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從(cong) 文明對話視角解析陽明學的當代價(jia) 值

——訪北京師範大學全球化與(yu) 文化發展戰略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大衛·巴拓識》

受訪者：大衛·巴拓識

采訪者：楊雪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四日乙酉

          耶穌2024年5月21日

在現實世界充滿不確定性、外部世界難以把握的當下，許多人對王陽明“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修心”理念產(chan) 生興(xing) 趣，從(cong) 中汲取自我實現的精神養(yang) 分。陽明學是中西哲學特別是精神實踐哲學交流對話的一個(ge) 媒介，人們(men) 可借此更好地了解中國與(yu) 西方文化的人文精神傳(chuan) 統，增進彼此理解，促進文明互鑒，從(cong) 而助力共建和諧的世界文明新秩序。如何理解陽明學的當代價(jia) 值？東(dong) 西方文明交流存在哪些破局難題？為(wei) 此，本報記者專(zhuan) 訪了王陽明哲學德文專(zhuan) 著《“有學問的無知”或“良知”——庫薩的尼古拉與(yu) 王陽明哲學比較》的作者、北京師範大學全球化與(yu) 文化發展戰略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大衛·巴拓識（David Bartosch）。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蘊含可持續發展思想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想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反映了中國人對人生、自然和社會(hui) 的理解與(yu) 探索，在今天仍富有啟迪意義(yi) 。從(cong) 當今世界的視角看，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包含哪些極富特色的思想？

巴拓識：中國古人把天地萬(wan) 物變化視為(wei) 一種相互交織的生生不息、不斷演進的過程。一切生命存在以及大氣和水文現象等都可被視作氣的表現，而氣被認為(wei) 是一種普遍、無邊界的潛能與(yu) 生命力量，存在於(yu) 萬(wan) 物之中。這種觀點源自陰陽家，在中國古代禮樂(le) 文化中有所提及，在中國悠久的醫學傳(chuan) 統中也有體(ti) 現，如《黃帝內(nei) 經》涉及人體(ti) 與(yu) 自然環境之間的類比。道家和其他思想流派也對此進行了闡釋。氣被理解為(wei) 一種流動、永久或者說基礎的能量動力，是所有有機存在、環境變化過程以及生命形式演化的最基本因素。基於(yu) 此，宋代思想家張載發展了其整個(ge) 哲學世界觀。明代思想家王陽明也強調“一氣流通”的本質，對他來說，這意味著觀察宇宙整體(ti) 核心發展過程所用到的方式之一，即難以言喻的“大道”。這實際上是將儒家、道家和佛家的傳(chuan) 統聯係在一起。氣被視為(wei) 人們(men) 呼吸的空氣、飲用的水、參與(yu) 生命過程轉化的食物以及電磁和電化學過程的基礎，也被視為(wei) 代謝過程、物種間和人際關(guan) 係、思想及主客觀感受的根源，也就是王陽明所說的所有時代、所有地方的所有人的“一噓吸”。

此外，所有與(yu) 宏觀和微觀生物體(ti) 相關(guan) 的生命過程與(yu) 變化及其所處的整體(ti) 環境，都存在於(yu) 一種振蕩的因果關(guan) 係和互補且同步交互的關(guan) 係網之中，這被中國古人歸納為(wei) 各種陰陽概念。在我看來，在今天，這一語境中最有價(jia) 值的想法之一可能是“天人合一”，因為(wei) 它關(guan) 涉將人類重新整合到地球或者更確切地說宇宙的自然循環過程中。隻有在這一基礎上，才能實現人類長期可持續發展，確保子孫後代生活幸福。今天，這種對古代中國世界觀的普遍理解可與(yu) 新興(xing) 的科學知識體(ti) 係相對應。例如，現代地球係統科學和量子生物學方法得出了一種類似的以生命為(wei) 中心的總體(ti) 宇宙觀。即我們(men) 稱之為(wei) 生物圈的全部生物係統與(yu) 大氣圈、水圈、磁圈等行星功能係統相結合，形成了一個(ge) 更大的係統，其中無生命物質也是生命過程和能量轉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當今語境下，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任務是要創造一個(ge) 新的跨文化與(yu) 多文明的思想基礎，這個(ge) 基礎應當涵蓋人類所有文明提供的思想傳(chuan) 統。因此，我們(men) 仍然可以從(cong) 中國各種傳(chuan) 統哲學思想中學習(xi) 並獲得寶貴的啟示，包括儒家、道家、墨家、法家以及其他思想流派。經過認真研究，人們(men) 會(hui) 發現許多相通點和共鳴點，這需要我們(men) 進一步將古代中國智慧和當代智慧轉化成當代哲學、係統理論以及對人類生活各個(ge) 方麵作出的科學解釋。

