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純齋主人】《春秋》三傳通讀入門之莊公三十二年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4-08-26 20:0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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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莊公三十二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十三日壬子

          耶穌2024年8月16日

 

[春秋]三十有二年,春,城小榖。

 

夏,宋公、齊侯遇於(yu) 梁丘。

 

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

 

八月,癸亥,公薨於(yu) 路寢。

 

冬,十月,己未,子般卒。公子慶父如齊。

 

狄伐邢。

 

魯莊公三十二年,公元前662年。

 

春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三十有二年,春,城小榖。”小榖,到底是哪裏,說法不一。有人認為(wei) 就是此前出現過的榖,即魯莊公七年“冬,夫人薑氏會(hui) 齊侯於(yu) 榖”之地。也有人認為(wei) 是魯國的城邑。

 

這件事《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左傳(chuan) 》提了一句:

 

三十二年春,城小榖,為(wei) 管仲也。

 

魯國這次修築小榖築,是在為(wei) 管仲修城——如果《左傳(chuan) 》的解讀是史實,說明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榖這個(ge) 地方,此時應該已經是管仲的封地了;二是魯國有點想討好齊國,以至於(yu) 去幫齊國的大夫修城。所以,我覺得其實三傳(chuan) 都還有一句話沒有明說,即都認為(wei) 這件事有點羞恥,夫子記錄下來表示譏諷。

 

夏季,《春秋》出現了一條特殊的記錄,即此前我曾在《番外篇》提到的“夏,宋公、齊侯遇於(yu) 梁丘。”梁丘,在今天的山東(dong) 成武一帶,當時屬於(yu) 宋國。這條記錄的特殊性在於(yu) “宋公、齊侯”的排序,《榖梁傳(chuan) 》對此就特別解釋說:

 

遇者,誌相得也。梁丘,在曹、邾之間,去齊八百裏。非不能從(cong) 諸侯而往也,辭所遇,遇所不遇,大齊桓也。

 

“大齊桓也”,即以齊桓大,大是表示讚賞的意思。梁丘在曹國和邾國之間,距離齊國都城八百裏遠。齊桓公不是不能讓沿途遇到的其他國家諸侯跟隨他一起去,但他辭謝了沿途的其他諸侯陪同。去遇見不必相遇的宋桓公,《春秋》這樣記錄是特意誇讚齊桓公。

 

我個(ge) 人理解,之所以在這裏認為(wei) 《春秋》是誇讚齊桓公,是齊桓公此時已是諸侯之長,但仍能保持這樣的謙恭,去尊重名義(yi) 上爵位高於(yu) 自己的宋桓公,這種風格是很讓榖梁派的學者讚賞——畢竟,《春秋》本意就是維護禮製,而宋國作為(wei) 公爵,從(cong) 禮製角度而言,名義(yi) 上等級是高於(yu) 齊國的。

 

《公羊傳(chuan) 》沒關(guan) 注這條記錄,《左傳(chuan) 》則交代了一下這件事的時代背景:

 

齊侯為(wei) 楚伐鄭之故,請會(hui) 於(yu) 諸侯。宋公請先見於(yu) 齊侯。夏,遇於(yu) 梁丘。

 

因為(wei) 之前楚國攻打鄭國,所以齊桓公邀請諸侯會(hui) 盟——大概率是討論一下怎麽(me) 幫小弟鄭國出氣。宋桓公請求先與(yu) 齊桓公見一下,夏季,齊桓公和宋桓公在梁丘會(hui) 麵。

 

《春秋》最近一次記錄的楚伐鄭,是在魯莊公二十八年,距離此時已經四年,若《左傳(chuan) 》所言無誤,應該是此後楚國還對鄭國屢有侵擾,鄭國終於(yu) 有點受不了了,求助於(yu) 齊桓公。否則如果齊桓公要為(wei) 小弟出頭,應該趁之前魯莊公三十年楚國發生內(nei) 亂(luan) 就出手才對,至少那時候時機比現在好得多。但是宋桓公為(wei) 何要事先單獨與(yu) 齊桓公見麵,倆(lia) 人見麵談了什麽(me) ,史書(shu) 沒記載。

