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軍】從思想到製度:鄭玄知識體係建構的三重維度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8-13 19:5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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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思想到製度:鄭玄知識體(ti) 係建構的三重維度

作者:王洪軍(jun) (哈爾濱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原文化研究》2024年第4期

 

摘要:作為(wei) 一代通儒,鄭玄創建“鄭氏家法”,又遍注群經,一個(ge) 人開啟了屬於(yu) 自己的經學盛世。鄭玄以道家思想注《易》,使漢代學術打破門戶之見走向融合,也開啟了魏晉玄學義(yi) 理闡釋的先聲。鄭玄注經兼收並蓄,並以己意融合今古文經,董理舊章,希冀重建儒家的思想體(ti) 係乃至政治秩序。鄭玄構建的以陰陽五行為(wei) 核心的世界圖式,以禮學為(wei) 根底的思想秩序不斷擴展開來,形成了一種新的自洽的知識體(ti) 係,而這種知識體(ti) 係不乏讖緯學說的融入,從(cong) 而形成了經緯混合的完善理論,體(ti) 現了東(dong) 漢時代的經學特點。鄭玄注經,不僅(jin) 從(cong) 學理上達到了自洽,既融匯了儒道、今古文經的經說,又完成了自身經學理論的質的飛躍,使經學呈現了一統的局麵。

 

關(guan) 鍵詞: 鄭玄  知識體(ti) 係  糅合儒道  錯綜經緯


 

在漢代,最具通人氣象的大儒非東(dong) 漢鄭玄莫屬。鄭玄憑一己之力創造了東(dong) 漢末世的經學輝煌,開啟了漢末的經學盛世,建立了為(wei) 後人稱道的“鄭氏家法”,後世每每比之於(yu) 孔子之門。範曄由衷地說:“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經訓,而長於(yu) 玄,常以為(wei) 仲尼之門不能過也。及傳(chuan) 授生徒,並專(zhuan) 以鄭氏家法雲(yun) 。”[1]1213“鄭氏家法”是純粹的學術研究的範式,這不僅(jin) 是後世儒者對於(yu) 鄭玄仰慕的原因,也引發了兩(liang) 千年間學人的感慨,並開啟了紛紛模擬的經學洞見方式。

 

《鄭玄別傳(chuan) 》謂:“玄少好學書(shu) 數,十三誦五經,好天文、占候、風角、隱術。”“年二十一,博極群書(shu) ,精曆數圖緯之言,兼精算術。”[2]319鄭玄有三個(ge) 老師:一是兗(yan) 州刺史第五元先,鄭玄學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此係以今文經學為(wei) 主的知識積累;二是東(dong) 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shu) 》,這是以古文經為(wei) 主的知識授受;三是關(guan) 西大儒馬融。《後漢書(shu) ·張曹鄭列傳(chuan) 》記載了這樣一個(ge) 故事:“會(hui) 融集諸生考論圖緯,聞玄善算,乃召見於(yu) 樓上,玄因從(cong) 質諸疑義(yi) ,問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今去,吾道東(dong) 矣。’”[1]1207征之《鄭玄別傳(chuan) 》,也記載有相似的故事。“時涿郡盧子幹為(wei) 門人冠首,季長又不解剖裂七事,玄思得五,子幹得三。季長謂子幹曰:‘吾與(yu) 汝皆弗如也。’季長臨(lin) 別,執玄手曰:‘大道東(dong) 矣,子勉之。’”[2]319記載雖然有小的差別,但是都說明了一件事,即鄭玄盡得馬融真傳(chuan) 。馬融學問所長,著《三傳(chuan) 異同說》,又注《孝經》《論語》《詩》《易》《周禮》《儀(yi) 禮》《禮記》《尚書(shu) 》《列女傳(chuan) 》《老子》《淮南子》《離騷》,鄭玄拜師馬融三年不得“登樓”,依然能夠秉承馬融的學統,這是馬融備感欣慰之處。

 

《後漢書(shu) ·張曹鄭列傳(chuan) 》雲(yun) :“時任城何休好《公羊》學,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休見而歎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興(xing) 之後,範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zheng) 論古今學,後馬融答北地太守劉瑰及玄答何休,義(yi) 據通深,由是古學遂明。”[1]1207-1208從(cong) 求學經曆來看,鄭玄今古文兼修,尤其是在古文經學方麵造詣極為(wei) 深厚,所以才能夠鞭辟入裏地批駁何休的學說。鄭玄注《周易》《尚書(shu) 》《毛詩》《儀(yi) 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shu) 大傳(chuan) 》《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祫義(yi) 》《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yi) 》《答臨(lin) 孝存周禮難》以及作《鄭誌》八篇。鄭玄的弟子張融如此評價(jia) 自己的老師:“玄注泉深廣博,兩(liang) 漢四百餘(yu) 年,未有偉(wei) 於(yu) 玄者。”[3]蕭子顯尤為(wei) 感慨地說:“康成生炎漢之季,訓義(yi) 優(you) 洽,一世孔門,褒成並軌,故老以為(wei) 前修,後生未之敢異。”[4]鄭玄所取得的經學成就備受後人稱道。筆者以為(wei) ,從(cong) 文獻秩序建構角度來看,鄭玄的經學成就有以下三個(ge) 方麵。

 

一、糅合儒道:統合雜說並創建新論

 

漢代人的宇宙認知,繼承了三代以來的知識體(ti) 係,尤其是在陰陽學的框架和知識係統內(nei) ,構建了漢代人的知識譜係與(yu) 政治觀。到了東(dong) 漢,“有形生於(yu) 無形”的觀點成為(wei) 讖緯學者要討論和解決(jue) 的宇宙生成論問題。《易乾鑿度》是讖緯中探討宇宙生成最深入也有著最為(wei) 深刻理論闡述的典籍,其明顯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

 

