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紅 李卓】陽明後學致良知功夫的形態與次第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8-24 13: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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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後學致良知功夫的形態與(yu) 次第

作者:張衛紅 李卓

來源:《中州學刊》 2024年第7期


摘要: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作為(wei) 自我操持與(yu) 修煉方式的功夫不斷演化。王陽明的良知學興(xing) 起,其功夫更加精微細密、鞭辟近裏,推動了理學功夫論的“典範轉移”。陽明學者圍繞致良知功夫的深入互動與(yu) 攻錯,“牛毛繭絲(si) ,無不辨析”,使陽明學蘊含的各種理論可能得以充分展開。“悟本體(ti) 即是功夫”“由功夫以悟本體(ti) ”兩(liang) 種教法可謂陽明後學兩(liang) 大功夫進路。陽明學者在這兩(liang) 大進路下各展其才,發展出豐(feng) 富的功夫實踐形態,其出於(yu) 對“躐等”的警惕,而十分注重功夫的次第。深入探討陽明後學致良知功夫的六種形態和五級次第所構成的論域,可以更加清晰地呈現陽明學功夫的普遍性特征與(yu) 豐(feng) 富的思想圖景。

 

關(guan) 鍵詞: 功夫(工夫)  陽明學  致良知

  

作者簡介:張衛紅,女,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廣東(dong) 廣州510275)。李卓,男,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天津300191)。

 

 

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作為(wei) 自我操持與(yu) 修煉方式的功夫不斷演化,發展至陽明學更加易簡而精微。陽明及其後學對“實致其良知”的功夫實踐要求更為(wei) 迫切,功夫論的地位得以更加凸顯。尤其在陽明後學的時代,隨著“心即理”命題已經成為(wei) 不言自明的共許之義(yi) ,論學焦點也相應發生轉移。陽明學者不須再像陽明那樣著力解決(jue) 心學與(yu) 朱子學格物窮理說的關(guan) 係,而是轉向在陽明心學體(ti) 係內(nei) 探討“如何致良知”的功夫論問題①,陽明後學思想的豐(feng) 富和深化主要圍繞關(guan) 於(yu) 功夫論的異見展開,功夫論成為(wei) 陽明後學最重要的思想論題。然而,陽明學者的功夫實踐依各人“性之所近”而有個(ge) 體(ti) 差異,修為(wei) 轉化經驗“體(ti) 之身心”而難以作概念化界定,關(guan) 於(yu) 為(wei) 學之方的論爭(zheng) “牛毛繭絲(si) ,無不辨析”,論述陽明後學的功夫並非易事。

 

近年來,學界脫出以往西學概念化研究範式的影響,日漸重視對宋明理學功夫的內(nei) 在解讀,產(chan) 生了諸多有深度的研究成果。但就致良知功夫的理論總結而言,尚有開掘空間。例如,致良知功夫雖因學者之自得而有諸多差別,但差異背後仍有共性的一般因素值得提煉與(yu) 探索。在天泉證道中,陽明四句教容納了“悟本體(ti) 即是功夫”“由功夫以悟本體(ti) ”兩(liang) 種教法,亦即兩(liang) 大功夫進路。功夫進路即是功夫論之具有共性特征的基本要素,為(wei) 當時及後世研究者所重視。但若止於(yu) 此,則不能深入揭示陽明學的功夫義(yi) 理。本文在陽明學兩(liang) 大功夫進路的框架下,嚐試從(cong) 功夫共識、著力點、形態、次第等角度總結陽明後學功夫論的共性要素,以及陽明後學所開展出的不同功夫譜係特征,以期推進良知學功夫論的研究。

 

一、陽明兩(liang) 種教法

 

“致良知”是陽明晚年“一語之下,洞見全體(ti) ”的為(wei) 學宗旨與(yu) 歸結。陽明明言“‘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yi) ”[1]239。致良知功夫的依次展開即四句教,陽明自言其中包含兩(liang) 種教法——針對不同根器者的兩(liang) 大功夫進路。這也是理解致良知功夫的基本理論背景。

 

嘉靖六年(1527年)陽明起征思、田前夕,與(yu) 門人王龍溪、錢緒山論學提出四句教,由此引起二人的不同理解,史稱“天泉證道”,成為(wei) 陽明後學功夫分派的一大根源。其實四句教早在天泉證道之前就已提出②,而以天泉證道的記載最為(wei) 詳細完整。下麵就以《傳(chuan) 習(xi) 錄》所記並參照王龍溪《天泉證道紀》來考察陽明的功夫教法。由於(yu) 該文篇幅較長且已為(wei) 學者所熟悉,茲(zi) 不具引[1]359-360。

 

天泉問答主要包括三個(ge) 部分,即陽明的四句教、王龍溪的“四無說”和錢緒山的“四有說”。“四無說”“四有說”的提法並不見於(yu) 《傳(chuan) 習(xi) 錄》和《年譜》(為(wei) 錢緒山所記),而是龍溪《天泉證道紀》中的說法:“四無之說為(wei) 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說為(wei) 中根以下人立教。”[2]2其實緒山認同心體(ti) “原是無善無惡的”,或謂其主張實際上是“一無三有說”。為(wei) 表述方便,本文姑從(cong) 學界常用的“四有說”。四句教在中晚明思想界曾引起廣泛討論。如劉蕺山等認為(wei) 四句教出自龍溪,是陽明的未定之見,實則未能理解陽明所謂的良知特性。但可以肯定的是,四句教確為(wei) 陽明晚年的教法,對此已有許多學者論及③。下文側(ce) 重分析陽明、龍溪、緒山之說中所包含的兩(liang) 種功夫進路及其義(yi) 理結構。

 

四句教首句“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指心之本體(ti) 超越了經驗意識層麵的善惡對待區分,具有至善無惡的本質內(nei) 容和無執不滯的作用形式,這是就良知心體(ti) 的超越層麵說。不過緒山對心體(ti) 超越了善惡對待的“無”之一麵並未會(hui) 得,隻認肯良知心體(ti) “至善無惡”之一麵。陽明對於(yu) 緒山“四有說”之第一句並未明確評論,一個(ge) 重要原因在於(yu) ,四句教之首句討論的是良知的本體(ti) 特征,而四句教的重點則在於(yu) 後三句也即致良知的功夫論,誠如唐君毅先生所雲(yun) :“陽明之提四句教,乃是教法語、功夫語,並非客觀的討論心意是什麽(me) 。”[3]377因此對龍溪、緒山的不同理解,陽明的評論多集中在功夫論上。

 

由“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承接而來的問題是,道德本心與(yu) 現實生活有著怎樣的連接?經由後三句的功夫實踐所證得的心體(ti) 究竟如何?這正是龍溪、緒山二人功夫的分歧所在。陽明對此加以總結,認為(wei) 王龍溪的“四無說”可接引利根之人直接從(cong) 本體(ti) 上悟入,並貫通於(yu) 意和物,可謂頓悟教法,悟本體(ti) 即功夫。據龍溪《天泉證道紀》中陽明所言:“汝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此是傳(chuan) 心秘藏,顏子明道所不敢言者。今既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泄時,豈容複秘?”[2]2蓋“本體(ti) 功夫一悟盡透”的利根之人世所難遇,所教非人,則徒增學人越次躐等之病,這是陽明對“四無說”引而未發的原因;而錢緒山的“四有說”則可接引為(wei) “習(xi) 心”所蔽的中下根器,在經驗意識層麵做為(wei) 善去惡的漸修功夫,由功夫以悟本體(ti) 。並且,陽明四句教可以同時容納頓悟與(yu) 漸修兩(liang) 種功夫進路並互相取益。

