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僖公元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十六日乙卯
耶穌2024年8月19日
[春秋]元年春,王正月。
齊師、宋師、曹師次於(yu) 聶北,救邢。
夏,六月,邢遷於(yu) 夷(陳)儀(yi) 。齊師、宋師、曹師城邢。
秋,七月,戊辰,夫人薑氏薨於(yu) 夷,齊人以歸。
楚人伐鄭。
八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婁)人於(yu) 檉(朾)。
九月,公敗邾(婁)師於(yu) 偃(纓)。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於(yu) 酈(麗(li) /犁),獲莒拏(rú)。
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喪(sang) 至自齊。
公元前659年,魯僖公正式即位。前麵已經提到過,魯僖公名申,是魯莊公的庶子,母親(qin) 成風。但是他跟魯閔公到底誰大誰小說法不一。杜預認為(wei) 魯僖公是魯閔公的庶兄,但《史記·魯周公世家》則認為(wei) 他是魯閔公的弟弟。魯閔公去世時不過八九歲,如果魯僖公是他弟弟,那這時候也是個(ge) 小孩子,最大不過八歲左右——但是這點,其實是有疑惑的,我們(men) 暫且存疑,後麵遇到了相關(guan) 的材料再說。
春季,《春秋》有兩(liang) 條記錄,第一條記錄是熟悉的“元年春,王正月。”——此處也沒有“公即位”三個(ge) 字。對此《榖梁傳(chuan) 》解釋如下:
繼弑君不言即位,正也。
魯僖公是因為(wei) 前一任國君被弑殺而成為(wei) 國君的,因此《春秋》裏沒有寫(xie) 他即位,這是正當的做法。
《公羊傳(chuan) 》則進一步作了闡釋:
公何以不言即位?繼弒君,子不言即位。此非子也,其稱子何?臣、子一例也。
如果前一任國君被弑殺,作為(wei) 兒(er) 子的新君,在《春秋》裏是不記錄即位的。但是魯僖公並不是魯閔公的兒(er) 子,這裏為(wei) 何視同兒(er) 子?因為(wei) (相對先君而言),臣下和兒(er) 子是視同一樣的。
《公羊傳(chuan) 》這裏提到的“臣、子一例也”,即我們(men) 俗稱的“君臣如父子”;對於(yu) “此非子也,其稱子何”這一觀點的解讀,其實還可以參考之前魯莊公三十二年論述子般之死的時候,《公羊傳(chuan) 》提到的“君薨稱子某,既葬稱子,踰年稱公。”所以我們(men) 可以推測出,在魯閔公被弑殺但未下葬這段時間裏,魯僖公如果出現在《春秋》中,則相關(guan) 記錄應該稱他為(wei) “子申”,在魯閔公已下葬魯僖公未正式即位的這段時間裏,魯僖公如果出現在《春秋》中,則相關(guan) 記錄應該稱他為(wei) “子”,從(cong) 他完成即位大典和改元之後,後續再出現在《春秋》中,則相關(guan) 記錄稱他為(wei) “公”。
《左傳(chuan) 》對這條記錄的解釋如下:
元年春,不稱即位,公出故也。公出複入,不書(shu) ,諱之也。諱國惡,禮也。
稍微與(yu)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觀點有點差異,認為(wei) 《春秋》之所以在這裏沒有寫(xie) “公即位”,是由於(yu) 此前魯僖公曾出奔他國,然後回到魯國成為(wei) 國君的,所以避諱這段曆史。最根本是避諱提及魯國這段國恥,這是符合禮儀(yi) 的。
《左傳(chuan) 》這裏提到的“諱國惡,禮也”,就是之前《公羊傳(chuan) 》反複提及的“內(nei) 大惡諱。”具體(ti) 而言,就是魯隱公十年《公羊傳(chuan) 》提出的“《春秋》錄內(nei) 而略外,於(yu) 外大惡書(shu) ,小惡不書(shu) ,於(yu) 內(nei) 大惡諱,小惡書(shu) 。”魯國發生內(nei) 亂(luan) 弑君,是內(nei) 部極大罪惡,《春秋》避諱,是符合禮儀(yi) 的——但“於(yu) 內(nei) 大惡諱,小惡書(shu) ”,也說明這樣的大惡,即使避而不談,作為(wei) 內(nei) 部人士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春季《春秋》的第二條記錄是“齊師、宋師、曹師次於(yu) 聶北,救邢。”聶北,有認為(wei) 在今天的山東(dong) 聊城市茌平區博平鎮一帶。