《易乾鑿度》中有一段連貫的論述體(ti) 現了鄭玄注釋思想的來源:“夫有形生於(yu) 無形,乾坤安從(cong) 生?”注曰:“天地本無形,而得有形,則有形生於(yu) 無形矣,故《係辭》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夫乾坤者,法天地之象,質然則有天地,則有乾坤矣。將明天地之由,故先設問乾坤安從(cong) 生也。”[5]33顯然,在鄭玄看來,天地是從(cong) 無而來的。我們(men) 知道,鄭玄西求學於(yu) 馬融,學成後東(dong) 歸。馬融注《老子》,鄭玄道家思想直接承繼於(yu) 馬融。《老子》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為(wei) 天下母,所以稱之為(wei) 道。《易乾鑿度》雖然問的是“乾坤安從(cong) 生”,鄭玄認為(wei) ,乾坤來自天地,天地生於(yu) 無形,也就是說有生於(yu) 無,不僅(jin) 老子稱之為(wei) 道,儒家也稱之為(wei) 道,即形而上之者。儒道相溝通的思想理念以及闡釋方法,在鄭玄這裏非常明確。“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見氣也。”注曰:“以其寂然無物,故名之為(wei) 太易。”[5]33“太初者,氣之始也。”注曰:“元氣之所本始,太易既自寂然無物矣,焉能生此太初哉?則太初者亦忽然而自生。”[5]33“太始者,形之始也。”注曰:“形,見也,天象形見之所本始也。”[5]33-34“太素者,質之始也。”注曰:“地質之所本始也。”[5]34

 

漢代的讖緯學者認為(wei) ,宇宙形成經曆了從(cong) 無形到有形的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個(ge) 階段。而這四個(ge) 階段又是漸進的、第次形成的。所謂太易,“未見氣也”;太初,“氣之始也”;太始,“形之始也”;太素,“質之始也”。《易緯乾坤鑿度》進一步申說:“太易變,教民不倦,太初而後有太始,太始而後有太素。有形始於(yu) 弗形,有法始於(yu) 弗法。極先元見,轍像輾,章流立文。”[6]69很明顯,天地未分之前的宇宙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無到有的過程。“氣形質具而未離,故曰渾淪。”注曰:“雖舍此三始,而猶未有分判。《老子》曰:‘有物渾成,先天地生。’”[5]34“渾淪者,言萬(wan) 物相渾成而未相離。”注曰:“言萬(wan) 物莫不資此三者也。”[5]34鄭玄認為(wei) ,萬(wan) 物無不是資此三者即“太初、太始、太素”而生,太易是渾淪狀態,未見氣,是處於(yu) 無的階段,有在無中生。鄭玄的注釋顯然已經接受了道家以及讖緯的這一觀念。“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畔。”注曰:“此明太易無形之時,虛豁寂寞,不可以視聽尋。《係辭》曰‘易無體(ti) ’,此之謂也。”[5]34

 

《易乾鑿度》之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先天地之生,仍然處於(yu) 相對無的階段,看不到,聽不見,也尋不到,這是一個(ge) 變易的階段。《易》有三名,其所謂“《易》者,易也,變易也,不易也”[6]3,鄭玄曰:“《易》之為(wei) 名也,一言而函三義(yi) :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7]《易》立象以盡意,即所謂的設卦觀象,簡單而易行,然而其簡單之中,卻寓含繁複的萬(wan) 物之理。在這裏,鄭玄將道家學說與(yu) 儒家思想進行了有效的連接,從(cong) 而產(chan) 生新義(yi) 。

 

《莊子·齊物論》雲(yun)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8]莊子的話雖看起來很難理解,但實際上很簡單。我們(men) 不妨把莊子所說的“始”看作一個(ge) 微小的階段,那麽(me) 在“始”這一階段中,依然存在一個(ge) “始”,順次,“始”之“始”也有一個(ge) “始”,依次遞延,任何一個(ge) “始”中一直有“始”的存在。“未始”也是如此,這樣就把對事物的認知引入無窮。有和無也是這樣,有中有無窮的有,無之中也有無數個(ge) 無。莊子並不是一個(ge) 茫昧的虛無或者說世界不可知論者,莊子認知世界的方式是象征的、隱喻的,他隻是將人的思維引向無限,導向無窮。沒有文獻證明讖緯中的“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思想給莊子以啟示,相反,我們(men) 在這裏卻看到了莊子的影響。從(cong) 這一角度看,讖緯思想與(yu) 道家思想有著頗深的淵源,鄭玄看到了這一點,並且進行了詮釋。

 

漢代另一位大儒張衡也有過精彩的論述,《靈憲》曰:“太素之前,幽清玄靜,寂漠冥默,不可為(wei) 象,厥中惟虛,厥外惟無。如是者永久焉,斯謂溟涬,蓋乃道之根也。道根既建,自無生有。太素始萌,萌而未兆,並氣同色,渾沌不分。故道誌之言雲(yun) :‘有物渾成,先天地生。’其氣體(ti) 固未可得而形,其遲速固未可得而紀也。如是者又永久焉,斯為(wei) 庬鴻,蓋乃道之幹也。道幹既育,有物成體(ti) 。於(yu) 是元氣剖判,剛柔始分,清濁異位。天成於(yu) 外,地定於(yu) 內(nei) 。天體(ti) 於(yu) 陽,故圓以動;地體(ti) 於(yu) 陰,故平以靜。動以行施,靜以合化,堙鬱構精,時育庶類,斯謂太元,蓋乃道之實也。”[1]3215張衡將宇宙生成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他認為(wei) 太素之前,是道之根,稱之為(wei) “溟涬”,是虛無,即“厥中惟虛,厥外惟無”。第二個(ge) 階段是道之幹,稱之為(wei) “庬鴻”,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混沌不分階段。第三個(ge) 階段是道之實,稱之為(wei) “天元”,即“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地已分,萬(wan) 物成形。這裏,張衡糅合了《老子》與(yu) 《漢書(shu) ·律曆誌》的思想。《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漢書(shu) 》認為(wei) “太極元氣,函三為(wei) 一”。孟康解釋說:“元氣始起於(yu) 子,未分之時,天地人混合為(wei) 一,故子數獨一也。”(1)張衡所說的道根,是真正的虛無,是莊子所認為(wei) 的“無之”之無的階段;道幹,是老子所說的混沌階段,是太極、太一的階段,是班固所說的“函三為(wei) 一”的階段;第三個(ge) 階段是清輕者上為(wei) 天,濁重者下為(wei) 地,萬(wan) 物序列,充滿生機的階段。張衡是反讖緯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於(yu) 宇宙起源的思考,所以張衡的理解和讖緯的論述是有區別的,亦可見太素、太極等概念在漢代還是很流行的,所以鄭玄注《易緯》是儒道相關(guan) 知識體(ti) 係一次係統的整理。