 

總之,陽明四句教容納了龍溪之“四無說”與(yu) 緒山之“四有說”兩(liang) 種功夫層麵,分別構成著力於(yu) 形上心體(ti) 的悟本體(ti) 即功夫(頓悟)、著力於(yu) 形下經驗意識的由功夫以悟本體(ti) (漸修)之兩(liang) 大進路,具有不同的施教對象,分別接引上根與(yu) 中下根器;同時兩(liang) 種功夫又不可偏於(yu) 一端,而須相互取益,龍溪悟入本體(ti) 後還須用漸修功夫以保任,緒山則須更進一步,在漸修的基礎上透悟“向上一機”之“無”。如此才是四句教“徹上徹下”、頓漸並包之義(yi) 。陽明四句教的兩(liang) 大功夫進路可謂容納了陽明後學功夫論的基本形態,後者是前者的進一步開展、細化和豐(feng) 富,形成了多種層麵、形態的功夫論。唐君毅先生即是以此為(wei) 依據來判釋陽明後學:將錢緒山、季彭山、鄒東(dong) 廓、聶雙江與(yu) 羅念庵等歸於(yu) 由功夫以悟本體(ti) 一路,而王龍溪、王心齋、羅近溪之學則歸於(yu) 悟本體(ti) 即功夫之一路[3]278-352。

 

此外,四句教在陽明學者當中所引發的功夫論共識,舉(ju) 其要者有二。

 

一是“本體(ti) 與(yu) 功夫合一”。本體(ti) 與(yu) 功夫合一的理論根基在於(yu) 良知的體(ti) 用一源。陽明說:“體(ti) 即良知之體(ti) ,用即良知之用,寧複有超然於(yu) 體(ti) 用之外者乎?”[1]218良知之體(ti) 與(yu) 用乃是原本的合一,相應地,體(ti) 用關(guan) 係便是“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1]130。陽明將朱子之體(ti) 用動靜徹底打並歸一,為(wei) 徹底的一元論理路。王龍溪發揮師說,言“體(ti) 用一原,不可得而分,分則離矣。所求即得之之因,所得即求之之證,始終一貫,不可得而別,別則支矣”[2]27,“先後一揆,體(ti) 用一原”[4]。體(ti) 與(yu) 用在原本意義(yi) 上是無二無別的。這一體(ti) 用觀體(ti) 現在致良知的功夫路徑中,均彰顯本體(ti) 與(yu) 功夫合一的要旨。如陽明所謂:“合著本體(ti) 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識本體(ti) 。”[5]1167因此“本體(ti) 與(yu) 功夫合一”意味著做功夫必要合於(yu) 本體(ti) ,悟本體(ti) 也隻是功夫實踐的起點,還須通過功夫來保任本體(ti) 。陽明後學諸多不同的為(wei) 學宗旨與(yu) 功夫路徑,也可以說是在以“體(ti) 用一源”為(wei) 基本思維範型的背景下,對本體(ti) —功夫之互動關(guan) 係的不同界定與(yu) 處理,如聶雙江、羅念庵的歸寂主靜功夫,是先立體(ti) 後達用的路徑,王龍溪的見在良知功夫,是即用為(wei) 體(ti) 的路徑。林月惠先生指出:“‘本體(ti) 與(yu) 工夫合一’是理解陽明後學義(yi) 理論述的鎖鑰。”[6]709也就是說,這不僅(jin) 成為(wei) 陽明學者致良知功夫論的共識,也成為(wei) 他們(men) 在諸多論辯中的重要理論判準。陽明後學在“悟本體(ti) 即是功夫”與(yu) “由功夫以複本體(ti) ”之間各有偏重、彼此詰難的爭(zheng) 論亦是以此為(wei) 前提的。不過,古人論學非如今人那樣有一明確的概念界定,在此前提下展開知識性的論辯,爭(zheng) 論雙方往往依據各自功夫之自得而自說自話,難以契會(hui) 對方的思路。例如聶雙江、羅念庵對於(yu) 王龍溪之見在良知當下一念功夫的質疑長達二十餘(yu) 年亦沒有最終和解,原因之一即在於(yu) 雙方對“一念”的功夫體(ti) 認不同[7]。此一念在龍溪是心體(ti) 之念,走“悟本體(ti) 即是功夫”路徑的同時亦不費漸修功夫,並非忽略在百姓日用中的踐行;此一念在雙江、念庵是經驗意識之念,主張在心體(ti) 上用功的同時又強調“由功夫以複本體(ti) ”的漸修路徑,並且,主張歸寂的聶雙江也講求事上磨煉,念庵中期以主靜歸寂為(wei) 功夫宗旨的同時,亦未放棄社會(hui) 關(guan) 切且成就可觀。因此他們(men) 在各自的致知踐履中,並未造成本體(ti) 與(yu) 功夫的截然對立或割裂。

 

二是以追求“心體(ti) 立根”的功夫為(wei) 究竟功夫、第一義(yi) 功夫。在陽明學中,心體(ti) 是天地萬(wan) 物“發竅之最精處”[1]331,可以將宇宙間的一切——現象、行為(wei) 、知識、知覺、七情、嗜欲等物質與(yu) 精神現象融攝其中,因此道德實踐的重心也由程朱理學具有外向型傾(qing) 向的“格物窮理”斂歸心體(ti) ,轉化為(wei) “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1]172,即心靈由內(nei) 而外的推展。故而“如何呈現心體(ti) (良知)”成為(wei) 致良知教的關(guan) 鍵。陽明言“心即理”的理論規定決(jue) 定了其不同於(yu) 朱子學的功夫進路,而是直指本心的功夫風格。陽明說:

 

人隻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wan) 理燦然。[1]74

 

功夫不離本體(ti) 。本體(ti) 原無內(nei) 外,隻為(wei) 後來作功夫的分了內(nei) 外,失其本體(ti) 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nei) 外,乃是本體(ti) 功夫。[1]288

 

“在性上用功”即是直接著力於(yu) 良知心體(ti) 而用功,“本體(ti) 功夫”即是第一義(yi) 功夫,這基本上是陽明後學共同的功夫論傾(qing) 向[6]666-667。其中的原理,江右弟子陳明水述之甚詳:

 

平時無洗心之功,故於(yu) 不善之萌,每覺於(yu) 意念流注之後,而始思正之,故犯手費力,迄無成功。始覺顏子有不善未嚐不知,非本體(ti) 清明不能也。然未嚐不知,即不複行不難矣……(先師)於(yu) 南元善書(shu) 中指點本體(ti) ,尤煞明白,若有直悟本體(ti) ,便自清明照破。諸妄未不能起而為(wei) 祟,即自直炳忿先,便得天地之心矣。④

 