 

進入下半年,魯國發生了一係列大事。按《春秋》的記錄,“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八月,癸亥,公薨於(yu) 路寢。冬,十月,己未,子般卒。公子慶父如齊。”秋季七月,癸巳,公子牙去世;八月,癸亥,魯莊公去世;冬季,十月,己未,魯莊公的兒(er) 子般去世;魯莊公的弟弟慶父去了齊國。

 

即使《春秋》記錄非常簡單,我們(men) 也明顯感覺到有些異樣,例如公子牙、魯莊公、般接連去世,太巧合了吧?公子慶父為(wei) 何又要前往齊國?

 

我們(men) 先看《左傳(chuan) 》秋冬之際的記錄:

 

秋,七月,有神降於(yu) 莘。惠王問諸內(nei) 史過曰:“是何故也?”對曰:“國之將興(xing) ,明神降之,監其德也;將亡,神又降之,觀其惡也。故有得神以興(xing) ,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王曰:“若之何?”對曰:“以其物享焉,其至之日,亦其物也。”王從(cong) 之。內(nei) 史過往,聞虢請命,反曰:“虢必亡矣,虐而聽於(yu) 神。”

 

神居莘六月。虢公使祝應、宗區、史嚚(yín)享焉。神賜之土田。史嚚曰:“虢其亡乎!吾聞之: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依人而行。虢多涼德,其何土之能得!”

 

初,公築台臨(lin) 黨(dang) 氏,見孟任,從(cong) 之。閟(bì),而以夫人言,許之,割臂盟公,生子般焉。雩,講於(yu) 梁氏,女公子觀之,圉人犖(luò)自牆外與(yu) 之戲。子般怒,使鞭之。公曰:“不如殺之,是不可鞭。犖有力焉,能投蓋於(yu) 稷門。”

 

公疾,問後於(yu) 叔牙。對曰:“慶父材。”問於(yu) 季友,對曰:“臣以死奉般。”公曰:“鄉(xiang) 者牙曰慶父材。”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待於(yu) 鍼巫氏,使鍼季鴆之,曰:“飲此則有後於(yu) 魯國,不然,死且無後。”飲之,歸及逵泉而卒,立叔孫氏。

 

八月癸亥,公薨於(yu) 路寢。子般即位,次於(yu) 黨(dang) 氏。冬,十月己未,共仲使圉人犖賊子般於(yu) 黨(dang) 氏。成季奔陳。立閔公。

 

第一段是內(nei) 史過論神。莘,聯係後文可以推測出來應該是屬於(yu) 虢國的地方,楊伯峻先生認為(wei) 在今天的三門峽一帶。內(nei) 史,是官職,過是人名。“其至之日,亦其物也”,說明根據不同的日期,對應著不同的祭祀之物。這段意思說,秋天,七月,有神降臨(lin) 在莘。周惠王對此感到好奇,就問內(nei) 史過:“這是咋回事啊?”內(nei) 史過回答說:“一個(ge) 國家將要興(xing) 旺了,就會(hui) 有神明降臨(lin) ,監督國家的德行;國家將要滅亡了,神也會(hui) 降臨(lin) ,觀察他們(men) 所犯的罪惡。因此有時候神降臨(lin) 預示著國家要興(xing) 盛,有時候降臨(lin) 則意味著國家要滅亡。之前虞、夏、商、周都曾發生過。”周惠王問:“那該怎麽(me) 辦呢?”內(nei) 史過回答說:“用禮物祭祀神,根據神降臨(lin) 那天的日子,取對應的物品祭祀就是。”周惠王就聽從(cong) 他的建議。內(nei) 史前去祭祀神,聽說虢國向神祈禱,回來之後就說:“虢國必然要滅亡了,國君暴虐而聽命於(yu) 神。”

 

