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俊傑】“中國詮釋學”的類型與研究方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5-10 15: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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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詮釋學”的類型與(yu) 研究方法

作者:黃俊傑

來源:《山東(dong)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3年第6期


摘要:“中國詮釋學”建立在中國文化獨特而自成體(ti) 係之“一本性”之上,有其自成一格之“中國性”,見之於(yu) 經世致用之精神、政治之取向以及生命增上之願景,不能簡單視為(wei) “(西方)詮釋學在中國”。中國詮釋學至少有“實踐詮釋學”“生命詮釋學”“政治詮釋學”三種類型,三者都是不同程度的“實學”。在中國實踐詮釋學中,“詮釋文本”與(yu) “使用文本”綰合為(wei) 一。詮釋者身處的時空條件所塑造的“曆史性”特別彰顯,詮釋者的“主體(ti) 性”浸潤在“曆史性”之中。中國的生命詮釋學,主要表現在詮釋者與(yu) 經典的“相互參與(yu) ”,尤其是“古”與(yu) “今”的相互參與(yu) ,以及詮釋者的“理性”與(yu) “信仰”的相互參與(yu) 。在作為(wei) 政治詮釋學的中國詮釋學中,“治道”或“政術”遠多於(yu) “政道”或“政理”,而且“道德判斷”大於(yu) “事實判斷”。中國詮釋學的研究方法在於(yu) 將經典詮釋言論加以“脈絡化”,重視經典詮釋者的時間、空間脈絡,以及思想的內(nei) 在脈絡,經由細繹二千多年來中國經典詮釋言論的思想史研究進路,而提出具有厚度的現代中國詮釋學。


一、引言

 

20世紀90年代以後,中文人文學術界有關(guan) 建立“中國詮釋學”的呼聲高漲,相關(guan) 研究風起雲(yun) 湧。這股學術風潮在90年代以前,國內(nei) 外學界已有相當的醞釀。遠在1964年加賀榮治先生就有專(zhuan) 書(shu) 研究魏晉時代的經典解釋史①,我在1989年曾嚐試通過孟子學解釋史,而試探建立中國詮釋學之可能性②,湯一介(1927-2014)先生1998年提出創建“中國解釋學”的建議③,李清良先生2001年《中國闡釋學》專(zhuan) 著問世④,周光慶先生2002年有書(shu) 研究中國古典解釋學⑤,洪漢鼎先生主編的《詮釋學與(yu) 人文社會(hui) 科學》係列叢(cong) 書(shu) ,也從(cong) 2002年開始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傅永軍(jun) 先生2003年創辦《中國詮釋學》年刊⑥,台灣大學在過去將近20年,出版了兩(liang) 百多本有關(guan) 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專(zhuan) 著,其中以儒家經典詮釋學的著作數量最多。國外漢學界從(cong) 20世紀90年代以後,研究中國詮釋學的專(zhuan) 書(shu) 之出版也如雨後春筍⑦,凡此種種都反映了“中國詮釋學”研究的新動向。洪漢鼎先生曾說:“我國傳(chuan) 統的經典注釋或經學顯然具有明顯的詮釋學特征,自孔子說‘述而不作’始,中國的學術研究事實上就走了一條詮釋學之路。……在我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裏是否能找到補充當代哲學詮釋學的東(dong) 西,或當代哲學詮釋學是否將會(hui) 對我們(men) 經典注釋學開啟新的視角,這都是值得我們(men) 深入研究的問題。”⑧近30年來“中國詮釋學”的新動向,正是在於(yu) 深入中國經典詮釋傳(chuan) 統,“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⑨,開啟詮釋學研究的新境界。

 

本文聚焦以下兩(liang) 個(ge) 問題,探討源遠流長的儒家經典詮釋傳(chuan) 統中所形塑的“中國詮釋學”的類型,及其可能的研究進路:

 

(1)什麽(me) 是“中國詮釋學”?“中國詮釋學”的主要類型有哪些?各有何種表現與(yu) 問題?

 

(2)建構“中國詮釋學”的研究途徑何在?為(wei) 什麽(me) ?

 

為(wei) 了分析以上兩(liang) 個(ge) 問題,本文第二部分首先討論“中國詮釋學”的“中國性”及其特質,並分析“中國詮釋學”的3種常見的類型。本文第三部分探討“中國詮釋學”的表現及其問題,第四部分思考研究“中國詮釋學”的研究方法與(yu) 程序,第五部分綜合全文論述,提出本文之結論。

 

二、“中國詮釋學”的“中國性”及其三種類型

 

所謂“中國詮釋學”的提法,首先必須解答:“中國詮釋學”的“中國性”何在?為(wei) 什麽(me) 不講“詮釋學在中國”?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其實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如果解明了“中國詮釋學”的“中國性”,也就說明了“中國詮釋學”的學術合法性,第二個(ge) 問題也就豁然開朗了。我們(men) 思考第一個(ge) 問題,可以從(cong) 1958年“當代新儒家”學者牟宗三(1909-1995)、徐複觀(1904-1982)、張君勱(1887-1969)、唐君毅(1909-1978)等4人,聯名發表的《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我們(men) 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⑩宣言說起。1958年“當代新儒家”所發表的這篇宣言,在20世紀中國知識界的中西文化之爭(zheng) 的背景裏,向西方知識界呼籲要了解中國文化,必須正視中國文化的“中國性”,宣言說:

 