陳明水結合自身用功實踐認為(wei) ,對於(yu) 障礙良知的不善之念,往往覺察於(yu) 念起之後,此時再做為(wei) 善去惡的功夫,乃是於(yu) 善惡對立的經驗意識入手,不僅(jin) 費力,而且難以成功,明水由此領悟顏子之“有不善未嚐不知”,乃是立根於(yu) 本體(ti) 對習(xi) 心妄念的清明覺照。故直悟形上本體(ti) ,自然能夠照破諸多形下經驗意識層麵的習(xi) 心妄念。這一功夫路徑,也即是王龍溪所主張的先天易簡功夫,龍溪雲(yun) :“所謂‘太陽一出,魍魎自消’,此端本澄源之學,孔門之精蘊也。”[8]與(yu) 之相應的是,“信得良知”“依此良知”“循得良知”“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便成為(wei) 陽明經常指點弟子的功夫話頭[9],也成為(wei) 陽明後學的共許的功夫法門。

 

二、六種功夫形態

 

在四句教所開出的兩(liang) 大功夫進路前提下,陽明後學的致良知功夫呈現多種形態。從(cong) 義(yi) 理上說,由超越層的良知心體(ti) 到經驗層的“意”以及“意向之物”,心、意、物的每一個(ge) 層麵都可以成為(wei) 功夫的基點或著力點。再結合王門諸子各依自得的不同為(wei) 學宗旨,各人功夫的著力點、路徑便呈現不同形態。以下舉(ju) 有代表性的數例加以說明。

 

其一,先天正心之學,以王龍溪為(wei) 代表。龍溪主張從(cong) 先天本體(ti) 立根的先天功夫。龍溪將“先天正心”與(yu) “後天誠意”之功夫對舉(ju) ,其論說十分顯豁,錄之如下:

 

正心,先天之學也;誠意,後天之學也……心本至善,動於(yu) 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體(ti) 上立根,則意所動自無不善,一切世情嗜欲自無所容,致知功夫自然易簡省力,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若在後天動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雜,才落牽纏,便非斬截,致知功夫轉覺繁難,欲複先天心體(ti) ,便有許多費力處。顏子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便是先天易簡之學;原憲克伐怨欲不行,便是後天繁難之學。[2]10

 

人之根器,原有兩(liang) 種……但從(cong) 心上立根,無善無惡之心即是無善無惡之意,先天統後天,上根之器也。若從(cong) 意上立根,不免有善惡兩(liang) 端之抉擇,而心亦不能無雜,是後天複先天,中根以下之器也。[10]243

 

這裏的根器之利頓是就氣質之性的清濁也即陽明所謂“人之氣質清濁粹駁”[1]119而言,中下根器者,形氣之私對先天心體(ti) 的遮蔽較重,而上根之人氣質清明,形氣之私的遮蔽較輕,容易會(hui) 得本體(ti) ,故能直接“從(cong) 心上立根”。以先天心體(ti) 為(wei) 功夫據點,直任心體(ti) 之流行,即以先天無善無惡之心統攝後天,“則意所動自無不善”。這即是以超越層之先天心體(ti) 為(wei) 據點來融攝經驗層之意、物的功夫論構架。龍溪本為(wei) 利根之人,故其說就其性之所近立論,強調直接從(cong) 先天心體(ti) 用功。在龍溪看來,“後天誠意”功夫在經驗意識上立根,以“後天複先天”不免陷入世情欲念、善惡分別的抉擇對治中,功夫反而陷入糾纏煩瑣,難以恢複先天心體(ti) 。

 

其二,後天誠意功夫,以錢緒山為(wei) 典型。與(yu) 王龍溪不同,錢緒山主張誠意功夫,而以後天意念為(wei) 功夫著力點。他認為(wei) ,後天誠意說並非龍溪所謂的“牽纏”“繁難”,而是最能體(ti) 現陽明功夫主旨的教法:

 

昔者吾師之立教也,揭誠意為(wei) 《大學》之要,指致知格物為(wei) 誠意之功……誠意之功極,則體(ti) 自寂而應自順,初學以至成德,徹始徹終,無二功也。[11]231

 

在龍場之後至平濠之前的一段時期,陽明曾以“誠意格物”作為(wei) 功夫重心,緒山據此發揮陽明這一教法。依據陽明所謂“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⑤,緒山認為(wei) 心體(ti) 上不可以做功夫,須是在“應感起物,而好惡形焉”的後天意念上做為(wei) 善去惡、精察克治之功,使學者“皆得入門用力之地”而不至於(yu) 好高騖遠、越次躐等。同時,後天誠意之功還是從(cong) 初學以至成德的“徹始徹終”之功。如能勤懇用力,假以積累,則誠意之極必能上達心體(ti) ,達到千感萬(wan) 應而真體(ti) 常寂的良知化境。緒山此說突破了陽明、龍溪所言後天誠意是為(wei) 中下根之人立法的限製,而主要針對陽明後學中“虛臆以求悟”(指龍溪的先天正心說)、“執體(ti) 以求寂”(指聶雙江的主靜歸寂說)[11]231的傾(qing) 向而言,認為(wei) 二者對先天本體(ti) 提揭過重,而輕視在後天意念上用功,各有所失,不如後天誠意之功平易切實。

 

龍溪以外,對緒山後天誠意之功的典型批評來自聶雙江:

 

蓋意者,隨感出見,因應變遷,萬(wan) 起萬(wan) 滅,其端無窮,乃欲一一製之以人力,去其欺而反乎慊,是使初學之士終身不複見定、靜、安、慮境界。勞而無功,衹自疲以速化耳。[12]

 

雙江認為(wei) ,在起滅無端、變化無窮的意念上用功,對經驗意識的一一對治,隻能勞而無功,而無法獲得《大學》所謂定、靜、安、慮的精神受用。非但如此,“若在意上做誠的功夫,此便落在意見,不如隻在知上做誠的功夫,則天理流行,自有動以天的機括,故知致則意無不誠也”[13],因經驗意識的局限性,還會(hui) 落入陽明學者所批評的“意見”即虛浮的知性理解而不得良知實際,故應立足於(yu) 良知心體(ti) 來做誠意功夫,“求其真純湛一之體(ti) 而致之”[14],從(cong) 本體(ti) 之知發用的意即是誠意,即是天理流行。不過,雖然同樣主張著力於(yu) 先天心體(ti) ,雙江不認同龍溪見在良知說的“無功夫”,認為(wei) 見在功夫導致良知與(yu) 知覺混同而流蕩猖狂之弊,因此主張從(cong) 善惡交雜、意念紛擾的形下知覺層麵回歸於(yu) “寂而常定又感無不通”的形上心體(ti) ,通過回歸寂體(ti) 來保證更穩固地照察、應對外物,所謂“歸寂以通感,執體(ti) 以應用”[15],以免理欲混淆的弊端。

 

其三,研幾功夫,以王塘南為(wei) 首出。塘南既不取龍溪徑任先天本心之“無功夫中真功夫”[16]14“無修證中真修證”[10]248,同時又認為(wei) 在後天意念起落處用功終非究竟,故主張在著力於(yu) 先後天之間的“幾”處做“研幾”的功夫。“研幾”一語源於(yu) 《周易·係辭》,宋明儒者多將“知幾”“研幾”作為(wei) 心性修養(yang) 之功,周濂溪所言“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通書(shu) 》)”,常被陽明學者納入各自的致良知功夫宗旨中加以闡發,論者多將“幾”解釋為(wei) 良知心體(ti) 萌動之初的端倪。塘南的理解也如是:

