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與(yu) 先秦諸子思想交融研究新進展

作者：呂廟軍(jun) （伊犁師範大學旅遊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三十日己巳

          耶穌2024年9月2日

迄今為(wei) 止，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已發布13輯清華簡整理研究報告，凡64篇簡文。清華簡公布以來，以其豐(feng) 富內(nei) 容和珍貴文獻價(jia) 值，在海內(nei) 外學術界產(chan) 生極大反響。清華簡向以經史類文獻而著稱。隨著清華簡的陸續公布，學者發現其中也包含相當數量的反映先秦諸子思想內(nei) 涵的“子類”佚籍。與(yu) 此前郭店楚簡、上博簡等戰國竹簡相比，一個(ge) 顯著特點是先秦諸子思想交融現象表現突出。如清華簡（五）《湯處於(yu) 湯丘》《湯在啻門》《殷高宗問於(yu) 三壽》，清華簡（八）《治邦之道》《邦家之政》《心是謂中》，清華簡（九）《治政之道》等竹書(shu) 中，或儒道交融，或儒墨交融，甚或儒墨道法諸家交融，均屬前所未見之佚籍，彌足珍貴。這些子學文獻為(wei) 研究先秦諸子思想提供了難得的契機。

首先，清華簡再現先秦諸子思想交融問題。在清華簡發現之前，學界對諸子思想交融的關(guan) 注，主要始於(yu) 對信陽長台關(guan) 楚簡《申徒狄》、郭店楚簡《唐虞之道》、上博簡《鬼神之明》《容成氏》等簡文的學派性質及歸屬的討論，其中對於(yu) 儒墨交融問題的爭(zheng) 論尤為(wei) 激烈。清華簡《治邦之道》《邦家之政》等簡文的發現，使得儒墨交融問題重新彰顯。此與(yu) 清華簡（五）《湯處於(yu) 湯丘》《湯在啻門》《殷高宗問於(yu) 三壽》儒墨道交融前後交相輝映。由此，先秦諸子思想交融問題再度進入學者的視野。

清華簡所見思想交融問題不斷引起學者探討。李均明《清華簡〈殷高宗問於(yu) 三壽〉概述》（《文物》2014年第12期）認為(wei) ，《殷高宗問於(yu) 三壽》主要承自儒家，但也汲取道、墨等家的思想元素。曹峰《清華簡〈三壽〉〈湯在啻門〉二文中的鬼神觀》（《四川大學學報》2016年第5期）認為(wei) ，《湯在啻門》可能是儒、道共同的思想資源。劉成群《清華簡與(yu) 墨學管窺》（《清華大學學報》2017年第3期）指出《湯處於(yu) 湯丘》《殷高宗問於(yu) 三壽》黃老作品中有墨家思想的某些特點。朱君傑《從(cong) 清華簡〈心是謂中〉看戰國儒家心性觀的演變》（《廣西社會(hui) 科學》2019年第6期）認為(wei) ，《心是謂中》雜糅儒、道、法思想。對於(yu) 《邦家之政》《治邦之道》，李均明《清華簡〈邦家之政〉所反映的儒墨交融》（《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3期）指出《邦家之政》乃儒墨交融之產(chan) 物，貫穿儒家的為(wei) 政理念。陳民鎮《清華簡〈治政之道〉〈治邦之道〉思想性質初探》（《清華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認為(wei) ，《治政之道》《治邦之道》思想總體(ti) 更接近儒家，但也不無其他學派的痕跡。黃德寬在清華簡第九輯發布會(hui) 上謂《治政之道》兼容儒、墨、道、法思想。這些簡文的諸子思想交融現象引起學者極大關(guan) 注，成為(wei) 清華簡研究重要課題之一。

不少學者已認識到清華簡中思想交融文獻的重要學術價(jia) 值。然而，學界究竟該如何理解和詮釋其中凸顯的諸子思想交融現象，是當前學界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

其次，諸子思想交融文獻的時代和地域。清華簡抄寫(xie) 時代在戰國中期偏晚，但其成篇時代早至何時則無定論。以《心是謂中》為(wei) 例，其成篇時代有戰國早、中、晚期三說。學者以為(wei) 《心是謂中》是對孟子以來心性觀的闡發，為(wei) 荀子心性論的先聲。簡文對主體(ti) 性的心有明確論述，日本學者池田知久指出此在《荀子》中始見，這種觀點現在需要重新予以審視。清華簡是戰國中晚期抄本，說明《心是謂中》可能在戰國中期以前即已成書(shu) 。

清華簡整理者認為(wei) 《治邦之道》《治政之道》係“同篇異製”，但對其認識不一。劉國忠《清華簡〈治邦之道〉初探》（《文物》2018年第9期）以為(wei) 《治邦之道》乃是一篇與(yu) 墨學有關(guan) 的佚文。黃德寬指出《治政之道》是戰國中期前後楚人寫(xie) 的以儒家思想學說為(wei) 主導的作品。李守奎《清華簡〈治政之道〉的治政理念與(yu) 文本的幾個(ge) 問題》（《文物》2019年第9期）認為(wei) 是楚人的政論文，成文時代在楚肅王時期，與(yu) 莊子同時。又《殷高宗問於(yu) 三壽》，整理者認為(wei) 是戰國中期楚人作品。劉成群《清華簡〈殷高宗問於(yu) 三壽〉“揆中”思想與(yu) 戰國時代的政治化儒學》（《史學月刊》2017年第7期）則認為(wei) 是孔荀之間作品；向淨卿《清華簡〈殷高宗問於(yu) 三壽〉“揆中”與(yu) 荀子“禮義(yi) 之中”》（《邯鄲學院學報》2018年第4期）推測是春秋末戰國初期孔門或其後學作品。這些簡文是否可能在戰國早期以前形成，處於(yu) 孔孟之間，值得重視。

