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禮與(yu) 清代前期地方社會(hui) 秩序的重建

作者：孔定芳 胡悅（武昌首義(yi) 學院特聘教授、中南民族大學教授；中南民族大學南方民族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十六日乙卯

          耶穌2024年8月19日

中國素稱“禮儀(yi) 之邦”，具有源遠流長的禮樂(le) 傳(chuan) 統。禮儀(yi) 教化為(wei) 曆代王朝所重，清朝在承續傳(chuan) 統的基礎上更凸顯出時代特色。清朝入主中原，麵對漢人社會(hui) 自明中葉以降的民風澆漓、風俗隳壞，以及因朝代鼎革所致的政治動蕩和社會(hui) 失序，如何挽救世道人心、重建社會(hui) 秩序，從(cong) 而鞏固王朝統治的社會(hui) 基礎，無疑是清朝統治者必須解決(jue) 的緊迫問題。以家禮為(wei) 資源，充分利用其化民成俗、規範人倫(lun) 關(guan) 係和構建社會(hui) 秩序的功能，不失為(wei) 有效的因應之策。是故，不唯帝王治國“不以法令為(wei) 亟，而以教化為(wei) 先”，地方士紳亦以教化鄉(xiang) 裏相期許。地方家族也借由家禮傳(chuan) 播官方教化思想、重建禮秩和以禮化俗，從(cong) 而維護家族的長盛不衰。

家禮與(yu) 清廷教化思想的傳(chuan) 揚

作為(wei) 規範民眾(zhong) 禮儀(yi) 生活和倫(lun) 常關(guan) 係的家禮，以奉行王朝的政治意識形態為(wei) 根本宗旨，自覺充當推行官方教化思想的工具，從(cong) 而實現以禮化俗和社會(hui) 秩序重建的目標。清代前期家禮對官方教化思想的傳(chuan) 揚，主要是推廣以《聖諭》和朱子《家禮》為(wei) 載體(ti) 的政治意識形態和儒家倫(lun) 理道德規範，為(wei) 地方社會(hui) 教化提供一個(ge) 統一的價(jia) 值標準。清世祖、聖祖、世宗先後禦製《六諭臥碑文》《聖諭十六條》和《聖諭廣訓》，形成聖諭教化係列，頒行天下，一體(ti) 遵循。

崇尚正學、黜斥異端是家禮闡揚的意識形態導向。《聖諭十六條》即有“黜異端以崇正學”條，《聖諭廣訓》對此條意旨做了具體(ti) 而微的演繹：“朕惟欲厚風俗，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先端學術。”揭示了由端學術而正人心而厚風俗的內(nei) 在邏輯關(guan) 係。有清一代，朝廷奉程朱理學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民間家譜遂以“祖孔宗朱”相標榜，“忠勸理學”“教讀崇儒”一度成為(wei) 家譜“訓讀”之規條。與(yu) 此同時，通過祠堂“族講”以宣示和傳(chuan) 播“正學”，也是家禮教化的一種重要方式。每月朔望聚族眾(zhong) 於(yu) 祠堂，講授“實心正學”，誠如雍正安徽休寧《茗洲吳氏家典》所言：“大要以朱子為(wei) 宗旨而旁及於(yu) 近世諸大儒之書(shu) ，以四禮為(wei) 大綱而致謹乎步趨進退周旋之際，祛世俗之謬偽(wei) ，行古道於(yu) 今日。”

與(yu) “崇正學”相呼應，“黜異端”也是清代前期家禮的重要內(nei) 容。異端邪教，惑世誣民，壞亂(luan) 人心，乃“陋風惡俗”之源，不僅(jin) 為(wei) 朝廷律法所禁，也為(wei) 鄉(xiang) 民家禮所戒。清前期許多宗族譜牒皆有“禁邪教”“禁僧道”“勿惑於(yu) 異端”的規條，如雍正安徽休寧《茗洲吳氏家典》之“毋為(wei) 僧道，毋狎屠豎”；乾隆湖南湘鄉(xiang) 《上湘成氏族譜》之“崇尚聖學，嚴(yan) 戒邪教”。