 

性廓然無際。生幾者,性之呈露處也。性無可致力,善學者惟研幾……研幾者,非於(yu) 念頭萌動辨別邪正之謂也。此幾生而無生,至微至密,非有非無,惟綿綿若存,退藏於(yu) 密,庶其近之矣。[17]

 

塘南認為(wei) “幾”並非已經形成的後天意念,“今人以念頭初起為(wei) 幾,即未免落第二義(yi) ,非聖門之所謂幾矣”[18]。事實上,“幾”是介於(yu) 先天與(yu) 後天之間的,是良知心體(ti) 初萌的發動狀態,尚未形成顯現的後天意念。因而研幾功夫既非著力於(yu) “廓然無際”的先天性體(ti) ,因為(wei) 此處屬於(yu) 先天而無處用力;亦非著力於(yu) 已經形成的後天意念而辨別是非,著力則陷入經驗意識二元對待的煩瑣。故應在先天與(yu) 後天之間、“至微至密,非有非無”、心體(ti) 初萌的隱微處著力用功。張學智認為(wei) ,此“幾”與(yu) 塘南所謂的屬於(yu) 後天而形氣尚未染著的“意”接近,“研幾”即是識取、保任此“意”[19]。從(cong) 其他陽明學者對研幾功夫的解釋來看,王龍溪也將其見在良知功夫解釋為(wei) 研幾功夫,良知即是心體(ti) 之幾,“一念之微”[20]47的功夫著力點指向心體(ti) 發動之初;羅念庵言“此所謂收攝保聚之功,君子知幾之學也”⑥,其收攝保聚之功與(yu) 研幾功夫異名而同實。從(cong) 精神層次看,龍溪、念庵都認為(wei) 幾屬於(yu) 先天,塘南則在性體(ti) 與(yu) 心體(ti) 有別的前提下將幾界定為(wei) 先後天之間;從(cong) 功夫內(nei) 容看,龍溪言一念之微“才動即覺,才覺即化”[20]36,偏重心體(ti) 妙用流行之“無”,念庵的研幾功夫則偏重強調心體(ti) 收攝涵養(yang) 之“有”的必要性,塘南的研幾功夫強調“綿綿若存”,與(yu) 念庵更接近。總之,陽明學者對良知心體(ti) 與(yu) 致良知功夫的界定,是在基本理論共識的基礎上,各以其自得為(wei) 學而呈現細微差別。

 

其四,戒懼功夫,以鄒東(dong) 廓為(wei) 楷模。與(yu) 以上三種功夫不同,鄒東(dong) 廓主張戒懼功夫,其著力點有事、意念、心體(ti) 三個(ge) 由淺入深的層次:

 

戒慎恐懼之功,命名雖同,而血脈各異。戒懼於(yu) 事,識事而不識念;戒懼於(yu) 念,識念而不識本體(ti) 。本體(ti) 戒懼,不睹不聞,帝規帝矩,常虛常靈,則衝(chong) 漠無朕,未應非先;萬(wan) 象森然,已應非後。念慮事為(wei) ,一以貫之。[21]

 

戒懼於(yu) 事為(wei) 是指在外在事相行跡上用功,戒懼於(yu) 念慮是指在形下已發的念頭上用功。東(dong) 廓在嘉靖七年以前的功夫著力於(yu) 念慮層次,當然也涵蓋戒懼於(yu) 事為(wei) 的層次,因為(wei) 事上行跡總是要斂歸“意之所在”的。然而,由下學而上達的功夫方法不免有艱澀不通的艱難——戒懼於(yu) 事,識事而不識念;戒懼於(yu) 念,識念而不識本體(ti) ,這兩(liang) 個(ge) 層麵變動生滅不定,都非良知本體(ti) 之流行。故“須從(cong) 良知本體(ti) 上體(ti) 認,庶免毫厘千裏之差耳”[22]。因此東(dong) 廓後以戒懼於(yu) 不睹不聞之本體(ti) 的功夫為(wei) 極則,本體(ti) 下貫於(yu) 念慮、事為(wei) 中,貫穿心、意、物各個(ge) 層麵,平實與(yu) 高明兼備。東(dong) 廓的這一功夫主張與(yu) 羅念庵後期主張的收攝保聚說均屬著力於(yu) 心體(ti) 篤實用功的路子,被劉蕺山、黃梨洲視為(wei) 王學正傳(chuan) 。

 

其五,悟性修命功夫,以劉獅泉為(wei) 範例。在以上功夫形態之外,陽明後學中還有一種在超越之心體(ti) 與(yu) 經驗之意物層麵同時用功夫的主張,可以劉獅泉的“悟性修命”功夫為(wei) 代表說之⑦。獅泉謂:

 

夫人之生有性有命,性妙於(yu) 無為(wei) ,命雜於(yu) 有質,故必兼修而後可以為(wei) 學。蓋吾心主宰謂之性,性無為(wei) 者也,故須首出庶物以立其體(ti) ;吾心流行謂之命,命有質者也,故須隨時運化以致其用。常知不落念,是吾立體(ti) 之功;常運不成念,是吾致用之功也。二者不可相雜,蓋知常止而念常微也。是說也,吾為(wei) 見在良知所誤,亟為(wei) 而得之也。⑧

 

獅泉認為(wei) ,人的生命由“妙於(yu) 無為(wei) 的先天之性”和“落入形質之私的後天之命”組成,故主張“悟性修命”⑨,性命兼修,超越層“立體(ti) ”之功與(yu) 經驗層“致用”之功須兼修不悖。獅泉此說是針對陽明後學“以揣摩為(wei) 妙悟,縱恣為(wei) 樂(le) 地,情愛為(wei) 仁體(ti) ,因循為(wei) 自然,渾同為(wei) 歸一”[23]的弊病而發,他認為(wei) 其弊源自龍溪“現成良知說”的脫略功夫,故有性命兼修之論。黃宗羲評曰:“所謂性命兼修,立體(ti) 之功,即宋儒之涵養(yang) ;致用之功,即宋儒之省察。涵養(yang) 即是致中,省察即是致和,立本致用,特異其名耳。”[23]認為(wei) 獅泉沿襲了宋儒體(ti) 用二分的思路,其悟性與(yu) 修命實與(yu) 宋儒涵養(yang) 以致中、省察以致和的路數如出一轍,依陽明學體(ti) 用相即的思路看,則其說不免流於(yu) 支離。

 

其六,良知見在自然流行,為(wei) 王心齋所提揭。泰州王學是陽明後學中十分特殊的一類,可以創立者王心齋為(wei) 例說明其功夫特色。心齋主張“良知現成”:

 

識得此理,則見見成成,自自在在,即此不失便是莊敬,即此常存便是持養(yang) ,真體(ti) 不須防檢。不識此理,莊敬未免著意,才著意,便是私心。[24]38

 