這件事是《春秋》魯莊公三十二年十二月“狄伐邢”以及魯閔公元年正月“齊人救邢”的後續。結合《春秋》和《左傳(chuan) 》這段時間的記錄,可以分析推測出來,魯閔公元年齊國救助邢國之後,狄人又去攻打衛國,並在事實上滅掉了衛國。這次諸侯聯軍(jun) 救邢,應該是狄人在滅掉衛國之後轉而再次進攻邢國,所以齊國再次出手,帶領諸侯聯軍(jun) 救援邢國。
《左傳(chuan) 》對此事解釋如下:
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師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
說明邢國自身被狄人打的潰不成軍(jun) ,奔逃到諸侯聯軍(jun) 這裏,在聯軍(jun) 的幫助下才趕跑了狄人,但原來的城池宮室被狄人徹底摧毀,沒法居住生活,所以把所有能搬遷的家具器物都收拾好,舉(ju) 國搬遷到別的地方。“師無私焉”說明諸侯聯軍(jun) 這次沒有趁火打劫——這句話感覺很幽默啊。
《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救不言次,言次非救也。非救而曰救,何也?遂齊侯之意也。是齊侯與(yu) ?齊侯也。何用見其是齊侯也?曹無師,曹師者曹伯也。其不言曹伯,何也?以其不言齊侯,不可言曹伯也。其不言齊侯,何也?以其不足乎揚,不言齊侯也。
如果真要援救一個(ge) 國家,《春秋》就不會(hui) 用“次”,用“次”就表示不是真正援救。既然不是真的援救卻又說“救邢”,是什麽(me) 意思呢?是表示順遂了齊桓公的心願。是齊桓公嗎?就是齊桓公。何以見得是齊桓公呢?因為(wei) 曹國沒有軍(jun) 隊,《春秋》這裏說“曹師”,就是說曹伯這次一起出征了。那為(wei) 何《春秋》沒有直接說是曹伯呢?因為(wei) 前麵沒有說“齊侯”,所以後麵不能直接說是曹伯。為(wei) 何不直接說齊侯?因為(wei) 這件事上,他做得不值得稱讚。
次,這個(ge) 字之前遇到過好幾次,一般表示軍(jun) 隊駐紮在某地有觀望猶豫之意。按照《榖梁傳(chuan) 》這裏的解讀,《春秋》意思說諸侯聯軍(jun) 這次雖然打著援救的旗號,但實際是看著狄人跟邢國坐山觀虎鬥了,並沒有事實上與(yu) 狄人正麵交鋒去保衛邢國,以至於(yu) 邢國人被迫遷徙。所以如果真的是諸侯聯軍(jun) 實實在在救援邢國了,《春秋》這條記錄就應該是“齊師、宋師、曹師救邢”才對,甚至結合後麵對齊桓公的批判分析,這條記錄應該是“齊侯、宋公、曹伯救邢”才對。
《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救邢,救不言次,此其言次何?不及事也。不及事者何?邢已亡矣。孰亡之?蓋狄滅之。曷為(wei) 不言狄滅之?為(wei) 桓公諱也。曷為(wei) 桓公諱?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曷為(wei) 先言次而後言救?君也。君則其稱師何?不與(yu) 諸侯專(zhuan) 封也。曷為(wei) 不與(yu) ?實與(yu) ,而文不與(yu) 。文曷為(wei) 不與(yu) ?諸侯之義(yi) 不得專(zhuan) 封也。諸侯之義(yi) 不得專(zhuan) 封,則其曰實與(yu) 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