中國文化之性質,乃指其“一本性”(11)。此一本性乃謂中國文化,在本原上,是一個(ge) 文化體(ti) 係。此一本並不否認其多根。此乃比喻在中國古代,亦有不同之文化地區。但此並不妨礙,中國古代文化之有一脈相承之統緒。殷革夏命而承夏之文化,周革殷命而承殷之文化,即成三代文化之一統相承。此後秦繼周,漢繼秦,以至唐、宋、元、明、清,中國在政治上,有分有合,但總以大一統為(wei) 常道。且政治的分合,從(cong) 未影響到文化學術思想的大歸趨,此即所謂道統之相傳(chuan) 。(12)

 

以上這一段話中,所謂的“一本性”,張灝(1937-2022)先生譯為(wei) “undifferenciatedness”(13),指中國文化之“自成一格”(sui generis)的獨特性,尤其是中國文化之自成體(ti) 係,綿延不斷,與(yu) 西方文化不同,唐君毅先生所著《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一書(shu) ,對中國文化的“一本性”尤三致其意(14)。這篇宣言所強調的中國文化的“一本性”是在與(yu) 西方文化對比的脈絡中說的,我們(men) 在21世紀的今日不能持之太過,以至於(yu) 將東(dong) 西方文化心同理同之處,誤認為(wei) 是南北海之馬牛風。

 

20世紀當代新儒家之所以特別強調中國文化的“一本性”,是由於(yu) 他們(men) 在20世紀神州板蕩、動亂(luan) 乖離之中,致力於(yu) 追求生命的意義(yi) 感。張灝說:

 

在現代中國,精神迷失的特色是道德迷失、存在迷失和形上迷失三者是同時存在的,而不在於(yu) 任一項的各別出現。位於(yu) 現代中國之“意義(yi) 危機”的底部,是此三種迷失的鎔合。惟有從(cong) 這個(ge) 背景才能把握到:新儒家學者在許多方麵將自己關(guan) 聯於(yu) 傳(chuan) 統。他們(men) 的思想大多可視為(wei) “意義(yi) 的追求”,企圖去克服精神迷失,而精神迷失正是中國知識分子之中許多敏銳靈魂所感受到的問題。當然,精神迷失的問題並不單為(wei) 新儒家所遭遇,而是為(wei) 全中國各派別的知識分子所共同麵臨(lin) 。使他們(men) 特別地認同於(yu) 儒家“宗教道德象征”的因素,可以在他們(men) 對“科學主義(yi) ”的反動的脈絡中尋到。(15)

 

20世紀新儒家致力於(yu) 中國文化的“一本性”之解明,以解決(jue) 20世紀中國的精神之迷失。20世紀中國知識人對生命的意義(yi) 感的追求,也表現在錢穆(1895-1990)先生抗戰時期於(yu) 1939年在雲(yun) 南宜良撰寫(xie) 《國史大綱》時,特別強調中國史之特殊性,他將一部西洋史比喻為(wei) 硬地網球賽,將中國史譬喻為(wei) 一片琴韻悠揚,這種中國曆史的“中國性”,不能求之於(yu) 西洋史的模式之中,因為(wei) “網球家之生命,不能於(yu) 音樂(le) 史之過程中求取”(16)。從(cong) 中國文化的獨特而自成體(ti) 係之“一本性”觀之,“中國詮釋學”自有其自成一格之“中國性”,不能簡單視為(wei) “(西方)詮釋學在中國”,乃是人人共喻之義(yi) 。“中國詮釋學”的“中國性”尤見之於(yu) 經世致用之精神、政治之取向以及生命增上之願景。

 

那麽(me) ,具有“中國性”的“中國詮釋學”在思想史上,主要表現為(wei) 哪幾種類型呢?我認為(wei) ,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中國詮釋學,至少有以下3種類型:

 

第一種類型是“實踐詮釋學”:具有中國特色的實踐詮釋學,重“行”遠過於(yu) 重“解”,重實踐(praxis)遠過於(yu) 理論(theoria),博文必求其落實於(yu) 篤行,子曰:“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論語·雍也》)者是也。《論語》全書(shu) “仁”字在65章中共105見,孔子(551-479BC)回答弟子問“仁”,雖然因時、因地、因人、因事而有不同,但是孔子回答時重點均落在“行仁之方”,而不在“解仁之義(yi) ”。孔子主張“行”先於(yu) “言”,“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孔子又對子貢(520-?BC)說:“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論語·為(wei) 政》),孔子理想中的“君子”的德行是“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論語·裏仁》),因為(wei) “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論語·裏仁》),因為(wei) “其言之不怍,則為(wei) 之也難”(《論語·憲問》)。孔子教學特重言行相應,德業(ye) 不二。儒家主張“博學”必須落實於(yu) “篤行”(《中庸》),實為(wei) 實踐詮釋學之思想基礎。蕭公權(1897-1981)先生嚐論中國政治思想史特重致用雲(yun) :“致用者,以實行為(wei) 目的,故每不措意於(yu) 抽象之理論,思想之方法,議論之從(cong) 違,概念之同異。意有所得,著之於(yu) 言,不必有論證,不求成係統。是非得失之判決(jue) ,隻在理論之可否設張施行”(17),中國思想重視致用之特征亦見於(yu) 中國的實踐詮釋學。

 

