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中的曆史記憶

作者：趙逵夫（西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甘肅省先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初四日乙亥

          耶穌2024年5月11日

學者們(men) 分析古代人物的思想，一般都從(cong) 四個(ge) 方麵入手：一、時代，二、家族、家庭，三、師從(cong) ，四、個(ge) 人閱曆。聯係時代來分析，這是完全正確的。但同一時代中也會(hui) 產(chan) 生各種不同的思想和主張。家族、家庭對一個(ge) 人思想觀念的形成有很大關(guan) 係，大體(ti) 相同的家族、家庭的人也會(hui) 產(chan) 生不同思想、不同政治主張。師從(cong) ，對一般人來說確實往往起著決(jue) 定作用，但如論春秋戰國之際百家興(xing) 起之時的情形就很難，因為(wei) 每一家的創始者基本上不存在師從(cong) 的問題。至於(yu) 個(ge) 人閱曆，往往對強化思想與(yu) 性格起到作用，但還不能對最初思想觀念的形成起到作用。比如孔子和老子，在其人生經曆中開始都比較順暢。《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言：“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wei) 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孔子早期也發展平順，官至魯司寇。後亦棄官周遊列國，二人閱曆大體(ti) 相似。但其思想是分別在已形成的基礎上發展，並沒有共同性。同樣，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各有各的主張，是很難隻靠時代或家族、家庭，靠師從(cong) 或個(ge) 人閱曆可以說清的。上古時一個(ge) 人的思想觀念從(cong) 其幼年對社會(hui) 環境的認識、理解中在慢慢形成，而且每個(ge) 人的家庭、個(ge) 人閱曆、所受教育也同具體(ti) 的社會(hui) 環境、自然環境或曰自然條件有關(guan) 。

上古時代人類改變自然環境的能力小，交通也不發達，人的群體(ti) 性流動很少，特定的地域環境及曆史形成的較普遍的思想觀念對人的影響比較穩定。所以其思想觀念與(yu) 自然環境有關(guan) ，也與(yu) 該處社會(hui) 發展中一些重大曆史事件的影響有關(guan) 。

秦漢之後，大一統王朝的形成與(yu) 東(dong) 西南北間經濟、文化等各方麵的交流越來越頻繁，地域性差別、地域文化的積累對一個(ge) 人思想觀念形成的影響變得越來越小，但也不是完全消失。

我以為(wei) 上古時每一個(ge) 思想家理論、主張的形成同他所生長的自然環境及該區域曆史形成的普遍的思想觀念有關(guan) 。古代，尤其上古時代一個(ge) 人思考問題很難擺脫從(cong) 小開始形成的思維習(xi) 慣，判斷是非也會(hui) 以從(cong) 小耳聞目睹的生活印象為(wei) 參照。地域環境中既包括有關(guan) 生存發展的自然條件，也包含著文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觀念與(yu) 習(xi) 俗。現代科學研究表明，人在幼兒(er) 時期、青少年時期所受到的教育與(yu) 影響對其性格、價(jia) 值觀、思維方式的確立起到奠定基礎的作用。隨著成熟以後的讀書(shu) 、閱曆和實踐更豐(feng) 富，人們(men) 對有些問題的看法會(hui) 更深刻，觀念上也會(hui) 有所改變，但基本的思維方式和論述風格很難改變。在上古時期這一點會(hui) 更突出。

先秦諸子各家的形成可以證明這一點。

儒家形成於(yu) 魯國。《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說：“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又說：“仲尼悼禮廢樂(le) 崩，追修經術，以達王道，匡亂(luan) 世反之於(yu) 正，見其文辭，為(wei) 天下製儀(yi) 法，垂六藝之統紀於(yu) 後世。”這是說孔子總結、繼承周公以來在社會(hui) 倫(lun) 理、禮儀(yi) 製度等方麵的思想觀念發展而成儒家一派。孔子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載孔子弟子有名有姓者七十七人，絕大多數為(wei) 魯國人，且最傑出者如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冉有、子路、宰我、子貢、子遊，全是魯國人。隻有子夏是衛國人，而衛為(wei) 武王同母少弟康叔之封國，東(dong) 麵與(yu) 魯相鄰，春秋時其上層社會(hui) 的思想與(yu) 魯國相近。孟軻，鄒人，其地在曲阜以南，相距不遠。趙岐《孟子題辭》引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故孟子仕於(yu) 齊，喪(sang) 母而歸葬於(yu) 魯也。”這些人都從(cong) 孔子而學，也同其最早形成的思想觀念有關(guan) 。

