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桓公十五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八日戊寅
耶穌2024年7月13日
[春秋]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來求車。
三月,乙未,天王崩。
夏,四月,己巳,葬齊僖公。
五月,鄭伯突出奔蔡。
鄭世子忽複歸於(yu) 鄭。
許叔入於(yu) 許。
公會(hui) 齊侯於(yu) 艾(蒿/鄗)。
邾(婁)人、牟人、葛人來朝。
秋,九月,鄭伯突入於(yu) 櫟(lì)。
冬,十有一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衛侯、陳侯於(yu) 袲(yí),伐鄭。
魯桓公十五年,公元前697年。
春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來求車。”二月,周桓王派了一位大夫家父來魯國,來的目的是希望魯國能給王室提供車輛。
這位大夫家父是魯國的熟人,魯桓公八年春天,有“天王使家父來聘”的記錄,估計就因為(wei) 這點舊情,這次這個(ge) 尷尬的事情才落到了家父的頭上。之所以說這次的事情尷尬,是因為(wei) 魯隱公三年有過一條類似記錄,即“秋,武氏子來求賻”一事,被三傳(chuan) 反複譏諷,認為(wei) 《春秋》有這樣一筆記錄是譏諷王室和魯國都失禮了。所以,這條記錄也沒有擺脫相同的命運。《公羊傳(chuan) 》就直接認為(wei) 是譏諷王室失禮:
何以書(shu) ?譏。何譏爾?王者無求,求車,非禮也。
《春秋》為(wei) 何記錄這件事?就是譏諷王室。作為(wei) 周王,用不著要求諸侯,現在居然要向魯國求車,這不合禮法。
《榖梁傳(chuan) 》則進一步解釋了一下:
古者諸侯時獻於(yu) 天子,以其國之所有。故有辭讓,而無征求。求車,非禮也。求金,甚矣!
過去都是諸侯以其國內(nei) 所產(chan) 的物品按時向天子進貢,所以隻有天子主動推辭謙讓的,沒有天子主動向諸侯征求物品的。這次天子向魯國求車,就是不合禮法的。如果再討要金錢,就更過分了。
《榖梁傳(chuan) 》之所以有“古者諸侯時獻於(yu) 天子,以其國之所有。故有辭讓,而無征求”一說,我猜如果諸侯都按時進貢,天子有辭讓無外乎兩(liang) 種原因,一種是天子物資豐(feng) 富,不需要諸侯再進貢太多,另外一種則是類似減免諸侯貢賦以示恩寵;反之,如果天子主動征求,則意味著要麽(me) 諸侯沒有按時按量進貢,要麽(me) 就是天子有點貪婪,不滿足於(yu) 已有的貢賦,無論哪種情形,都是失禮的行為(wei) ——這應該也是《公羊傳(chuan) 》說“王者無求”的緣故。
《左傳(chuan) 》也認為(wei) 王室失禮:
十五年春,天王使家父來求車,非禮也。諸侯不貢車服,天子不求私財。
《左傳(chuan) 》對王室之所以失禮的原因,看法跟《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略有不同,認為(wei) 失禮在於(yu) 諸侯進貢的物品不包括車輛和服飾,天子是不能向諸侯求取私財的。對於(yu) 《左傳(chuan) 》為(wei) 何這樣說,杜預還特意解釋了一下,說:“車服,上所以賜下也。”所以諸侯進貢的物品不能有這兩(liang) 樣,否則就是僭越。至於(yu) “天子不求私財”,則是因為(wei) “諸侯有常職貢。”諸侯正常進貢的財物,足夠供王室支出了,天王不應該再貪婪求取私財了。
可見,這件事跟武氏子來求賻還是有點區別的,那次是魯國該送沒送,王室不該求而求。這次不涉及魯國該送未送——按照杜預說法就是王室不該求而求。我隻能猜測,王室這時候確實財力困頓到極點了,否則也不至於(yu) 這樣厚著臉皮派一個(ge) 正式的大夫來幹這種被後人譏笑的事情。想想,也蠻同情周桓王。
