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美德之“美”釋義(yi)

作者：馬永慶（山東(dong) 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廿六日丙寅

          耶穌2024年7月1日

“美德”一詞是倫(lun) 理學的重要範疇，一般是指人們(men) 美好善良的品德。作為(wei) 倫(lun) 理概念，美德不僅(jin) 僅(jin) 隻是善的文化，還可以從(cong) 美學範疇上加以認識。美德在善和美的認知中有著相對的一致性，也有著一定區別。在闡釋傳(chuan) 統美德之美的過程中需要厘清美與(yu) 善、美與(yu) 德的關(guan) 係。具體(ti) 來說，美德之美應有以下幾方麵的界說。

一

在字源上，美是一個(ge) 象形字，後來逐漸從(cong) 物的象形寓意轉到人的精神方麵。《說文解字》對“美”的解釋為(wei) ：“美，甘也。從(cong) 羊，從(cong) 大。羊在六畜主給膳也，美與(yu) 善同意。”膳，從(cong) 肉，善聲。一般指備置食物，以羊肉為(wei) 代表，引申義(yi) 為(wei) 美好的事物。“善，吉也。從(cong) 誩，從(cong) 羊。此與(yu) 義(yi) 美同意。”甲骨文則以人飾羊首的形狀為(wei) “美”。美與(yu) 羊的味道、裝飾等有關(guan) 。羊者，祥也。由此，羊大為(wei) 美。作為(wei) 一個(ge) 象形字，美是借助對一些事物的描述而作出的界定，人們(men) 也通過佩戴一些相關(guan) 飾物來展示美。隨著審美意識的提升和道德認知的深入，仁義(yi) 禮樂(le) 等道德精神逐漸進入美的領域。孔子直接把人的一些善德稱之為(wei) 美，《論語·堯日》提出要尊五美，即“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孟子認為(wei) 人的內(nei) 在精神狀態能夠表現於(yu) 其外在形體(ti) 。《孟子·公孫醜(chou) 下》載：“齊人無以仁義(yi) 與(yu) 王言者，豈以仁義(yi) 為(wei) 不美也？”古代先哲也通過以物喻人或將人的品質寓於(yu) 物來闡釋美。如“上善若水，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ti) ，美在其中，而暢於(yu) 四支，發於(yu) 事業(ye) ，美之至也”等。《說文解字》也指出善有“吉”“好”之意，因而把善與(yu) 美當作同一意義(yi) 上的概念加以使用。認為(wei) 美就是善的，善本身也是美的。古希臘時期的哲學家蘇格拉底認為(wei) ，“一切既美又善的東(dong) 西，都是聯係著同一的目的已成其為(wei) 既美又善的”，將美與(yu) 善看作一回事。古代聖賢以美為(wei) 善，以不美為(wei) 不善。也可說是將德性寓於(yu) 審美，在美的享受中體(ti) 驗德性，如魏晉時期所形成的以形傳(chuan) 神的審美風格。《莊子·天地》載：“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ti) 保神，各有儀(yi) 則，謂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yu) 初。”可見，詞源意義(yi) 上的美，其含義(yi) 是較為(wei) 廣泛的，有著漂亮好看、可口好吃、善良的品德、好人好事等意，而且與(yu) 善是同意的。

二

美德亦是德美，即道德品質本身就是美的。通觀古代的經典文本和神話傳(chuan) 說，其中不乏對一些善人善事賦以美的讚譽。如舜帝勞身治水、精衛填海、範仲淹憂樂(le) 天下等，道德榜樣的崇高品質作為(wei) 美德流傳(chuan) 至今。因而，美德之“美”是同優(you) 秀的品德相聯係的，“美、善、義(yi) 、羑皆同意”。美德一詞也經常出現在一些古文獻中，用來表達人們(men) 對高尚品德的讚譽。如《荀子·堯問》載：“汝將行，盍誌而子美德乎？”《史記·禮書(shu) 》載：“洋洋美德乎！”道家認為(wei) 美與(yu) 惡（醜(chou) ）相互比較、相互依賴而存在。《老子·二章》載：“天下皆知美之為(wei) 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wei) 善，斯不善已。”美相對於(yu) 惡（醜(chou) ）而言，皆因天下皆知美之為(wei) 美，才有與(yu) 美相對立的醜(chou) 。善與(yu) 惡的關(guan) 係亦然，兩(liang) 者之間並無不可逾越的鴻溝。正如《老子·二十章》中所言：“唯之與(yu) 阿，相去幾何？善之與(yu) 惡，相去若何？”莊子也提出至美至樂(le) ，即最高的美和最大的快樂(le) 。《莊子·田子方》載：“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le) 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le) ，謂之至人。’”“天地之美”在於(yu) 道的自然無為(wei) ，得到自然無為(wei) 的“道”，就能“得至美而遊乎至樂(le) ”。儒家則稱“裏仁為(wei) 美”，《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載：“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且指出充實為(wei) 美，不美必空虛如物。《孟子·盡心下》載：“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漢代趙岐注：“充實善信，使之不虛，是為(wei) 美人，美德之人也。”這就是“充內(nei) 形外之謂美”。東(dong) 漢思想家王充則強調“真美”，要“思無邪”“疾虛妄”“美善不空，才高知深之驗也”。《春秋繁露·竹林》有言：“今善善惡惡，好榮憎辱，非人能自生，此天施之在人者也。”儒家把中和、中庸視為(wei) 最高的道德境界。“中庸”就是“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孔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子思解釋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在中和之境，德與(yu) 美、善與(yu) 美渾然天成，善的一定是美的，美的肯定是善的。二者是相互融合，相互印證的。