也認為(wei) “次”這個(ge) 字是有深意的,但與(yu) 《榖梁傳(chuan) 》不同的是,認為(wei) 之所以這裏用“次”,是因為(wei) 諸侯聯軍(jun) 去的晚了,趕到的時候邢國已經被狄人滅亡了。但為(wei) 何沒有直接說邢國已經被狄人滅亡?是為(wei) 齊桓公避諱。避諱什麽(me) 呢?當時高高在上的周天子不夠英明,下麵又缺少能一呼百應的諸侯領袖,以至於(yu) 諸侯國有先後滅亡的。齊桓公作為(wei) 當時的霸主,不能去援救這些國家,這是齊桓公的恥辱。為(wei) 何《春秋》在這裏先用“次”字後麵用“救”字?是因為(wei) 這次各國的國君都出征了。既然國君參與(yu) 了為(wei) 何這裏稱“師”?是因為(wei) 不認可諸侯擅自封國。為(wei) 什麽(me) 不認可?事實是認可的,但文字上不認可。為(wei) 何文字上不認可?因為(wei) 按照禮儀(yi) ,諸侯沒有擅自分封的權利。既然諸侯沒有擅自分封的權利,為(wei) 何事實上認可?當時“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所能及範圍內(nei) 可以援救的,就一定要援救他們(men) 。
所謂的“上無天子,下無方伯”,並不是說真的“無”,隻是說天子和方伯都不稱職罷了。“不與(yu) 諸侯專(zhuan) 封也”,對應的是後麵講述的邢國遷到別的地方重新立國——這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另行分封立國,而按規定,隻有周天子才有權利冊(ce) 封諸侯,邢國這次則是在齊桓公為(wei) 首的諸侯幫助下直接在別的地方建國了,不符合禮製。類似案例如鄭國當年在鄭武公時代遷往虢鄶之地,也是要報請周王室同意的。“諸侯之義(yi) 不得專(zhuan) 封,則其曰實與(yu) 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這段話其實有點無奈,感覺就是麵對夷狄的進攻,特殊情況下先挽救文化危亡,確保華夏諸侯國不至絕嗣,其他都好說。
《春秋》夏季的記錄,就是諸侯救邢的後續,“夏,六月,邢遷於(yu) 夷(陳)儀(yi) 。齊師、宋師、曹師城邢。”邢國此後具體(ti) 遷到哪,三傳(chuan) 引述《春秋》時說法不同,《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夷儀(yi) ”,《公羊傳(chuan) 》則是“陳儀(yi) ”。但學者都認為(wei) 還是同一個(ge) 地方,就是今天的山東(dong) 聊城一帶。
這件事《左傳(chuan) 》在魯閔公二年已經講過了,所以《左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就比較簡單:
夏,邢遷夷儀(yi) ,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
伯即霸,侯伯即諸侯中的霸主,這裏指齊桓公。這段意思說,諸侯聯軍(jun) 這次幫助邢國搬遷到了夷儀(yi) 並修築城池,就是救助患難的諸侯國。作為(wei) 諸侯的霸主援救患難的國家,救濟受災的國家,討伐有罪的國家,這都是合乎禮儀(yi) 的。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把遷邢和築城這兩(liang) 件事分開解讀的,針對遷邢一事,《公羊傳(chuan) 》解讀說:
遷者何?其意也。遷之者何?非其意也。
《春秋》如果用表示主動的“遷”,表示符合這個(ge) 國家的意願;如果用表示被動的“遷某國於(yu) 某”,則表示不符合這個(ge) 國家的意願。
這個(ge) 觀點一對比我們(men) 就明白了,這條記錄是“邢遷於(yu) 陳儀(yi) ”,表示這件事邢國人是主動的;此前還見過“宋人遷宿”“齊人遷陽”的記錄,宿和陽都是被迫遷徙的,不符合當時國民的意願。
對築城一事,《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此一事也,曷為(wei) 複言齊師、宋師、曹師?不複言師,則無以知其為(wei) 一事也。
這(跟遷邢)是同一件事,為(wei) 何《春秋》又重新說了一次“齊師、宋師、曹師”?因為(wei) 不重複說的話,就不會(hui) 知道是同一件事——即如果這條記錄是“夏,六月,邢遷於(yu) 陳儀(yi) 。城邢”的話,則無法說明是諸侯聯軍(jun) 幫助邢國在這個(ge) 地方修築城池。
《榖梁傳(chuan) 》對於(yu) 遷邢的解讀如下:
遷者,猶得其國家以往者也。其地,邢複見也。