其實也用不著太替周桓王歎息,因為(wei) 這件事沒幾天,周桓王就去世了。春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即此,“三月,乙未,天王崩。”這一年是周桓王二十三年。不過三傳(chuan) 均未關(guan) 注周桓王去世記錄。
周桓王在位二十三年,其實挺憋屈。名義(yi) 上的堂堂天下共主,實際上接手爺爺周平王留下的江山後卻沒有得到諸侯應有的尊重。在位的大多數時間裏,他基本都在與(yu) 鄭莊公鬥法,然而遺憾的是,高高在上的周天子,卻一直被自己的下屬鄭莊公碾壓羞辱,繻葛之戰更是讓祝聃一箭把周天子的威權徹底射落馬下。我猜當年鄭莊公去世的消息傳(chuan) 到京師,那一瞬間周桓王一定是覺得出了一口惡氣。而今,他也隨之去了地下。天子也罷,諸侯也罷,名不見史冊(ce) 的黔首黎民也罷,最終都是塵歸塵,土歸土。隻是,我看到這裏的時候忽然想起那位此前嫁給周桓王的紀季薑,嫁過來滿打滿算不過六年,她此時應該還真是青春年少,在周桓王死後,她的命運如何呢?成為(wei) 了一個(ge) 謎。
周桓王去世後,即位的是他的兒(er) 子佗,史稱周莊王。
夏季,《春秋》的記錄比較多。第一條記錄是“夏,四月,己巳,葬齊僖公。”齊僖公是去年十二月丁巳去世,到這時剛好五個(ge) 月,符合諸侯五月而葬的禮製。但是對比之前《春秋》所有關(guan) 於(yu) 已去世諸侯葬禮的記錄,絕大多數都隻說了“某月,葬某某”。明確記載下葬日期的,此前隻有魯隱公三年十二月的“癸未,葬宋繆(穆)公。”按照《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當時的解讀,認為(wei) 雖然宋穆公去世至下葬五個(ge) 月,但記錄日期是當時宋國發生了變故。所以似乎此處齊僖公的葬禮也符合“當時而日,危不得葬也”的論斷。但三傳(chuan) 此處卻都沒有關(guan) 注,我能看到的如《史記·齊太公世家》之類的資料裏,也未發現當時齊國有何異常,所以我倒有點懷疑《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此前的理論是否過於(yu) 武斷絕對了。終齊僖公葬期,唯一能說得上對齊國有影響的事情,就是去年十二月跟隨宋國痛扁鄭國一事了,但那事情已經過去四個(ge) 月了,當時如果沒有影響,這時候更談不上有影響了。
進入五月以後,風雲(yun) 突變,大事層出不窮。《春秋》夏季的第二條記錄是“五月,鄭伯突出奔蔡。”五月份,鄭厲公出奔蔡國——顯然,鄭國再次發生重大變故。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如下:
突何以名?奪正也。
所謂正,即立嫡以長不以賢,公子忽才是鄭莊公的正確繼承人。《春秋》慣例,稱名則貶。為(wei) 何此處《春秋》寫(xie) 了突的名字?因為(wei) 他此前奪取了嫡長子的君位。
《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譏奪正也。
跟《公羊傳(chuan) 》觀點一致。
其實《春秋》這裏之所以稱“鄭伯突”,更主要原因並非《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觀點,而是因為(wei) 鄭厲公作為(wei) 國君此時被迫流亡,是失地諸侯。
鄭厲公出奔蔡國後,鄭昭公回國複位,《春秋》夏季的第三條記錄是“鄭世子忽複歸於(yu) 鄭。”《公羊傳(chuan) 》對其解讀如下:
其稱世子何?複正也。曷為(wei) 或言歸,或言複歸?複歸者,出惡,歸無惡;複入者,出無惡,入有惡;入者,出入惡;歸者,出入無惡。
《春秋》為(wei) 何在這裏稱忽是“世子”?是表示恢複他的正統身份。為(wei) 何《春秋》有的地方記錄為(wei) “歸”,有的地方記錄“複歸”?用“複歸”的,表示出去的時候不好,但歸國無罪;用“複入”,是表示出去的時候沒有罪,但歸來的時候有罪(注:即用非正常手段回來,此前反複強調“入者,內(nei) 弗受”);用“入”,是表示出去的時候和歸來的時候都有罪;用“歸”字,表示出去和歸來的時候都沒有罪。
按照“複歸者,出惡,歸無惡”的理論,那忽出奔罪在何處呢?似乎隻能勉強說他沒有守住君位(注:代指失國)是他的罪過了吧?