第二段記錄,講述史嚚預判虢國將亡。虢公派去的祝應、宗區、史嚚三人,祝、宗、史,都是官職,這三者在當時都跟祭祀巫祝有關(guan) ,而中國曆史上早期有很長一段時間裏巫史不分家的。應、區、嚚是三人的名。這段意思說,神在莘這個(ge) 地方住了六個(ge) 月。虢公派祝應、宗區、史嚚去祭祀。神賜給虢國土地。史嚚說:“虢國恐怕要滅亡了!我聽說:國家將要興(xing) 盛,聽從(cong) 於(yu) 民;國家將要滅亡,就求神保佑聽從(cong) 於(yu) 神。神,是聰明正直而專(zhuan) 一的,依照每個(ge) 人(的品行不同)而賜福。虢國做事德薄,又怎麽(me) 能得到神賜的土地!”

 

看完第二段故事後,我們(men) 就明白周王室的內(nei) 史“聞虢請命”,指的應該就是後麵虢公派人向神祈禱而神賜給其土地一事。

 

降臨(lin) 莘的“神”到底是什麽(me) ,沒有任何多餘(yu) 的信息可供參考,留下了無窮的想象空間。我們(men) 今天大概率覺得這裏的神是無稽之談。但我個(ge) 人比較傾(qing) 向於(yu) 是當時虢公搞出來的一個(ge) 小把戲,想給自己擴張造輿論。從(cong) 前麵虢國屢次犯晉而晉國不敢輕易攻打虢國來看,虢國當時還是有一定的實力的。但在當時的情況下,能賜封諸侯土地的,在人間隻有周天子,要想越過周天子獲取封地,就得出兵吞並他國,而無周天子的命令原則上是不能隨意出兵攻打他國的——當然,實際上並不是——虢公此時應該還是想繼續北擴,這就需要給自己造輿論。在無法取得周天子首肯的情況下,顯然用神來造輿論最合適不過,畢竟神在天子之上。而這種把戲玩起來也簡單,找幾個(ge) 人裝神弄鬼,再找一些愚夫愚婦編造一些所謂的“神跡”宣揚一下即可。而且之所以要持續“六月”之久,就是因為(wei) 當時交通不便利信息傳(chuan) 遞慢,需要足夠長的時間來擴大這件事的影響力——幾千年來中國人玩這套裝神弄鬼的把戲屢見不鮮,而將其熟練應用於(yu) 政治需要的,更是我們(men) 老祖先一大發明。當然,我們(men) 也可以腦洞大開,猜測也許是外星人的飛行器出故障了降落到那裏,維修了六個(ge) 月之後修好了又飛走了,至於(yu) 賜土地什麽(me) 的,估計就是外星人應付一下虢公罷了。

 

但是,我們(men) 讀完這段以後,根據前期讀《左傳(chuan) 》的經驗告訴我們(men) ,可以大膽做出一個(ge) 預判:虢國,真的很快要滅亡了!

 

《國語·周語》裏,有一篇《內(nei) 史過論神》,也講述的是這件事,不過有一些細節上的差異,有興(xing) 趣的可以看看。

 

第三至第六段,交代了魯國在魯莊公去世之後發生內(nei) 亂(luan) 的全過程——但實際上內(nei) 亂(luan) 的禍根早就種下了,而且遠在公子友葬遁入陳之前其實就已經有苗頭了。

 

第三段,交代了魯莊公身邊幾個(ge) 此前未出現於(yu) 《春秋》和《左傳(chuan) 》中的人物。黨(dang) 氏和梁氏,都是魯國的大夫。孟任,從(cong) 後麵記錄看應該是黨(dang) 氏家的女兒(er) 。閟,同“閉”。講,是講習(xi) 、演練。“女公子觀之”由於(yu) 缺少限製性的說明,這裏的“女公子”到底是公室的女子還是梁氏的女兒(er) ,都有可能,所以我們(men) 直接按“女公子”來稱呼她。杜預認為(wei) 是魯莊公的女兒(er) ,則子般鞭打圉人犖是為(wei) 自己的姐妹出氣;但《史記·魯周公世家》認為(wei) 是梁氏的女兒(er) ,而且子般喜歡這個(ge) 女孩子,則子般鞭打圉人犖是因為(wei) 吃醋——但無論如何,總之埋下了禍根。圉人,是官職名,負責養(yang) 馬;犖,是人名。蓋,是門扇。稷門,是魯國都城的南門。