兵家形成於(yu) 齊國。《孫子兵法》的作者為(wei) 孫武，《史記·孫子吳起列傳(chuan) 》：“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yu) 吳王闔廬。”又說：“孫武既死，後百餘(yu) 歲有孫臏。”《孫臏兵法》的作者孫臏也是齊人。傳(chuan) 說中形成更早的兵書(shu) 有《司馬法》。《太史公自序》中說：“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穰苴是春秋末年齊景公時人，與(yu) 孫武大體(ti) 同時。則兵家起於(yu) 齊是沒有問題的。齊為(wei) 太公薑尚的封地，而薑尚即以能用兵而助武王滅商。《司馬法》中是否也包含有薑尚時的兵學遺產(chan) ，也難說。

法家的開創者李悝，曾任魏文侯相，應為(wei) 魏國人。他主張“盡地力之教”，曾“集諸國刑典”，編成我國第一部完整的法典《法經》（已佚）。第二位具有法家思想的人物公仲連，趙烈侯時為(wei) 相，應為(wei) 趙國人。他接受並實行“選練舉(ju) 賢，任官使能”“節財儉(jian) 用，察度功德”等用人、理財的方針。在法家思想產(chan) 生之初，他們(men) 主要著眼於(yu) 政治改革。第三位吳起，第四位商鞅，皆衛國人，戰國時其地當趙、魏之間而偏東(dong) 。吳起有《吳子兵法》存世，一般歸於(yu) 兵家，但在楚國曾主持變法。商鞅或受其影響，史載其少好刑名之學。商鞅在秦國舉(ju) 行變法影響甚大。第五位申不害，史載為(wei) 鄭國京人，其實在前375年韓已滅鄭，是由鄭入韓的韓人。前355年韓昭侯用申不害為(wei) 相，實行改革。其特點是講求君上禦下之術。第六位慎到，趙人，《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田敬仲完世家》《莊子·天下》《荀子·非十二子》亦論及其思想，有《慎子》一書(shu) 傳(chuan) 世，其法治思想較此前各家更為(wei) 徹底（參拙文《論慎到的法治思想》，刊《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3年第4期）。齊國的鄒忌在齊威王時也曾采用法家的手段修訂法律，清除奸吏。則法家主要產(chan) 生於(yu) 三家分晉之後的韓、趙、魏及代薑齊而立的田氏齊國。戰國之末最傑出的法家人物韓非，也是韓國人。

韓、趙、魏和田齊是卿大夫代原來的封侯而起的，這些地方主流的聲音是廢除宗法製度，改良政治，加強法製。上麵所說法家人物八人，六人出於(yu) 這四個(ge) 國家，兩(liang) 人出於(yu) 衛國。當時魯、衛之勢已大大衰弱，兩(liang) 次遷都，先屬趙，後為(wei) 魏之附庸，至戰國之時社會(hui) 風氣和一般士人的思想意識與(yu) 韓、趙、魏接近。法家人物中沒有魯、燕、陳、宋、秦、楚這幾國的人。總的來說，法家興(xing) 起以及主要人物產(chan) 生地均在已經曆了大的政治變革的中原和田齊。這個(ge) 地域範圍也是很明顯的。

縱橫家，也多出於(yu) 三晉。《史記》中說：“蘇秦者，東(dong) 周雒陽人也。”“蘇秦兄弟三人，皆遊說諸侯以顯名，其術長於(yu) 權變。”“張儀(yi) 者，魏人也。”“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太史公曰：“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從(cong) （縱）衡強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縱橫家與(yu) 法家有很大不同，但他們(men) 都是力求打破舊的等級與(yu) 禮儀(yi) 製度，開一種新的政治局麵。

至於(yu) 墨家始祖墨翟，《史記》《漢書(shu) 》均言為(wei) 宋人，葛洪《神仙傳(chuan) 》、《文選·長留賦》李善注引《抱樸子》、《荀子·修身》楊倞注均以墨子為(wei) 宋人。孫詒讓《墨子間詁》附《墨子傳(chuan) 略》言為(wei) 魯人。顧頡剛《禪讓傳(chuan) 說起於(yu) 墨家考》言墨子是宋襄公之兄的長子宋公子目夷之後，“原是宋國的宗族”，其居地據後人考在今山東(dong) 滕縣，後屬魯，而本宋之地。清俞正燮言“墨以殷後，多感激不法周而法古”（《癸巳類稿》卷十四）。顧頡剛主張禪讓之說起於(yu) 墨家。滕雖在魯之南，亦當宋之東(dong) 北，其形成與(yu) 魯地完全不同的文化特征，亦可想而知。