 

《易緯乾坤鑿度》有言:“既然物出,始俾太易者也。太易始著,太極成。太極成,乾坤行。”[6]66有物之初,始於(yu) 太易,太易著形之後,便是太極,便有了乾坤陰陽,天地始分。所以,鄭玄注曰:“太易,無也。太極,有也。太易從(cong) 無入有,聖人知太易有理未形,故曰太易。”[6]66鄭玄認為(wei) ,太極就是從(cong) 太易到太素——從(cong) 氣(即無)到質成(即有)的階段,這個(ge) 階段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一體(ti) 。這是莊子所謂“無”之從(cong) 無到有的一個(ge) 階段,是道家所謂的道。《景嶽全書(shu) 》卷六附汪石山《矯世惑脈辨》曰:“夫太者,始也,初也,如太極、太乙之太;素者,質也,本也,如繪事後素之素,此蓋言始初本質之脈也。此果何脈耶?則必指元氣而言也。”[9]雖這裏探索的是脈經中的素脈,但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太極具有啟發性意義(yi) 。

 

如果我們(men) 尋找這一思想的根脈,就會(hui) 發現,《呂氏春秋》作為(wei) 先秦學術思想的總結,其給出了這樣一種理解:“太一出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出陰陽。陰陽變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渾渾沌沌,離則複合,合則複離,是謂天常。天地車輪,終則複始,極則複反,莫不鹹當。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盡其行。四時代興(xing) ,或暑或寒,或短或長,或柔或剛。萬(wan) 物所出,造於(yu) 太一,化於(yu) 陰陽。”[10]列子也曾經給出相似的解釋:“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為(wei) 天,濁重者下為(wei) 地,衝(chong) 和氣者為(wei) 人;故天地含精,萬(wan) 物化生。”[11]顯然,太一,就是太極,就是道,就是易。混沌一片,是天地生成的基礎,是“繪事後素”的初始準備,然後清濁漸分。《易乾鑿度》又雲(yun) :“易變而為(wei) 一,一變而為(wei) 七,七變而為(wei) 九。九者氣變之究也,乃複變而為(wei) 一。一者形變之始,清輕上為(wei) 天,濁重下為(wei) 地。”鄭注曰:“易,太易也。太易變而為(wei) 一,謂變為(wei) 太初也。一變而為(wei) 七,謂變為(wei) 太始也。七變而為(wei) 九,謂變為(wei) 太素也。乃複變為(wei) 一。一變誤耳,當為(wei) ‘二’。二變而為(wei) 六,六變而為(wei) 八,則與(yu) 上七九意相協。不言如是者,謂足相推明耳。九言氣變之究也,二言形之始,亦足以發之耳。又言乃複之一,易之變一也。太易之變,不惟是而已,乃複變而為(wei) 二,亦謂變而為(wei) 太初。二變為(wei) 六,亦謂變而為(wei) 太始也。六變為(wei) 八,亦謂變而為(wei) 太素也。九,陽數也,言氣變之終。二,陰數也,言形變之始。則氣與(yu) 形相隨此也。初太始之六,見其先後耳。《係辭》:‘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奇者為(wei) 陽,偶者為(wei) 陰,奇者得陽而合,偶者得陰而居,言數相偶乃為(wei) 道也。孔子於(yu) 《易係》著此天地之數,下乃言子曰,明天地之道本此者也。一變而為(wei) 七,是今陽爻之象。七變而為(wei) 九,是今陽爻之變。二變而為(wei) 六,是今陰爻之變。六變而為(wei) 八,是今陰爻之象。七在南方,象火。九在西方,象金。六在北方,象水。八在東(dong) 方,象木。自太易至太素,氣也形也,既成四象,爻備於(yu) 是。清輕上而為(wei) 天,重濁下而為(wei) 地,於(yu) 是而開闔也。天地之與(yu) 乾坤,氣形之與(yu) 質,本同時如表裏耳。以有形生於(yu) 無形間,此時之言斯為(wei) 之也。”[5]44-45由是,一就是太極,也就是混沌,天地剖判,裂變為(wei) 二,由此衍生萬(wan) 物。《漢上易傳(chuan) 》明確指出:“一氣混淪,而未判之時也,天地之中在焉,故謂之太極。”[12]

 

緯書(shu) 認為(wei) ,太易是未見氣的一個(ge) 階段,這裏體(ti) 現的是無,是無中之無,是天地誕生的無。如果說天地是混沌一氣的話,太易便在氣之先。黃裳的理解是正確的:“在氣之先謂之太易。亦非在氣之先也,太且不得而名之,曰《易》而已。當其為(wei) 太易也,無聲也,聽之不聞;無形也,視之不見。及其下而為(wei) 渾淪也,然後陰陽之氣,天地之形,乾健陰順之質在其中焉,特未判耳。”[13]在混沌一氣之先,無聲無聞,無形無象,便是太易。由這樣一個(ge) 無,逐漸產(chan) 生了氣,逐漸形成混沌狀態。

 

