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的心理結構與(yu) 社會(hui) 功能

作者：陳麗(li) 君 李紓（福州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教授；福州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講座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廿六日丙申

          耶穌2024年7月31日

五千年華夏文明，有一個(ge) 字貫穿始終，那就是“福”。“福”是中華民族的深沉文化基因，反映人民群眾(zhong) 對幸福生活的永恒追求。“福”的文化象征、心理寓意極其豐(feng) 富，伴隨著時代變遷，“福”的思想內(nei) 涵不斷演變、拓展，並逐漸有了新的定義(yi) 和解讀。當下，人們(men) 如何理解“福”、“福”在中國人心中的意義(yi) 是什麽(me) ，似乎是一個(ge) “隻可意會(hui) ，不可言傳(chuan) ”的心理符號。而對於(yu) “福”的心理結構的探討，顯然更加有利於(yu) “中國福”的表達和傳(chuan) 播。此外，中國人常講“有福”“福氣”，不僅(jin) 指生活上物質的富足，也指主觀上的幸福體(ti) 驗；“祈福”“福報”是對未來的期待和希望，抱有樂(le) 觀向上的態度；甚至講“吃虧(kui) 是福”，其背後隱含著中國人麵對挫折和困難時的積極態度。可見，“福”是中國人積極心理的最好闡釋，在中國文化中具有增加積極情緒、提升幸福感、緩解壓力、帶來希望和樂(le) 觀以及強調互助與(yu) 共享的功能，能夠幫助人們(men) 建立積極心態、應對困難和挫折，並促進個(ge) 人的心理健康和社會(hui) 的和諧安寧。因此，挖掘和驗證“福”的這些功能具有重要意義(yi) 。在新語境下精準描述人們(men) 對“福”的心理表征、闡釋“福”的情緒和社會(hui) 認知價(jia) 值，是新時代“福文化”研究的又一重要命題。

“福”的心理結構作者/供圖

“福”的本質內(nei) 涵

從(cong) 甲骨文字形看，“福”代表著祭祀、祈福。祈願祝福是“福”文化內(nei) 涵的核心，是中國人對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和對理想社會(hui) 執著追求的文化表征。隨著人們(men) 生產(chan) 方式的進步和精神觀念的升華，“福”的內(nei) 涵發生了明顯變化。在《說文解字》中，“福”起先是“腹滿”的意思，後因跟“富”為(wei) 同源字，表示家富則有福；又演化出“祿”，代表著社會(hui) 地位升遷為(wei) 福。《尚書(shu) ·洪範》提出“五福”概念，將長壽、富足、健康心寧、好德、善終都視為(wei) “福”，將“福”的內(nei) 涵予以擴大和具體(ti) 化。後人關(guan) 於(yu) 福的觀念，基本上都是在五福基礎上發展和豐(feng) 富起來的。由此，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福”象征著幸福、吉祥、健康和祝福的狀態，涵蓋了個(ge) 人及整個(ge) 社會(hui) 的美好願景。後有學者對古代“福”字的內(nei) 涵進行了修正和補充，並闡述了當代幸福人生的意義(yi) 和標準，即富足、健康、平安、修德、繁衍、和諧。從(cong) 以上釋義(yi) 可見，福與(yu) 人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密切關(guan) 聯，既有對當下的感受，也有對未來的盼望。

不同時代、不同群體(ti) 對“福”的理解也不盡相同。對於(yu) 從(cong) 農(nong) 者而言，風調雨順、農(nong) 耕豐(feng) 收是福；對於(yu) 從(cong) 商者而言，財源茂達、財務自由是福；對於(yu) 學子而言，金榜題名是福；對於(yu) 老年人而言，健康長壽、子孫繞膝是福。衣食不周時，豐(feng) 衣足食是福；動蕩危機時，闔家平安、國泰民安是福；溫飽之餘(yu) ，收入增加、品質提升是福。隨著時局變動和社會(hui) 文明發展，人們(men) 不斷賦予“福”新的意義(yi) 。對於(yu) 什麽(me) 是“福”，尚未有定論。挖掘“福”的心理意義(yi) 和結構，有利於(yu) 從(cong) 本質上探討“福”文化的核心，進而講好“中國福”的故事。

“福”的心理結構

基於(yu) 上述演化的總結，從(cong) 心理學角度來看，“福”是一種情感渴望、文化認同和行為(wei) 習(xi) 慣的結合，體(ti) 現了個(ge) 體(ti) 在傳(chuan) 統文化中所尋求的心理上的滿足感和幸福感，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重要的心理內(nei) 涵之一。從(cong) 內(nei) 容維度來看，個(ge) 體(ti) 對“福”的追求不僅(jin) 局限於(yu) 生活富足層麵（物質福，如富足），也體(ti) 現在精神和情感的滿足上（精神福，如幸福）。從(cong) 時間維度來看，個(ge) 體(ti) 對於(yu) “福”的感知，包括對當下的心安的體(ti) 驗（當下福，如心寧）和對未來的期待和追求（未來福，如祈福）。從(cong) 主體(ti) 維度來看，個(ge) 體(ti) 對“福”的期待不僅(jin) 有個(ge) 人的祈願（個(ge) 人福，如出入平安），也有對和諧社會(hui) 的憧憬（社會(hui) 福，如國泰民安）。

