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ju) 專(zhuan) 經”維持明代江南科舉(ju) 領先地位

作者：丁修真（安徽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初七日丁未

          耶穌2024年6月12日

科舉(ju) 專(zhuan) 經，是指一定曆史時期內(nei) ，科舉(ju) 群體(ti) 選習(xi) 同一經籍的現象。該現象肇始於(yu) 唐，積澱於(yu) 宋，至明蔚為(wei) 大觀，並在全國範圍內(nei) 形成了各具特點的地方科舉(ju) 文化。明代江南地區為(wei) 經濟中心、人文淵藪，在其域內(nei) ，涵養(yang) 出了不少引領科場風氣的科舉(ju) 高地。明人吳寬概括明代科舉(ju) 專(zhuan) 經之學：“莆田之《書(shu) 》、常熟之《詩》、安福之《春秋》、餘(yu) 姚之《禮記》，皆著稱天下者，《易》則吾蘇而已”，江南獨占其二。事實上，江南值得稱道者，又不僅(jin) 限於(yu) 《詩》《易》。祁門之《春秋》、廣德之《禮記》、無錫之《尚書(shu) 》，均卓犖可觀，名擅一時。這些都代表著明代江南科舉(ju) 的最高水準，且隨著江南地域社會(hui) 的發展而不斷演進，實現了江南科舉(ju) 的長盛不衰。

江南科舉(ju) 的承緒與(yu) 重塑

明代洪武三年（1370）開科取士，拉開了明代科舉(ju) 史的序幕。洪武至永樂(le) 年間，江南科舉(ju) 體(ti) 現出了兩(liang) 方麵的特點：在承接前朝餘(yu) 緒的同時，受國家政策的影響，滌故更新，不斷重塑。

元末文人楊維楨，善治《春秋》，門人專(zhuan) 於(yu) 《春秋》者遍布江南各地。元末明初蘇州人張適，習(xi) 《詩》經，幼時與(yu) 鄉(xiang) 人結社習(xi) 舉(ju) 業(ye) ：“同經之士商榷弗怠”，“會(hui) 則各以所業(ye) 文字示而諭議之”。吳縣人練升伯，“命二子從(cong) 東(dong) 陽沈先生伯熙學《詩》經”，謝儆“以《詩》經領鄉(xiang) 薦，大明維新，辟修元史，書(shu) 成，受翰林國史院編修”，宋圭，從(cong) 會(hui) 稽趙本初習(xi) 《詩》經，“學既成，大明維新，設科取士，登庚戌進士第”，處士沈敬明“精研於(yu) 《詩》經，遂以應進士舉(ju) ，中江浙辛巳備榜”。這是江南科舉(ju) 承緒的一麵。

明初鳳陽學校殘破，民不向學，政府出於(yu) 政治與(yu) 經濟的考慮，將江南富民徙入鳳陽，不少元末地方世家，紛紛任教於(yu) 鳳陽等地。莆田吳義(yi) 孚，學貫經史，邃於(yu) 《書(shu) 》，洪武五年為(wei) 鳳陽府學教授。建文元年（1399），蘇州人劉政，以《春秋》中鄉(xiang) 試解元，其父劉以禮，洪武初以明經薦授沛縣儒學教諭，“多所成就，沛學至今祀之”。劉政於(yu) 靖難之役後絕食而死，元代以來家族科舉(ju) 一脈至此終絕。江陰人張宣，幼年受楊維楨等人嘉賞，引為(wei) 忘年交，洪武年間授翰林院編修，後謫濠州，死於(yu) 道中，所著《春秋胡氏傳(chuan) 標注》等書(shu) 皆不傳(chuan) 。在明初，上述諸事並非孤例，這是江南科舉(ju) 重塑的一麵。