龍溪與(yu) 心齋雖然都主張良知的當下發用,但實際功夫形態有很大的不同。龍溪之“良知見在”是以形上“虛寂本體(ti) ”貫通於(yu) 經驗層的當下發用,而心齋之“良知現成”則不談形上心體(ti) ,直接從(cong) 經驗層麵言良知。心齋還主張“百姓日用即道”,將童子捧茶、農(nong) 夫耕田、農(nong) 妻送飯這些不用安排思索的日常心理狀態當作良知當下現成的體(ti) 現⑩,當作無須莊敬持養(yang) 、現現成成、自自在在之“無功夫”。然而,聖賢之“大公順應”是“人欲淨盡,天理流行”的道德化境,百姓日用不假思索則是落入後天形氣之中而尚未形成是非、善惡、功利等分別的自然本能,兩(liang) 者的心靈層麵與(yu) 實際境界不能等同。但心齋講“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聖人之條理處”[24]10,在形式和內(nei) 容上都未區分這兩(liang) 個(ge) 層麵。盡管心齋本人的修養(yang) 境界不同於(yu) 童子農(nong) 人,童子捧茶、農(nong) 夫耕田主要是他教化普通百姓的方便說法,但由於(yu) 心齋沒有提出一套嚴(yan) 整的功夫,其可能的流弊是:“良知現成”消解了形上的先天本心,其以經驗意識層麵百姓日用的自然本能狀態作為(wei) 功夫實踐的著力點,有脫離良知統攝心、意、物而滑向自然人性的傾(qing) 向。

 

由以上陽明後學功夫論的不同形態可見,陽明學者各依其所得,在心、意、物之不同層麵各有取舍,功夫著力點及內(nei) 涵各異:王龍溪立足於(yu) 先天本心,錢緒山從(cong) 後天意念入手,王塘南主張在先後天之間做“研幾”功夫,鄒東(dong) 廓的戒懼功夫包括心、意、物各個(ge) 層麵,劉獅泉主張形上心體(ti) 與(yu) 形下事為(wei) 同時用功,王心齋的良知現成導向消解形上心體(ti) 、直接從(cong) 經驗層麵說良知的自然現成。同時,強調在同一層麵用功的王門諸子之間,因體(ti) 用觀不同而功夫主張各異,甚至彼此異議:如同樣主張心體(ti) 用功的王龍溪與(yu) 聶雙江、羅念庵,龍溪根據陽明“體(ti) 用一源”的思路,主張立足於(yu) 良知見在的當下,表現為(wei) 向下融貫意、物層麵,向前推展至事事物物的功夫路徑;雙江主體(ti) 用有別的二分思路,其歸寂說則表現為(wei) 向上溯源,由經驗層之意念返歸先天寂體(ti) ,進而下貫至事事物物的路徑;念庵後期固然認同了“體(ti) 用一源”的思路,然其收攝保聚說則以向內(nei) 、向後之收斂心體(ti) 為(wei) 向外、向前發用之保證,亦與(yu) 龍溪有別(11)。同主寂感動靜一體(ti) 的王門諸子,其功夫路徑形態亦各自有別:鄒東(dong) 廓之“戒懼”功夫體(ti) 現為(wei) 由事為(wei) 至念慮再至心體(ti) 回溯的漸修進路;歐陽南野“循良知”之說在認同龍溪良知“見在”的前提下,出於(yu) 恐缺乏功夫而淪於(yu) 泱漭虛蕩[25]的考慮,在依循良知的基礎上依然要在經驗界做為(wei) 善去惡的漸修功夫;而王龍溪之見在良知則為(wei) 當下“一念自反,即得本心”[16]134的頓悟頓修之法。如上種種,豐(feng) 富了心性功夫的多重麵向,也構成了致良知功夫的多種形態。

 

三、五級功夫次第

 

理學家對於(yu) 功夫“躐等”十分警惕,可見其與(yu) 佛道一樣,承認功夫存在“道次第”。然而與(yu) 二教功夫係統所具有的完整次第及理論總結相比,理學家對功夫體(ti) 係的知識性總結少而模糊(12),迄今的研究亦鮮有深論。在儒學傳(chuan) 統中,對修養(yang) 功夫曆程的完整描述最早或見於(yu) 《孟子·盡心下》:“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後世多將其看作一個(ge) 由凡入聖、由低到高的修養(yang) 次第。梁漱溟極推崇的儒者伍庸伯認為(wei) ,善、信為(wei) 士人境界,美、大為(wei) 賢人境界,聖、神為(wei) 聖人境界[26]。杜維明則將其對應於(yu) 身、心、靈、神四層次,表示人格的修養(yang) “是一個(ge) 連續過程中互相融貫的四度超升”:“善信”是“身心”的第二度超升,“美大”是“心靈”的第三度超升,而“聖神”則是“靈神”的第四度超升[27]。兩(liang) 人對修養(yang) 次第的內(nei) 容和階段判釋基本一致,這說明儒家修養(yang) 功夫具有一定的次第界定標準,盡管儒者於(yu) 此討論不多。

 

在陽明學者中,有體(ti) 道經驗者不在少數,然而加以係統的理論總結者,似乎唯王龍溪一人。其《悟說》一文論述了體(ti) 悟本心的體(ti) 係性功夫次第。這是龍溪的重要觀點,不但他在書(shu) 信中常以此品評學者所悟究竟與(yu) 否,而且在徐階、趙錦、丁賓等人紀念龍溪的文字中均有引述。其文雲(yun) :

 

入悟有三:有從(cong) 言而入者,有從(cong) 靜坐而入者,有從(cong) 人情事變練習(xi) 而入者。得於(yu) 言者,謂之解悟,觸發印正,未離言銓,譬之門外之寶,非己家珍;得於(yu) 靜坐者,謂之證悟,收攝保聚,猶有待於(yu) 境,譬之濁水初澄,濁根尚在,才遇風波,易於(yu) 淆動;得於(yu) 練習(xi) 者,謂之徹悟,摩礱鍛煉,左右逢源,譬之湛體(ti) 冷然,本來晶瑩,愈震蕩愈凝寂,不可得而澄淆也。[28]494

 

這是說,體(ti) 悟本心具有三種悟入的路徑:從(cong) 言而入的解悟,從(cong) 靜而入的證悟,從(cong) 人情事變練習(xi) 而入的徹悟。這不僅(jin) 是三種功夫路徑,也是功夫的三個(ge) 階段。結合《悟說》全文及體(ti) 悟功夫的全部過程來看,功夫次第大體(ti) 可分為(wei) 以下五個(ge) 階段。

 

其一,從(cong) 言而入的解悟。這是對良知的知性理解階段。解悟因未離言語詮釋,故言非為(wei) 實得,尚在門外。原因在於(yu) “從(cong) 解悟而入,不離識神”[29]318,解悟所依憑的“識神”指形下經驗意識。龍溪將理學中的德性之知與(yu) 見聞之知的區分,分別名之以良知與(yu) 意識(或知識)[30]。二者的差異在於(yu) ,“知無起滅,識有能所;知無方體(ti) ,識有區別”[31]。良知是形上心體(ti) 的直覺觀照狀態,“寂然渾然”是超越了一切經驗世界之能所、分別的二元對待製約,故能“直心以動,自見天則”,達到對天理的整全把握。而經驗意識是後天應感外物時形成的分別認識,是“托境仗緣而知”的“妄識”[32],不具本真性。以經驗意識對良知進行解悟雖有助於(yu) 吾人建立對本心的理解,然終屬思維比量,“種種玄機解悟,皆成戲論”[29]331,須“絕意去識”方能體(ti) 證本心之現量境。因此,陽明學者們(men) 將停留於(yu) 知識理解的解悟稱為(wei) “虛見”而加以批評,“知解辨說,滋長虛見(龍溪)”[10]237,其危害在於(yu) ,虛見往往與(yu) 其他習(xi) 氣相伴而生,“浮心習(xi) 氣,依附知見”(歐陽南野)[33]68,甚至陷入“冒以自足,以知解為(wei) 智”(羅念庵)(13)。故“當盡削知解,再複渾淪”(歐陽南野)[33]68,將有分別、有對待的知解融歸超越意識對待的形上心體(ti) ,方為(wei) 功夫之實得。