與(yu) 以往戰國楚簡相比，清華簡集中出現諸子思想交融文獻。儒墨交融尤為(wei) 突出。作為(wei) 楚地遺物，清華簡展現了楚國的文化麵貌、特征。因此，諸子交融與(yu) 楚文化應該存在密切聯係。近年楚地發現大量竹書(shu) ，楚文化水平超乎我們(men) 的想象。儒、墨作為(wei) 當時顯學，對楚文化影響自不待言。楚文化偏向諸子交融，正是中原文化和楚文化相互激蕩而形成的一道學術景觀。

再以《湯處於(yu) 湯丘》《湯在啻門》為(wei) 例，學者主張屬於(yu) 道家或黃老學，且認為(wei) 黃老學是流行於(yu) 齊地的學說。帛書(shu) 《伊尹·九主》證明戰國時代不僅(jin) 在東(dong) 方齊國有學術中心，在南方楚地亦然。儒墨諸家交融與(yu) “楚學”之雜學特點甚相吻合。清華簡多見儒墨交融文獻反映了楚國墨學之興(xing) 盛，也與(yu) 楚人好信巫鬼習(xi) 俗若合符契。以往學者將齊國稷下視為(wei) 當時唯一學術中心，現據清華簡記載，應予重新審視。這些諸子思想交融的文獻未必僅(jin) 與(yu) 齊稷下之學有關(guan) 。戰國黃老學實有南、北中心之存在，墨學也當如是觀。當然，《湯處於(yu) 湯丘》《湯在啻門》也有可能是戰國早期中原文化的佚作，屬於(yu) 諸子思想的公共資源。

最後，諸子思想交融文獻的學派性質和曆史地位。對先秦諸子思想交融文獻的學派性質和曆史地位進行研究，涉及清華簡子學文獻定性及其學術價(jia) 值評判等關(guan) 鍵問題。

我們(men) 以《湯處於(yu) 湯丘》《殷高宗問於(yu) 三壽》《湯在啻門》為(wei) 例，其中儒墨道思想交融，但其學派特色較為(wei) 模糊，反映了戰國早期以前思想的真實麵貌。而傳(chuan) 世文獻所見特色鮮明的學派可能與(yu) 後人的加工潤飾有關(guan) 。這些文獻應形成於(yu) 春秋戰國之際。當時未必有後人所謂的嚴(yan) 格門派觀念。故不必拘泥於(yu) 其學派屬性，而強給它貼上某一學派的標簽。這些諸子交融思想很可能為(wei) 先秦諸子的母體(ti) 或前諸子之思想。而一些學者將這些文獻視作戰國中晚期作品，似是而非。

清華簡所見交融思想對先秦諸子和中華民族主流文化形成、發展均具有重要的影響。譬如，對諸子思想交融與(yu) 百家爭(zheng) 鳴關(guan) 係的認識，學界一般認為(wei) 百家爭(zheng) 鳴是先秦諸子最重要的特征。從(cong) 簡帛文獻看，諸子不但有爭(zheng) 鳴，也多有交融。諸子思想交融是百家爭(zheng) 鳴的另一麵相。百家爭(zheng) 鳴並不能反映先秦諸子思想的全貌，更不能體(ti) 現前諸子時期的特征。戰國早期以前是諸子初創期，思想彼此交融、並行發展，並無明確的學派意識；戰國中期，諸子走向對立和爭(zheng) 鳴，學派特征明晰；戰國晚期，諸子思想再趨融匯合流。這些思想共同塑造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清華簡所見諸子思想交融文獻多屬前所未見佚篇，與(yu) 傳(chuan) 世文獻對讀互證難度較大。近年公布的清華簡第八、九輯，學者對簡文編聯釋讀、內(nei) 涵和性質均有爭(zheng) 議，尤對簡文的學派歸屬分歧較大。如何正確看待這些歧見異解的價(jia) 值，將清華簡和傳(chuan) 世文獻相結合，深入挖掘其中曆史和思想內(nei) 涵，是學者需要攻克的難題。以往不少學者對《唐虞之道》《鬼神之明》《容成氏》等竹書(shu) 學派歸屬問題研究，已取得了頗具學術啟迪性的研究成果。對此，如何在繼承、利用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另辟蹊徑，將這些問題置於(yu) 清華簡等新材料的視野予以綜合考察，爭(zheng) 取有所突破，這是當前清華簡與(yu) 諸子學研究的艱巨任務，也是一項頗具創新意義(yi) 的工作。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清華簡所見先秦諸子思想交融問題研究”（20BZS013）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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