金春峰研究認為(wei) ,貫穿在鄭玄注中的思想總結起來有四個(ge) 要點,最後認為(wei) “鄭玄的易學確實既是漢易經驗論和象數學的終結,又是以義(yi) 理解《易》和引《老子》自然無為(wei) 思想以注《易》的開始”[14],並且影響了魏晉玄學的發展。鄭玄以道家學說注《易》,是漢代學術打破門戶之見走向融合的標誌,同時也開啟了魏晉玄學義(yi) 理闡釋的先聲。雖然鄭玄的一些理論和觀點,遭到了王弼的批判,但是卻啟發了王弼的《易》學闡釋方向,打開了儒道理論相融合的一個(ge) 闡釋空間,這是不能否認的。

 

二、橫貫今古文經:王道係統的整合與(yu) 重建

 

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既承認鄭玄的學術貢獻,“鄭君兼通今、古文,溝合為(wei) 一,於(yu) 是經生皆從(cong) 鄭氏,不必更求各家”,經學由此進入“小統一時代”;又批評鄭玄:“鄭采今、古文不複分別,使兩(liang) 漢家法亡不可考,則亦不能無失。”無奈地感歎道:“鄭學之盛在此,漢學之衰亦在此。”[15]48鄭玄注經是兼收並蓄,並以己意融合今古文經,這是東(dong) 漢末打破經學門戶、整合文獻、重建思想秩序的時代要求,也是經學發展的必然趨勢,隻是鄭玄完成了這樣的使命。

 

根據自身的經學研究實踐,皮錫瑞總結了鄭玄箋注群經的特點:“鄭注諸經,皆兼采今、古文。注《易》用費氏古文,爻辰出費氏分野。今既亡佚,而施、孟、梁丘《易》又亡,無以考其同異。注《尚書(shu) 》用古文,而多異馬融,或馬從(cong) 今而鄭從(cong) 古,或馬從(cong) 古而鄭從(cong) 今。是鄭注《書(shu) 》兼采今、古文也。箋《詩》以毛為(wei) 主,而間易毛字……是鄭箋《詩》兼采今、古文也。注《儀(yi) 禮》並存今、古文,從(cong) 今文則注內(nei) 迭出古文,從(cong) 古文則注內(nei) 迭出今文。是鄭注《儀(yi) 禮》兼采今、古文也。《周禮》古文,無今文,《禮記》亦無今、古文之分,其注皆不必論。注《論語》,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為(wei) 之注,雲(yun) :‘《魯》讀某為(wei) 某,今從(cong) 《古》。’是鄭注《論語》兼采今、古文也。注《孝經》多今文說,嚴(yan) 可均有輯本。”[15]48皮錫瑞的研究結論具有權威性,學術觀點曆來被研究者所重視。在這裏,皮錫瑞唯獨沒有提到《左氏春秋》,這或許是皮氏的疏漏,抑或有其他的考量。

 

我們(men) 知道,何休為(wei) 了批駁古文經,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鄭玄針鋒相對,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引發何休同室操戈的驚呼。實際上,鄭玄是兼采古、今文經,以融會(hui) 貫通為(wei) 宗旨。本文僅(jin) 以《春秋》關(guan) 於(yu) 獲麟的相關(guan) 鄭注展開論說,探討鄭玄如何兼采今古文之說,融通而又自出新論的箋注特點。

 

《春秋》: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

 

《公羊傳(chuan) 》雲(yun) :

 

何以書(shu) ?記異也。何異爾?非中國之獸(shou) 也。然則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則微者也,曷為(wei) 以狩言之?大之也。曷為(wei) 大之?為(wei) 獲麟大之也。曷為(wei) 為(wei) 獲麟大之?麟者,仁獸(shou) 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為(wei) 來哉?孰為(wei) 來哉?”反袂拭麵,涕沾袍。顏淵死,子曰:“噫!天喪(sang) 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何以終乎哀十四年?曰,備矣。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為(wei) 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16]

 

《穀梁傳(chuan) 》曰:

 

引取之也。狩地不地,不狩也。非狩而曰狩,大獲麟,故大其適也。其不言來,不外麟於(yu) 中國也。其不言有,不使麟不恒於(yu) 中國也。[17]

 

《左傳(chuan) 》記:

 

十四年春,西狩於(yu) 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鋤商獲麟,以為(wei) 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18]2689-2960

 

《穀梁傳(chuan) 》《左傳(chuan) 》的論述比較客觀,並沒有超出《春秋》本身的意義(yi) 而進行擴張敘事。《穀梁傳(chuan) 》重在讀懂,所以詮釋義(yi) 例,《左傳(chuan) 》重在本末,故解釋來源。《公羊傳(chuan) 》則完全不同。因為(wei) 有公孫弘、董仲舒等人的鼓吹,《公羊傳(chuan) 》成為(wei) 西漢最負盛名的經學學說,也備受西漢統治者重視,尤其是以陰陽學構築的理論體(ti) 係成為(wei) 漢代政治思想建構的理論基礎。孔子作《春秋》為(wei) 後世立法的觀點為(wei) 讖緯的勃興(xing) 提供了聖人製作的學理依據,並由此建構了漢為(wei) 堯後火德的理論假說與(yu) 想象空間。所以,《公羊傳(chuan) 》將麟視為(wei) 仁獸(shou) 、瑞獸(shou) ,帶著上天的使命而來,“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結合孔子對此事件的反應,以及弟子去世痛心疾首的悲愴,《公羊傳(chuan) 》傳(chuan) 達的天命以及感應的觀念呼之欲出。“撥亂(luan) 世”“俟後聖”雲(yun) 雲(yun) ,都反映出公羊學在極力地參與(yu) 政治,帶著現實的觀照來闡釋與(yu) 解答經文,即呈現當代的學術價(jia) 值,這是《公羊傳(chuan) 》在漢代迅速崛起的內(nei) 在原因。

 