 

其二,從(cong) 靜而入的證悟。這種功夫形式需要與(yu) 外界保持隔離,做“收攝保聚”之功,即收斂經驗意識、涵養(yang) 形上心體(ti) ,就靜中呈現心體(ti) 而謂之證悟,猶如濁水初澄而心體(ti) 自現。龍溪認為(wei) 其局限在於(yu) ,依賴外在環境的寧靜無擾方得心靈的平靜,“收攝保聚,猶有待於(yu) 境”,“靜坐者必有所藉,境靜而心始靜”[34]740,實際上欲根未能徹底根除,一遇外境風波則易於(yu) 淆動,悟境不徹底。良知學以心體(ti) 貫通形上形下為(wei) 究竟,兼之良知須發用於(yu) 日用常行的濟世宗旨,故陽明提倡的主要教法是本體(ti) 直貫經驗生活中,打通寂感動靜,認為(wei) 靜坐為(wei) “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5]1230-1231,隻是悟入良知之前的一種輔助手段,並非究竟功夫。這一立場也為(wei) 龍溪所繼承。

 

靜坐涵養(yang) 雖是致良知功夫的輔助,卻被陽明學者普遍使用,並在陽明身後大為(wei) 流行。究其原因,從(cong) 宋明理學史上來看,自北宋周濂溪提出“主靜立人極”,二程提倡靜坐,至晚明劉蕺山的主靜功夫,靜坐是儒家學者吸納佛老的靜坐法作為(wei) 心性修養(yang) 的一種常見功夫形式。“就功夫的實踐程序而言,涵養(yang) 意識本身的靜坐在學習(xi) 程序上,居有優(you) 先的地位。”[35]陽明的龍場悟道與(yu) 靜坐功夫密不可分,此後一直不廢靜坐,他主政江西的軍(jun) 旅生涯中“四十日未嚐睡”[2]13的奇異經曆,也與(yu) 他達到了精深的靜坐狀態相關(guan) 。王龍溪本人的悟道經曆也是如此,他拜師陽明後,“文成為(wei) 治靜室,居之逾年,遂悟虛靈寂感、通一無二之旨”[36],通過短暫的靜修而悟得心體(ti) 。江右學者聶雙江、羅念庵更是將主靜作為(wei) 其功夫宗旨,並以此體(ti) 證了心體(ti) 。因此陽明學者對靜坐的共識,誠如楊儒賓所說:“他們(men) 認定靜坐雖不是通往良知目的唯一的法門,卻是通往此目標最方便的快捷方式。”[37]故靜坐在中晚明儒者那裏非常普遍,呈現為(wei) 靜坐功夫日常化、技術化與(yu) 可操控化、公眾(zhong) 教學化、靜坐功夫與(yu) 經典意識一體(ti) 化的麵貌[37]。以靜坐體(ti) 認心體(ti) 實際上成為(wei) 良知學的普遍功夫法門。

 

其三,保任的功夫。在靜坐證悟與(yu) 打通動靜的徹悟之間,尚有保任的功夫階段。“保任”本是佛教術語,在禪宗修行實踐中一般指頓見空性後避世靜修、穩固空性境界的涵養(yang) 功夫。在陽明學文獻中,“保任”常體(ti) 現為(wei) “收斂”“涵養(yang) ”“充養(yang) ”“存養(yang) ”“默修”等術語。廣義(yi) 的保任功夫不隻是靜坐涵養(yang) ,而可兼有靜養(yang) 、動察等多種方式,目的是穩固所悟境界,保持心體(ti) 不受氣稟及外境所遮蔽擾動。如陽明謂:“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功夫方有個(ge) 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1]377“久久”是指涵養(yang) 、保任未發心體(ti) ,功夫純熟後才能脫離“著力”“防檢”等意識把持的有為(wei) 法,一任心體(ti) 自然發用。在天泉證道中,陽明肯定了龍溪的四無說後繼續叮囑說,“但吾人凡心未了,雖已得悟,不妨隨時用漸修功夫……汝中此意,正好保任,不宜輕以示人,概而言之,反成漏泄”[2]2,指示龍溪悟後仍須以保任功夫對治習(xi) 氣,此時輕易談悟境,則可能因體(ti) 認境界尚不穩固而使精神泄露。羅念庵有所悟後,錢緒山告誡他,“見得此意,正宜藏蓄,默修默證,未宜輕以示人”[38],藏蓄、默修是指保任其“見得此意”的心體(ti) ,與(yu) 陽明對龍溪的指示一致。龍溪論學也有諸多重視保任功夫的言論,如“時時保任此一點虛明,不為(wei) 旦晝牿亡,便是致知”[39]93,“時時保任,不為(wei) 物欲所遷、意識所障”[40],這是就一般意義(yi) 而言在日用常行中做保任功夫,吾人當下呈現的良知(一點虛明)哪怕並非是良知全體(ti) ,也必須時時涵養(yang) 、不斷擴充;“吾人之學,患無所得,既得後,保任功夫自不容已”[39]94,這是強調悟得心體(ti) 後的涵養(yang) 功夫;龍溪盛讚其師“既悟之後則內(nei) 外一矣,萬(wan) 感萬(wan) 應,皆從(cong) 一生,兢業(ye) 保任,不離於(yu) 一”[20]34,這是指陽明在江右期間達到打通內(nei) 外動靜的徹悟階段,此後的保任之功為(wei) 不離日常感應而恒守心體(ti) 。因此,非但證悟之後需要保任,心靈經曆每一個(ge) 突破性提升後都需要保任功夫,誠如龍溪盛讚其師陽明:“夫良知之學,先師所自悟,而其煎銷習(xi) 心習(xi) 氣、積累保任功夫,又如此其密。”[20]34證悟心體(ti) 後的保任往往為(wei) 學者所共許,可以將保任功夫係於(yu) 證悟階段之後。

 

其四,事上磨煉而入的徹悟。龍溪認為(wei) ,究竟之悟應是心體(ti) 於(yu) 人情事變中鍛煉,在外相的變動中保持清明、寂然的本然狀態,乃至“愈震蕩愈凝寂”,動靜一如,是為(wei) 徹悟。其優(you) 勝處在於(yu) ,“從(cong) 人事練習(xi) 而得者,忘言忘境,觸處逢源,愈搖蕩愈凝寂,始為(wei) 徹悟,此正法眼藏也”[41]。徹悟不再依賴“言詮”(解悟)、“靜境”(證悟)等有待條件,徹底超拔了形下經驗意識之對待,故能隨時隨處恒常不離心體(ti) ,因此是體(ti) 悟本心的正法眼藏、究竟功夫。

 