檢核中國實踐詮釋學的內(nei) 涵,最具啟示性的指標之一,就是看曆代經典詮釋者,如何解釋《論語·學而》中“學”這個(ge) 字的涵義(yi) 。孔門教法首重學習(xi) ,“學”乃《論語》開卷第一字,“學”字在《論語》全書(shu) 中共64見,《論語》詮釋史中“學”字解釋之主流意見在仿效一義(yi) 。朱子(晦庵,1130-1200)解釋孔子之“學而時習(xi) 之”的“學”之義(yi) 雲(yun) :“學之為(wei) 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wei) ,乃可以明善而複其初也。”(18)朱子又說:“所謂學者,有所效於(yu) 彼,而求其成於(yu) 我之謂也。以己之未知而效夫知者,以求其知;以己之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皆學之事也。”(19)朱子解“學”之涵義(yi) 雲(yun) :“以己之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是典型的實踐詮釋學精神。朱門高弟陳淳(北溪,1153-1217)主張“學”乃經由效法先覺者之所為(wei) ,而以去除氣質障蔽為(wei) 其目的,回複本然之性(20)。金履祥(仁山,1232-1303)主張“學”是取法聖賢之所為(wei) ,必須在事上磨練(21)。許謙(白雲(yun) ,1270-1337)發揮朱注,以“學”指效法先覺,但此“先覺”指古人而非今人,而其事則見諸經典(22)。明末大儒劉宗周(蕺山,1578-1645)說:“學之為(wei) 言效也,漢儒曰覺,非也”(23),“學”訓為(wei) “效”,重點在實踐之工夫,不是概念的推衍(“覺”),劉宗周雖重“心之本覺”,但他強調的是經由“學”而去除氣質之病,以達到“學以複性”之目標(24)。在中國實踐詮釋學傳(chuan) 統中,宋明時代經典詮釋者雖然常常講論“心之本覺”或“心之本體(ti) ”或“本然之性”之類問題,但均重視在“心”與(yu) 外境互動中之“曆事練心”,工夫重於(yu) 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實踐仍為(wei) 首出。

 

第二種類型是“生命詮釋學”: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生命詮釋學,具有2項特征:(1)研讀及詮釋經典的義(yi) 理,乃是為(wei) 了回向讀者的身心,使自己的生命浸潤在經典義(yi) 理之中,並被經典義(yi) 理所轉化,所以解經之目的乃是為(wei) 了涵養(yang) 德行,而不是為(wei) 了炫其博雅。中國經典詮釋者關(guan) 心“如何受經典感召”這個(ge) 問題,遠過於(yu) “如何了解經典文本”這個(ge) 問題(25),程頤(伊川,1033-1107)說“如讀《論語》,舊時未讀是這個(ge) 人,及讀了後又隻是這個(ge) 人,便是不曾讀也”(26),就是指讀者身心必須與(yu) 經典中的聖人之意合而為(wei) 一。朱子讀書(shu) 法特別強調讀書(shu) 應達到“親(qin) 切”之境界,“且將先儒所說正文本句反複涵泳”(27),使經典之義(yi) 理經由反複涵泳而含納入解經者的身心之中。王陽明(1472-1529)區分讀經有“講之以口耳”、有“講之以身心”(28),他所謂“講之以身心”,就是指將自己的生命經驗與(yu) 體(ti) 認,讀入經典詮釋之中,攜古人之手、與(yu) 古人偕行。這種解釋經典的方法正是中國生命詮釋學的最大特征。

 

(2)因為(wei) 中國的生命詮釋學,具有以上所說回向自己身心之特征,所以生命詮釋學雖然時或涉及本體(ti) 論或宇宙論甚至知識論問題,但莫不落實於(yu) 當下即是的人生課題,20世紀當代新儒家精神導師熊十力(子貞,1885-1968)先生所說“體(ti) 神化不測之妙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間”(29)一語,最能說明這種生命詮釋學的特質。中國經典詮釋者雖或涉及“極高明”之層次,但終不離“道中庸”之關(guan) 懷,湯用彤(錫予,1893-1964)先生說:

 

中國之言本體(ti) 者,蓋可謂未嚐離於(yu) 人生也。所謂不離人生者,即言以本性之實現為(wei) 第一要義(yi) 。實現本性者,即所謂反本。而歸真,複命,通玄,履道,體(ti) 極,存神等等,均可謂為(wei) 反本之異名。(30)湯用彤所謂“言本體(ti) 者……不離人生”,原指魏晉時代中國佛教徒對般若學的解釋而言,但中國經典詮釋言本體(ti) 而“不離人生”,正是中國生命詮釋學的共同意趣。

 

如果說以上第一種特征是“個(ge) 人性的”,那麽(me) 第二種特征就是“群體(ti) 性的”,前者重在個(ge) 人精神世界之轉化,後者則涉及群體(ti) 之社會(hui) 、政治、經濟生活之提升。

 

在中國經典詮釋傳(chuan) 統中,生命詮釋學之所以特見精神,主要原因在於(yu) 中國經典是“成人”之學,《中庸》第20章“仁者,人也”,“仁”與(yu) “人”二字互訓,儒家經典所謂“人”,就是指“成為(wei) 仁者”而言。經典作者重視成聖成賢之精神奮鬥過程,實遠過於(yu) 對宇宙本體(ti) 之玄思,經典作者為(wei) 讀經者揭開了一個(ge) 既遙遠而又親(qin) 近,既陌生但又熟悉的精神世界,使經典研讀者興(xing) 起心誌,載欣載奔,迎向成聖成賢的生命康莊大道,所以,中國解經之學中生命詮釋學蔚為(wei) 主流,《論語》與(yu) 《孟子》(31)論“成人”之學最為(wei) 精彩,千百載以下仍令讀者魂牽夢縈,心神向往。而且,儒家經典中的“成人”之學,並不是一個(ge) “非曆史的”抽象理念,而是一種艱辛的、永無止境的、自我精神磨練與(yu) 提升的“曆程”(process)(32),《中庸》這部經典闡釋“君子”“敬”“誠”的精神方向,最為(wei) 深刻(33)。中國經典中“成人”之學的深厚意蘊,正是中國生命詮釋的思想動力。