篤行人倫(lun) ，敦厚人心，是家禮倡導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清廷既以程朱理學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則儒家的人倫(lun) 綱常、道德規範必然成為(wei) 家禮傳(chuan) 播的核心價(jia) 值。《上諭六條》以“孝敬父母，恭敬長上”為(wei) 首條，《聖諭十六條》以“敦孝弟以重人倫(lun) ”為(wei) 首義(yi) ，顯見在清朝帝王心中，人倫(lun) 禮秩的優(you) 先性。在聖諭的昭示和引領下，作為(wei) 表達和踐行官方教化思想的家禮也無不以“明人倫(lun) ”“守綱常”為(wei) 倫(lun) 理信條。同時，對符合儒家倫(lun) 理的善行美德的書(shu) 寫(xie) 和旌表，成為(wei) 其時族譜的共同特征。

家禮與(yu) 地方社會(hui) 的禮秩重建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禮秩主要以冠、婚、喪(sang) 、祭等“四禮”來維係。南宋以降，朱子《家禮》以其簡明易行、教禮正俗、聯宗收族的社會(hui) 功能，成為(wei) 官方規範禮秩的典範和士民禮俗生活的指南。明中葉以來，風俗人心日益隳壞，四禮之儀(yi) 亦漸趨廢弛。因此，清前期家禮以朱子《家禮》為(wei) 製度依據，以“便於(yu) 今仍不悖於(yu) 古”，“適於(yu) 人情而又不違乎國懲”為(wei) 禮儀(yi) 原則，或“矯俗以合禮”，或緣情以製禮。

以冠婚之禮而言，傳(chuan) 統禮製男冠女笄，以示成年，而明中葉以來，冠禮淆亂(luan) ，漸趨廢止。清代前期家禮秉承恢複古禮、挽救風俗的教化理念，調整冠禮儀(yi) 節、糾正陋俗以挽其衰敗之勢。一是禮儀(yi) 簡易化，以便於(yu) 民眾(zhong) 繼禮、行禮。如陝西臨(lin) 潼《相公莊呂氏家譜》摘冠禮之要而刊錄，以教族人秉承遺風而“凜凜然知有冠禮”。二是嚴(yan) 禁改禮，謹遵《家禮》。有的家禮嚴(yan) 守加冠準則，如雍正安徽休寧《茗洲吳氏家典》恪守朱子《家禮》，族人加冠須符合年齡、學識和德行的禮規；有的家禮嚴(yan) 守行禮流程，擯斥亂(luan) 加巾帽現象，如湖南《周氏家勸》謹守“方冠之始，筮以告期，肅以嘉賓，三加有命，祖廟告冠”的冠禮流程。三是緣俗而變。清前期家禮秉持“不可泥於(yu) 古，亦不可一於(yu) 今”的理念，緣俗而製禮，將冠禮合並於(yu) 婚禮，既“存古禮遺意”，又便利人倫(lun) 日用。

與(yu) 冠禮漸衰之勢不同，婚禮則愈益受到士民重視。自明中葉以來，婚禮競尚奢侈，平民之家不堪其負，清初家禮便力矯此弊。首先，糾正扭曲的婚嫁觀。許多家族譜牒教示族人“擇配以德，不以勢；娶論賢，不論財”。其次，嚴(yan) 禁騙婚、悔婚、搶婚等亂(luan) 象。最後，申禁有悖人倫(lun) 風俗之惡習(xi) 。對於(yu) 招夫嫁妻、指腹為(wei) 婚、同姓婚姻、同妻等婚禮惡俗，家禮多有警戒。

