十三》)孔子認為(wei) ,對於(yu) 為(wei) 政者而言,如果能夠做到為(wei) 政以德,舉(ju) 薦賢才,就基本可以實現無為(wei) 而治的目標。舜治理天下的方法,對孔子無為(wei) 而治的思想影響至深。
三、現實啟迪
孫中山先生主張,所謂的“政治”就是管理眾(zhong) 人的事情。上文已經多次強調,《論語》主要是一部政治哲學著作,落腳點在於(yu) 為(wei) 政,包括治國理念與(yu) 行政原則兩(liang) 個(ge) 方麵。有人說,孔子學說在現實中的出路有三條:一是政治化,二是宗教化,三是生活化,前兩(liang) 條路徑均走不通,隻剩下生活化一途,這就嚴(yan) 重低估了《論語》一書(shu) 作為(wei) 政治哲學著作的重大價(jia) 值。其實,《論語》強調的為(wei) 政,就是今天廣義(yi) 上的管理,蘊含著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治國理政的思想,對現實國家治理的啟迪意義(yi) 不可低估。
“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是北宋初期宰相趙普講的一句名言。陳繼儒在《小窗幽記》中也有“要治世,半部《論語》”的說法。
從(cong) 曆史經驗來看,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說,雖然在戰亂(luan) 年代“打天下”的過程中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在和平年代國家治理的過程中往往屢建奇功,發揮重大功能。征諸曆史,大多如此。這是有深層原因的: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說主要不是鬥爭(zheng) 文化,而是和諧文化。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起,儒學思想就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主導思想,在治國理政方麵產(chan) 生了重大的作用。諸如漢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貞觀之治”“開元之治”,以及清代的“康乾盛世”等,在很大程度上來說,均是儒學的仁德思想所結出的明豔的政治之花。
至今,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說中,有許多治國理念尚在發揮著積極作用。李克強總理上任時,將他的執政的理念歸納為(wei) 九個(ge) 字:“行大道,民為(wei) 本,利天下。”這雖然是他自己概括出來的,但實際上仍然可視為(wei) 儒家治國理政思想的現代體(ti) 現。
2014年10月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舉(ju) 行第十八次集體(ti) 學習(xi)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主持學習(xi) 時強調:“要治理好今天的中國,需要對我國曆史和傳(chuan) 統文化有深入了解,也需要對我國古代治國理政的探索和智慧進行積極總結。”
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說,主張民惟邦本、政得其民,禮法合治、德主刑輔,為(wei) 政之要莫先於(yu) 得人、治國先治吏,以及為(wei) 政以德、正己修身,居安思危、改易更化等,在治國理政方麵留下了許多寶貴的思想資源,需要我們(men) 以現代化為(wei) 主體(ti) 和參照係,作進一步的創造性挖掘整理,從(cong) 而為(wei) 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有益的智慧啟迪。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目前的執政文化,的確批判性地繼承發展了不少儒家文化理念。比如,以德治國、與(yu) 時俱進、以人為(wei) 本、以和為(wei) 貴、執政為(wei) 民、親(qin) 望親(qin) 好、協和萬(wan) 邦等,皆屬於(yu) 儒家式的政治口號與(yu) 執政理念,這也是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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