 

在中國詮釋學史中,朱子畢生生死以之的解經事業(ye) 正是“生命詮釋學”的典型代表。朱子畢生理會(hui) 《四書(shu) 》,並且以他的以“理”為(wei) 中心的哲學理念通貫《四書(shu) 》,提出新詮(34)。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全書(shu) 中,“理”這個(ge) 字共出現299次(35),即為(wei) 明證。對於(yu) 《孟子·公孫醜(chou) 上》“知言養(yang) 氣”說的解釋,朱子以他自己“格物窮理”的生命哲學,讀入孟子的“知言養(yang) 氣”說之中,朱子宣稱:

 

熹竊謂孟子之學蓋以窮理集義(yi) 為(wei) 始,不動心為(wei) 效。蓋唯窮理為(wei) 能知言;唯集義(yi) 為(wei) 能養(yang) 浩然之氣。理明而無可疑,氣充而無所懼,故能當大任而不動心。考於(yu) 本章次第可見矣。(36)

 

朱子對他的一套孟子學詮釋極具信心,他向學生宣稱他的解釋“若與(yu) 孟子不合者,天厭之!天厭之!”(37)因為(wei) 朱子以自己的生命體(ti) 驗、體(ti) 知、體(ti) 會(hui) 孟子之學,所以他對自己的詮釋信之甚篤,這是典型的生命詮釋學。但是,朱子對孟子“知言養(yang) 氣”說的詮釋,未能獲得後儒之印可(38),誠如熊十力所說:“凡成一家之學者,即是自辟一天地,而亦自囿於(yu) 其天地之內(nei) ”(39),這是生命詮釋學常見的問題。

 

第三種類型是“政治詮釋學”。儒家經典從(cong) 個(ge) 人層次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到群體(ti) 層次的齊家、治國、平天下,如投石入湖,漣漪展開層層推擴,構成所謂“儒家整體(ti) 規劃”(“the Confucian project”)(40),所以,數千年來儒家經典詮釋學所表現的“政治詮釋學”風貌,最為(wei) 深切著明。這種政治詮釋學有兩(liang) 大特征:

 

(1)詮釋者從(cong) 當代政治脈絡或語境中解讀經典的意涵。詮釋者身處特定時空條件之中,並被時空條件所製約,因此,他們(men) 詮釋經典常常不能隨心所欲,而是與(yu) 其身處的時空條件密切互動。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曾說:“人們(men) 自己創造自己的曆史,但是他們(men) 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men) 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cong) 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41)這一段話可以被引用來說明從(cong) 事政治詮釋學的學者,常受到他們(men) 身處的時空條件的製約,他們(men) 從(cong) 當代政治脈絡中解讀經典,要求“古為(wei) 今用”,雖然可以開發經典的現代啟示,但是,他們(men) 的政治性經典詮釋,也常常不免扭曲經典原義(yi) 而為(wei) 權力背書(shu) ,輕則買(mai) 櫝還珠,重則將聖人曲解為(wei) 帝王扈從(cong) ,其事可哀!

 

(2)詮釋者從(cong) 經典詮釋之中,提出治國平天下的方案。在中國經典詮釋傳(chuan) 統中,博文乃所以治事,“舉(ju) 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周易·係辭》),此之謂也。北宋胡瑗(安定,993-1059)教人之法,“立‘經義(yi) ’‘治事’二齋:經義(yi) 則選擇其心性疏通、有器局、可任大事者,使之講明《六經》。治事則一人各治一事,又兼攝一事,如治民以安其生,講武以禦其寇,堰水以利田,算曆以明數是也”(42)。但是,“經義(yi) ”原不離“治事”,兩(liang) 者不斷為(wei) 兩(liang) 橛,才是“明體(ti) 達用之學”。

 

以上所說的中國“政治詮釋學”的兩(liang) 個(ge) 麵向,前者從(cong) 詮釋者的時代出發思考,後者深入經典以明體(ti) 而達用,兩(liang) 者不能分割,而且兩(liang) 者都涉及權力對詮釋者主體(ti) 性之滲透、協商與(yu) 顛覆,使詮釋者在“政治認同”與(yu) “文化認同”的拉鋸之中,備受煎熬,在從(cong) 事經典詮釋時辛苦備嚐。

 

論述至此,我想進一步指出以上三種中國詮釋學的共同接口,在於(yu) 三者都是不同程度的“實學”。這裏所謂的“實學”,既包含朱子式的“始言一理,中散為(wei) 萬(wan) 事,末複合為(wei) 一理……皆實學也”(43)意義(yi) 下的“實學”,也涵蓋顧炎武(1613-1682)式的“多學而識”“博學於(yu) 文”的經世致用意義(yi) 下之“實學”。作為(wei) “實學”的中國詮釋學,就詮釋者個(ge) 人而言,以落實其生命意義(yi) 的依托為(wei) 鵠的;就群體(ti) 而言,又是參與(yu) 政治以經世致用的途徑。這種“實學”是既是real又是true意義(yi) 之下的“實學”。金嶽霖(1895-1984)先生說:

 