 

第三段意思說,當初魯莊公在靠近黨(dang) 氏的地方築了高台,遇見孟任,很喜歡她就尾隨她,孟任關(guan) 上門,魯莊公在門外許諾立她為(wei) 夫人,孟任才從(cong) 了魯莊公,兩(liang) 人割破臂膀盟誓,後來孟任給魯莊公生下了兒(er) 子起名為(wei) 般。有一次魯國要舉(ju) 行雩祭,在梁氏家裏進行演練,女公子前往觀看,圉人犖隔著牆調戲她,子般非常生氣,讓人鞭打了圉人犖。魯莊公聽說以後說:“與(yu) 其鞭打圉人犖,還不如當時就殺了他!這個(ge) 人力氣很大,都能把稷門的門扇扔出去。”

 

第四段講魯莊公病危前安排後事。叔牙,是魯莊公的弟弟公子牙,死後諡號為(wei) “僖”,故而後麵提到他也稱僖叔。季友,即前麵出現過的公子友,死後諡號為(wei) “成”,故而後麵提到他也稱成季。鄉(xiang) ,通“向”,就是我們(men) 今天所謂的“向來”的意思。鍼巫,就是後麵的鍼季,這個(ge) 人的官職可能是巫。鴆,本是傳(chuan) 說中的一種鳥,據說羽毛有毒,古人以毒殺人稱為(wei) “鴆”。逵泉,在曲阜附近。

 

第四段意思說,魯莊公病重,問叔牙立誰為(wei) 後合適。叔牙回答說:“慶父可堪大材。”魯莊公又去問弟弟季友。公子友回答說:“臣願意以死來奉般。”魯莊公說:“此前牙說慶父有為(wei) 君的才能。”成季於(yu) 是以魯莊公的名義(yi) ,命僖叔在鍼巫氏家中等候,派鍼季給他送上毒酒,對他說:“你喝了這酒,則你的子孫後代依然在魯國享有爵祿,不然的話,不僅(jin) 你自己活不了,你的子孫後代也都會(hui) 被殺光。”公子牙於(yu) 是喝了毒酒,歸途中在逵泉去世。魯國立了他的後代,就是後來叔孫氏。

 

從(cong) 這段記錄看,其實魯莊公自己心裏清楚,死後不會(hui) 太平,他問公子牙和公子友,都是試探。試探的結果,讓他堅信公子慶父和公子牙就是不安定因素。公子友則明白了魯莊公的意思,果斷下了殺手,除掉了公子牙。公子牙之死,純粹是政治鬥爭(zheng) 的犧牲品,犧牲自己保全了家人,杜預注釋《左傳(chuan) 》至此,也認為(wei) “不以罪誅,故得立後,世其祿。”

 

如果按照《春秋》此前的記錄,公子友之前借助葬遁逃往陳國,迄今為(wei) 止尚未見到回到魯國的記錄,他在魯莊公病危時刻能以君令鴆殺公子牙,說明在以葬遁入陳之後,魯莊公病危之際公子友已經趕回了魯國,而這次回國,未見於(yu) 《春秋》記錄。

 

第五段講述了魯莊公之死及身後魯國內(nei) 亂(luan) 。路寢,是諸侯天子的正寢,按當時的禮製,諸侯薨於(yu) 路寢才是符合禮法的。共仲,即慶父。賊,即暗殺的意思。

 

第五段意思說,八月癸亥,魯莊公在路寢去世。子般靈前即位,暫住在黨(dang) 氏家中。冬季,十月己未日,慶父派圉人犖在黨(dang) 氏家殺了般。公子友出奔陳國。於(yu) 是魯國立了魯閔公為(wei) 國君。

