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禮”文化中的傳(chuan) 統美學觀

作者：張婕 李正（蘇州大學藝術學院博士研究生；蘇州大學藝術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廿二日癸巳

          耶穌2024年5月29日

中國有“禮儀(yi) 之邦”之稱，“禮”被認為(wei) 是中華文明的基石和核心特征。“禮”不僅(jin) 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祭祀、喪(sang) 葬、飲酒、聘問、繼承、冠服等一係列日常行為(wei) 的規範，還是中國古代政治製度的理論基礎和價(jia) 值標準。法國學者孟德斯鳩指出，中國的傳(chuan) 統禮教是融合宗教、法律、風俗、禮儀(yi) 為(wei) 一體(ti) 的箴規，所有這些東(dong) 西都與(yu) 人的品德相關(guan) 聯，統治者因為(wei) 嚴(yan) 格遵守這一禮教而獲得治理國家的成功；同時，中國國民更是將其一生用在學習(xi) 、實踐這一禮教上，被認可的國民規範行為(wei) 幾乎都包羅在這些禮教之內(nei) 。可見，“禮”文化對整個(ge) 中華民族的影響是深刻且廣泛的。它不僅(jin) 作為(wei) 感應天道變化，溝通神、人、鬼的一種儀(yi) 式，同時也是社會(hui) 製度運轉的衡量標準和規範人際交往的方式。中國傳(chuan) 統美學觀在曆代統治者對禮樂(le) 的崇尚與(yu) 實踐中，從(cong) 萌芽走向成熟，其美學觀與(yu) 藝術性的建構形成了傳(chuan) 統政治與(yu) 美學融合的審美理念，成為(wei) 中華民族藝術審美與(yu) 哲學思想的內(nei) 核。在“禮”文化的背景下，中國傳(chuan) 統審美觀是一種被現實政治製度塑造同時又為(wei) 理想精神提供引領的藝術哲學思想。

中國禮文化中傳(chuan) 統美學觀念的形成離不開古代社會(hui) 對器物的審美與(yu) 倫(lun) 理意義(yi) 的引申。這一“以物示意”的隱喻行為(wei) 與(yu) 審美意識，早在西周時期便已被建構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政治倫(lun) 理體(ti) 係。周代是中國禮樂(le) 文明的奠基期，周代禮樂(le) 製度內(nei) 容包含政治製度、禮容、禮儀(yi) 、禮器等諸多環節。起初，周禮多為(wei) 國家集體(ti) 重要祭祀時刻對天地人神、尊卑等級觀念的直觀演繹。在這一國家行為(wei) 的場合中，典禮儀(yi) 式上所用器具不僅(jin) 造型美觀，更蘊含著人對“禮”的心理、精神需求。此時，禮與(yu) 樂(le) 的結合成為(wei) 一種雅化的政治審美。在這種審美觀念的影響下，中國傳(chuan) 統製器思想的本質就是對君主、臣民、社會(hui) 、國家倫(lun) 理觀念的物態展現。例如，“器以藏禮”這一概念指的正是西周禮器通過圖案、造型與(yu) 文字的物態形式構成對外傳(chuan) 達禮儀(yi) 觀念的表意體(ti) 係。同時，古代先哲們(men) 已經觀察到人與(yu) 自然之間的關(guan) 係，並倡導了“天人合一”的理念，將人類與(yu) 自然視為(wei) 一個(ge) 有機整體(ti) ，主張二者和諧共生、互惠共榮。這種思想奠定了“禮法自然”在周代製禮中的基本原則。然而，到了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紛爭(zheng) ，各家思想爭(zheng) 相碰撞，周代的禮樂(le) 文化遭受到破壞。儒家先哲如孔子、孟子、荀子等深入思考周代禮樂(le) 文化的內(nei) 涵和精神，對其進行整理和闡述。直至西漢時期，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儒家思想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在審美與(yu) 造物方麵，儒家思想也成為(wei) 主導，承載著“禮”的功能，被視作維係天地人倫(lun) 、尊卑秩序的政治工具。

其一，追求和諧及以善為(wei) 美的審美實踐。傳(chuan) 統禮文化的本質在於(yu) 追求天與(yu) 人、政治與(yu) 禮儀(yi) 之間的中和關(guan) 係。儒家觀點是，不論是在個(ge) 體(ti) 發展層麵上奉行“以禮立人”，還是在國家治理層麵上實行“以禮立國”，天與(yu) 人、君與(yu) 民、理與(yu) 情、倫(lun) 理與(yu) 道德等都須關(guan) 注“和”這一要素。在中國傳(chuan) 統審美道德與(yu) 審美情感中，天地、君臣、父子、政教倫(lun) 理關(guan) 係始於(yu) 崇敬。這是因為(wei) 農(nong) 業(ye) 文明語境下的先民們(men) 對上天有一種與(yu) 生俱來的依賴之情。他們(men) 把天地比作父母、君臣關(guan) 係，形成了敬天尊地、天人合一、尊重權威的文化意識，並通過禮製將其秩序、關(guan) 係加以貫通。由此，尊天敬地、忠君事國、中庸和樂(le) ，成為(wei) 中國古代傳(chuan) 統美學觀念的核心。可見，在儒家美學觀念中，理與(yu) 情、主與(yu) 客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是審美關(guan) 注的核心要素。同時，儒家認為(wei) 美的前提是人的道德涵養(yang) ，禮之美就在其對德、善的生成與(yu) 涵養(yang) 作用。“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此處的“質”指氣質德行，“文”指外表形象。儒家認為(wei) ，人的內(nei) 在道德品質可以通過外在形貌表現出來，即美的形象是良善人性的外顯。孟子繼承了孔子的思想，他提出：“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輝光之謂大。”值得追求的欲望稱為(wei) 善，自己有善稱為(wei) 信，當信與(yu) 善充盈全身時即為(wei) 美。漢趙岐曾注解道：“充實善信，使之不虛，是為(wei) 美人，美德之人。”也就是說，“美”是善和信的展現，是充實的善和信。孟子鼓勵個(ge) 體(ti) 通過自覺的努力，將自身內(nei) 在的仁善本性擴展貫注全身，使之外在表現出美的狀態。儒家提倡美以善為(wei) 本，美既是人性向善的內(nei) 部動力，也是道德外化的形式。在以美育德、以德成美、以美導善的連續性過程中，最終生成符合“禮”審美標準的標識形象，這便是儒家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與(yu) 傳(chuan) 統美學觀念得以延續千年的根本所在。