中國哲學家都是不同程度的蘇格拉底式人物。其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倫(lun) 理、政治、反思和認識集於(yu) 哲學家一身,在他那裏知識和美德是不可分的一體(ti) 。他的哲學要求他身體(ti) 力行,他本人是實行他的哲學的工具。按照自己的哲學信念生活,是他的哲學的一部分。他的事業(ye) 就是繼續不斷地把自己修養(yang) 到近於(yu) 無我的純淨境界,從(cong) 而與(yu) 宇宙合而為(wei) 一。這個(ge) 修養(yang) 過程顯然是不能中斷的,因為(wei) 一中斷就意味著自我抬頭,失掉宇宙。因此,在認識上,他永遠在探索;在意願上,則永遠在行動或者試圖行動。這兩(liang) 方麵是不能分開的,所以在他身上你可以綜合起來看到那本來意義(yi) 的“哲學家”。(44)

 

金先生以上這一段話中的中國“哲學家”,基本上都是在經典詮釋事業(ye) 中,建構他們(men) 的思想體(ti) 係。

 

三、中國詮釋學的表現及其問題

 

(一)實踐詮釋學

 

在分疏了中國詮釋學的3種類型之後,我想進一步分析這3種中國詮釋學的表現及其潛藏的問題。

 

首先,正如前文所說,中國經典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政典。18世紀章學誠(實齋,1738-1901)說:“六經皆史也。古人不著書(shu) ,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45)實齋的“六經皆史”說,轉換了唐宋時代“經先於(yu) 史”之舊觀點(46),開啟了“史先於(yu) 經”的新視野。四庫館臣說:“苟無事跡,雖聖人不能作《春秋》。苟不知其事跡,雖以聖人讀《春秋》,不知所以褒貶”(47),即為(wei) 此種新視野之表現。“六經皆史”說也啟動了19世紀以降經典研究“曆史化”(historicization)的新潮流(48)。實齋所說“六經皆先王之政典”完全可以成立。中國經典作者凡有著述皆針對現實世界有為(wei) 而發,不僅(jin) 為(wei) 了“解釋世界”,更為(wei) 了“改變世界”,六經在不同程度上皆可視為(wei) 理事合一之政典。因此之故,曆代解經者解釋經典皆不取空言,而著眼於(yu) 實踐。一言以蔽之,中國實踐詮釋學最為(wei) 突出之表現,正是在於(yu) “詮釋文本”(interpreting a text)與(yu) “使用文本”(using a text)之綰合為(wei) 一(49)。

 

其次,在中國實踐詮釋學傳(chuan) 統中,詮釋者所身處的時空條件所塑造的“曆史性”(historicality,用狄爾泰語)特別彰顯,詮釋者的“主體(ti) 性”浸潤在“曆史性”之中,他們(men) 詮釋經典的事業(ye) ,常表現為(wei) 對時代危機的響應方案。

 

中國的實踐詮釋學者,解釋經典或建構世界圖像時,特別重視可以起而行的方案,其貢獻在於(yu) 使中國思想成為(wei) 一種“作為(wei) 實踐方案的哲學”(philosophy as proposal),使中國哲學的“道中庸”麵向充分發展,但其問題則是造成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邏輯與(yu) 知識論意識之不發達”(50)。所以,所謂“本體(ti) 詮釋學”在中國詮釋學傳(chuan) 統中,並未充分舒展。

 

(二)生命詮釋學

 

中國的生命詮釋學,主要表現在詮釋者與(yu) 經典的“相互參與(yu) ”(inter-involvement),兩(liang) 者的“相互參與(yu) ”常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個(ge) 方麵是“古”與(yu) “今”的相互參與(yu) ,所以生命詮釋學常常是對當代現實狀況的一種抗議,儒家經典詮釋者崇古以非今,采取一種“反事實性”(counter-factuality)的思考方式(51);生命詮釋學又常返古以開新,對未來提出一種願景。第二個(ge) 方麵是詮釋者的“理性”(reason)與(yu) “信仰”(faith)的相互參與(yu) ,詮釋者解釋經典乃是為(wei) 了使經典義(yi) 理轉化自己的生命,經典詮釋事業(ye) 是詮釋者的精神返鄉(xiang) 之旅,撫慰詮釋者的創傷(shang) 與(yu) 鄉(xiang) 愁。詮釋者從(cong) 經典的事實性命題(如“三代”)中提煉價(jia) 值之內(nei) 涵,建立自己安身立命的據點,並建構一個(ge) 充滿意義(yi) 內(nei) 涵的世界圖像。

 

但是,生命詮釋學潛藏著一個(ge) 問題:如果每一個(ge) 詮釋者都以自己的生命經驗讀入經典之中,其結果就不免於(yu) 一部經典,各自表述,人自為(wei) 說,家自為(wei) 書(shu) ,各執一端。我最近曾說:“作為(wei) 解釋者個(ge) 人心路曆程表白的中國詮釋學,有其特殊之優(you) 點,但長處所及短亦伏焉。這種類型的中國詮釋學,使‘主’(指解經者)與(yu) ‘客’(指經典)不斷為(wei) 兩(liang) 橛,並經由解釋者的‘主體(ti) 性’之貫串,使經典中潛藏之意義(yi) 為(wei) 之豁然彰顯,對現代人陳述它的內(nei) 涵,使現代人成為(wei) 經典作者的異代相知;但是,這種類型的詮釋學卻也隱伏著內(nei) 在的限製;經典的後代解釋者受限於(yu) 他們(men) 的‘曆史性’,常不免以今釋古,甚至不免強古以就今,其流弊所及或不免唐突經典、‘刑求’古人,甚且有‘今’而無‘古’,終使‘古’意泯滅,經典支解!”(52)這種發展造成莊子(369?—286?BC)所慨歎的“天下大亂(luan) ,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53)的現象,也形成所謂“詮釋的無政府主義(yi) ”之問題(54)。

 

