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桓公十二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五日乙亥

          耶穌2024年7月10日

[春秋]十有二年，春，正月。

夏，六月，壬寅，公會(hui) 杞（紀）侯、莒子盟於(yu) 曲池（歐蛇）。

秋，七月，丁亥，公會(hui) 宋公、燕人盟於(yu) 榖丘。

八月壬辰，陳侯躍卒。

公會(hui) 宋公於(yu) 虛（郯）。

冬，十有一月，公會(hui) 宋公於(yu) 龜。

丙戌，公會(hui) 鄭伯，盟於(yu) 武父。

丙戌，衛侯晉卒。

十有二月，及鄭師伐宋。丁未，戰於(yu) 宋。

魯桓公十二年，公元前700年。

春季，無特殊事件，《春秋》以“十有二年，春，正月”帶過。

夏季，《春秋》有一條記錄，“夏，六月，壬寅，公會(hui) 杞（紀）侯、莒子盟於(yu) 曲池（歐蛇）。”不過三傳(chuan) 引述《春秋》原經時有兩(liang) 處差異。一是會(hui) 盟的三位諸侯，其中兩(liang) 人是魯桓公和莒國國君，沒異議。但剩下的一位，《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是“紀侯”，《左傳(chuan) 》則是“杞侯”。由於(yu)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對此條記錄均未關(guan) 注，所以就以《左傳(chuan) 》為(wei) 準。杞國的曆史在《史記·陳杞世家》有記錄，若按《史記·陳杞世家》的記錄，此時杞國國君是誰無法確定，因為(wei) 《史記·陳杞世家》記錄了杞國從(cong) 東(dong) 樓公開始到簡公滅亡，其中東(dong) 樓公、西樓公、題公、謀娶公，這幾位在位的時間都沒有明確記錄，從(cong) 杞武公開始到杞簡公每一任國君的在位時間都很明確，並且明確記載了“（簡公）立一年，楚惠王之四十四年，滅杞。”則以楚惠王四十四年倒推回去，此時最晚應該是在謀娶公時代，但這又與(yu) 《史記·陳杞世家》記載的“謀娶公當周厲王時”矛盾。所以《史記·陳杞世家》記載杞國國君的信息必然有誤。我查資料看到有說《史記·陳杞世家》記載的“（杞）桓公十七年卒”這句據考證有誤，應該為(wei) “桓公七十年卒”才對，這樣出來了五十三年的差異。另外杞德公和杞桓公之間，百度上的杞國國君表裏多出了一位杞成公，在位十八年——但百度這個(ge) 說法的依據是什麽(me) ，我沒有查到相關(guan) 的資料。若按百度給出的資料這樣修訂一下《史記·陳杞世家》的記錄，則這一年杞國的國君應該是杞靖公，楊伯峻先生也認為(wei) 這一年是杞靖公四年。

第二處差異是會(hui) 麵的地點。《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是“曲池”，《公羊傳(chuan) 》作“歐蛇”，但據考證都指的是在今天的山東(dong) 寧陽縣北。

結合此前的記錄，看得出魯國跟莒國的關(guan) 係雖然一開始也談不上好，但在紀國的撮合下，已經很大程度得到了改善。魯國和杞國的關(guan) 係在魯隱公時代似乎談不上差也談不上好，但在魯桓公時代明顯出現了裂痕。

《左傳(chuan) 》夏季的記錄隻有簡單一句：

十二年夏，盟於(yu) 曲池，平杞、莒也。

這次是魯桓公做和事佬，想撮合杞國和莒國的關(guan) 係。雙方的結怨，應該就是魯隱公四年《春秋》記錄的“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婁”一事。兩(liang) 國都既是魯國的鄰國，也是齊國的鄰國，此時齊國和魯國已經翻臉，不管是為(wei) 了緩解邊境的壓力，還是為(wei) 了對付齊國，魯國都有必要拉攏一下這兩(liang) 個(ge) 國家，至少確保這兩(liang) 個(ge) 國家不跟齊國站一條線上來對付魯國。所以，魯桓公才發起這次會(hui) 麵，以求改善魯國、杞國、莒國三國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春秋》能說“盟於(yu) 曲池”來看，這次會(hui) 麵的結果應該是比較成功的，達到了魯桓公的目的。