以喪(sang) 祭之禮而言，因僧道、迷信和各種異端思想滲透於(yu) 喪(sang) 祭之禮中，以致“僧道做醮超度”“久殯不葬”等有違人倫(lun) 、禮製之象，以及“占人田產(chan) ”“謀人風水”等損人利己、恃強淩弱之行，甚囂塵上，屢禁不止。此種惡俗顯與(yu) 清廷意識形態相悖，也不利於(yu) 儒家倫(lun) 理規範的確立，因此清代前期的家禮多所勸慰族眾(zhong) 遠離僧道、迷信，回歸儒家禮教。乾隆年間涇陽《新紫山家規》、江西波陽《凰岡(gang) 徐氏家譜》、湖南益陽《唐氏宗譜》等譜牒中，皆將喪(sang) 祭惡俗斥之為(wei) “悖理傷(shang) 化”“虛靡而無益”“貽害無窮”。

家禮與(yu) 地方社會(hui) 的化民成俗

禮與(yu) 俗既有聯係又有區別，禮是自上而下的一套社會(hui) 行為(wei) 規範，俗是民眾(zhong) 自發形成的行為(wei) 習(xi) 慣。家禮因其扭轉人心、改良風俗的價(jia) 值功能，對於(yu) 地方社會(hui) 秩序重建發揮了關(guan) 鍵作用。

明代中後期，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民間社會(hui) 競奢鬥富、越禮蕩法之風悄然而興(xing) 。此風不禁，勢必戕害世道人心，危害家國天下。清前期之家禮，針對其時人心風俗的種種弊患，或以禮儀(yi) 教化，或以家規族法，正本清源，嚴(yan) 加矯治。一是嚴(yan) 禁賭博之習(xi) 。清代家族譜牒往往有禁賭博的規條，乾隆安徽《璩氏家禁》六條之首即為(wei) 禁賭博，縷述賭博之害，厲言“家法俱在，急懲何辭”。對於(yu) 涉賭族人，浙江遂安《河間郡章氏宗譜》主張“逐居裏外，不與(yu) 同族”，湖南邵陵《桐江趙氏族譜》則“鳴之官長，重法處置”。當然，勸勉、警告等柔性教化方式自不會(hui) 少，乾隆湖南上湘《成氏族譜》即諄諄以“詩書(shu) 傳(chuan) 家，切戒賭博”相規勸。

“溺女”和“健訟”也是家禮重點矯治的兩(liang) 大社會(hui) 陋習(xi) 。囿於(yu) 封建傳(chuan) 統觀念，清代“溺女”之風泛濫，不僅(jin) 敗壞世風，也引發諸多社會(hui) 問題。湖南、安徽、江西等地之家禮對“溺女”陋習(xi) 控訴頗多，禁抑尤嚴(yan) 。一方麵借天命、報應之說，告誡族人“溺女”為(wei) 逆天之舉(ju) ，必遭報應。如安徽《段氏宗譜》之“家規”“戒溺女”條認為(wei) 溺女乃“幹天地之和而羅絕嗣之報”；湖南邵陵《桐江趙氏族譜》認為(wei) 是“逆天地者不祥”，將招致“冥報”。另一方麵呼籲地方官府和民眾(zhong) 廣建“育嬰堂”並捐資救助，以杜絕“溺女”之風。如安徽涇縣《新紫山倪氏家規》則勸勉“夫陰鷙者且與(yu) 育嬰堂救人性命”。

“健訟”也是家禮所欲矯治的“惡俗”之一。清代前期家禮多有“息爭(zheng) 訟”“杜訟端”“禁健訟”“戒唆訟”“戒刁訟”和“戒家訟”等規條，一方麵向族眾(zhong) 灌輸“人以無訟為(wei) 福”的價(jia) 值觀念，另一方麵以家規族法禁抑族人的“健訟”行為(wei) 。康熙甘肅隴西《鮮氏家譜》專(zhuan) 列“止息爭(zheng) 訟”條，極言“道理本在人心，原無待於(yu) 官判”之理。同時，家禮也勸導族眾(zhong) 謙和禮讓、敦宗睦族。“消仇忿”“勿使氣”“勿驕傲”等成為(wei) 家譜勸誡子弟的常用語。此外，家禮也引導和教化民眾(zhong) 做朝廷“順民”“良民”，各守其業(ye) 、各安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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