今日我們(men) 研究中國的生命詮釋學,必須注意生命詮釋是一種“明明德”的學問,牟宗三先生曾對這種以“明明德”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生命的學問”有所闡釋,牟宗三先生說:

 

生命的學問,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講:一是個(ge) 人主觀方麵的,一是客觀的集團方麵的。前者是個(ge) 人修養(yang) 之事,個(ge) 人精神生活升進之事,如一切宗教之所講。後者是一切人文世界的事,如國家、政治、法律、經濟等方麵的事,此也是生命上的事,生命之客觀表現方麵的事。如照儒家“明明德”的學問講,這兩(liang) 方麵是溝通而為(wei) 一的。(55)

 

今日研究古人之生命詮釋學,首先必須對古人的“生命的學問”深具同情之了解,才能對古人之論述心領神會(hui) ,唐君毅所謂“對我之生命存在之價(jia) 值及其所依所根者之價(jia) 值之肯定”(56),錢穆在《國史大綱》引論中,申明讀國史必具“溫情與(yu) 敬意”,亦即此意。陳寅恪(1890-1969)先生詮釋古人思想與(yu) 生活,特申“同情”為(wei) 前提,亦為(wei) 此意。劉夢溪先生研究陳寅恪的闡釋學時曾說:“寅恪先生主張今之作者要具備藝術家的精神和眼光,對古人的學說采取如同對待藝術品般的欣賞態度,使自己神遊冥想,進入對象,設想與(yu) 立說之古人處於(yu) 同一境界,然後始能達成對古人立說之用意和對象的‘真了解’。”(57)這種說法最能得生命詮釋學研究門徑之肯綮。

 

(三)政治詮釋學

 

作為(wei) 政治詮釋學的中國詮釋學,主要表現有二:第一,政治詮釋學中“治道”或“政術”遠多於(yu) “政道”或“政理”,因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的經典詮釋者身處王朝的權力之網中,他們(men) 既是儒家價(jia) 值理念的信仰者與(yu) 詮釋者,又是王朝權力的分享者,但是他們(men) 所擁有的是“衍生的權力”;而帝王所擁有的是“終極的權力”,所以誠如蕭公權先生所說:“二千餘(yu) 年之政治文獻,十之八九皆論治術。其涉及原理,作純科學、純哲學之探討者,殆不過十之一二。就其大體(ti) 言之,中國政治思想屬於(yu) 政術(Politik;Art of politics)之範圍者多,屬於(yu) 政理(Staatslehre;Political Philosophy,Political Science)之範圍者少。”(58)這是中國政治詮釋學的第一種表現。

 

第二種表現是中國政治詮釋學中“道德判斷”大於(yu) “事實判斷”,這主要是由於(yu) 中國政治思想浸潤在道德與(yu) 倫(lun) 理氛圍之中。季康子問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論語·顏淵》),孔子又說:“為(wei) 政以德”(《論語·為(wei) 政》)、“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都顯現儒家經典中的政治學,在很大程度之內(nei) 是一種道德學。

 

中國曆史上政治詮釋學的作品指不勝屈,我想從(cong) 《論語》與(yu) 《孟子》的詮釋學各舉(ju) 一例作為(wei) 代表加以說明。《論語》是孔門師生心靈對話之記錄,誠如錢穆先生所說:“孔門論學,最重人道,政治為(wei) 人道中之大者。非有政治,則人不能以有群而相生相養(yang) 相安,故《論語》編者以《為(wei) 政》次《學而》篇後也。孔門論政主於(yu) 德化,因政治亦人事之一端,人事一本於(yu) 人心。德者,心之最真實,最可憑,而又不可掩者”(59),孔子主張“為(wei) 政以德”(《論語·為(wei) 政》),稱許弟子雍“可使南麵”(《論語·雍也》),“南麵”一詞在春秋(722-464BC)時代係南麵為(wei) 王之意,西漢時代(206BC—8AD)的劉向(子政,77-6BC)解釋這句話說:“當孔子之時,上無明天子也。故言雍也,可使南麵。南麵者,天子也”(60),最能契合孔子之意。但東(dong) 漢(25-220)以後,《論語》的詮釋者在強大專(zhuan) 製權力壓力之下,卻必須曲折解釋(61)。東(dong) 漢時代“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的經學大師鄭玄(康成,127-200)對“南麵”一詞的解釋是:“言任諸侯之治”(62);包鹹(子良,6BC—65AD)也作同樣的解釋:“可使南麵者,言任諸侯可使治國也”(63);晉人何晏(?—249)、宋人邢昺(叔明,932-1010)均繼承這項解釋(64),釋“南麵”一詞為(wei) 諸侯。《論語》“南麵”一詞的解釋之變化,可以視為(wei) 政治詮釋學中具有代表性之個(ge) 案。

 

孟子(371-289?BC)以孔子私淑弟子自任,《孟子》一書(shu) 論述“合內(nei) 外之道”(《中庸》),既拓深心性論與(yu) 生命觀,又開拓群己觀與(yu) 王道政治論,但是孟子所謂“大人”一詞,實指成德之君子,殆無疑義(yi) ,所謂“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孟子·離婁下》)者是也。但是,東(dong) 漢趙岐(?—210)注孟子所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雲(yun) :“大人謂國君,國君視民,當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謂也”(65),將孟子所說成德之君子“大人”,解釋為(wei) 政治上之統治者,這是最典型的政治詮釋學的表現。到了清末民初康有為(wei) (1858-1927)在近代中國曆史狂風暴雨的時代中,重新解釋《孟子》,融入他救國的方案。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思想的現代化者”(66),康有為(wei) 在《孟子》中讀入了近代西方價(jia) 值如民主、自由、平等、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等概念,以作為(wei) 拯救中國的方案,更是徹底的政治詮釋學(67)。