《禮記·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wei) 本,以陰陽為(wei) 端,以四時為(wei) 柄,以日星為(wei) 紀,月以為(wei) 量,鬼神以為(wei) 徒,五行以為(wei) 質,禮義(yi) 以為(wei) 器,人情以為(wei) 田,四靈以為(wei) 畜。”鄭注曰:“天地以至於(yu) 五行,其製作所取象也。禮義(yi) 、人情,其政治也。四靈者,其征報也。此則《春秋》‘始於(yu) 元,終於(yu) 麟’,包之矣。呂氏說《月令》而謂之春秋,事類相近焉。”[19]1223四靈征報思想,就是今文經學的天人感應說,尤其是“始於(yu) 元,終於(yu) 麟”出自《春秋元命苞》,即孔子曰:“丘作《春秋》始於(yu) 元,終於(yu) 麟,王道成也。”[5]391頗疑“苞”乃“報”之誤。鄭玄是有讖緯情結的,在其思想深處沉澱著濃重的天人感應思想。

 

《禮運》曰:“何謂四靈?麟、鳳、龜、龍謂之四靈。”孔穎達疏引《五經異義(yi) 》曰:“公羊說:哀十四年獲麟,此受命之端,周亡失天下之異。《左氏》說:麟是中央軒轅,大角獸(shou) ,孔子修《春秋》者,禮修以致其子,故麟來為(wei) 孔子瑞。陳欽說:麟,西方毛蟲,孔子作春秋,有立言,西方兌(dui) ,兌(dui) 為(wei) 口,故麟來。許慎謹按:公議郎尹更始、待詔劉更生等議石渠,以為(wei) 吉凶不並,瑞災不兼,今麟為(wei) 周亡天下之異,則不得為(wei) 瑞以應孔子至。”鄭玄反駁說:“玄之聞也,《洪範》五事,二日言,言作從(cong) ,從(cong) 作乂。乂治也。言於(yu) 五行屬金。孔子時,周道衰亡,已有聖德,無所施用,作《春秋》以見誌。其言少從(cong) ,以為(wei) 天下法,故應以金。獸(shou) 性仁之瑞,賤者獲之,則知將有庶人受命而行之。受命之征已見,則於(yu) 周將亡,事勢然也。興(xing) 者為(wei) 瑞,亡者為(wei) 災,其道則然,何吉凶不並,瑞災不兼之有乎?如此修母致子,不若立言之說密也。”[19]1231公羊學家以及讖緯學者認為(wei) ,麟來是孔子瑞,即應素王之瑞。素王最重要的功績,就是作《春秋》為(wei) 漢代立法,孔子的哭泣恰恰證明了孔子有聖人之德而無聖人之位,隻能為(wei) 素王。陳欽認為(wei) ,西方為(wei) 兌(dui) ,兌(dui) 從(cong) 口,故有撰作之義(yi) 。四靈之麟,西方屬金。孔子作《春秋》,有立言之瑞,故西方毛蟲來應。而習(xi) 學《左傳(chuan) 》的議郎尹更始、待詔劉更生等認為(wei) ,麟來是周亡失天下之異,不應該視作孔子瑞,也不是漢人得天下的祥瑞。

 

《五經異義(yi) 》又雲(yun) :“《公羊》說:麟,木精。《左氏》說:麟,中央軒轅大角之獸(shou) 。陳欽說:麟是西方毛蟲。許慎謹案:《禮運》雲(yun) :‘麟鳳龜龍,謂之四靈。’龍,東(dong) 方也。虎,西方也。鳳,南方也。龜,北方也。麟,中央也。”[19]1231雖然同是以陰陽五行作為(wei) 學理支持,但是,《公羊》說以麟為(wei) 木精,即東(dong) 方之獸(shou) ;《左傳(chuan) 》學者陳欽以為(wei) 麟為(wei) 西方毛蟲,即麟為(wei) 金精;許慎以麟為(wei) 中央土精,中央之獸(shou)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載:“龍,水物也,水官棄矣,故龍不生得。”孔穎達疏曰:“漢氏先儒說《左氏》者,皆以為(wei) 五靈配五方,龍屬木,鳳屬火,麟為(wei) 土,白虎屬金,神龜屬水。其五行之次,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王者修其母則致其子,水官修則龍至,木官修則鳳至,火官修則麟至,土官修則白虎至,金官修則神龜至。故為(wei) 其說雲(yun) :視明禮修而麟至,思睿信立而白虎擾,言從(cong) 文成而神龜在沼,聽聰知正而名川出龍,貌共體(ti) 仁則鳳皇來儀(yi) 。皆修其母而致其子也。”[18]2412實際上這是服虔的理論。《世說新語·文學》記載了一個(ge) 有趣味的故事:“鄭玄欲注《春秋傳(chuan) 》,尚未成,時行與(yu) 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識,服在外車上與(yu) 人說己注傳(chuan) 意,玄聽之良久,多與(yu) 己同。玄就車與(yu) 語曰:‘吾久欲注,尚未了。聽君向言,多與(yu) 吾同,今當盡以所注與(yu) 君。’遂為(wei) 《服氏注》。”[20]故事說明了服虔與(yu) 鄭玄注《左氏》學術觀點的一致性。然而,同樣是講修其母致其子,經學理念的分歧與(yu) 差異是十分巨大的。而鄭玄的理念又與(yu) 此不同。鄭玄駁之雲(yun) :“古者聖賢言事,亦有效三者,取象天地人;四者,取象四時;五者,取象五行。今雲(yun) ‘麟鳳龜龍,謂之四靈’,則當四時明矣。虎不在四靈中,空言西方虎者,則麟中央,得無近誣乎?”[19]1231無疑鄭玄指出了經學理論中存在的漏洞,即四靈並沒有虎,沒有虎,麟也就不可能是中央之獸(shou) 。如果還要秉持五行學說,就需要另辟蹊徑。

 