江南科舉(ju) 經曆了明初的調整後，在永樂(le) 年間逐漸發力。在蘇州，吳縣長洲等地科舉(ju) 人才中，《詩》與(yu) 《春秋》日趨減少，《易》開始增加，專(zhuan) 經的代表性人物開始出現。吳寬謂：“蘇之《易》，始於(yu) 顧順中先生，一時遊其門者，出則取科第，以其經轉相傳(chuan) 授，歲久師弟子益眾(zhong) ，延及他郡。”顧順中，長洲人，為(wei) 永樂(le) 十二年（1414）應天鄉(xiang) 試《易》魁，二十二年進士，教授鄉(xiang) 裏，其子睢、孫餘(yu) 慶先後中舉(ju) ，成為(wei) 長洲地方早期以《易》成功的科舉(ju) 家族。同時，顧氏積極培植地方後學，如賀亷、孔友諒、顧珣等一批地方科舉(ju) 人物，皆為(wei) 其弟子。“《易》則吾蘇而已”的專(zhuan) 經風尚，大概奠基於(yu) 此時。在江南的另一端，徽州《春秋》開始萌發。祁門人黃汝濟“破天荒之讖”，以《春秋》中永樂(le) 元年鄉(xiang) 試。黃氏致仕歸鄉(xiang) 後，“築室學傍，執經門下者甚眾(zhong) ”，帶動祁門科舉(ju) 風氣。

科舉(ju) 專(zhuan) 經之風興(xing) 盛

明初取士不拘額數，至天順年間，定額取士才成定製。成化、弘治前後，江南社會(hui) 穩定，經濟發展，科舉(ju) 競爭(zheng) 日趨激烈，在此背景下，憑借一經之長而稱雄科場的地方科舉(ju) 臻於(yu) 鼎盛，蔚為(wei) 大觀。

在徽州祁門，黃汝濟之後，祁門《春秋》在邑人周昌、縣學教諭孫曰讓的開導下，步入成熟期。他們(men) 將元儒的學說加以改造，使之更適合舉(ju) 業(ye) ，“祁學之科甲多以《春秋》售”。天順年間，祁門人謝潤出任浙江按察司僉(qian) 事，大學士丘濬在為(wei) 其贈序道：“惟祁門《春秋》天下聞，君始以是經，起家進士”，給予徽州《春秋》極高的讚譽。

在常熟，大量治《詩》的代表性科舉(ju) 家族紛紛出現。縣前周氏，10名舉(ju) 人及以上功名者中，7人治《詩》經；五渠瞿氏，7名舉(ju) 人以上功名者，全以《詩經》中舉(ju) ；廟巷程氏，6人中5人以《詩》起家；山塘王氏、廟巷王氏、南門翁氏，合計15人全部治《詩》。明代常熟籍文人孫樓自傲道：“餘(yu) 邑士以善說《詩》名於(yu) 吳，其解人頤也，不讓西京之匡生。”西漢匡衡，以善解《詩》經而聞名於(yu) 時，孫樓以此相較，顯示出對本土《詩》經相當的自信。

在昆山、吳縣等地，成、弘之際是《易》經科舉(ju) 家族出現的集中期。治《易》中堅力量的伊氏家族開始發跡。伊氏世為(wei) 匠籍，有名恒者好學善書(shu) ，永樂(le) 中簡侍東(dong) 宮，洪熙初擢工部營繕所正。恒有弟名悌，悌生溥，溥子乘，登成化十四年（1478）進士。乘子伯熊承家學，入應天府學，中正德丁卯鄉(xiang) 試，著有《易義(yi) 》，鄉(xiang) 裏學者多從(cong) 其遊。伯熊子敏生以《易》中嘉靖十一年（1532）進士，孫在庭為(wei) 嘉靖四十四年進士，著有《周易筆記》，為(wei) 家傳(chuan) 戶習(xi) 的科舉(ju) 用書(shu) 。昆山朱氏，為(wei) 元末以來地方文化世家，有朱德潤者，“文章典雅而理致甚明”，子朱吉洪武中以學行被薦，吉子永安博學工詩文，永安子朱夏，“授徒講學，師範卓然，巨族爭(zheng) 延課子”，朱夏子朱文、朱文子希周，希周孫衍先後於(yu) 成化、隆慶間以《易》中第。弘治十四年（1501），昆山人顧鼎臣以《易》獲雋，開啟顧氏科舉(ju) 一脈。