 

中國政治詮釋學常常出現經典詮釋的“政治化約論”(political reductionism)現象,詮釋者常將經典中的思想從(cong) 政治角度加以窄化,形成經典詮釋的“隧道效應”,終不免於(yu) 以管窺天,以蠡測海,未見其大,先遺其小,其所得終不償(chang) 其所失也。

 

四、中國詮釋學的研究方法與(yu) 程序

 

現在,我們(men) 可以探討中國詮釋學的研究方法與(yu) 程序。所謂“方法”,指建構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詮釋學之研究活動時,所必須遵循的具有普遍意義(yi) 之研究進路及其工作準則。在諸多可能的研究進路與(yu) 工作準則之中,我想建議的是思想史的研究途徑:經由細繹二千多年來中國經典詮釋言論的思想史研究進路,而提出具有厚度的中國詮釋學。

 

所謂“思想史研究進路”,雖然可以有各種不同的取徑,但是共同的特征在於(yu) “脈絡化”(contextualization)而不是“去脈絡化”(de-contextualization)。所謂“脈絡化”一詞,指將詮釋者的言論,置於(yu) 曆史脈絡中加以考慮,衡定其定位與(yu) 價(jia) 值,而不是將經典詮釋意見從(cong) 曆史脈絡中抽出,而成為(wei) “非時間性的”(atemporal)與(yu) “非空間性的”(aspatial)存在。所謂“脈絡化”,從(cong) 研究方法來看,就是將思想史所見的各形各色的經典詮釋言論,加以“曆史化”與(yu) “客觀化”。所謂“曆史化”,指將研究對象視為(wei) 時間之流中客觀的存在,必如此才能加以曆史定位。所謂“客觀化”,指將研究對象或課題予以“對象化”,由此而取得進行觀察、分析工作時所必要之“距離感”。“曆史化”與(yu) “客觀化”係一體(ti) 之兩(liang) 麵,兩(liang) 者之關(guan) 係如車之二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經由將思想史所見之經典詮釋言論,加以“曆史化”與(yu) “客觀化”,就能完成“脈絡化”。在這個(ge) 意義(yi) 下,所謂“脈絡化”即為(wei) 將各種詮釋經典之言論,置於(yu) 綿延的“時間脈絡”與(yu) 廣袤的“空間脈絡”之中,衡定其型態及其所處之位置。

 

以上所說以“脈絡化”為(wei) 基礎的“思想史研究進路”,之所以可以作為(wei) 中國詮釋學的研究方法,最重要原因在於(yu) 多數中國經典之內(nei) 容,多為(wei) 對時代問題之響應,《論語》《孟子》尤多因時之論,明末王夫之(船山,1619-1692)說:

 

孟子曰:“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因時之論也。當其時,文、武之澤已斬,天下忘周而不以為(wei) 君,周亦忘天下而不自任為(wei) 君,則君子雖欲自我君之而不能。若夫六王者,非篡逆之臣,則介在戎狄,無異於(yu) 酋帥,殺人盈野,以求君天下而建社稷,君非君而社稷亦非社稷矣,故輕也。君與(yu) 社稷輕,而天所生之人,不可以無與(yu) 立命,則茍有知貴重其民者,君子不得複以君臣之義(yi) 責之,而許之以為(wei) 民主可也。(68)

 

因此之故,“脈絡化”研究法不僅(jin) 適用於(yu) 經典之解讀,而且亦適用於(yu) 對經典詮釋言論之分析。

 

這裏所謂經典詮釋的“脈絡”,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次的“脈絡”來說。第一層次的“脈絡”,指經典文本存在的大曆史脈絡,孟子論“尚論古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論其世”(《孟子·萬(wan) 章下》),必須能論其世才能尚友古人,進入古人的心魂。20世紀史學大師陳寅恪先生,對於(yu) 從(cong) 這個(ge) 層次的“脈絡”解讀經典之意義(yi) ,闡釋得最為(wei) 清楚。他說:

 

蓋古聖人著書(shu) 立說,皆有所為(wei) 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而古代哲學家去今數千年,其時代之真相,極難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據之材料,僅(jin) 為(wei) 當時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欲借此殘餘(yu) 斷片,以窺測其全部結構,必須備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後古人立說之用意與(yu) 對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謂真了解者,必神遊冥想,與(yu) 立說之古人,處於(yu) 同一境界,而對於(yu) 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69)

 

以上所引陳寅恪評馮(feng) 友蘭(lan) (1895-1990)《中國哲學史》上冊(ce) 之意見書(shu) ,完全符合孟子所說“論世”才能“知人”之旨。今日治中國詮釋學,首先應將經典文本置於(yu) 經典所從(cong) 出的大曆史情境與(yu) 脈絡之中考慮,則經典之所以作及其“有為(wei) 言之”之意旨,當可豁然彰顯。

 

第二層次的“脈絡”,指經典內(nei) 部的思想或觀念之內(nei) 在脈絡。在思想史上,凡自成一家之言的思想人物,皆有其思想之內(nei) 在脈絡,並與(yu) 諸多經典文本所見之諸多獨立概念共構成為(wei) 思想的網絡。陳寅恪先生說:“聖言簡奧,若不采意旨相同之語以參之,則為(wei) 不解之謎矣。既廣搜群籍,以參證聖言,其言之矛盾疑滯者,若不考訂解釋,莫衷一是,則聖人之言行,終不可明矣。”(70)陳寅恪這段話雖是出自為(wei) 楊樹達(1885-1956)所著《論語疏證》一書(shu) 所寫(xie) 的序,稱許楊樹達善於(yu) “廣搜群籍,以參證聖言”,但是,廣搜群籍以厘訂經典思想之內(nei) 在脈絡,正是建構中國詮釋學的重要研究方法。