孔穎達疏:“《公羊》說:麟者,木精。鄭雲(yun) :‘金九以木八為(wei) 妻,金性義(yi) ,木性仁,得陽氣,性似父,得陰氣,性似母。麟毛蟲,得木八之氣而性仁。’”[19]1232由此可見,鄭玄重新建構了一套新學說,來彌合今古文經學說的漏洞,以期達到自身理論自洽的目的。《漢書(shu) ·五行誌》載:“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位皆以五而合,而陰陽易位,故曰‘妃以五成’。然則水之大數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故水以天一為(wei) 火二牡,木以天三為(wei) 土十牡,土以天五為(wei) 水六牡,火以天七為(wei) 金四牡,金以天九為(wei) 木八牡。陽奇為(wei) 牡,陰耦為(wei) 妃。故曰‘水,火之牡也;火,水妃也’。於(yu) 《易》,《坎》為(wei) 水,為(wei) 中男,《離》為(wei) 火,為(wei) 中女,蓋取諸此也。”[21]1328由此可以理解鄭玄的說法。實際上,上文論述時已經引用鄭玄的觀點,即“奇者為(wei) 陽,偶者為(wei) 陰,奇者得陽而合,偶者得陰而居,言數相偶乃為(wei) 道也。孔子於(yu) 《易係》著此天地之數,下乃言子曰,明天地之道本此者也。一變而為(wei) 七,是今陽爻之象。七變而為(wei) 九,是今陽爻之變。二變而為(wei) 六,是今陰爻之變。六變而為(wei) 八,是今陰爻之象。七在南方,象火。九在西方,象金。六在北方,象水。八在東(dong) 方,象木”,這是鄭玄的象數理念。結合《五行誌》觀點,我們(men) 可以做這樣的理解:在五行之中,木為(wei) 仁,數為(wei) 八,金為(wei) 義(yi) ,數為(wei) 九。陰陽相偶,五行相克,就可以得出“金,木之牡也;木,金妃也”,即“金九以木八為(wei) 妻”的理論。麟是西方毛蟲之長,得其母“木八之氣而性仁”,這才是鄭玄的修木母得麟子的真正含義(yi) ,而這樣的理論界說避免了麟為(wei) 火精以及麟還是木精的理論陷阱,從(cong) 學理上達到了自洽,既融匯了今古文經的學說,又完成了自身經學理論的質的飛躍,鄭玄注經的學術貢獻在此體(ti) 現得非常鮮明。

 

鄭玄的經學箋注,雖然以古文經為(wei) 根底,但是也兼采今文經的理論。《禮記·郊特牲》雲(yun) :“天子存二代之後,猶尊賢也。尊賢不過二代。”孔穎達疏引《五經異義(yi) 》曰:“《公羊說》:存二王之後,所以通天三統之義(yi) ,引此文。《古春秋左氏》說:周家封夏、殷二王之後以為(wei) 上公,封黃帝、堯、舜之後謂之三恪。許慎謹案雲(yun) :治《魯詩》丞相韋玄成、治《易》施犨等說引《外傳(chuan) 》曰:‘三王之樂(le) ,可得觀乎?’知王者所封,三代而已。”[19]1370鄭玄駁之雲(yun) :“所存二王之後者,命使郊天,以天子之禮祭其始祖受命之王,自行其正朔服色。恪者,敬也,敬其先聖而封其後,與(yu) 諸侯無殊異,何得比夏、殷之後?”[19]1370

 

無論是許慎提出異議的觀點,還是鄭玄反駁的文獻,都來自今文經學的《公羊春秋》與(yu) 《尚書(shu) 大傳(chuan) 》,尤其是《尚書(shu) 大傳(chuan) 》雲(yun) :“王者存二王之後,與(yu) 己為(wei) 三,所以通三統,立三正。周人以至日為(wei) 正,殷人以日至後三十日為(wei) 正,夏人以日至後六十日為(wei) 正。天有三統,土有三王。三王者,所以統天下也。”[22]準確地說,這是鄭玄箋注選擇經說的主要來源。當然,鄭玄也注過《尚書(shu) 》,甚至作了《尚書(shu) 大傳(chuan) 敘》一文,備述《尚書(shu) 大傳(chuan) 》本末。

 

不僅(jin) 箋注《禮記》使用了二王後、三統論的學說,注《毛詩》,鄭玄也兼顧了這一今文經學的理論。《魯頌譜》曰:“初,成王以周公有太平製典法之勳,命魯郊祭天,三望,如天子之禮,故孔子錄其《詩》之《頌》,同於(yu) 王者之後。”[23]2355《商頌譜》雲(yun) :“孔子錄《詩》之時,則得五篇而已,乃列之以備三《頌》,著為(wei) 後王之義(yi) ,監三代之成功,法莫大於(yu) 是矣。”[23]2438“同於(yu) 王者之後”“著為(wei) 後王之義(yi) ”,我們(men) 結合《禮記·禮運》所雲(yun) “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19]1188的含義(yi) 知道,郊祀天地是王者之義(yi) 。《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解釋說:“《春秋》上絀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春秋》當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號,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客而朝。故同時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統也。”[24]也就是以魯為(wei) 新王,並且是周王公認的,還有周人所存商王之後——宋、夏人之後——杞,恰恰構成了存二王後、通三統之義(yi) 。東(dong) 漢《白虎通》又以皇權的形式加以確認:“王者所以存二王之後何也?所以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統也。”[25]366

 

《毛詩》是古文經,《公羊春秋》是今文經,《尚書(shu) 大傳(chuan) 》《春秋繁露》是今文經說,鄭玄注經,今古文經學兼而存之,取其善之善者也,從(cong) 而形成非常完備且能夠自成一家的儒家經典學說,成為(wei) 後世研究漢學者無法逾越的理論津梁。

 

三、錯綜經緯:建構理想的祀典與(yu) 世界圖式

 