其二，以上下尊卑、等級秩序為(wei) 屬性的審美觀念。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既具有政治屬性，也具有藝術和美學屬性。自周公製禮作樂(le) 始，古代傳(chuan) 統藝術就介入國家政治體(ti) 製中。可以說，中國藝術是一種製度性藝術，其審美觀念在追求禮製的有序性、禮容的得體(ti) 性、行為(wei) 的合理性與(yu) 禮儀(yi) 的莊嚴(yan) 性的基礎上，以“美”作為(wei) 評判優(you) 劣的標準加以規製。中國古代政權是以家族關(guan) 係為(wei) 基礎的，在國法與(yu) 家規的雙重規製下，審美上特別注重尊卑長幼秩序的理念。“禮達而分定”，因中國傳(chuan) 統審美深受儒家宗法製度影響，故“美”這一感性體(ti) 會(hui) 中被融入了理性、倫(lun) 理的元素，從(cong) 中映射出了尊卑有序的審美製器理念。造物之時會(hui) 依據主人身份將物的工藝價(jia) 值層級化，不同身份地位之人所用之物有嚴(yan) 格等級區分，否則就被視為(wei) 僭越禮製之舉(ju) 。例如，首飾的材質與(yu) 鑲嵌技藝；服裝質料及其上裝飾的刺繡等方麵皆須與(yu) 使用之人的身份、位級匹配一致。儒家認為(wei) ，倘若物的設計、製造與(yu) 使用，遵循相應“禮”的法則，就可以達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治理理想，並最終達到家族與(yu) 社會(hui) 的秩序化。禮製影響下的審美觀念，通過圖案、色彩、造型的象征主義(yi) 構想，以一種基於(yu) 具象化的方式表達著人與(yu) 人之間抽象的“等級”“尊卑”概念。“禮”觀念及其內(nei) 蘊的人倫(lun) 、等第思想被視為(wei) 評價(jia) 世俗審美的抽象思維工具。因此，“禮”及其等級有序的審美觀念成為(wei) 封建統治階級維護社會(hui) 穩定的一種規範和製度。

其三，以樂(le) 導禮的審美政治。禮樂(le) 並舉(ju) 是儒學的重要特點。在儒家禮樂(le) 體(ti) 係中，除了強調“以禮治樂(le) ”“以樂(le) 從(cong) 禮”，也沒有忽略“樂(le) ”對“禮”的調和作用，正所謂“樂(le) 合同，禮別異”。禮的作用是區別上下尊卑的等級，然而過分強調等級之差往往導致人與(yu) 人之間的疏離，隻有在“樂(le) ”的調和作用下，才能使嚴(yan) 格等級製度造成的個(ge) 體(ti) 心理差異與(yu) 區隔趨向和合一致。荀子詳細闡述了“樂(le) ”的社會(hui) 功能：“樂(le) 在宗廟之中，群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鄉(xiang) 裏族長之中，長少同聽之，則莫不和順。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者也。”音樂(le) 產(chan) 生於(yu) 人類共同的生產(chan) 生活實踐，其中包含著能夠感人情誌的共同因素。所以，音樂(le) 本質上是一種“和”的藝術。就政治共同體(ti) 而言，若君民上下能夠參與(yu) 共同的音樂(le) 審美活動，則可以進行一種情感上的溝通，實現上下一家。就倫(lun) 理共同體(ti) 而言，父子、朋友、鄰裏參與(yu) 以音樂(le) 為(wei) 代表的藝術鑒賞活動，也能達至和睦相親(qin) 的狀態。另外，在中國傳(chuan) 統禮製中往往夾雜著一種超越現實階級性的審美理想與(yu) 詩意，詩、樂(le) 、舞等藝術表達形式被雜糅入“禮”，並訴諸美、善、情等對上下、內(nei) 外進行教化。可見，審美化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鮮明特點，由此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美治主義(yi) 。一方麵，“禮者，天地之序也”“大禮與(yu) 天地同節”，人間秩序是宇宙天文的映射，二者互為(wei) 表裏。另一方麵，對美的享有或分有成為(wei) 彰顯權力等級的基本方式，建築、服章、宴享等製度莫不與(yu) 政治地位緊密相連。

周公製禮作樂(le) ，將美善統一作為(wei) 理想目標，強調審美藝術與(yu) 政治倫(lun) 理的相互引導與(yu) 滲透。因此，可以說，中國禮樂(le) 文明的本質在於(yu) 審美的政治化與(yu) 政治的審美化：政治與(yu) 道德不是高高在上的僵硬教條，而是表達審美態度的生命活動；藝術與(yu) 審美活動不是恣意的情感宣泄，而是需要節之以禮，其中體(ti) 現出一種秩序美。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一般項目“江浙滬高校博物館館藏清代蘇繡服飾研究”（21BG124）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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