陽明學研究架起東(dong) 西方交流橋梁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在您看來，王陽明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陽明學最重要的思想是什麽(me) ？

巴拓識：從(cong) 幼年開始，王陽明就努力發展並提高自己的能力。他告訴老師，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在朝廷中獲得一個(ge) 好官職，而是成為(wei) 一個(ge) 聖人。這個(ge) 理想體(ti) 現了王陽明追求成為(wei) 一個(ge) 在道德和藝術上完美的存在。王陽明相信，每個(ge) 人都有機會(hui) 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他的哲學反映了這樣一種實踐性的完善自我的方式。王陽明在多個(ge) 領域有所建樹，他是一位詩歌奇才，是一位高水平的書(shu) 法家，是他那個(ge) 時代最重要的將軍(jun) 之一。最重要的是，他憑一己之力改變了當時正統儒家學說的哲學基礎，即將儒家、道家、佛家和其他中國思想學派的最重要元素融合到一種新的全麵、實用的方法中——創立了“陽明心學”。

19世紀以來，他的思想對中國、日本、韓國等東(dong) 亞(ya) 國家的現代化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從(cong) 世界曆史的角度來看，他的卓越見解使他與(yu) 世界其他地區的偉(wei) 大思想家旗鼓相當。在他的巨著《傳(chuan) 習(xi) 錄》中，甚至可以找到為(wei) 當今時代的跨文化交流提供切入口的段落。從(cong) 哲學角度看，王陽明關(guan) 於(yu) “知行合一”和“致良知”的論述達到了與(yu) 西亞(ya) 和歐洲世界一些最偉(wei) 大思想家同等高度的智慧水平，而且沒有知識神秘主義(yi) 或過於(yu) 抽象的表達，語言樸素平實，易於(yu) 理解。我認為(wei) ，王陽明的思想展現了極高水平的哲學智慧，同時也極具生活導向性和實用性。因此，為(wei) 了欣賞王陽明思想的深度，有必要在更廣泛的跨文化語境中展開討論，即在跨越文明的思想對話中理解它。

同樣重要的是，我認為(wei) 王陽明非常有遠見，因為(wei) 他看到，他那個(ge) 時代的儒家意識形態具有嚴(yan) 格的等級製度，並沒有實現孔子和孟子的真正意圖，而人們(men) 對這些觀念的追捧會(hui) 給自我發展和創造力帶來破壞。他強調，在知識轉移的意義(yi) 上，與(yu) 朋友和學生共同學習(xi) 的經驗構成了一種“卜筮”行為(wei) 。這個(ge) 比喻激勵人們(men) 創造性地探索宇宙存在的最深層，而這隻能在友善、等級製度不那麽(me) 嚴(yan) 格的學術環境中實現，這樣才不會(hui) 阻礙創造力和思想探索的進一步發展。從(cong) 科學社會(hui) 學的現代視角來看，這種觀點仍適用於(yu) 當今的原創性科學研究。我們(men) 需要接納和培養(yang) 年輕一代的自我價(jia) 值，避免為(wei) 了爭(zheng) 取職位或學術地位而不負責任地消耗年輕學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今天的學術界仍然可以從(cong) 學習(xi) 王陽明思想中受益。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從(cong) 跨文化角度看陽明學與(yu) 西方哲學的異同，據您了解，西方比較關(guan) 注陽明學的哪些方麵？在您看來，陽明心學研究可以成為(wei) 東(dong) 西方交流的一種文化符號嗎？

巴拓識：

此外，盡管王陽明和庫薩的尼古拉在哲學傳(chuan) 統上沒有任何形式的聯係，但他們(men) 都以“問題視野”討論了有關(guan) 人類存在的基本主題，包括創造性、意識、傳(chuan) 承能力、難以言喻性、知識與(yu) 洞察、自我完善、道德和愛。觀察這兩(liang) 位思想家如何從(cong) 各自不同且不相關(guan) 的文化傳(chuan) 統背景中探討這些哲學主題，是非常有趣的。這樣深入細致地分析兩(liang) 種曆史哲學視野，也讓我們(men) 看到雙方各自的新麵貌，離開這樣的係統對比，這些新麵貌難以凸顯。