“福”及其帶來的影響包含著認知和情感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認知層麵來看，“福報”讓人們(men) 主動做出“受弱、不爭(zheng) ”的親(qin) 社會(hui) 行為(wei) ，在逆境中更樂(le) 觀、靈活和積極，更願意接受一時的困難和犧牲。秉承“吃虧(kui) 是福”觀念的個(ge) 體(ti) 在社會(hui) 互動中先做出吃虧(kui) 、讓步，互動方會(hui) 予以感戴、尊重、人際接納等積極反饋，從(cong) 而有助於(yu) 構建和諧友好的人際關(guan) 係。從(cong) 體(ti) 驗層麵來看，個(ge) 體(ti) 的情感體(ti) 驗包括對“福”所產(chan) 生的幸運、吉祥和幸福等相關(guan) 情感的認同和體(ti) 驗。個(ge) 體(ti) 可能會(hui) 因為(wei) 體(ti) 驗到“有福”帶來的愉悅、滿足和安心感而產(chan) 生積極的情感體(ti) 驗，從(cong) 而帶來更樂(le) 觀的情緒，提升個(ge) 體(ti) 的幸福感和生活滿意度；也可能因為(wei) 覺得“無福”而喪(sang) 失積極性，帶來更悲觀的情緒和生活態度。由此，“福”很可能是一個(ge) 包括認知和體(ti) 驗的3軸6維度的結構（見上圖）。

綜上，“福”富含心理意義(yi) ，可以說，“中國福”的心理表征涵蓋了積極心理學的關(guan) 鍵概念。20多年來如火如荼的積極心理學運動，包含著對積極情緒體(ti) 驗、積極人格、積極組織多個(ge) 模塊的建構。幸福、康寧就是積極情緒體(ti) 驗；“攸好德”“修德”是重視寬厚仁慈、行善積德完美人格的一種體(ti) 現；“和貴”“和順”是福，就是期待建立個(ge) 人與(yu) 家庭、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積極組織製度。然而，西方積極心理界乃至於(yu) 英文中沒有一個(ge) 詞能充分表達“福”的內(nei) 涵。西方語境下“幸福感”（Well-being）不包含任何道德價(jia) 值，不指向修德、福報；“blessing”隻涉及未來維度的“祈福”“祝福”；“fortune”談的是“運氣”“財富”；“happiness”則側(ce) 重的是精神的快樂(le) 愉悅。

“福”的情緒和社會(hui) 功能

隨著時代發展，福文化的思想內(nei) 涵在社會(hui) 變遷和發展中煥發出新的活力，需要我們(men) 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展現其促進新時代中華民族和諧文明發展的文化魅力與(yu) 永恒價(jia) 值。

第一，“福禍相依”的憂患意識衍生“惜福”“知足常樂(le) ”的積極情緒。積極心理學過分強調積極，疏忽積極情緒潛在的害處，容易使人盲目樂(le) 觀。古人將福與(yu) 禍聯係起來辯證地看待福，認為(wei) 在一定條件下二者可以相互轉化，不糾結過去，不悲觀未來，令人情緒穩定，珍惜當下，感受內(nei) 心幸福。

第二，“吃虧(kui) 是福”的“福報”觀喚起跨期決(jue) 策和延遲滿足行為(wei) ，奠定可持續發展觀。“吃虧(kui) 是福”並不意味著人總是甘願受欺負或接受不公平待遇，而是一種靈活適應和權衡利益的思維方式。在實際生活中，個(ge) 體(ti) 會(hui) 根據具體(ti) 情況作出判斷，並努力尋求平衡和最大利益。研究表明，做出“吃虧(kui) ”選項通常在“惠、善、義(yi) 、法”四個(ge) 維度被決(jue) 策者賦予更大價(jia) 值，能給決(jue) 策者帶來更大的延遲獲益。

第三，“修德造福”的道德幸福觀激發親(qin) 社會(hui) 行為(wei) 和利他奉獻精神。古人講“德福一致、德福一體(ti) ”“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強調修身正己方能得“福”，讓我們(men) 將對幸福生活的追求建立在德性的基礎之上。積極心理學的幸福感是一種對生活的滿意評價(jia) 和主觀認同，這種體(ti) 驗可能是建立在違背道德價(jia) 值觀基礎上的“黑色幸福感”，顯然有道德缺口。雖然積極人格建立了“積極的美德係統”，但對於(yu) 積極情緒和積極人格的真實而複雜的互動關(guan) 係卻疏於(yu) 關(guan) 注。中國福文化提倡“有福不可盡享”，要“布德造福”“兼濟天下”，幫助他人也過上幸福生活。“修德造福”觀念鼓勵人們(men) 注重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以自己的行為(wei) 和決(jue) 策對他人和社會(hui) 產(chan) 生積極的影響。這種觀念能夠提升人們(men) 的道德水平、社會(hui) 責任感和整體(ti) 幸福感，並促進社會(hui) 的和諧與(yu) 發展。

總之，中國福文化讓我們(men) 更好地感受內(nei) 心盈缺，領悟人生真諦，珍惜人生經曆，用積極行動體(ti) 驗和創造幸福人生，使人生既“有意思”又“有意義(yi) ”。目前關(guan) 於(yu) 福文化的研究主要聚焦於(yu) 資源轉化利用的路徑、宣傳(chuan) 路徑及其在藝術設計等領域的應用等，未能在時代高度上明確回答當下人們(men) 對“福”的理解是什麽(me) 、“福”有何具體(ti) 價(jia) 值。未來，需要繼續深入挖掘“福”的心理結構和意義(yi) ，探討其對個(ge) 體(ti) 心理狀態和行為(wei) 決(jue) 策的影響，為(wei) 福觀念和利他奉獻以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宣傳(chuan) 有效性提供證據，更好地推動福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講好中國“福”的故事，推動中華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