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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
致敬譚孝曾:人之可貴,就在於(yu) 關(guan) 鍵處能發揮作用。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五日丙戌
耶穌2024年5月22日
【按】此文寫(xie) 於(yu) 數月前,初發於(yu) 公號。後因恐責人太過,隨即刪除。
數月以來,至今見文中所指問題,在媒體(ti) 平台被屢屢翻起,而戲曲行業(ye) 眾(zhong) 人竟不能據理折之,乃至誤導視聽,日甚一日。某不忍見義(yi) 不為(wei) ,乃重發拙文,求教於(yu) 大方。
本文不想說服價(jia) 值觀不同者,隻想在戲曲新的墮落裂縫逐漸張大,於(yu) 崩塌前給有緣知音以提醒而已。
其實,想毀壞某事物、破壞某規矩,糟蹋某行當,理由非常好找,不用太費神。實在找不出,還有宇宙萬(wan) 能理由:“莫須有。”
古人有雲(yun) :“夫國之政理,未嚐不始乎治而卒乎亂(luan) 。世之習(xi) 俗,未嚐不始乎厚而卒乎漓。”蓋究其亂(luan) 也,必因偷私之心而僥(jiao) 幸始也。察其漓也,必因苟且之意而行險啟也。
武漢“戲碼頭”須生大會(hui) 某期,上海京劇院參賽者以《珠簾寨》參賽。
評委朱世慧看到扮演李克用的選手身著黃蟒,驚詫:上海京劇院怎麽(me) (讓李克用)穿黃蟒?
為(wei) 何有此詫異?因為(wei) 通常戲曲中李克用穿紅蟒。
女評委說:這是跟李軍(jun) 老師學的。
張克評委插話:李軍(jun) 這是跟汪正華先生學的。
參賽選手說京劇前輩李鳴盛先生曾說李克用是邊疆王,可以穿黃蟒。
李軍(jun) 在視頻中說:李克用是邊疆草頭王,他想怎麽(me) 穿就怎麽(me) 穿。
一時間,引起了爭(zheng) 論。
有人就此問題谘詢於(yu) 某,不才笑而告之曰:李軍(jun) 同誌這是恣意亂(luan) 法啊!
為(wei) 此寫(xie) 了一篇兒(er) 文字,與(yu) 諸同道內(nei) 部交流,不想發出來,因為(wei) 現在的人普遍以嚴(yan) 謹守正為(wei) 迂腐,或譏為(wei) 嚴(yan) 峻、刻板、不通融雲(yun) 雲(yun) ,想方設法為(wei) 各種破壞規矩、糟蹋行當開脫、尋找理由,推許為(wei) 圓融變通雲(yun) 雲(yun) 。其基本邏輯可以概括為(wei) :前麵有壞的,我就有理由更壞,否則我吃虧(kui) 了。
後來又看到上述視頻的後續視頻:評委們(men) 最後商議評分結果,譚孝曾評委厲聲說:“《珠簾寨》絕對不能給高分!”朱世慧評委踟躕又機靈地商量:“興(xing) 許咱們(men) 孤陋寡聞,要看他的師父是誰”。譚孝曾打斷:“沒有!他師父是誰他都是錯的。穿黃蟒就是錯的。明黃隻能是皇上穿,(過去)家裏藏一件黃東(dong) 西都視同造反,這你還直工直令地穿出來!”朱世慧腦子轉得快,話音裹著譚孝曾的話同時就出來附和:“劉邦還是漢王的時候,桌披椅披都是紅的,你是王,還不是皇上。”而張克評委卻一直在旁邊,一言不發。
反複看這段視頻數十遍,像欣賞經典唱段一樣。太喜歡聽譚孝曾先生那種果斷嚴(yan) 厲的聲音了,簡直是林中響箭、空穀足音,在今天這個(ge) 到處寧可放水損害公理以示恩買(mai) 好至少絕不得罪人的氛圍裏,實在太難得了!
士君子修養(yang) 於(yu) 家,而壞於(yu) 天子之廷。戲曲行當,亦此理也!故知能保守不渝者,非中流砥柱而何!