這次遷徙,使得邢國得以存續。記錄上具體(ti) 的地點,是因為(wei) 此後《春秋》還會(hui) 有關(guan) 於(yu) 邢國的記錄。
對於(yu) 築城,解讀說:
是向之師也,使之如改事然,美齊侯之功也。
是,代詞,指“這件事”;向,意思是之前的、原先的,我們(men) 今天還說“向來”,就是取這個(ge) 意思。做這件事(即築城)的就是之前的軍(jun) 隊,命令他們(men) 改做了這件事,(記錄下來)是讚美齊桓公的功勞。
可見對於(yu) 使邢國遷徙到另外一個(ge) 地方並幫助他們(men) 修築城池安定下來這件事,三傳(chuan) 基本都持肯定態度——盡管名義(yi) 上而言,有諸侯專(zhuan) 封之嫌疑,也可以忽略不計。
此前齊桓公派高傒帥軍(jun) 隊幫助魯國平定了內(nei) 亂(luan) ,此次又聯合諸侯援助邢國使得邢國得以保存,後麵還有他援救衛國的記錄,定魯、存邢、救衛,是齊桓公做霸主期間的三大曆史功績,前兩(liang) 者至此已經講完,救衛一事,在魯僖公二年我們(men) 就會(hui) 看到,到時候再說。
秋季,《春秋》記錄的事情比較多。先是七月,引發魯國動亂(luan) 的主要人物之一哀薑,生命走到了盡頭,《春秋》記錄說“秋,七月,戊辰,夫人薑氏薨於(yu) 夷,齊人以歸。”七月戊辰,哀薑在夷死亡,齊國人帶著她的屍體(ti) 回去。夷,具體(ti) 在哪無統一說法,但《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是在齊國。哀薑此前在魯國發生變故後逃往邾國,此時能死在齊國,則應該是此前被從(cong) 邾國帶回齊國。《左傳(chuan) 》對這條記錄沒有關(guan) 注,《公羊傳(chuan) 》解釋說:
夷者何?齊地也。齊地則其言齊人以歸何?夫人薨於(yu) 夷,則齊人以歸。夫人薨於(yu) 夷,則齊人曷為(wei) 以歸?桓公召而縊殺之。
認為(wei) 哀薑是被齊桓公召回至齊國後縊殺的。之後把屍體(ti) 帶回齊國,所以《春秋》說“齊人以歸”,即其實含義(yi) 是“齊人以夫人喪(sang) 歸”。
《榖梁傳(chuan) 》先是解釋了一下這條記錄裏為(wei) 何記錄地點:
夫人薨不地,地,故也。
正常情況下,夫人去世是不記錄地點的(注:因為(wei) 正常情況下是在自己家裏去世,所以沒有必要記錄地點),之所以這裏記錄了地點,是因為(wei) 發生了變故——即隱諱地表示夫人是非正常死亡。
然後解讀了一下“齊人以歸”的隱藏含義(yi) :
不言以喪(sang) 歸,非以喪(sang) 歸也,加喪(sang) 焉,諱以夫人歸也,其以歸薨之也。
加喪(sang) ,即先出現喪(sang) 事。《春秋》之所以這裏沒有記錄成“齊人以夫人喪(sang) 歸”,是因為(wei) 並不是正常的送她屍體(ti) 回到齊國,而是先把夫人接到齊國處死,避諱提到夫人先回到齊國,而後去世——感覺實際上是為(wei) 齊桓公避諱,避諱他下令殺掉哀薑,畢竟這件事上哀薑也丟(diu) 了齊國的臉。
也是在這個(ge) 月,楚國與(yu) 鄭國之間發生了戰爭(zheng) ,《春秋》記錄說“楚人伐鄭。”這條記錄特殊的一點是,這是《春秋》裏第一次以“楚人”稱楚國,之前都是“荊人”,之所以有這個(ge) 變化,應該是源於(yu) 魯莊公二十三年夏天的“荊人來聘”一事,在那之後魯國對於(yu) 楚國的態度就開始好轉,但在魯莊公二十八年的時候,有“秋,荊伐鄭,公會(hui) 齊人、宋人救鄭”的記錄,當時楚國作為(wei) 魯國的敵對方,稱謂上自然是用帶有貶低意味的“荊”。自魯莊公二十三年夏天“荊人來聘”之後,凡是《春秋》提到楚國且沒有作為(wei) 魯國直接敵對方出現的,都是稱“楚”或者“楚人”“楚師”,沒有再用“荊人”這樣的貶低稱謂。
楚國此時的國君是楚成王,鄭國的國君是鄭文公。鄭國之前一直在楚和齊之間首鼠兩(liang) 端,小國加在兩(liang) 個(ge) 大國之間這樣做,是刀刃上跳舞,跳不好就容易兩(liang) 邊都得罪,所以楚國之前就不時敲打鄭國,這次攻打鄭國也是如此。
