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誌資源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構

作者：陳野（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浙江省習(xi) 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初四日乙亥

          耶穌2024年5月11日

作為(wei) 我國學術傳(chuan) 統重要組成部分的地方誌，是中華文明的文獻載體(ti) 和連續呈現，具有鮮明獨特的中國古典學術特質。以務實解剖和深入研究，從(cong) 修誌傳(chuan) 統和誌書(shu) 內(nei) 部實證化地觀察分析中華文明得以傳(chuan) 承的具象場景、機製和路徑，可以借此深入認識中華文明的特征和形態，從(cong) 思想、理論和方法等角度，提煉有益於(yu) 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曆史資源。

中華文明孕育特色鮮明的方誌傳(chuan) 統

方誌傳(chuan) 統植根於(yu) 古代中國農(nong) 耕社會(hui) ，具有與(yu) 農(nong) 耕文明高度契合的內(nei) 部結構和基本特質。自給自足的生產(chan) 生活方式與(yu) 誌書(shu) 相對封閉的地域性和超穩定的框架結構，崇尚禮製教化的社會(hui) 治理方式與(yu) 誌書(shu) 的官修製度，穩固的曆史觀念、文化形態與(yu) 誌書(shu) 不斷續修的連續性，鄉(xiang) 土情誼與(yu) 修誌所需的情感動力，鄉(xiang) 紳階層的穩定堅守與(yu) 經濟資助，大姓宗族生活經由誌書(shu) 轉換為(wei) 公共曆史的內(nei) 在邏輯等，都內(nei) 生於(yu) 文化傳(chuan) 統。

地方誌作為(wei) 全麵係統記述一地曆史與(yu) 現狀的資料性文獻，既與(yu) 一姓之譜、一國之史構成古代中國的主要曆史記載係統，又超越於(yu) 家譜僅(jin) 記家族活動之局限，充實了國史疏於(yu) 地方實情之不足。縱貫從(cong) 省至縣以至鄉(xiang) 鎮村的方誌編纂體(ti) 製和數量眾(zhong) 多的各級誌書(shu) ，以一地行政區劃、地理形勝、風土人情等為(wei) 築基之本，作縱橫交錯的梳理記錄。修誌者秉持“存史、資治、教化”的編纂宗旨、“述而不論”“生不列傳(chuan) ”等編纂思想、“橫排縱寫(xie) ，門類齊全”等編纂方法，既以獨立之作全麵反映記述範圍內(nei) 的地情，又以組織架構井然有序、內(nei) 部關(guan) 聯密切相承、記述內(nei) 容係統完整的多級成果，建構了行政層級分明又上下貫通、區域邊界清晰又平行互動的文本形態，形成特色鮮明的文獻係統。

文獻之外，更深層次的特色，在於(yu) 其功能。關(guan) 於(yu) 方誌功能，方誌學強調“存史、資治、教化”的政府訴求，曆史學則重視其史料價(jia) 值。而若深入探討，則可見其形塑和維係中華文明的功能。所謂形塑，特指文化傳(chuan) 統的即時性建構與(yu) 誌書(shu) 載述。“形”者為(wei) 形成，強調社會(hui) 創造、文明積累的自然過程，以客觀累積為(wei) 主要方式，體(ti) 現在修誌之中，即是對客觀史料的全麵收集；“塑”者為(wei) 塑造，強調人為(wei) 采用、編組的整合過程，以主觀選擇為(wei) 主要方式，體(ti) 現於(yu) 誌書(shu) 的修纂主體(ti) 、編纂思想、編纂行為(wei) 、集體(ti) 意識之中。所謂維係，包括保育和傳(chuan) 續兩(liang) 個(ge) 方麵，特指文化傳(chuan) 統的曆時性過程與(yu) 誌書(shu) 表達。前者強調基因、結構、特征等內(nei) 部要素的融匯穩固，後者強調文化傳(chuan) 統革故鼎新的動態延續。體(ti) 現在方誌中，與(yu) 其代有修纂、文本累積、民眾(zhong) 情感和文化認同等相關(guan) 。

本土根脈、宗旨理念、文本形態、文獻係統和內(nei) 在功能，匯聚集成為(wei) 中國特色濃鬱鮮明的方誌學術傳(chuan) 統。

地方誌具有形塑中華文明的基礎性作用

地方誌具有地方性、全麵性、連續性、官方性四大特征。地方性以特定地域為(wei) 記述範圍多層級據地而書(shu) 涵蓋全域，全麵性以門類設置和內(nei) 容記述充實內(nei) 部結構，官方性以資治教化等政治訴求為(wei) 編纂宗旨並基於(yu) 國家意誌引導整合地方文化，連續性產(chan) 生相沿不輟的修誌行為(wei) 和誌書(shu) 文本序列。特定空間區域、多元內(nei) 涵要素、核心價(jia) 值理念和時間接續綿延四者有機結合，賦予方誌在特定地域內(nei) 長時段伴隨、觀察、記錄和融入當地社會(hui) 生活的通達路徑，在建構文化傳(chuan) 統上多有建樹。