從(cong) 形美到德美，體(ti) 現了古人對美的認知由物到精神的發展過程。美德是一個(ge) 名詞，也是一個(ge) 動詞，即對美有所得。“德”，《說文解字》的解釋是從(cong) 彳（或從(cong) 行）、從(cong) 直、從(cong) 心，升也。“德”也有“得”的意思，就是實現了所要得到的東(dong) 西。如《管子·心術上》所言：“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謂所得以然也。”在古代思想家那裏，“德”更多是與(yu) “道”聯係在一起，德就是得道，即得人倫(lun) 之理。如《尚書(shu) ·大禹謨》載：“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荀子》載：“德道之人，亂(luan) 國之君非之上，亂(luan) 家之人非之下，豈不哀哉！”“道德純備，智惠甚明。”所以，“古升、登、陟、得、德五字義(yi) 皆同”。在老子看來，德乃是道的基礎，道是德的提升。德又分為(wei) 上德與(yu) 下德，“孔德之容，惟道是從(cong) ”。可見，在倫(lun) 理的寓意上美德就是善德、善性、善行，也就是值得人們(men) 稱讚、傳(chuan) 承的優(you) 秀道德品質。

三

美德是一種升華了的道德美。就美德之美來說，可分為(wei) 生活美和藝術美。在生活美的方麵，傳(chuan) 統美德是一種自在的美，是一種源於(yu) 現實生活的高尚道德品質。和諧、中庸、仁愛、信義(yi) 、和平等道德行為(wei) 和現象中滲透著美。藝術美則體(ti) 現在中國古代聖賢所推崇的理想人格中，更是一種精神層麵的美。這是思想家對現實道德生活的種種優(you) 秀品質、典範榜樣等進行的提煉、選擇。古代先哲們(men) 提出了不同的道德理想。老子的理想人格是聖人，達到了玄德的境界，即為(wei) “柔弱”“守雌”“處下”“不爭(zheng) ”“慈”“儉(jian) ”“不敢為(wei) 天下先”。“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道家追求的就是“道法自然”的天人合一境界。《莊子·天地》載：“技兼於(yu) 事，事兼於(yu) 義(yi) ，義(yi) 兼於(yu) 德，德兼於(yu) 道，道兼於(yu) 天。”儒家崇尚“仁、智、勇”的君子人格，強調聖人君子是“盡美盡善”的道德理想目標。孔子希望做符合孝、悌、謹、信、愛眾(zhong) 、親(qin) 仁、學文七條標準的君子。孟子推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大學》的目標就是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達到明德、親(qin) 民、至善。王陽明堅持“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wei) 聖賢”，終身秉持致良知、做聖賢的信念，實現了“知行合一、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人格，達到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的聖賢之域。朱熹則認為(wei) 仁者應具有“無私無畏，大智大勇，襟懷磊落，仁民愛物”的品質。先賢們(men) 所推崇的君子聖賢的崇高美德，就是在生活德性基礎上的綜合和藝術的描繪。

無論是道家的玄德境界還是儒家的聖人君子人格，都既是對現實道德生活的真實反映，又是古代人們(men) 的一種道德理想追求，是一種“由心靈產(chan) 生和再生的美”。這種美德是倫(lun) 理視角中的至善，是道德生成的內(nei) 在支撐，是道德評價(jia) 的標準。在美學的視閾中，美德即是優(you) 美和崇高，隻有美的德才能稱其為(wei) 美德。而且美德之美作為(wei) 藝術美也可是一種再造美，即是自然美的一種再現和提升。如遠古傳(chuan) 說女媧補天、後羿射日、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等，都是以優(you) 美的藝術形象創造和歌頌了順民意、除民害、解民憂的崇高道德品質。人們(men) 在創作藝術作品的勞動中，描述客觀事物、現象、行為(wei) 的“原貌”，再現現實生活中的善。這既是對現實善的真實寫(xie) 照和重現，也是美的升華。美促成了人的理想人格的實現，高尚的美通過至善得以展現，由此，便達到了“美善相樂(le) ”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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