 

公子般在魯莊公去世之後,尚未舉(ju) 行即位典禮,所以名義(yi) 上還不是國君,隻能住在舅舅家——即黨(dang) 氏家。而孟任因為(wei) 出身,即使魯莊公與(yu) 她有割臂盟誓,但實際上並未真取得夫人的名分。

 

新國君魯閔公,是哀薑的妹妹與(yu) 魯莊公所生之子,這個(ge) 妹妹當初是隨嫁過來的,哀薑未能為(wei) 魯莊公生下兒(er) 子,否則此時即位的人選是沒有任何異議的。魯閔公能被立為(wei) 國君,背後的主要推手顯然就是公子慶父。

 

完整看完這一年這段魯國宮鬥,再來看《公羊傳(chuan) 》對這段曆史記錄的解讀。

 

針對“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何以不稱弟?殺也。殺則曷為(wei) 不言刺?為(wei) 季子諱殺也。曷為(wei) 為(wei) 季子諱殺?季子之遏惡也,不以為(wei) 國獄,緣季子之心而為(wei) 之諱。季子之遏惡奈何?莊公病將死,以病召季子,季子至而授之以國政,曰:“寡人即不起此病,吾將焉致乎魯國?”季子曰:“般也存,君何憂焉?”公曰:“庸得若是乎?牙謂我曰:‘魯一生一及,君已知之矣。慶父也存。’”季子曰:“夫何敢?是將為(wei) 亂(luan) 乎?夫何敢?”俄而牙弒械成。季子和藥而飲之曰:“公子從(cong) 吾言而飲此,則必可以無為(wei) 天下戮笑,必有後乎魯國。不從(cong) 吾言而不飲此,則必為(wei) 天下戮笑,必無後乎魯國。”於(yu) 是從(cong) 其言而飲之,飲之無倮(luǒ)氏,至乎王堤而死。公子牙今將爾,辭曷為(wei) 與(yu) 親(qin) 弒者同?君親(qin) 無將,將而誅焉。然則善之與(yu) ?曰:“然。”殺世子、母弟直稱君者,甚之也。季子殺母兄何善爾?誅不得辟兄,君臣之義(yi) 也。然則曷為(wei) 不直誅,而酖之?行誅乎兄,隱而逃之,使托若以疾死,然親(qin) 親(qin) 之道也。

 

之所以“為(wei) 季子諱殺”原因很簡單,畢竟是季子逼死了親(qin) 兄弟,兄弟相殘,所以諱言此事;“一生一及”的生指父死子繼,及指兄終弟及。魯國此前魯隱公繼承父親(qin) 魯惠公屬於(yu) 父死子繼;魯桓公接替魯隱公屬於(yu) 兄終弟及;魯莊公接替魯桓公屬於(yu) 父死子繼,則按規律接下來就應該是魯莊公的弟弟接替魯莊公,兄終弟及。弒械成,即弑君的武器裝備已經準備好。戮笑,是羞辱嘲笑意思。無倮氏,應該是某個(ge) 大夫。王堤,是地名,但具體(ti) 是哪不知道了。辟兄,即避開兄長。

 