於(yu) 江南叨陪末席的小地方廣德，因《禮記》的成功，迎來難得的高光時刻。成、弘兩(liang) 朝，南直隸《禮記》中式人數前三甲分別為(wei) 淮安21人，徽州19人，廣德15人。這一勢頭，一度延續至嘉靖年間。代表人物如李天植，以《禮記》中隆慶五年（1571）進士，著有《禮記裒言》；李徵儀(yi) ，天植孫，以《禮記》中萬(wan) 曆二十九年（1601）進士；李崇謙，以《禮記》中嘉靖十六年舉(ju) 人；李得陽，崇謙子，以《禮記》中嘉靖四十四年進士。

江南科舉(ju) 呈現多樣化

專(zhuan) 經之學，在強化地方競爭(zheng) 力的同時，也形成了科舉(ju) 的路徑依賴與(yu) 藩籬。嘉、萬(wan) 以降，人心思變，江南科舉(ju) 也在變，專(zhuan) 經雖在，但難以一家獨大，多樣化是這一時期的主旋律。

在徽州，《春秋》盛況不再。嘉靖末年，歙縣人許國以《詩》進士及第，在其帶動下，地方出現了研治《詩》經的風氣。休寧一度為(wei) 宋元時期科舉(ju) 重鎮，至明代卻陷入了長期低穀，正德之後，休寧科舉(ju) 得到迅速發展，共產(chan) 生了78名舉(ju) 人，其中42名以《易》中式。在祁門，傳(chuan) 統《春秋》科舉(ju) 家族陷入衰微。祁門善和程氏，崇禎年間族人在續修家譜的時候，提到自嘉靖以後，“世近百年，朝更六代，值連遭陽九，甲第乏人”。反之，在一向治《詩》的常熟，在“未聞有以麟經起家者”的情況下，出現了以邵圭潔為(wei) 代表的研習(xi) 《春秋》士群，興(xing) 起了一條《春秋》科舉(ju) 進路。其後，如鎮江金壇的史、周二氏，桐城的麻溪姚氏，常熟的廟橋翁氏，西北錢氏，紛紛以《春秋》起家。

在蘇州，傳(chuan) 統治《易》的科舉(ju) 家族也在改經。顧鼎臣曾孫輩的顧天宿，顧鹹受、鹹正、鹹建三兄弟，萬(wan) 曆至崇禎年間先後以《禮》經中式。昆山《禮》學，從(cong) 景泰四年朱萱（子朱觀，正德四年以《易》經鄉(xiang) 舉(ju) ）之後便告中斷，近百年後，至嘉靖十六年才由邑人方元儒、張憲臣等人接續。張憲臣於(yu) 嘉靖十六年《禮記》中式後，其孫魯唯、曾孫立廉，克繼家學，遂為(wei) 《禮》經科舉(ju) 家族。與(yu) 方、張等人同時的，尚有被目為(wei) 明代後期昆山《禮》學開創者的曹治道。曹氏少習(xi) 《易》，後改《禮》，雖屢困於(yu) 科場，其《禮》學為(wei) 當時所稱。子昌期、孫銓、鑒均世其家學，“邑中之以學《禮》稱者，實自治道始”。

明代從(cong) 鄉(xiang) 試至會(hui) 試以五經取士，各經取士亦有較為(wei) 固定的比例，同一解額區域內(nei) 所習(xi) 本經相同的科舉(ju) 士子，為(wei) 實現人生進階，必須就各經相對固定的錄取名額展開競爭(zheng) ，進而引發地方科舉(ju) 的興(xing) 衰更迭。這一過程中，江南人才輩出，各領風騷。科舉(ju) 專(zhuan) 經之學流轉，地方人文隨之嬗遞，這一過程中，江南人才輩出，各領風騷，在整體(ti) 上維持了江南科舉(ju) 的領先地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