漢代是儒學闡釋和經學話語占主導地位的全盛時期。在儒家學術精神的鼓舞下,漢代博士們(men) 企圖以經學解釋一切政治的、社會(hui) 的,甚至自然的現象。以經學的方法和理念解釋自然現象,在今天看來,是徒勞的,尤其是東(dong) 漢已然超越儒家經典政治地位的讖緯,以象數思維、神學觀念闡釋相關(guan) 問題,出現了經緯混雜的一種新質的文化,東(dong) 漢學人一直做著以讖正經的努力,在鄭玄這裏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鄭玄從(cong) 讖緯中汲取豐(feng) 富的陰陽學理念,建構起了以讖緯為(wei) 核心思想的祭祀體(ti) 係以及世界圖式,這是我們(men) 討論的重點。

 

《禮記·中庸》雲(yun)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鄭注曰:“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木神則仁,金神則義(yi) ,火神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知。《孝經說》曰:‘性者,生之質,命人所稟受度也。’率,循也。循性行之是謂道。修,治也。治而廣之,人放效之,是曰教。”[19]2427此說又見於(yu) 《禮記·王製》孔穎達疏,其引《孝經說》曰:“性者,生之質。若木性則仁,金性則義(yi) ,火性則禮,水性則信,土性則知。”[19]701從(cong) 注釋中可以看出,鄭玄將陰陽五行學說引入經學箋注。而漢代的陰陽學說自董仲舒首發其端,讖緯則進行了無節製的演繹,東(dong) 漢又被視為(wei) 主流的政治思想,其流傳(chuan) 和影響相當廣泛而深入。

 

金木水火土,既可以稱為(wei) 五行,也被視為(wei) 五性。《白虎通》雲(yun) :“五行者,何謂也?謂金木水火土也。”[25]166又曰:“五性者何謂?仁義(yi) 禮智信也。”[25]381五行與(yu) 五性之間建立聯係,經曆了一個(ge) 由漸變並逐漸累積的過程,這是一個(ge) 漫長的學術整合過程。到了東(dong) 漢末的鄭玄才得以明確。《白虎通》“論五經象五常”明確地說:“經所以有五何?經,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經。《樂(le) 》仁,《書(shu) 》義(yi) ,《禮》禮,《易》智,《詩》信也。”[25]447由此出現了五行、五經、五性之間的對應關(guan) 係(表1)。

 

表1 五行、五經、五性之間的對應關(guan) 係


 

而鄭玄略去了五經比附的中間環節,直接曰:“木神則仁,金神則義(yi) ,火神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知。”顯然,《春秋》被排除在外。實際上,這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的記載有齟齬之處。《漢書(shu) ·藝文誌》曰:“六藝之文:《樂(le) 》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yi) 之用也;《禮》以明體(ti) ,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書(shu) 》以廣聽,知之術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wei) 之原。”[21]1723《樂(le) 》仁、《詩》義(yi) 、《禮》禮、《書(shu) 》智、《春秋》信,《易》被視為(wei) 五經之源。這種矛盾依然保存在《白虎通》中。論《五經》雲(yun) :“《五經》何謂?《易》《尚書(shu) 》《詩》《禮》《春秋》也。”[25]448此與(yu) 上文“論五經象五常”的五經是不一致的,就是說漢代最少還有一套有《易》與(yu) 無《易》,抑或有《樂(le) 》與(yu) 無《樂(le) 》的知識體(ti) 係的存在。顯然,鄭玄選擇了前者。

 

鄭玄的思想世界是開放和包容的,在建立了最基本的理論圖式之後,鄭玄又進行了延伸論說,擴大了原有的理論圖式。《周禮·春官》小宗伯之職守:“兆五帝於(yu) 四郊。”鄭玄注曰:“五帝,蒼曰靈威仰,大昊食焉。赤曰赤熛怒,炎帝食焉。黃曰含樞紐,黃帝食焉。白曰白招拒,少昊食焉。黑曰汁光紀,顓頊食焉。”[26]不僅(jin) 如此,《禮記·大傳(chuan) 》雲(yun) :“禮,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鄭玄也注釋說:“王者之先祖,皆感大微五帝之精以生,蒼則靈威仰,赤則赤熛怒,黃則含樞紐,白則白招拒,黑則汁光紀,皆用正歲之正月郊祭之,蓋特尊焉。《孝經》曰‘郊祀後稷以配天’,配靈威仰也;‘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泛配五帝也。”[19]1713在鄭玄這裏存在著一個(ge) 非常明確的對應關(guan) 係。

 

我們(men) 知道,鄭玄為(wei) 《禮記》作過注,在《禮記·月令》注中,這種對應關(guan) 係更明晰。

 

孟春之月,“其帝大皞,其神句芒”。鄭注曰:“此蒼精之君,木官之臣,自古以來著德立功者也。大皞,宓戲氏。句芒,少皞氏之子,曰重,為(wei) 木官。”[19]782

 

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鄭注曰:“此赤精之君,火官之臣,自古以來著德立功者也。炎帝,大庭氏也。祝融,顓頊氏之子,曰黎,為(wei) 火官。”[19]863

 

季夏之月,“其帝黃帝,其神後土”。鄭注曰:“此黃精之君,土官之神,自古以來著德立功者也。黃帝,軒轅氏也。後土,亦顓頊氏之子,曰黎,兼為(wei) 土官。”[19]909-910

 

孟秋之月,“其帝少皞,其神蓐收”。鄭注曰:“此白精之君,金官之臣,自古以來著德立功者也。少皞,金天氏。蓐收,少皞氏之子,曰該,為(wei) 金官。”[19]915-916

 

孟冬之月,“其帝顓頊,其神玄冥”。鄭注曰:“此黒精之君,水官之臣,自古以來著德立功者也。顓頊,髙陽氏也。玄冥,少皞氏之子,曰修,曰熙,為(wei) 水官。”[19]955

 