秋季，《春秋》記錄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秋，七月，丁亥，公會(hui) 宋公、燕人盟於(yu) 榖丘。”燕，是南燕。榖丘，杜預注釋說是“宋邑。”楊伯峻先生認為(wei) 在今天的河南商丘東(dong) 南。

第二件事是“八月壬辰，陳侯躍卒。”陳厲公去世。他去世後，即位的是他的弟弟林，史稱陳莊公。

第三件事是“公會(hui) 宋公於(yu) 虛（郯）。”魯桓公和跟宋莊公再次會(hui) 麵。三傳(chuan) 在引述《春秋》這條記錄的時候，對於(yu) 會(hui) 麵的地方《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作“虛”，《公羊傳(chuan) 》作“郯”。如果是虛，則宋地，在今天的河南省延津縣一帶；如果是郯，則為(wei) 魯地，在今天的山東(dong) 省郯城。

秋季的記錄，《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冬季，《春秋》一共有四條記錄，第一條記錄是“冬，十有一月，公會(hui) 宋公於(yu) 龜。”龜，杜預注釋說是“宋地”，楊伯峻先生認為(wei) 可能在今天的河南睢縣。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沒關(guan) 注。

這已經是這年七月以來，魯桓公與(yu) 宋莊公的第三次會(hui) 麵，考慮到當時交通工具情況，這樣的會(hui) 麵密度是相當頻繁了。魯桓公頻繁與(yu) 宋莊公見麵，顯然是在討論某件重大事情，具體(ti) 是什麽(me) ，後麵看《左傳(chuan) 》再細說

《春秋》冬季的第二條記錄是“丙戌，公會(hui) 鄭伯，盟於(yu) 武父。”武父，杜預注釋說“鄭地，陳留濟陽縣東(dong) 北有武父城。”在今天的山東(dong) 省菏澤市東(dong) 明縣西南和河南省開封市蘭(lan) 考縣東(dong) 北一帶。不過這次與(yu) 魯桓公會(hui) 麵的人不再是宋莊公而是鄭厲公。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春秋》冬季的第三條記錄是“丙戌，衛侯晉卒。”衛宣公去世。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沒關(guan) 注，《榖梁傳(chuan) 》簡單解讀了一下：

再稱日，決(jue) 日義(yi) 也。

決(jue) ，此處應該是明確的意思。即對於(yu) 丙戌這個(ge) 日子，《春秋》這裏記錄了兩(liang) 次，就是為(wei) 了特意明確一下這兩(liang) 件事情就是發生在同一天。

衛宣公去世後，即位的是他的兒(er) 子朔，史稱衛惠公。

《春秋》冬季的第四件事是“十有二月，及鄭師伐宋。丁未，戰於(yu) 宋。”魯國和鄭國攻打宋國，丁未，在宋國地麵上展開戰鬥。

關(guan) 於(yu) 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解釋如下：

非與(yu) 所與(yu) 伐戰也。不言與(yu) 鄭戰，恥不和也。於(yu) 伐與(yu) 戰，敗也。內(nei) 諱敗，舉(ju) 其可道者也。

“非……也”，是“以……為(wei) 非”的意思，放在本句裏，即榖梁派的學者認為(wei) ，《春秋》這條記錄，夫子要表達的意思是認為(wei) 魯國與(yu) 鄭國去攻打宋國是不對的。之所以沒有說和鄭國一起去攻打宋國，是恥於(yu) 兩(liang) 國其實並不是團結一致。在這次伐宋的戰爭(zheng) 中，魯國打了敗仗。對內(nei) 忌諱說吃了敗仗，隻記錄下來可以明說的——能明說的，即本條記錄“十有二月，及鄭師伐宋。丁未，戰於(yu) 宋。”