《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反正也。
還是跟《公羊傳(chuan) 》觀點一致。
鄭國政局不穩,乘此機會(hui) 許國也發生了新動向,《春秋》夏季的第四條記錄說“許叔入於(yu) 許。”魯隱公十一年,被鄭莊公滅國之後立為(wei) 傀儡居許國東(dong) 部偏僻之地的許叔,重新回到許。
關(guan) 於(yu) 這件事,《公羊傳(chuan) 》沒有關(guan) 注,但是這裏用了“入”字,《公羊傳(chuan) 》說過,“入者,出入惡”,所以,在公羊派學者的眼裏,對這位許叔的評價(jia) ,應該不咋的。
《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則特意解釋了一下:
許叔,許之貴者也,莫宜乎許叔。其曰入何也?其歸之道,非所以歸也。
許叔是許國身份尊貴的人,沒有比許叔更合適(做許國國君)的人了。為(wei) 何說“入”,因為(wei) 他回國的方式,不是正當的。
可見,《榖梁傳(chuan) 》也認為(wei) 許叔回國取得君位的方式不正當。
許叔回來複國這件事,時間點選的很好,鄭國正在內(nei) 亂(luan) ,所以乘亂(luan) 得以複國。但是以許叔當時的情形,能複國,顯然是得到外部勢力的支持。誰最可能支持許叔複國呢,先留下一個(ge) 疑問。
為(wei) 何《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認為(wei) 許叔複國是手段不正當呢?我猜一方麵,可能真的如上麵說的,許叔是跟外部勢力做了一些妥協的。另一方麵,如果此前出奔衛國的許莊公如果此時尚未去世(注:之所以我說“如果”,是因為(wei) 許國的曆史,史書(shu) 記載不詳,對於(yu) 網上能查到的君位世係,也備注說“存疑”),則許國複國的話,應該迎許莊公回來才對——除非此時許莊公已經不在世。
夏季《春秋》的第五條記錄是“公會(hui) 齊侯於(yu) 艾(蒿/鄗)。”魯桓公和小舅子齊襄公見麵了,不過見麵的地點,在引述《春秋》記錄時,三傳(chuan) 寫(xie) 法不同。《左傳(chuan) 》是“艾”,《公羊傳(chuan) 》是“鄗”,《榖梁傳(chuan) 》是“蒿”。有人解釋說“鄗”與(yu) “蒿”同音,而“艾”又稱“艾蒿”,則三者實為(wei) 同一地而異名。可能就是此前魯隱公六年提到的“公會(hui) 齊侯,盟於(yu) 艾”的那個(ge) 地方。
此前魯國和齊國已經公開翻臉,但考慮到齊僖公去世,喪(sang) 禮正常情況下魯桓公是要有所表示。很有可能借著這次葬禮的契機,魯桓公跟小舅子齊襄公達成了諒解。這次正式見麵可能是要確定一下修複齊、魯兩(liang) 國的關(guan) 係,使得邦交正常化今後能和平相處。
夏季《春秋》的最後一條記錄是“邾(婁)人、牟人、葛人來朝。”牟國,大致在今天的山東(dong) 萊蕪市一帶。葛國,在今天的河南省寧陵縣。這兩(liang) 個(ge) 國家都太小了,以至於(yu) 史書(shu) 裏可以查到的資料非常有限。諸侯相見曰朝,可見來的確實是國君,但這裏卻不是“邾(婁)人、牟人、葛人”,這個(ge) 稱謂有點蹊蹺。
這件事《榖梁傳(chuan) 》未關(guan) 注,《公羊傳(chuan) 》則簡單解釋了一下:
皆何以稱人?夷狄之也。
因為(wei) 這幾個(ge) 都是夷狄之國,所以來的即使是國君,也以“人”稱之——原來如此。
再來看《左傳(chuan) 》這年夏季的記錄:
祭仲專(zhuan) ,鄭伯患之,陰使其婿雍糾殺之。將享諸郊。雍姬知之,謂其母曰:“父與(yu) 夫孰親(qin) ?”母曰:“人盡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將享於(yu) 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殺雍糾,屍諸周氏之汪。公載以出,曰:“謀及婦人,宜其死也!”夏,厲公出奔蔡。六月乙亥,昭公入。