鄭國被楚國敲打,齊桓公作為(wei) 華夏諸侯的霸主,麵對楚國這樣蠻夷的挑釁,必須做出回應。所以就有了《春秋》接下來的這條諸侯會(hui) 盟的記錄,在引述《春秋》原經,《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是“八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人於(yu) 檉(chēng)。”《公羊傳(chuan) 》則是“八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婁人於(yu) 朾(chēng)。”檉和朾,應該是同一地方不同寫(xie) 法。杜預注釋說“檉,宋地。陳國陳縣西北有檉城。”楊伯峻先生說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淮陽縣一帶。
楚人伐鄭和諸侯會(hui) 盟這兩(liang) 件事,《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未多解讀,《左傳(chuan) 》放在一起注釋了一下:
秋,楚人伐鄭,鄭即齊故也。盟於(yu) 犖,謀救鄭也。
犖,杜預注釋說就是檉。即,是親(qin) 近的意思。楚國攻打鄭國,就是因為(wei) 鄭國親(qin) 近齊國。這次諸侯會(hui) 盟,就是討論援救鄭國。
雖然沒有看到更多的記錄,但這次會(hui) 麵之後,諸侯應該是對楚國采取了一些措施,楚國應該也是退卻了。
到了九月,《春秋》記錄了魯僖公的第一次出征。關(guan) 於(yu) 這次出征記錄,《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九月,公敗邾師於(yu) 偃。”《公羊傳(chuan) 》是“九月,公敗邾婁師於(yu) 纓。”偃和纓,都認為(wei) 還是同一個(ge) 地兩(liang) 個(ge) 寫(xie) 法,楊伯峻先生注釋說在今天的山東(dong) 費縣。
縱觀《春秋》這些年的記錄,魯國和邾國的關(guan) 係始終是時好時壞,尤其是考慮到上個(ge) 月魯國和邾國還在討論聯合救鄭,這個(ge) 月就兵戎相見,這種翻臉的速度確實有點快,感覺國與(yu) 國之間的關(guan) 係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不過也再次印證一點,國家之間,沒有友誼隻有利益。
《左傳(chuan) 》對這件事的背景做了一下交代:
九月,公敗邾師於(yu) 偃,虛丘之戍將歸者也。
虛丘,聯係上下文推測應該是邾國的城邑,而且離偃不遠。魯國在偃打敗的邾國軍(jun) 隊,是本來戍守虛丘準備回邾的軍(jun) 隊。
《公羊傳(chuan) 》沒有關(guan) 注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解釋如下:
不日,疑戰也。疑戰而曰敗,勝內(nei) 也。
疑戰,在魯莊公十年長勺之戰的時候解釋過,說明魯國這次戰爭(zheng) 中可能采取了偷襲之類的手段並且取得了一定的勝利。
到了十月,魯國再次取得一場戰爭(zheng) 的勝利,但在引述《春秋》記錄時三傳(chuan) 略有不同,《左傳(chuan) 》是“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於(yu) 酈,獲莒拏。”《公羊傳(chuan) 》是“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於(yu) 麗(li) ,獲莒拏。”《榖梁傳(chuan) 》是“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於(yu) 犁,獲莒拏。”開戰的地點,雖然是三個(ge) 不同字,但讀音一致,應該是同一個(ge) 地方不同寫(xie) 法而已。莒拏,是莒國的將領。
《左傳(chuan) 》解釋了一下這件事發生的前因後果:
冬,莒人來求賂。公子友敗諸酈,獲莒子之弟拏。非卿也,嘉獲之也。公賜季友汶陽之田及費。
冬季,莒國人來向魯國索賄。公子友帥軍(jun) 隊在酈打敗了莒國軍(jun) 隊,並擒獲了莒國國君的弟弟挐。挐並不是卿,但《春秋》記錄下來,是表彰公子友的功績。魯僖公賞賜給了公子友汶水以北的土地和費。
莒人帶著軍(jun) 隊來索賄,有威逼的意思,所以才有了公子友帥師敗莒一事。“非卿也,嘉獲之也”,言下之意莒拏被擒,本來是不值得被《春秋》記載的。