這段解讀大致意思說,《春秋》這裏為(wei) 何沒有記錄說(公子牙是魯莊公的)弟弟?因為(wei) 牙是被殺的。被殺則為(wei) 何不說是被殺?是為(wei) 季友隱諱。為(wei) 何要為(wei) 季友隱諱此事?季友是為(wei) 了遏製公子牙的惡行,不想讓他作為(wei) 國家的罪人而入獄,因此順應季友的心意,為(wei) 他隱諱此事。季子是怎樣做來遏製惡行的?魯莊公病重將死,以病重為(wei) 由從(cong) 陳國召回季友,季友到了以後,將魯國的國政授予他說:“寡人這病如果好不了,我把魯國交給誰?”季友說:“有般在呢,國君何必擔心?”魯莊公說:“怎麽(me) 可能呢?牙對我說過:‘魯國是一生一及,您是知道的。慶父還在(應該他即位)。’”季友說:“這怎麽(me) 行?這樣下去要出亂(luan) 子的?這怎麽(me) 行?”不久得知公子牙已經準備弑君政變。季友於(yu) 是備好藥酒,強迫他喝下並對他說:“公子您聽從(cong) 我的話喝下這酒,則必不至於(yu) 被天下恥笑辱罵,您的後代也一定會(hui) 在魯國(為(wei) 官享受俸祿)。如果不聽從(cong) 我的話,不喝下這酒,您一定會(hui) 被天下人恥笑,您的後代也必將不會(hui) 在魯國生存。”於(yu) 是公子牙就聽從(cong) 了公子友的話,在無倮氏家喝下毒酒,到了王堤就死了。公子牙隻是打算弑君,為(wei) 何這裏的用詞與(yu) 那些親(qin) 自弑殺國君的一樣?對君主、父母是不能有打算弑殺這一說的,有這個(ge) 念頭就要被誅殺。那麽(me) 認為(wei) (季友)這樣做就是對的嗎?回答是:“是的。”直接記錄說國君殺世子和同母弟,比這要更過分。季友殺了同母之兄,為(wei) 何認為(wei) 是好事?為(wei) 了君臣大義(yi) ,不得不誅殺兄長,是正當的。那為(wei) 何不直接誅殺,而用鴆酒毒殺?對兄長誅殺,也要為(wei) 其隱諱,使他得以逃掉罪名,用鴆酒毒殺可以托辭說他死於(yu) 疾病,這是對待親(qin) 人的辦法。

 

整個(ge) 事情的過程沒有什麽(me) 不好理解的,包括為(wei) 何用毒酒賜死而不是用武力誅殺的解釋,用我們(men) 今天的話說是讓公子牙死的體(ti) 麵一些,死者的名譽不受損傷(shang) ——這樣的案例,曆史上比比皆是。

 

但我個(ge) 人覺得這段解讀中,有些地方還是值得商榷的,例如“公子牙今將爾,辭曷為(wei) 與(yu) 親(qin) 弒者同”這句話其實不對,《春秋》這條記錄寫(xie) 的是“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如果真的把公子牙當親(qin) 弒者,這裏就應該是“秋,七月癸巳,牙卒”——類似例子參考魯隱公時代對於(yu) 公子翬的稱謂就可以知曉。

 

針對“八月癸亥,公薨於(yu) 路寢”,《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路寢者何?正寢也。

 

表示魯莊公的死亡,是壽終正寢,並無異常。

 

實際上公子牙之死,意味著雙方已經宣戰了。一方是公子友及他擁立的般。另一方就是以慶父哀薑為(wei) 首的集團。顯然,慶父不會(hui) 坐以待斃,不僅(jin) 如此他還先下手為(wei) 強殺掉了般。針對“冬,十月,乙未,子般卒”,《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子卒雲(yun) 子卒,此其稱子般卒何?君存稱世子。君薨稱子某。既葬稱子,踰年稱公。子般卒,何以不書(shu) 葬?未踰年之君也。有子則廟,廟則書(shu) 葬。無子不廟,不廟則不書(shu) 葬。

 

兒(er) 子死了,《春秋》就記錄“子卒”,這裏為(wei) 何說“子般卒”?國君還在世的時候,(嗣子)稱為(wei) “世子”,國君去世以後就稱他為(wei) “子某”,國君安葬之後稱他為(wei) “子”,轉過年(注:也就是說舉(ju) 行過即位典禮了,正式成為(wei) 新一代國君)稱“公”。子般去世了,為(wei) 何沒有記錄他安葬的事情?因為(wei) 他沒有跨年(注:即沒有舉(ju) 行正式即位典禮,不是正式國君)。有子就立廟,有廟才記錄葬。無子則不立廟,無廟則不書(shu) 葬。

 