許叔入於(yu) 許。
公會(hui) 齊侯於(yu) 艾,謀定許也。
第一段講述鄭厲公被迫出奔的前因後果。專(zhuan) ,即專(zhuan) 權的意思。雍糾,是鄭國的大夫、祭仲的女婿。“屍諸周氏之汪”的屍,作動詞,陳屍意。諸,是“之於(yu) ”的連讀。汪即水塘。周氏,大概率是與(yu) 此次謀殺祭仲計劃有牽連,祭仲故而陳屍來示威。
第一段意思說,鄭厲公即位以後,祭仲專(zhuan) 權,鄭厲公忌憚他,於(yu) 是想讓祭仲的女婿雍糾除掉祭仲,計劃在郊外舉(ju) 行宴會(hui) 的時候動手。雍糾的妻子提前知道了這件事,就問自己的母親(qin) 說:“父親(qin) 和丈夫,哪個(ge) 更親(qin) 近?”母親(qin) 回答她說:“是個(ge) 男人就可以做丈夫,但父親(qin) 可隻有一個(ge) 。兩(liang) 個(ge) 人怎麽(me) 可以相比呢?”於(yu) 是(雍姬)就告訴祭仲說:“雍糾計劃不在家裏而在郊外宴請您,我覺得有點奇怪,所以特意來告知您。”祭仲立刻就明白了這個(ge) 暗示的意思,殺了雍糾,將其屍體(ti) 扔在周氏的水池。鄭厲公去載了雍糾的屍體(ti) 出來,說:“跟婦人去商量(這樣的大事),活該被殺死啊!”夏季,鄭厲公(被迫)出奔到蔡國。六月乙亥,鄭昭公忽重又回到鄭國。
祭仲之所以能夠專(zhuan) 權,應該有兩(liang) 方麵的原因,一是祭仲本人有能力,又有先君鄭莊公寵幸,此前已經大權在握,有著雄厚的勢力基礎;二是鄭厲公得位不正,得位的過程中有祭仲的大力協助,使得他在祭仲麵前本身就缺乏足夠的底氣來抗衡。估計這四年,於(yu) 外,宋國給的壓力讓鄭厲公一直很鬱悶,於(yu) 內(nei) ,祭仲的專(zhuan) 權讓鄭厲公覺得很窩火。加之祭仲雖然在扶持自己上位一事上有功勞,但這多少是祭仲與(yu) 宋人協商的結果,因為(wei) 對宋國的憤怒而將這種憤怒轉嫁給祭仲也是情有可原。所以這時候鄭厲公想殺掉祭仲以提升君權就可以理解了。鄭厲公計劃殺祭仲,為(wei) 何卻選祭仲的女婿做同謀?可能一者鄭厲公覺得雍糾跟祭仲有翁婿之宜,祭仲不至於(yu) 懷疑他故而更方便刺殺。二者,前麵提到過,鄭厲公的母親(qin) 雍姞出自宋國雍氏家族,雍糾從(cong) 稱謂看應該也是雍氏家族人,很可能是鄭厲公母舅一方的人,關(guan) 係相對比較親(qin) 近,讓鄭厲公更放心。但雍糾也是典型的無腦,計劃謀殺祭仲這樣的事情,居然能泄露出來給他老婆。生死存亡的政治鬥爭(zheng) 中能出這麽(me) 大的紕漏,確實讓人無語。此外,按照杜預在這裏的注解,雍糾被祭仲殺掉後,杜預認為(wei) 所謂的“公載以出”,指的是“湣其見屍,故載其屍共出國。”即雍糾之死,意味著祭仲向鄭厲公攤牌,雖然沒有直接去逼迫鄭厲公,但鄭厲公已經知道自己不逃走的話不會(hui) 有好下場,所以直接出奔了,但出奔的時候還不忘去接走雍糾的屍體(ti) ,是憐憫雍糾為(wei) 自己而死。鄭厲公麵對雍糾屍體(ti) 發出的那聲歎息,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zheng) 。
雖然《左傳(chuan) 》對於(yu) 《春秋》此處直稱突名以及以世子稱忽沒有再做解讀,但是杜預在注釋到這裏的時候還是說了一段話:
突既篡位,權不足以自固,又不能倚任祭仲,反與(yu) 小臣賊造盜之計,故以自奔為(wei) 文,罪之也。
忽實居君位,故今還以複其位之例為(wei) 文也。稱世子者,忽為(wei) 大子,有母氏之寵,宗卿之援,有功於(yu) 諸侯,此大子之盛者也。而守介節以失大國之助,知三公子之強,不從(cong) 祭仲之言,修小善,絜小行,從(cong) 匹夫之仁,忘社稷之大計,故君子謂之善自為(wei) 謀,言不能謀國也。父卒而不能自君,鄭人亦不君之,出則降名以赴,入則逆之以大子之禮。始於(yu) 見逐,終於(yu) 見殺,三公子更立,亂(luan) 鄭國者實忽之由。