“不言與(yu) 鄭戰，恥不和也”，是解釋《春秋》這條記錄為(wei) 何沒有明確寫(xie) 作“十有二月，公及鄭師伐宋”。從(cong) 這段解讀看，似乎這次戰爭(zheng) 的失敗，在於(yu) 討伐宋國的過程中，魯國和鄭國軍(jun) 隊並不團結，甚至起了衝(chong) 突，結果反而讓宋國給漁翁得利。

《公羊傳(chuan) 》則進一步做出說明，注解如下：

戰不言伐，此其言伐何？辟嫌也。惡乎嫌？嫌與(yu) 鄭人戰也。此偏戰也，何以不言師敗績？內(nei) 不言戰，言戰乃敗矣。

“戰不言伐”，即這條記錄本來《春秋》可以寫(xie) 成“十有二月丁未，及鄭師戰於(yu) 宋”；“惡乎某某”，有點像今天說的“為(wei) 何（如何）是某某”。這段解讀意思說，如果用“戰”，就可以不用“伐”，那為(wei) 何《春秋》這裏用“伐”？是為(wei) 了避免別人產(chan) 生疑惑。會(hui) 有什麽(me) 疑惑？會(hui) 讓人誤以為(wei) 是與(yu) 鄭國人直接交戰。這場戰爭(zheng) 是一場偏戰，為(wei) 何沒有明確說我們(men) 魯國打了敗仗？因為(wei) 對內(nei) 部不說“戰”，說了這個(ge) 詞，就意味著打了敗仗。

《左傳(chuan) 》這年秋冬之際的記錄如下：

公欲平宋、鄭。秋，公及宋公盟於(yu) 句瀆之丘。宋成未可知也，故又會(hui) 於(yu) 虛。冬，又會(hui) 於(yu) 龜。宋公辭平，故與(yu) 鄭伯盟於(yu) 武父。遂帥師而伐宋，戰焉，宋無信也。君子曰：“苟信不繼，盟無益也。《詩》雲(yun) ：‘君子屢盟，亂(luan) 是用長。’無信也。”

楚伐絞，軍(jun) 其南門。莫敖屈瑕曰：“絞小而輕，輕則寡謀，請無扞（hàn）采樵者以誘之。”從(cong) 之。絞人獲三十人。明日，絞人爭(zheng) 出，驅楚役徒於(yu) 山中。楚人坐其北門，而覆諸山下，大敗之，為(wei) 城下之盟而還。

伐絞之役，楚師分涉於(yu) 彭。羅人欲伐之，使伯嘉諜之，三巡數之。

第一段講述魯桓公這年忙碌的外交生涯以及最終為(wei) 何會(hui) 引發戰爭(zheng) 。句瀆之丘即榖丘。榖丘之會(hui) 的發起者十有八九是宋莊公，此時宋國和鄭國之間已經明顯產(chan) 生了矛盾，所以與(yu) 會(hui) 的三方都是跟鄭國有矛盾的國家。宋國和鄭國爆發矛盾，原因就是宋莊公扶植鄭厲公突即位前，向他和祭仲索要賄賂，但這兩(liang) 人回國之後應該沒有完全滿足宋莊公的要求，惹怒了宋莊公，故而此時宋莊公想要對鄭國動武，於(yu) 是想拉攏此前跟鄭國就有矛盾的魯國和南燕，這次見麵就是一起討論一下對付鄭國的事情。結合後麵的相關(guan) 記錄看，這次會(hui) 麵，應該是並未就伐鄭一事達成完全一致，至少魯桓公似乎並不支持對鄭國動武。