公子般去世的同一個(ge) 月,《春秋》還記錄了另一件事,“公子慶父如齊。”但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和《左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所以字麵上看不出來公子慶父去齊國幹嘛。我們(men) 自己猜可能會(hui) 認為(wei) 他大概率是去齊國溝通魯國內(nei) 部這一係列事,希望取得齊國的背書(shu) ——畢竟,還有個(ge) 流亡陳國的公子友是潛在的威脅。但後麵看《榖梁傳(chuan) 》的說法,則非如此。

 

針對魯國這段政變記錄,《榖梁傳(chuan) 》也分別做了解讀。對於(yu) “八月癸亥,公薨於(yu) 路寢”,《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路寢,正寢也。寢疾居正寢,正也。男子不絕於(yu) 婦人之手,以齋終也。

 

齋,是使身心整潔的意思。路寢,就是正寢,臥病在床的時候住在正寢,是正確的。男子不應該死於(yu) 婦人手裏,而應該莊重整潔死去。

 

這裏提到的“男子不絕於(yu) 婦人之手”,應該是出自《禮記·喪(sang) 大記》,原話是“男子不死於(yu) 婦人之手,婦人不死於(yu) 男子之手”。

 

針對“冬,十月乙未,子般卒”,《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子卒日,正也;不日,故也。有所見則日。

 

這裏的“子”,就是《榖梁傳(chuan) 》所謂的“既葬稱子”的“子”。嗣君去世記載去世的日子,是正當的;不記載日子,是發生了變故。有時候通過其他信息能看出來其實是發生了變故的(注:見,這裏應該是讀作“xiàn”,即顯現的意思),也會(hui) 記錄下日子(注:即表麵上看,這位嗣君似乎沒有意外是正常死亡,其實不是)。

 

這裏能說“有所見則日”,則說明後麵應該是《春秋》通過別的文字細節,傳(chuan) 遞出來了般的死不是正常死亡。且讓我們(men) 拭目以待。

 

針對“公子慶父如齊”,《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此奔也,其曰“如”何也?諱莫如深,深則隱。苟有所見,莫如深也。

 

慶父實際上是出奔,這裏為(wei) 何記錄為(wei) “如”?既然是要說的隱諱,那就盡量往深隱諱。假如能在其他文字細節裏看出來這是隱諱說法,那就隱諱深一點。

 

“此奔也”,意味著正常情況下《春秋》這條記錄應該是“公子慶父出奔齊”才對。這段解讀也給我們(men) 留下一個(ge) 迄今依然在使用的成語,“諱莫如深”。

 

跟上一條的觀點一樣,還是說《春秋》有時候明麵上寫(xie) 的,與(yu) 實際要表達的意思差異很大,要善於(yu) 從(cong) 文字的其他細節中去揣測夫子的真實用意。所以,讀《春秋》其實很燒腦,但也很鍛煉人——當然,很多時候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魯國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這年冬天還發生了一件事,《春秋》記錄說“狄伐邢。”邢國在講述衛州籲之亂(luan) 的時候提到過,在今天的河北邢台一帶,是姬姓諸侯國。這次“狄伐邢”,屬於(yu) 夷狄犯中國啊,你可忍,我可忍,齊桓公不可忍,否則“尊王攘夷”這大旗就要倒掉啊,怎麽(me) 辦?我們(men) 且看來年。

 

魯莊公的生命到這裏就結束了,我們(men) 看著他在父親(qin) 意外去世的情況下,被推上曆史前台,從(cong) 一個(ge) 稚嫩小孩子一路走來,於(yu) 公於(yu) 私,想必他也有許多無奈,無論是母親(qin) 文薑,還是正牌夫人哀薑,帶給他的其實都是痛苦多過快樂(le) 。孟任應該是他人生裏少有的溫情了吧?有時候其實我還挺同情他的。不過無所謂了,隨著他的去世,一切都無意義(yi) 了。

 

魯國,再次迎來了一位新的國君,魯閔公,也就是《史記·魯周公世家》裏的魯湣公。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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