可見杜預對公子忽並不欣賞,認為(wei) 他拘泥於(yu) 小節,喪(sang) 失了齊國這樣的強援,不聽祭仲的勸諫,隻顧自己的個(ge) 人虛名而不以江山社稷為(wei) 重,缺乏大局觀,所以之前《左傳(chuan) 》借君子之口評論說他“善自為(wei) 謀”,也是批評他不善於(yu) 謀國。即位後他自己守不住江山,國人也不把他當國君看,當初被逐出鄭國的時候《春秋》就稱名表示批評他,這次回來的時候也是以太子(而非國君)之禮記錄。當初他被驅逐出去,後來他又死於(yu) 非命。其他三位公子圍繞鄭國國君之位更替,導致鄭國之後一係列亂(luan) 局的根源就是忽。
杜預的這個(ge) 觀點,有點像當初魯隱公元年,針對魯隱公攝政而不即位一事,《榖梁傳(chuan) 》提出的“廢天倫(lun) 而忘君父,以行小惠”。可見在傳(chuan) 統的政治家眼裏,江山社稷的穩定,遠遠重於(yu) 小恩小惠或者小的道義(yi) 虛名。
我讀到這裏的時候,還有一個(ge) 疑惑,即此前蔡國是站在突的對立麵的,因為(wei) 上一年十二月,還有“宋人以齊人、蔡人、衛人、陳人伐鄭”一事,為(wei) 何突出奔的時候選擇了蔡國?想來想去,可能鄭國和蔡國都是姬姓同宗,且鄭國周邊就近的諸侯國裏,相對來說,突與(yu) 蔡國之前的矛盾算不得激烈——但這個(ge) 猜測也隻能是猜測了。
《左傳(chuan) 》第二段記錄“許叔入於(yu) 許”即是對《春秋》的複述,不再討論。
第三段講述魯桓公和齊襄公的艾地之會(hui) 。原來齊襄公和魯桓公的這次會(hui) 麵,是為(wei) 了討論如何安定許國的局麵。這至少說明兩(liang) 件事:一是許叔入許的背後,有齊、魯兩(liang) 國的支持;二是齊國和魯國此時已經重新站在了一條線上。說不定許叔複國的後麵,就有什麽(me) 交易亦未可知。這件事也再次說明了當時諸侯國之間翻臉比翻書(shu) 還快,所以,後麵如果我們(men) 突然看到剛還好好的盟友突然打起來了,也要保持鎮定。
秋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秋,九月,鄭伯突入於(yu) 櫟。”櫟,杜預注釋說“鄭別都也,今河南陽翟縣。”即今天河南禹州。能做別都,說明櫟還是比較大的。後麵的魯昭公十一年,《左傳(chuan) 》記錄申無宇勸諫楚靈王時有“鄭莊公城櫟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一說,子元就是公子突,說明櫟本來就是當初鄭莊公封給鄭厲公的。
《左傳(chuan) 》秋季的記錄如下:
秋,鄭伯因櫟人殺檀伯,而遂居櫟。
檀伯,應該是守衛櫟的官員。有人在櫟做突的內(nei) 應,借助內(nei) 應,突殺了檀伯,然後占據了櫟地。這說明兩(liang) 點,一是出奔蔡國之後,突還是覺得寄人籬下不是一回事,必須有自己的根據地;二是他在鄭國還是有一定的餘(yu) 黨(dang) 。畢竟做了好幾年國君了,有自己的追隨者也正常。
《榖梁傳(chuan) 》未關(guan) 注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解讀比較多:
櫟者何?鄭之邑。曷為(wei) 不言入於(yu) 鄭?末言爾。曷為(wei) 末言爾?祭仲亡矣。然則曷為(wei) 不言忽之出奔?言忽為(wei) 君之微也,祭仲存則存,祭仲亡則亡矣。
之所以有“曷為(wei) 不言入於(yu) 鄭?”一問,是因為(wei) 鄭厲公割據櫟與(yu) 鄭國中央政權對峙十七年後,於(yu) 魯莊公十五年複位成功,但《春秋》當年並未明確有如“鄭伯突入於(yu) 鄭”之類的記錄,所以這裏提前解釋了一下。“祭仲亡矣。然則曷為(wei) 不言忽之出奔?”是解釋後來為(wei) 何祭仲死後,沒有看到《春秋》有鄭昭公再次出奔的記錄——實際上鄭昭公是在此後兩(liang) 年即被弑殺,根本就沒有再次出奔一事,而祭仲是在鄭昭公死後十三年才去世。