後續的虛之會(hui) 和龜之會(hui) ，應該都是魯桓公是想調解宋國和鄭國的關(guan) 係。但龜之會(hui) 宋莊公明確拒絕了魯國的提議。魯桓公一怒之下，丙戌日轉而與(yu) 鄭厲公在武父會(hui) 麵並結盟。隨著這次結盟，矛盾轉變成了宋國與(yu) 魯國、鄭國聯盟之間的矛盾，且最終在十二月爆發。

“君子屢盟，亂(luan) 是用長”，出自《詩經·小雅·巧言》。所謂的盟誓，前提是盟誓各方要講信用。這句詩意思說，能多次盟誓，那盟誓的嚴(yan) 肅性就大大降低了，信用度也就隨之降低，所以這種（沒有信用的盟誓），次數越多，越意味著一定會(hui) 有動亂(luan) 。

第一段意思說，當初，魯桓公想調解宋國和鄭國之間的矛盾。秋天，他跟宋莊公在句瀆之丘會(hui) 麵，但宋國並未明確表態是否願意與(yu) 鄭國和解。於(yu) 是又有了八月的虛之會(hui) ，隨後又是冬季十一月的龜之會(hui) 。但宋莊公最終還是拒絕與(yu) 鄭國和解。所以魯桓公才與(yu) 鄭厲公在武父會(hui) 麵並結盟。兩(liang) 國聯軍(jun) 攻打宋國，與(yu) 宋國開戰，就是因為(wei) 宋國不講信用。君子評論這件事說：“如果信用不能為(wei) 繼，即使結盟也沒用。《詩經》有句詩說：‘君子屢盟，亂(luan) 是用長’就是講的這種反複結盟卻不講信用的事情。”

這場戰爭(zheng) ，結果真是讓人窩火，魯桓公試圖對宋莊公來一次恩威並施，結果呢？要說施恩吧，多次會(hui) 麵說和人家都不領情，要說立威吧，反而把自己弄個(ge) 灰頭土臉。現在看宋莊公、魯桓公、鄭厲公，這三人都不是通過正常手段登上君位的，鬧出這麽(me) 一出，別說，想想還真是有趣。

第二段講述楚國攻打絞國。扞，是保護的意思。第二段意思說，楚國去攻打絞國，軍(jun) 隊圍住了絞國國都的南門。莫敖屈瑕建議說：“絞國國力弱小但做事輕率，輕率的話就缺少謀略，我們(men) 可以派人采取誘敵之策，讓我們(men) 的的人去打柴但不派兵保護他們(men) 。”楚武王采納了這個(ge) 計策。絞國人就俘虜了楚國三十名打柴的人。第二天，（楚國又派出人打柴），絞國人爭(zheng) 相衝(chong) 出來，在山中追趕楚國的砍柴人。楚國軍(jun) 隊坐守絞國國都的北門，在山下設下埋伏，大敗絞國軍(jun) 隊，逼迫絞國人簽訂城下之盟而還。

第三段講述羅國人在這次戰爭(zheng) 中如何偵(zhen) 察楚國情報。羅國，封地大概在今天的湖北宜城縣一帶。據說羅人的祖先發明了羅網，善於(yu) 用羅網捕鳥，所以就稱為(wei) “羅氏”，這也是今天羅姓的來源。但羅的先祖，有說是顓頊之後，有說是熊姓之後，如果是熊姓之後，則跟楚國是同姓同祖。伯嘉，是羅國的大夫。諜，即做間諜。

第三段意思說，這次攻打絞國，楚國的軍(jun) 隊分出一部分渡過彭水。羅國人想攻打楚國，讓伯嘉去打探情況，（伯嘉）一共數了三遍楚國的軍(jun) 隊人數。

《左傳(chuan) 》在這裏插進來羅國的人偵(zhen) 察楚國軍(jun) 事情報，為(wei) 來年楚國和羅國發生戰爭(zheng) 埋下了伏筆。我們(men) 來年再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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