譚孝曾先生真不愧為(wei) 戲曲譚門之後,在關(guan) 鍵時刻能這樣說話、說這話,比他唱戲本身還意義(yi) 重大。人之可貴,就在於(yu) 關(guan) 鍵處能發揮作用,發揮別人不可替代的作用。此次發言,令人肅然起敬。
戲曲行當,法度森嚴(yan) ,藝人有不慎者,難免苟且出錯,正因如此,恰恰需要有人修補匡正,使其及時糾錯、歸本複旨。規矩法度,猶如一件蟒服,若這個(ge) 抽一根線、那個(ge) 斷一縷絲(si) 都不當回事兒(er) 、不計較、無人阻止、無人維修,聽之任之,久而久之,它就廢了。譚孝曾先生這就是秉公執法,而沒有心懷偷私,以涓滴私情壞公義(yi) 大倫(lun) 。由此聯想到,作為(wei) 資深藝人、作為(wei) 行業(ye) 前輩師長,最可貴的是能為(wei) 行業(ye) 護法持道,而不是放水苟且,畏壯侮老,如同偷賣祖宗屋宇墳地的滿清八旗破落子弟。再說,外行與(yu) 刻意壞道害法者你是永遠也討好諂媚不過來的。
傳(chuan) 統戲曲舞台上人物穿著是戲裏乾坤,遵行禮製法度,是綱紀維度,是戲曲以春秋之義(yi) 行褒貶,因此,穿戴裝飾,向來一絲(si) 不苟,究其每個(ge) 細節,皆有來由,故有“寧穿破,不穿錯”之律。也因此,即便是有前輩藝人如汪正華、李鳴盛等先生偶有穿錯,則後代藝人如有糾錯歸正之責,而非奉前輩之錯為(wei) 後世之法,苟且穿鑿,以訛傳(chuan) 訛,揚前輩之惡,益前輩之過。簡單說,汪正華、李鳴盛等前輩錯了,正應該由李軍(jun) 糾正才是李軍(jun) 的使命。而李軍(jun) 說“李克用想穿什麽(me) 穿什麽(me) ”,這是他自己“意必固我”,脫離舞台春秋之義(yi) ,任性之說。今後若有人援李軍(jun) 此說為(wei) 例,則無疑長李軍(jun) 之錯、益李軍(jun) 之惡,背理害俗,典型的糟蹋行當。
李軍(jun) 說李克用是草頭王,想怎麽(me) 穿就怎麽(me) 穿。這是沒有在戲曲的語境和法度中,而是跳出或脫離了戲,以現實生活中“我”的私意而放言。其實他的理解和表現,是任意臆斷,等於(yu) 打槍脫靶、開車脫軌,釀酒壞而成醋。戲曲服飾製度森嚴(yan) ,正是戲曲綱紀倫(lun) 常森嚴(yan) ,也籍於(yu) 此,演繹人物方能實現以春秋之義(yi) ,褒貶抑揚,承載戲曲敬天畏地,神理設教,以樂(le) 化人的神聖職能。而遵理守法的藝人也由此成為(wei) 類似流動的文廟、道觀、寺院,以樂(le) 勸人,也為(wei) 己立功積德,讓人敬重。反之,若自甘放任,鑽山打洞違理壞規,淪為(wei) 媚下求寵之猥,則不啻自暴自棄,不唯為(wei) 人鄙視,尤帶壞風氣,誤導後來。不說李克用率沙陀部落流徙沙漠,夷狄之性,粗鄙無斯文,混沌無法紀,即便彼時現實中確然“想穿啥穿啥”,但既然入了戲,成為(wei) 戲中人,在戲曲語境中,就應符合戲曲穿戴製度,若要體(ti) 現他“想穿啥就穿啥”的無禮任性,按照製度正應該穿紅蟒,為(wei) 何?小之耳!即以紅蟒顯示其非正統、粗鄙無文而已。此為(wei) 戲曲以春秋之以以行褒貶。比如《大登殿》之薛平貴“龍鳳閣內(nei) 把衣換”,自西涼返回中原,當了皇帝,現實中必穿黃蟒,但戲中讓薛平貴穿紅蟒,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其得國不正,非正統王朝之君,所以,從(cong) 衣著上行春秋裁判、千秋褒貶,示正示偏。如果按照李軍(jun) 先生的話,現實語境與(yu) 戲曲法紀豬毛攪豆渣含混不分,則李克用穿黃蟒,就恰恰被戲曲及觀眾(zhong) 奉為(wei) 華夏正統了。所以說,穿錯不是小事。
戲曲語言與(yu) 現實語言是兩(liang) 個(ge) 係統,壁壘森嚴(yan) 。表麵上看,詞句內(nei) 容含義(yi) 等,兩(liang) 者多有重疊,但其中深義(yi) 卻完全不同,不可相互篡改。以戲篡入生活,惹人笑話,比如民間譏刺人“你當是唱戲哩!”此為(wei) 否定。但生活也不能篡入戲中,否則戲劇偏離程式,無以為(wei) 戲。為(wei) 何戲曲有如此森嚴(yan) 的製度、法紀和規矩?犯之如犯天條?因為(wei) 要保護戲曲表演體(ti) 係的穩定、完整與(yu) 安全。
戲曲表演程式無時無刻在不斷地自身自信與(yu) 升級變化中,但如果沒有森嚴(yan) 的製度維護理義(yi) ,則任意篡改成風,必然無門檻放縱向下任意之風,最終敗壞體(ti) 統,導致戲曲滅亡。戲曲近百年受話劇影響很大。話劇以敘事為(wei) 本,模擬生活真實為(wei) 特征,故有人總以話劇之理篡改戲曲,以至不倫(lun) 不類,非戲非劇。有些新編戲曲,以生活和話劇為(wei) 由,重新設計服飾,一戲一服裝,破壞了戲曲服裝穿著程式,除了能多花錢,看上去十三不靠,萬(wan) 般穿鑿,卻往往經不起推敲。有關(guan) 於(yu) 此,似乎一直以來爭(zheng) 論不休,實際上此處不存在真正的爭(zheng) 論,這就是個(ge) 你死我活的對決(jue) ,即服膺戲曲禮法規矩與(yu) 不服膺戲曲禮法規矩的對決(jue) ,是不同的價(jia) 值指向,根本不存在討論,雙方各奉其旨,沒有向著同一個(ge) 理,因此不可調和。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堅守綱紀法度是多麽(me) 難的事!李軍(jun) 是個(ge) 非常好的角兒(er) ,其為(wei) 人隨和慷慨,沒有架子。大約正因其為(wei) 人隨和慷慨之性,若疏忽大意、弁髦規矩、“意必固我”,就是因善意而滋生的流弊了。這正是賢者之惡。
無論是讀書(shu) 還是戲曲,作為(wei) 後輩,能守成不易者,是為(wei) 忠貞。若能秉大義(yi) 抱大倫(lun) ,匡正前輩之誤、補救前人之過者,則忠貞而賢且能者也。可惜,李軍(jun) 同誌太聰明乖巧,屬於(yu) 一時不慎,聰明之誤。魏叔子有雲(yun) :貞女義(yi) 士皆須帶兩(liang) 分愚字,尤非乖巧人做得。何謂愚?子曰:顏回終日無違如愚。
2024年1月14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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