由上麵儒、兵、法、縱橫、墨五家的產(chan) 生可知，春秋戰國之時不同思想的形成有明顯的地域特征。

再看道家的形成。《史記》中載老子為(wei) “楚苦縣厲鄉(xiang) 曲仁裏人”，《後漢書(shu) ·郡國誌》：“苦，春秋時曰相。”《水經注》卷二十四：“睢水又東(dong) ，逕相縣故城南，宋共公之所都也。”相其地在宋之南部，當陳之東(dong) ，本宋地，而陳也曾占為(wei) 己有。楚滅陳，故後人也言其為(wei) 楚人。總的來說，老子生於(yu) 南北交接之地，這裏在春秋之時較中原與(yu) 齊魯一帶安定，人們(men) 繼承當地的文化傳(chuan) 統，又對南方的社會(hui) 狀況有較多的了解。從(cong) 小生活在北方社會(hui) 環境中的人，即便聽到一點南方的情形，也隻以“蠻荒之俗”視之，不會(hui) 成為(wei) 發表社會(hui) 改良、政治建設看法的參照。居於(yu) 淮、漢、汝、潁一帶小國的士人從(cong) 小聽聞南方“地廣人希（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地勢饒食，無饑饉之患”（《史記·貨殖列傳(chuan) 》）的社會(hui) 狀況，麵對北方大小諸侯國不停息的明爭(zheng) 暗鬥、老百姓長年處於(yu) 凍餓驚恐之中的情形，不可能不聯想到南方的社會(hui) 情況，進行南北對比，在社會(hui) 製度、社會(hui) 發展上產(chan) 生不同於(yu) 北方學者的思考。這已從(cong) 稍靠近東(dong) 南之地魯宋之間所形成墨家思想的特征上多少可以看出一點。

大量的出土材料證明，從(cong) 遠古至商周之時，長江流域及以南之地，除楚、吳、越之外，都是一些部族獨立共處，後來形成中心農(nong) 耕村落或酋邦，而並沒有形成王國。《史記·吳太伯世家》載：吳太伯與(yu) 其弟仲雍“奔荊蠻，文身斷發”，這應是東(dong) 南一帶接受北方文化影響的開始。但也可以看出，他們(men) 不是改變當地風俗，而是自己服從(cong) 當地習(xi) 俗，以至於(yu) 也“文身斷發”，完全丟(diu) 掉了原來的一套禮儀(yi) 習(xi) 慣。至春秋中期，楚人也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但基本上是獨立發展的。遷到長江流域之後，和百濮、揚越之民相接觸，不似北方各國從(cong) 春秋初開始，一直費盡心機，你爭(zheng) 我奪，打來打去。整個(ge) 長江流域及其以南廣大地區，可以稱為(wei) 國的，也就是楚、吳、越三國而已，即巴、蜀、徐、舒，連首領世係也不清，其政治體(ti) 製更不可知。看來當時楚、吳、越之外的地方大部分應是酋邦社會(hui) ，也就是《老子》中所說“小國寡民”。道家的所謂“道”，便是順應自然，順應社會(hui) 發展的自然規律，少一些人為(wei) 的幹擾破壞。

戰國之時，楚國在諸子學領域除形成於(yu) 其東(dong) 北部的道家之外，最突出的便是農(nong) 家。《孟子·滕文公》中載：“有為(wei) 神農(nong) 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其人由楚至滕，則為(wei) 楚人可知。《漢書(shu) ·藝文誌》“農(nong) 家類”所著錄可肯定為(wei) 先秦之書(shu) 中的前兩(liang) 部，一為(wei) 《神農(nong) 》，下注：“六國時。諸子疾時怠於(yu) 農(nong) 業(ye) ，道耕農(nong) 事，托之神農(nong) 。”一為(wei) 《野老》，下注：“六國時，在齊楚間。”看來這兩(liang) 書(shu) 都不是三晉之地人所作，且都提到楚，應都是許行一類人之作。許行的“君民並耕”“市賈不二”的主張，既與(yu) 墨子的思想相近，也與(yu) 老子的道家思想相近，隻是更重於(yu) 農(nong) 業(ye) 實踐。

楚國春秋時代的其他方麵的思想家，如左史倚相，論事主張“唯道是從(cong) ”（《國語·楚語上》），“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左傳(chuan) ·昭公十二年》）。左氏倚相為(wei) 荊王獻計，則其為(wei) 楚靈王（前540—前529）到惠王（前488即位）初年之良史，與(yu) 老子大體(ti) 同時。他也主張“唯道是從(cong) ”，他同老子思想的不同處在於(yu) ：他不是旁觀者，而是站在朝堂政治的立場論事；同時，他所麵對的不是中原一帶無休止打鬥的狀況。

自春秋之末至戰國之時諸子各家之形成，必然會(hui) 有各種偶然因素產(chan) 生影響。但一切偶然因素，也不能推翻在當時特定的社會(hui) 環境、特定的地域文化傳(chuan) 統所起的決(jue) 定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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