這段意思說,櫟就是鄭的城邑。為(wei) 何《春秋》此處不說突入於(yu) 鄭(而隻是說入於(yu) 櫟)?是沒必要說。為(wei) 何說沒必要說呢?因為(wei) 祭仲已死(所以突進入櫟就意味著進入鄭國了)。為(wei) 何不說忽出奔?因為(wei) 忽作為(wei) 國君太微弱了,祭仲在他才能生存,祭仲死了,他也就(如同)死了(即因為(wei) 失去了依靠)。
冬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冬,十有一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衛侯、陳侯於(yu) 袲,伐鄭。”三傳(chuan) 引述《春秋》時,《公羊傳(chuan) 》此處有“齊侯”二字,但《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無。袲,杜預注釋說“宋地,在沛國相縣西南。”大致在今天的安徽宿州。鄭厲公突有了自己的落腳點後,冬季十一月,魯桓公跟(齊襄公、)宋莊公、衛惠公、陳莊公在袲會(hui) 麵,隨後聯合進攻鄭昭公管轄下的鄭國中央政權。
《左傳(chuan) 》冬季的事情記錄如下:
冬,會(hui) 於(yu) 袲,謀伐鄭,將納厲公也。弗克而還。
“會(hui) 者,外為(wei) 主”,所以這次會(hui) 麵大概率應該是宋莊公發起的,這次會(hui) 麵的結果就是宋國和魯國摒棄前嫌達成了一致,同意一起協助此前被趕出鄭國的鄭厲公突。這也能理解,此前魯桓公就跟鄭厲公是同盟,而宋莊公之所以跟鄭厲公翻臉也是因為(wei) 索賄不足,但新上來的鄭昭公顯然不會(hui) 對宋莊公有好氣,畢竟他當初被趕走就是宋莊公在後麵搗鬼的結果,所以兩(liang) 害相較取其輕,此時宋國和魯國又轉而在擁立鄭厲公上達成一致,於(yu) 是會(hui) 麵結束後幾個(ge) 國家組成軍(jun) 隊去攻打鄭國,不過沒討到便宜。
《公羊傳(chuan) 》沒有關(guan) 注冬季的記錄,《榖梁傳(chuan) 》則解讀說:
地而後伐,疑辭也,非其疑也。
“非其疑也”,即“以其疑非之”的意思。《春秋》先記載會(hui) 麵的地點,然後記錄討伐,是因為(wei) 與(yu) 會(hui) 各方對於(yu) 討伐鄭國一事有疑慮,同時也表示責備各方對此事的猶疑不決(jue) 。
與(yu) 會(hui) 各國對伐鄭一事態度猶疑不決(jue) 也能理解,畢竟最主要的兩(liang) 個(ge) 國家此前打得不可開交,要一下子從(cong) 仇人變盟友,誰都會(hui) 覺得有點靠不住。但我不太理解為(wei) 何《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這幾個(ge) 國家在此事上猶疑不決(jue) 是不對的,因為(wei) 我認為(wei) 此時的鄭昭公是正統的鄭國國君,是不應該被討伐的。《榖梁傳(chuan) 》的意思,則似乎認為(wei) 攻打鄭國是對的——也許,《榖梁傳(chuan) 》的“非其疑也”,意思是認為(wei) 這幾國諸侯麵和心不和,這種行徑是不可取的?
順便提一下,《史記·鄭世家》明確記錄說鄭厲公突能在櫟自守,宋莊公是給予了兵力上的支持的,此時的鄭國中央政權也因為(wei) 突後麵有宋國及諸侯的支持,沒有再去攻打櫟——突在櫟形成了割據勢力,鄭國事實上在這個(ge) 階段處於(yu) 分裂狀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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