從(cong) 當代視角來看，單獨考察世界各文明的哲學基礎已經沒有太多意義(yi) 。同時，新的比較視角應該比以前的非比較視角更深入、更細致。我所說的不是沒有任何方法論基礎的膚淺比較，而是必須精準推進發展的跨文化的推理新維度。從(cong) 陽明學來看，對上述每個(ge) 主題的研究都可以成為(wei) 東(dong) 西方交流的重要途徑。因此，我在其他哲學著作中也經常提到王陽明的思想，例如，探討儒家教育更深層次的核心，或者進一步進行跨文化或“橫向”學術研究，如普羅提諾和王陽明的哲學思想中對生命作為(wei) 宇宙現象如何理解等。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陽明學提倡“知行合一”“致良知”。有學者認為(wei) ，陽明學是以道德良知為(wei) 核心的道德理想主義(yi) ，對解決(jue) 當今世界道德滑坡、唯利是圖、物欲橫流的非人性化現象來說是一劑對症良藥。您如何看待這樣的評價(jia) ？

巴拓識：從(cong) 分析的角度來看，我不願意將王陽明的哲學歸類為(wei) “理想主義(yi) ”。即使我們(men) 在這裏將“理想主義(yi) ”作為(wei) 一個(ge) 比較範疇，陽明學也不適宜被歸類為(wei) 這樣一個(ge) 範疇。王陽明對“心”這一概念的理解與(yu) 西亞(ya) 或歐洲傳(chuan) 統思想中可能的思考角度或理性概念並不完全相符，他處於(yu) 將人視為(wei) “五行之秀氣”的傳(chuan) 統之中，在這方麵可以參考《禮記》。這才是王陽明認為(wei) “心即理”“心外無物”的原因。“心”始終與(yu) 我們(men) “自己”的身體(ti) 視角相結合。換句話說，它是有限個(ge) 人經驗的本能反應和指導意識，是普遍潛能流動的方向意識，正如前麵提到的“一氣流通”。對於(yu) 王陽明來說，良知的更深層、全方位的智慧，即“心之本體(ti) ”，內(nei) 嵌於(yu) 這個(ge) “太虛”的“普遍潛能流”之中，從(cong) 這裏不斷湧現出生命的各種形式和過程。人類意識及其載體(ti) 從(cong) 根本上是無法分開的。

通過全麵自我意識的展開，也就是通過培養(yang) 我們(men) 對所遇到的人、對所有其他形式的生命乃至支持生命存在的自然功能係統（山脈、河流、空氣、海洋等）的感受和情感，我們(men) 才能充分地與(yu) 宇宙保持和諧。王陽明的使命是展示和反思如何通過實踐來重新整合人類的本性。要想始終與(yu) 人類意識的最深層保持完全一致，並通過“思想”（知）和“事”來顯現，意味著要始終做正確的事情，即與(yu) 相應情況保持一致，並以有益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整體(ti) 利益為(wei) 出發點采取行動。

人文學者的共同意識和共同實踐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您認為(wei) 應如何對王陽明思想中蘊含的中國精神和中國智慧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使其以全新的姿態廣泛參與(yu) 世界文明對話，從(cong) 而推動實現構建中國特色哲學話語體(ti) 係的美好願景？

巴拓識：在當今時代背景下，如果我們(men) 不嚐試真正深入理解和欣賞他人的文明傳(chuan) 統，就無法真正和深刻地理解、欣賞和滋養(yang) 我們(men) 自己的文明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名德國學者，研究王陽明也幫助我發現了歐洲哲學傳(chuan) 統的一些鮮為(wei) 人知的細節。文明對話和跨文化分析為(wei) 學術研究提供了新維度，也增加了其複雜性，使其變得更有挑戰性，也進而激發了新的、更深入的見解。因此，我們(men) 必須進行比較，分析文明的差異、不同的曆史與(yu) 傳(chuan) 統背景以及文明的親(qin) 和性，並將我們(men) 所處的觀察者位置及研究對象的相關(guan) 背景與(yu) 之聯係起來。