莒國人為(wei) 何來向魯國索賄?《左傳(chuan) 》沒有解釋,《公羊傳(chuan) 》做了回答:
莒挐者何?莒大夫也。莒無大夫,此何以書(shu) ?大季子之獲也。何大乎季子之獲?季子治內(nei) 難以正,禦外難以正。其禦外難以正奈何?公子慶父弒閔公,走而之莒,莒人逐之,將由乎齊,齊人不納,卻反舍於(yu) 汶水之上,使公子奚斯入請。季子曰:“公子不可以入,入則殺矣!”奚斯不忍反命於(yu) 慶父,自南涘(sì)北麵而哭。慶父聞之曰:“嘻!此奚斯之聲也,諾已。”曰:“吾不得入矣!”於(yu) 是抗輈(zhōu)經而死。莒人聞之曰:“吾已得子之賊矣!”以求賂乎魯。魯人不與(yu) ,為(wei) 是興(xing) 師而伐魯,季子待之以偏戰。
涘,是水邊的意思;“自南涘北麵而哭”,說明慶父這時候居住在汶水北。輈,是古代的一種小車,小車居中一木曲而上者謂之輈,可見慶父當時已經很狼狽,連個(ge) 與(yu) 公子身份相匹配的大車都沒有;抗,是抬高的意思;經而死,即上吊。
這段也是先解釋了一下莒挐的身份問題。然後說公子友治理國內(nei) ,使得魯國內(nei) 部安定;抵禦外侮,使得魯國外部安寧。當初公子慶父弑殺了魯閔公後出奔莒國,莒國人不願意接納他把他驅逐出去,於(yu) 是公子慶父想去投奔齊國,但齊國人也不願意接納他,於(yu) 是他返回來居住在汶水邊,派公子奚斯去求情。季友對奚斯說:“公子慶父不要回來,一旦回來就要被殺掉!”奚斯不忍心把這個(ge) 結果去報告給慶父,在汶水的南邊朝著北邊大聲哭泣。慶父聽到後說:“唉!這是奚斯的聲音,我知道怎麽(me) 回事了。”又說,“我不可能再回到魯國了!”於(yu) 是就抬高車杆自縊而死。莒國人聽說此事後,對魯國說:“我們(men) 已經抓獲了為(wei) 害你們(men) 國家的賊子了!”向魯國索取賄賂,魯國人不肯給,於(yu) 是莒國人興(xing) 師伐魯,季子於(yu) 是以偏戰對待莒國。
這麽(me) 一看,莒國人確實有點無恥啊,估計是覺得魯國這幾年動蕩不安,又是新君即位,想趁機敲竹杠吧。不過對付無恥的人,就得用點特殊的手段,譬如《榖梁傳(chuan) 》對這段事情的記錄,就非常有趣讓人忍不住要噴飯:
莒無大夫,其曰莒挐何也?以吾獲之目之也。內(nei) 不言獲,此其言獲何也?惡公子之紿。紿(dài)者奈何?公子友謂莒挐曰:“吾二人不相說,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公子友處下,左右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也。公子友以殺之。然則何以惡乎紿也?曰棄師之道也。
紿,通詒(dài),是欺詐的意思。屏,即屏退的意思。莒國沒有大夫(注:即莒挐是未獲得王室冊(ce) 封的大夫,其級別本不夠記入《春秋》),這裏為(wei) 何記錄他的名?是因為(wei) 我們(men) 魯國俘獲了他。魯國征戰不說俘獲,這裏為(wei) 何特意記載?是譴責公子友采取了欺詐手段。為(wei) 何說公子友采取了欺詐的手段?當初公子友對莒挐說:“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之間有矛盾,身邊的士卒何罪之有?”於(yu) 是就讓身邊的士族退下兩(liang) 人徒手搏鬥以較高低,但是公子友處於(yu) 下風了,他的侍從(cong) 就大聲喊:“孟勞!”孟勞,是魯國的寶刀。公子友就用此刀殺死了莒挐。為(wei) 何說這裏是譴責公子友用了欺詐手段?因為(wei) 他拋棄了君子之戰的道義(yi) 。
這段故事看完,我差點笑背過氣去。公子友對莒挐說的那番話真可謂是義(yi) 正辭嚴(yan) 慷慨激昂,兩(liang) 國之戰不傷(shang) 及無辜士卒,真可謂是悲天憫人;邀莒挐徒手決(jue) 鬥,真可謂是光明正大讓人欽佩不已;搏鬥處於(yu) 下風之際,也讓人為(wei) 公子友捏一把汗……不料畫風突轉啊,魯國人一看公子友要完,趕緊遞暗號,喊“孟勞”就是暗示:公子,您別裝紳士了,再玩徒手搏鬥您就得玩完了!該動刀子就動刀子吧!莒挐顯然是沒有提前準備刀子盾牌之類的,因為(wei) 他沒有預料到身份尊貴的公子友突然會(hui) 不講武德動刀子,結果就這樣死在了刀下——這也是為(wei) 何《榖梁傳(chuan) 》說公子友“棄師之道”以至於(yu) 《春秋》“惡公子之紿”——關(guan) 鍵是公子友此前一直是很正麵的形象啊!唉,想不到你個(ge) 濃眉大眼的公子友,居然也玩陰的啊!尤其是想到榖梁派的老夫子義(yi) 正辭嚴(yan) 的責備公子友“棄師之道”的場麵,更覺得好玩啊。