其五,脫略有為(wei) 痕跡的忘悟。《悟說》有言,“及其成功一也”[28]494。似乎是將三種功夫路徑置於(yu) 平列關(guan) 係,其差別隻在於(yu) 學者根據自身根器之大小、障蔽之深淺、功夫入路之難易而有不同選擇,所以“及其成功一也”。即便是通過意識知解所得的解悟,也不排除在日積月累的漸修途中發生以知帶行、經驗意識豁然翻轉為(wei) 心體(ti) 之可能。然而,不同路徑的功夫效驗顯然是高下有別的,“蓋靜坐所得倍於(yu) 言傳(chuan) ,煉習(xi) 所得倍於(yu) 靜坐”[34]740,每一路徑所相應伴隨的心靈境界也有高下之別:解悟所得為(wei) 思維比量,證悟所得為(wei) 心體(ti) 呈現,徹悟所得為(wei) 打通形上形下,這是一個(ge) 由淺入深、逐步遞進的心靈悟境。換言之,《悟說》所示既是通達本體(ti) 的三種功夫路徑,更是逐步遞進的三個(ge) 功夫次第。然功夫次第未止於(yu) 徹悟,讀者多未留意《悟說》後麵文字之所指:

 

夫悟與(yu) 迷對,不迷所以為(wei) 悟也。百姓日用而不知,迷也;賢人日用而知,悟也;聖人亦日用而不知,忘也。學至於(yu) 忘悟,其幾矣乎![28]494

 

龍溪在此論說了百姓之“迷”、賢人之“悟”、聖人之“忘”三個(ge) 由低到高的精神境界,以及功夫次第之間的關(guan) 聯性。顯然,百姓之“迷”指尚未具備修身自覺、隨習(xi) 氣牽連流轉的凡夫狀態;賢人指自覺從(cong) 事修身實踐的賢人君子,解悟、證悟、徹悟三次第可容納於(yu) 賢人之“悟”的階段;聖人之“忘”則指功夫操存熟練後脫略功夫痕跡、脫出心識對待法的無為(wei) 化境。“忘悟”實際上屬於(yu) 陽明學“無中生有”[39]93的功夫範圍,從(cong) 心識原理上講,當思慮、造作等後天意識之“有”被掃蕩殆盡時,必然使形上心體(ti) 毫無遮蔽地全然呈現,其原本具有的無執不滯特性即能自然發用。此誠如陽明晚年講學時所說:“(功夫)若能透得時……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發沾帶,始得。”[1]325亦如龍溪所言:“所謂忘者,非是無記頑空,率其明覺之自然,隨物順應,一毫無所作,無所任,是謂忘無可忘。”[2]11-12因此“忘”或“無”是心體(ti) 作用形式本身容有的精神向度,龍溪以“忘悟”將心體(ti) “無”的一麵發揮得更為(wei) 詳盡。故徹悟之後尚有“忘悟”一環,指示天道與(yu) 心體(ti) 融釋無二、大化流行的終極境界。

 

綜上,龍溪對致良知功夫次第做出了係統性的判定。我們(men) 以《悟說》為(wei) 中心,兼及其他論述,可以將致良知的完整功夫次第概括為(wei) 五個(ge) 階段:悟前(解悟等)—證悟—保任—徹悟—忘悟,大體(ti) 對應於(yu) 身心轉化的五個(ge) 曆程:雜念紛飛、理欲相混(悟前)—突破經驗意識、證悟心體(ti) (證悟)—保任心體(ti) 、掃蕩雜念習(xi) 氣(保任)—心體(ti) 穩固,體(ti) 用動靜一如(徹悟)—脫離意識對待,良知化境(忘悟)。不同功夫次第之間並非截然分明,每一階段都包含向更高階段飛躍的因子。說到底本體(ti) 隻有一個(ge) ,功夫隻是一事,不同次第的差別和劃分,不過是對把握心體(ti) 的深入及純熟程度加以大致界定(14),以便於(yu) 學人對功夫階段有所了解和判斷,更方便功夫實踐而已。

 

這一功夫譜係可能引起的質疑有二:一是理論建構是否具有解釋致良知功夫的合法性?《悟說》一文,無論“悟”的用語還是功夫次第都與(yu) 佛教修行功夫及次第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是否導致對致良知功夫的闡釋過於(yu) 禪學化?二是這一譜係是王龍溪個(ge) 人的總結,以此來解釋陽明學者的致良知功夫曆程,是否具有普遍的適用性?

 

關(guan) 於(yu) 前一個(ge) 問題,因本文所論不在於(yu) 儒佛比較,為(wei) 避免枝蔓,隻需明確一點:功夫形式(實踐方法)的相似甚至一致之處,是儒釋在“術”的層麵上的共法,並不能取代或消解二者在“道”的層麵上(如宇宙論、為(wei) 學動機等方麵)的根本差異。

 

關(guan) 於(yu) 後一個(ge) 問題,龍溪非常肯定他對功夫次第劃分的合法性與(yu) 普遍性。結合《悟說》《滁陽會(hui) 語》撰文考察陽明體(ti) 悟本心的功夫曆程[42],可以確定陽明體(ti) 悟本心的功夫次第與(yu) 《悟說》大致符節。當然,由於(yu) 陽明自身為(wei) 學經曆的特殊性及其本人極高的資質,我們(men) 無須將龍溪總結的功夫次第與(yu) 陽明的體(ti) 悟經曆來生硬地一一對應。從(cong) 其他陽明學者的為(wei) 學曆程看,各人資質不同,每一階段的用力及體(ti) 會(hui) 程度不同,故不必然經曆完整的功夫次第。陽明學者的功夫方法與(yu) 境界雖然不一,但總體(ti) 趨勢一致,都有下學上達、由經驗意識向本源心體(ti) 不斷躍升的曆程,這也是精神活動由二元對待向泯合為(wei) 一、融一為(wei) 虛的縱深溯源,龍溪總結的功夫次第則是每一次飛躍的心靈節點,具備類型學特征。龍溪的先天之學是良知學“向上一機”的發揮,他對心學理論與(yu) 實踐的把握比同門更為(wei) 高遠,這或許是他能將體(ti) 悟經驗與(yu) 曆程加以係統化總結的一個(ge) 原因。

 

結 語

 

致良知功夫是陽明學者生命開展的基本方式,以致良知為(wei) 標識的功夫論成為(wei) 陽明後學的基礎性理論。由以上分析可見,在致良知功夫兩(liang) 大進路之下,良知學功夫論體(ti) 係中尚有功夫之共識、著力點、形態、次第等多個(ge) 普遍性的功夫要素所構成的論域。這些要素與(yu) 論域融入陽明學者各自的理論構建,構成各具特色的為(wei) 學宗旨與(yu) 功夫實踐。換言之,陽明學者為(wei) 學宗旨之差異,可透過這些功夫要素加以更深入的解讀。如王龍溪的見在良知說對良知學“向上一機”的發揮,鄒東(dong) 廓的戒懼說對良知學平實一麵的繼承,聶雙江、羅念庵的主靜功夫引起良知學的轉折,泰州後學以情識冒認導致良知學的歧出等,均可從(cong) 其功夫之著力點、形態、次第等方麵進行探討。如從(cong) “心—意—知—物”的功夫著力點入手,可以更為(wei) 清晰地探討何種功夫形態保持了良知主宰的內(nei) 在嚴(yan) 格,何種功夫形態滑向了經驗意識而導致認欲為(wei) 理、“情熾而肆”,何種功夫形態停留於(yu) 形上心體(ti) 甚或玩弄光景而導致“虛玄而蕩”。這些不僅(jin) 有助於(yu) 深入闡發良知學的內(nei) 在義(yi) 理,說明中晚明學風演變的心性根據,也可為(wei) 當下“陽明學熱”的諸多表現提供鑒別的理論依據,從(cong) 而使我們(men) 更準確地理解和掌握陽明心學的豐(feng) 富思想精髓,從(cong) 中汲取有益身心修煉與(yu) 道德涵養(yang) 的深厚古典智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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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畿.王畿集:卷8[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180.
 