這就形成了一個(ge) 完整的祀典,如下表所示(表2)。

 

表2 五行與(yu) 五帝之間的對應關(guan) 係


 

鄭玄五行配五帝的觀念來自《河圖》。《五行大義(yi) ·論五帝》引《河圖》雲(yun) :“東(dong) 方青帝,靈威仰,木帝也。南方赤帝,赤熛怒,火帝也。中央黃帝,含樞紐,土帝也。西方白帝,白招拒,金帝也。北方黑帝,葉光紀,水帝也。”[27]五行、四方、五色、五帝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所以,鄭玄注經形成的祀典之文獻即來源於(yu) 此,紛紜淆亂(luan) 的讖緯文獻也為(wei) 鄭玄注經做出了學理上的貢獻。結合上文,鄭玄以陰陽五行為(wei) 理論核心的世界圖式可以列成下表(表3)。

 

表3 以陰陽五行為(wei) 理論核心的世界圖式


 

檢閱相關(guan) 讖緯文獻,《尚書(shu) 帝命驗》明確提出:“帝者,承天立五府,以尊天重象也。五府,五帝之廟。蒼曰靈府,赤曰文祖,黃曰神鬥,白曰顯紀,黑曰玄矩。唐虞謂之五府,夏謂之世室,殷謂子重屋,周謂之明堂,皆祀五帝之所也。”[28]52《春秋文耀鉤》也有相關(guan) 記載:“東(dong) 宮蒼帝,其精為(wei) 蒼龍。南宮赤帝,其精為(wei) 朱鳥。西宮白帝,其精為(wei) 白虎。北宮黑帝,其精為(wei) 玄武。春起青受製,其名靈威仰。夏起赤受製,其名赤熛怒。秋起白受製,其名白招拒。冬起黑受製,其名葉光紀。季夏六月土受製,其名含樞紐。”[28]165鄭玄在這方麵的知識儲(chu) 備來自讖緯,而《白虎通》的知識體(ti) 係又是經過讖緯改造的,相關(guan) 的知識經過鄭玄的整合、融匯更加係統和體(ti) 係化,由此構建了以神道設教為(wei) 核心的世界圖式,這是鄭玄的經學貢獻,並且是帶著那個(ge) 時代鮮明特色的知識總結。

 

鄭玄以陰陽五行為(wei) 核心建構的世界圖式,並沒有止於(yu) 上述的範圍,而是要更廣泛。《禮記·禮器》“饗帝於(yu) 郊,而風雨節,寒暑時”,鄭玄注:“五帝主五行。五行之氣和,而庶征得其序也。五行:木為(wei) 雨,金為(wei) 暘,火為(wei) 燠,水為(wei) 寒,土為(wei) 風。”[19]1316“五帝主五行”,此處說得更加明確,結合上文的分析,這個(ge) 問題已經很明晰了。五行與(yu) 五氣相比附,在《尚書(shu) ·洪範》“庶征”就已經出現。“庶征”之五氣,即“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鄭玄注:“雨以潤物,暘以幹物,暖(燠)以長物,寒以成物,風以動物。五者各以其時,所以為(wei) 眾(zhong) 驗。”又注雲(yun) :“雨,木氣也。春始施生,故木氣為(wei) 雨。暘,金氣也。秋物成而堅,故金氣為(wei) 暘。燠,火氣也。寒,水氣也。風,土氣也。凡氣非風不行,猶金、木、水、火非土不處,故土氣為(wei) 風。”[29]孔穎達認為(wei) 此說來自《洪範五行傳(chuan) 》。鄭玄注《周禮·天官·庖人》說:“牛屬司徒,土也。雞屬宗伯,木也。犬屬司寇,金也。羊屬司馬,火也。”[30]鄭玄又以五畜配五官、五行,如此的文獻整合卻也能自圓其說。鄭玄所建立的以陰陽五行為(wei) 核心的世界圖式,以禮學為(wei) 根底的思想秩序得以建構,並不斷擴展開來,形成了一種新的自洽的知識體(ti) 係,而這種知識體(ti) 係又是以讖緯學說為(wei) 基本的資料來源,建構起經緯混合的理論,完全體(ti) 現了東(dong) 漢時代的經學特點。程蘇東(dong) 說:“至於(yu) 探擇讖緯秘說,池田秀三指出,由於(yu) 鄭玄相信緯書(shu) 為(wei) 孔子所作,故其經注必然要整合經緯,甚至對緯書(shu) 的利用往往超過經書(shu) ,這是東(dong) 漢時代風氣使然,不必特為(wei) 回護。”[31]作為(wei) 一代大儒,思想觀念受時代影響是難免的。作為(wei) 主觀意識形態的產(chan) 物,讖緯是應該受到批判的,但是,讖緯的一些學說有其合理的成分,在揚棄中接受,是我們(men) 最客觀的態度,所以不應該苛求鄭玄以緯注經。

 

總之,鄭玄注經滿含深意和思想,孫永娟研究認為(wei) ,鄭玄注經“不自覺地隱曲表達對亂(luan) 世的無奈、對時政的諷刺,也希冀用這種方式能喚醒世人,尤其是振奮士人的信心,重建道德秩序、重建理想的清明世界”[32],從(cong) 情感方麵來說,這樣的評價(jia) 顯然是允當的。在展現儒家士人美政理想時,無論是思想,還是製度,同時兼收並蓄地確立祀典,並構建統一的世界圖式,鄭玄的貢獻是以民族文化巨人的身份呈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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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程蘇東.鄭玄經學體係中的《洪範五行傳》注[J].文史,2022(2):87.
 
[32]孫永娟.鄭玄箋《詩》的家國情懷及其現實意義[J].北方論叢,2023(5):52.
 
注釋

(1)《漢書·律曆誌》的文獻來自劉歆的《鍾律書》《三統曆譜》《三統曆》,孟康注釋的是劉歆的觀點。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96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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