解決(jue) 了外患,《春秋》再次記錄一條魯國的內(nei) 政,“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喪(sang) 至自齊。”十二月丁巳,魯莊公夫人哀薑的靈柩自齊國回到了魯國。這條記錄裏,沒有再稱“夫人薑氏”,而稱“夫人氏”,有點異常。所以《榖梁傳(chuan) 》就針對此做了解釋:
其不言薑,以其殺二子,貶之也。或曰為(wei) 齊桓諱殺同姓也。
之所以《春秋》這裏沒有說是“夫人薑氏”,是因為(wei) 她先後參與(yu) 弑殺了先君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注:般和魯閔公)。也有人說,是為(wei) 齊桓公殺同姓而避諱。
《公羊傳(chuan) 》則直接認為(wei) 是貶斥哀薑參與(yu) 弑君:
夫人何以不稱薑氏?貶。曷為(wei) 貶?與(yu) 弒公也。然則曷為(wei) 不於(yu) 弒焉貶?貶必於(yu) 重者,莫重乎其以喪(sang) 至也。
《春秋》這裏沒有稱她為(wei) “夫人薑氏”,就是貶斥她參與(yu) 了弑殺國君。但為(wei) 何不在弑殺魯閔公之後就這樣稱呼來貶斥她?因為(wei) 貶斥一定要在重的地方,沒有什麽(me) 貶斥是比靈柩都到了更嚴(yan) 重——對於(yu) 一個(ge) 人的問責,最嚴(yan) 厲的手段也就是殺死她了。
《榖梁傳(chuan) 》這裏提到的“然則曷為(wei) 不於(yu) 弒焉貶?”指的是此前《春秋》的兩(liang) 條記錄,一條是魯閔公二年“九月,夫人薑氏孫於(yu) 邾。”另一條是本年的“秋,七月,戊辰,夫人薑氏薨於(yu) 夷,齊人以歸。”這兩(liang) 條記錄裏,都稱呼是“夫人薑氏”,是標準的稱謂,字麵看稱謂是沒有貶斥之意的。
《左傳(chuan) 》則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夫人氏之喪(sang) 至自齊。君子以齊人殺哀薑也為(wei) 已甚矣,女子,從(cong) 人者也。
夫人的靈柩自齊國送來。君子認為(wei) 齊國人殺哀薑是做得有點過分了。女子是從(cong) 屬於(yu) 別人的啊。
“女子,從(cong) 人者也”,我理解是說哀薑的所作所為(wei) ,也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她隻是個(ge) 從(cong) 犯(注:因為(wei) 主犯是公子慶父),所以齊國殺哀薑,就有點過分了——相比較而言,《左傳(chuan) 》顯得更寬容些。
齊國人為(wei) 何會(hui) 把哀薑的屍體(ti) 送回魯國,杜預注釋《左傳(chuan) 》至此時,解釋說“僖公請而葬之,故吿於(yu) 廟而書(shu) 喪(sang) 至也。齊侯既殺哀薑,以其屍歸,絕之於(yu) 魯。僖公請其喪(sang) 而還,不稱薑,闕文。”按杜預觀點,是魯僖公主動請求齊國把哀薑屍體(ti) 送回魯國安葬的,並且在靈柩送達以後舉(ju) 行了告廟之禮。魯僖公這種做法,在當時看是很厚道的,表明魯僖公代表魯國依然承認哀薑先君正妻的身份,承認哀薑是自己母親(qin) 的身份——雖然魯僖公是庶子。至於(yu) 這裏沒有稱“夫人薑氏”而是“夫人氏”,杜預認為(wei) 有可能是有文字上的缺失,我覺得也不失為(wei) 一種觀點——甚至相比較《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說法,我更認可杜預的觀點,即《春秋》這裏本來就應該是“夫人薑氏”,流傳(chuan) 過程中漏了字而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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