[5]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32[M].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6]林月惠.本體與工夫合一:陽明學的開展與轉折[M]//良知學的轉折:聶雙江羅念庵思想之研究:附錄二.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
 
[7]張衛紅.由凡至聖:陽明心學工夫散論[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92-149.
 
[8]王畿.龍溪會語:卷6[M]//王畿集:附錄二.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784.
 
[9]陳立勝.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工夫論研究[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307-321.
 
[10]王畿.王畿集:卷10[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11]錢德洪.會語[M]//黃宗羲.明儒學案:卷11.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
 
[12]聶豹.聶豹集:卷9[M].吳可為,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302.
 
[13]聶豹.聶豹集:卷10[M].吳可為,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343.
 
[14]聶豹.聶豹集:卷8[M].吳可為,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264.
 
[15]聶豹.聶豹集:卷4[M].吳可為,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95.
 
[16]王畿.王畿集:卷6[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17]王時槐.友慶堂合稿:卷5[M]//王時槐集.錢明,程海霞,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553.
 
[18]王時槐.友慶堂合稿:卷4[M]//王時槐集.錢明,程海霞,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262.
 
[19]張學智.王時槐的透性研幾說[M]//明代哲學史:第13章.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213-214.
 
[20]王畿.王畿集:卷2[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21]鄒守益.錄諸友聚講語答兩城郡公問學[M]//鄒守益集:卷15.董平,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734.
 
[22]鄒守益.答周順之[M]//鄒守益集:卷10.董平,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503.
 
[23]黃宗羲.劉獅泉本傳[M]//明儒學案:卷19.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437-438.
 
[24]王艮.王心齋全集:卷1[M].陳祝生,點校.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
 
[25]歐陽德.答季彭山:一[M]//歐陽德集:卷3.陳永革,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78.
 
[26]梁漱溟.禮記大學篇伍嚴兩家解說[M].成都:巴蜀書社,1988:64.
 
[27]杜維明.從身、心、靈、神四層次看儒家的人學[M]//杜維明文集:第5卷.武漢:武漢出版社,2002:334-336.
 
[28]王畿.王畿集:卷17[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29]王畿.王畿集:卷12[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30]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50-69.
 
[31]王畿.王畿集:卷3[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65.
 
[32]王畿.王畿集:卷11[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275.
 
[33]歐陽德.答薛中離:一[M]//歐陽德集:卷2.陳永革,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34]王畿.龍溪會語:卷4[M]//王畿集:附錄二.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35]楊儒賓.主敬與主靜[J].台灣宗教研究,2010(1):11.
 
[36]徐階.龍溪王先生傳[M]//王畿集:附錄四.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823.
 
[37]楊儒賓.明儒與靜坐[M]//錢明.陽明學派研究:陽明學派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杭州:杭州出版社,2011:16-27.
 
[38]錢德洪.論年譜書:五[M]//王陽明全集:卷37.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1373.
 
[39]王畿.王畿集:卷4[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40]王畿.王畿集:卷9[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220.
 
[41]王畿.王畿集:卷16[M].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466.
 
[42]張衛紅.由凡至聖:王陽明體悟本心的工夫階次[J].中國哲學史,2013(3):92-99.
 
注釋
 
(1)如勞思光認為,王門諸子所關涉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功夫論上。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卷上,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5頁。
 
(2)彭國翔在陳來研究的基礎上對於四句教的提出時間再作考證,他認為:陳來先生起初認為四句教的提出在嘉靖五年與六年之間,不能更早。後又認為此條在乙酉丙戌之間。但《稽山承語》第十條附記曰:“此乙酉(嘉靖四年)十月與宗範、正之,惟中聞於侍坐時者,丁亥七月追念而記之。”第二十五條以及其他諸條後麵並未明確何年所記。因此,我們隻能說如果第二十五條楊文澄與陽明的問答是與第十條同年,則四句教至少在嘉靖四年已經提出。但似乎還不能坐實第二十五條所載之事在乙酉丙戌之間,也不能坐實四句教是在乙酉丙戌之間提出。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179頁注釋1。
 
(3)如陳來認為蕺山之說非是,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99頁。
 
(4)陳九川:《簡錢緒山刑曹》,《明水陳先生文集》卷一,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72冊,第24—25頁。
 
(5)陽明曰:“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需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317條,台灣學生書局1983年版,第368頁。
 
(6)(8)羅洪先:《甲寅夏遊記》,《石蓮洞羅先生文集》卷十二,明萬曆四十四年陳於廷序刊本,第39、43頁。通常簡稱萬曆本《念庵文集》。
 
(7)僅就體用結構而言,與獅泉一致的還有李見羅,主張體用同時用功的“止修說”,但見羅自覺脫離陽明的致良知之教,故不列入討論。
 
(9)獅泉曰:“夫學何為者也?悟性修命,知天地之化育者也。”劉邦采:《易蘊》,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卷十九,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440頁。
 
(10)原文見《鄒聚所先生語錄》卷中,明萬曆間鄒袠鄒袞刻本,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157冊,第502頁。
 
(11)需要說明的是,筆者所謂陽明、龍溪之學體現為以良知心體向下融貫、向前推進的功夫路徑,這種表述是基於知識類型上的描述以及與雙江、念庵功夫路徑對比的方便。實則,基於陽明、龍溪“一體性”的思路和頓悟特色,實際踐履中並沒有一個形上與形下、超越與經驗之分,也不存在向下融貫、向前推進的功夫過程,而是“相即”,所謂“良知當下即是”。相比之下,倒是雙江、念庵的漸修進路具有先向上溯源心體、再下貫至事事物物的次第性。
 
(12)楊儒賓認為:“類似內丹學那樣的傳統在理學傳統中是不存在的,至少是隱性的。”楊儒賓:《論“觀喜怒哀樂前未發氣象”》,《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05年第3期,第64頁。
 
(13)羅洪先:《念庵文集》卷二《別蔡督學》,清雍正年間刊本,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1275冊,第33頁。通常簡稱雍正本《念庵文集》。
 
(14)龍溪即說:“學者初間良知致不熟,未免用力執持,勉而後中,思而後得。到得工夫熟後,神變無方,不思不勉而自中道。淺深誠有間矣,然此中所得無所滯礙之體,實未嚐不同也……蓋不知淺深生熟,是謂淩躐;不知始終隻是一事,是謂支離。”王畿:《與林益軒》,王畿著,吳震編校:《王畿集》卷十一,鳳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29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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