地方誌門類設置的完整性，集聚了一地事物，形塑和維係了地方知識體(ti) 係；資料征集的廣泛性，合成了一地文獻，形塑和維係了地方文脈傳(chuan) 承；內(nei) 容記述的豐(feng) 富性，匯聚了一地社會(hui) 活動，形塑和維係了地方生產(chan) 生活秩序和基層社會(hui) 運行機製；編纂行為(wei) 的連續性，連綴了一地曆史傳(chuan) 統，形塑和維係了地方文化認同；編纂目的和作用的功利性，造就一地精神依循，形塑和維係了主流意識形態價(jia) 值觀；國家層麵的一統誌，既是國家政治理念、治理方式、教化旨意對地方的傳(chuan) 達、灌輸和引導，更是朝廷掌控各地地情、溝通中央與(yu) 地方關(guan) 係、加強地方文化交流和整合的文治之法。從(cong) 構築基礎性的地方知識體(ti) 係、強化麵向大眾(zhong) 的地方文化認同、凝聚精英導向的地方文化共同體(ti) 、完成國家視野下的地方文化整合、為(wei) 中華文化輸送新鮮成分和養(yang) 料等方麵，對中華文明起到基礎性的形塑作用。正如梁啟超所言：“各地方分化發展之跡及其比較，明眼人遂可以從(cong) 此中窺見消息，斯則方誌之所以可貴也。”（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地方誌是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本土取徑

方誌學術傳(chuan) 統內(nei) 涵豐(feng) 富、形態完整、特色鮮明，是具有主體(ti) 性、係統性和連續性的本土知識體(ti) 係，是當下建立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可資取用的曆史資源，試分析如下。

知識結構的形塑機製。方誌按照事以類分的原則、以“橫分縱述”的編纂方式，對紛繁現象作出分析梳理，組合為(wei) 以類相從(cong) 、結構完整的知識序列和整體(ti) 結構。如明萬(wan) 曆《錢塘縣誌》以紀疆、紀勝、紀製、紀都、紀官、紀士、紀獻、紀事、紀文、外紀分類條列，“彬彬乎博收約取，自相錯綜，明纂述之事”。各紀排列則以傳(chuan) 統社會(hui) 固有觀念為(wei) 依循。方誌中的地方知識體(ti) 係，並非一成不變的存在。誌書(shu) 重修、續修中的史料增刪、校訂，程度不一地呈現出微妙而深刻的曆史印跡，形成“層累地造成”知識結構的過程和結果，堪稱知識體(ti) 係日新月異的源頭活水。

文化生產(chan) 的動力機製。在修誌活動中，朝廷基於(yu) 鞏固皇家權力、強化地方控製、實行禮治教化等旨意的實務操作，體(ti) 現以大一統為(wei) 核心的國家意誌，是誌書(shu) 編纂起始與(yu) 終極的目的所在；地方政府因其守土之責、因循傳(chuan) 統和文化修養(yang) ，特別是方誌在掌握地情、征收賦稅、興(xing) 利除弊等方麵的實用價(jia) 值而產(chan) 生主修動力；地方鄉(xiang) 紳、宗族世家出於(yu) 桑梓之情、個(ge) 人聲望、家族利益等緣由而保有持續充沛的修誌熱情。此三者綜合交錯，形成修誌推力。由此可窺，誌書(shu) 文本的產(chan) 生，深刻受製於(yu) 朝廷國家意誌、地方政府實務考量和本地鄉(xiang) 紳宗族的文化話語權力，織成利益網絡。三方利益主體(ti) 於(yu) 此中纏結互動、博弈角力、分化整合，形成方誌文化生產(chan) 的動力機製。

價(jia) 值整合的認同機製。作為(wei) 官方主導的修誌活動，各級政府的行政權力和條件保障，賦予誌書(shu) 思想內(nei) 涵和政治能量，決(jue) 定了它必然是古代中國社會(hui) 禮法製度、道德倫(lun) 理、社會(hui) 教化等主流知識體(ti) 係的承載者、傳(chuan) 布者和踐行者。並在此基礎上加以有機整合，獲取凝聚正統價(jia) 值觀念的集體(ti) 認同。這種整合不但貫穿於(yu) 省市府縣各級地方誌書(shu) 之中，尤其以國家層麵的一統誌修纂表現得最為(wei) 集中，深刻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突出的統一性。

社會(hui) 應用的傳(chuan) 導機製。相沿連綿的修誌傳(chuan) 統，保育和深固了地方曆史之脈、鄉(xiang) 土桑梓之誼、家國故園之情、鄉(xiang) 裏認同之心，是古代中國應用知識體(ti) 係涵育教化社會(hui) 的重要資源和途徑。明代聶心湯在萬(wan) 曆《錢塘縣誌》自序中言：“維風莫大於(yu) 敦俗，敦俗莫先於(yu) 著教，比事連類，托物寓警，俾閱是編者，察吏治所以良窳，財賦所以盈縮，人才所以虛實，戶口所以登耗，風氣所以淳侈，於(yu) 以早見力挽，酌弛張而分輕重，此可以宣風教。”清晰表明以知識的應用和傳(chuan) 導達到柔性教化社會(hui) 風氣的意圖。

“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ti) 係。”建立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就其文化本源、曆史邏輯和學理基礎而言，須得深入悠久綿長的古代學術傳(chuan) 統，堅守科學嚴(yan) 謹的治學態度，從(cong) 我國作為(wei) 獨立、完整、成熟的文明主體(ti) 的根柢處起步，於(yu) 中華文明創生與(yu) 傳(chuan) 承的曆程中回溯探尋，以專(zhuan) 業(ye) 態度分析提煉其中具有自主價(jia) 值的元素和特質，為(wei) 當代學術發展和文化建設提供曆史依托和學理支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