在我看來，僅(jin) 僅(jin) 通過一些西方中國學家的翻譯著作來閱讀中國作品是不可取的。外國學者必須有能力研究原汁原味的中國文本以及其他文明傳(chuan) 統的原始文本，克服語言障礙，真正從(cong) 這些文本出發，係統地發展跨文化的整體(ti) 觀點。這無疑是一項非常艱巨且具有開創性的任務，隻有那些真正想要了解和理解其他文化的人才會(hui) 這樣做，畢竟這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遺憾的是，當前的大學體(ti) 係不太支持這樣的工作。今天的青年學者麵臨(lin) 巨大的壓力，不得不注重產(chan) 出數量，還要分散注意力從(cong) 事其他事務，很難專(zhuan) 注於(yu) 高質量的科研工作，缺乏足夠的時間來培養(yang) 和發展深刻的見解，寫(xie) 出更加有價(jia) 值的書(shu) 籍。此外，在許多大學中，受到普遍關(guan) 注的是與(yu) 自然科學、技術乃至商業(ye) 活動相關(guan) 的專(zhuan) 業(ye) ，人文學科的發展麵臨(lin) 困難甚至受到阻礙，這跟當下全球人文學科中不同形式的知識生成和話語體(ti) 係尚未得到充分的理解與(yu) 認可有關(guan) 。

為(wei) 了改變這種狀況，並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在全球的傳(chuan) 播創造新的基礎，青年學者需要精通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以及至少一種其他哲學傳(chuan) 統，如德國哲學。對跨文化哲學傳(chuan) 統的掌握與(yu) 高水平的外語能力密切相關(guan) 。如果想把王陽明的深刻思想放置到德國哲學的背景中去討論，他們(men) 也需要對德國哲學有非常深入的理解，需要具備閱讀和翻譯原始文本的能力。作為(wei) 一個(ge) 以中國和德國哲學傳(chuan) 統為(wei) 重點，同時關(guan) 注其他思想傳(chuan) 統的跨文化哲學學者，我盡可能地推廣和引用中國思想經典，特別是闡釋王陽明思想與(yu) 當下哲學討論的問題之間的關(guan) 係。這也是在不同文明傳(chuan) 統的平行研究開展多年後，當代哲學研究者需要關(guan) 注的下一步研究重點。

在未來的某一時刻，通過確保方法層麵的係統化，我們(men) 會(hui) 很自然地把不同文明背景和時代的各種思想家置於(yu) 同一背景下，與(yu) 一般的哲學問題聯係起來進行討論。我認為(wei) 這是多極世界中哲學發展的未來方向。與(yu) 其回避曆史和曆史哲學的啟示，我們(men) 不如以係統化和最深刻的方式把它們(men) 都包含進來。以我個(ge) 人為(wei) 例，我對王陽明著作的引用不僅(jin) 是為(wei) 了推廣中國思想文化，我還要闡明王陽明的思想使他有資格成為(wei) 世界哲學史上的偉(wei) 大思想家之一。毫無疑問，在多元文明傳(chuan) 統交流的背景下，王陽明的思想是未來哲學論述中的支柱之一。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23年3月，中國國家主席習(xi) 近平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與(yu) 世界政黨(dang) 高層對話會(hui) 上提出全球文明倡議，在世界各國引起熱烈反響。您如何看待這一倡議？對於(yu) 人類文明進步的發展方向，您有什麽(me) 看法？

巴拓識：我認為(wei) ，全球文明倡議的雛形可以追溯到2014年習(xi) 近平主席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的講話。習(xi) 近平主席強調，對人類社會(hui) 創造的各種文明，我們(men) 都應該采取學習(xi) 借鑒的態度，都應該積極吸納其中的有益成分，使人類創造的一切文明中的優(you) 秀文化基因與(yu) 當代文化相適應、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協調，把跨越時空、超越國度、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jia) 值的優(you) 秀文化精神弘揚起來。這種提法非常及時，也引發了廣泛關(guan) 注，因為(wei) 這反映了人類文明進步的不變真理：當我們(men) 真正研究文明的曆史時，就會(hui) 意識到，文明的進步需要文化交流與(yu) 融合，需要彼此建立互信和友誼，以及不斷地相互學習(xi) 。今天，我們(men) 必須使這一真理成為(wei) 不同文明、不同國家中人文學者的共同意識和共同實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