 

以上這兩(liang) 種不同層次的“脈絡化”工作,在中國詮釋學研究中,之所以成為(wei) 重要的研究方法,根本原因在於(yu) 中國經典中的價(jia) 值理念,“生成”(becoming)問題永遠比“存有”(being)問題更重要,所以在中國經典中,功能性概念比實體(ti) 性概念重要,中國經典不僅(jin) 是為(wei) “解釋世界”,更為(wei) 了“改變世界”。因此,中國經典詮釋學的要義(yi) ,大多指向“如何使世界更美好”這個(ge) 問題。但是,世界的改變之關(guan) 鍵,在於(yu) 自我之改變,所以中國經典詮釋傳(chuan) 統中,詮釋者主體(ti) 性一直居於(yu) 中心之地位,詮釋者先於(yu) 文本(71)。

 

經由以上所說這兩(liang) 種“脈絡化”工作之後,我們(men) 就可以進而解析異時異域的經典詮釋者,在詮釋或“再現”(representation)經典中的思想或概念時,常常出現我近年來所說的“脈絡性轉換”(contextual turn)的現象(72)。他們(men) 雖然使用與(yu) 原典一樣的概念如“性”“道”“教”“心”“理”“氣”等,但是他們(men) 使用這些概念時,已經注入不同的思想內(nei) 涵,偷龍而轉鳳,橘逾淮而為(wei) 枳,此之謂也。

 

論述至此,我想進一步探索中國詮釋學建構的可能程序。我認為(wei) 在諸多可能程序中,最重要的程序是從(cong) 傳(chuan) 統中國經典注疏學之傳(chuan) 、箋、注、疏,邁向現代中國經典詮釋學,其關(guan) 鍵在於(yu) 從(cong) “特殊性”(particularity)中提煉“普遍性”(universality),也就是馬一浮(1883-1967)先生所謂由“跡”以顯“本”,並從(cong) “本”以垂“跡”之意(73)。但是,我必須強調:中國詮釋學的建構,不是一種新“格義(yi) ”,湯用彤先生曾解釋佛教來華以後之“格義(yi) ”方法說:

 

大凡世界各民族之思想,各自辟塗徑。名辭多獨有含義(yi) ,往往為(wei) 他族人民,所不易了解,而此族文化輸入彼邦,最初均抵牾不相入。及交通稍久,了解漸深,於(yu) 是恍然於(yu) 二族思想,固有相同處。因乃以本國之義(yi) 理,擬配外來思想。此晉初所以有格義(yi) 方法之興(xing) 起也。迨文化灌輸既甚久,了悟更深,於(yu) 是審知外族思想,自有其源流曲折,遂了然其畢竟有異,此自道安羅什以後格義(yi) 之所由廢棄也。況佛法為(wei) 外來宗教,當其初來,難起於(yu) 信,故常引本國固有義(yi) 理,以申明其並不誕妄。及釋教既昌,格義(yi) 自為(wei) 不必要之工具矣。(74)

 

我在這裏所說的,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經典注疏之學的“特殊性”之中,提煉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詮釋學命題,並不是一種新“格義(yi) ”,而是以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中國詮釋學,與(yu) 19世紀以降的西方詮釋學,特別是實踐詮釋學與(yu) 生命詮釋學,互相切磋,才能邁向兼攝中西的新詮釋學體(ti) 係。誠如傅永軍(jun) 先生最近所說:“西方詮釋學之於(yu) 東(dong) 亞(ya) 經典詮釋學是鏡像,而非範本。從(cong) ‘中西差異’視域回歸‘古今不同’視域,是思考如何完成東(dong) 亞(ya) 經典詮釋學創造性建構問題的基本途徑”(75),隻有從(cong) “中西差異”的泥淖中超拔而出,聚焦“古今不同”,才能疏通知遠,心知其意,而與(yu) 西方詮釋學心平氣和地對話。

 

五、結論

 

在本文論述的基礎上,我想提出以下3點結論:第一,中國詮釋學的建構是21世紀向民族文化傳(chuan) 統回歸的重要工作。錢穆先生在抗戰時期曾說:“一民族文化之傳(chuan) 統,皆由其民族自身遞傳(chuan) 數世、數十世、數百世血液所澆灌,精肉所培壅,而始得開此民族文化之花,結此民族文化之果,非可以自外巧取偷竊而得。”(76)在21世紀所謂“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新時代裏,人文研究借外債(zhai) 終不能代生產(chan) ,我們(men) 必須回歸東(dong) 亞(ya) 民族文化之傳(chuan) 統,溫故而知新,建構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中國詮釋學。

 

第二,“中國詮釋學”一詞包括“中國”與(yu) “詮釋學”兩(liang) 個(ge) 名詞,我們(men) 必須在作為(wei) 特殊性的“中國性”,與(yu) 作為(wei) 普遍性的詮釋學之間,獲得動態的平衡,才能開創中國詮釋學新局麵。但是,中國詮釋學並不是對西方詮釋學的反叛而成為(wei) 某種“折射的東(dong) 方主義(yi) ”(reflexive Orientalism),也不是西方詮釋學的對立物,而是與(yu) 西方詮釋學親(qin) 切互動,共創更具有普世性意義(yi) 的新詮釋學。我最近曾說:“東(dong) 西兩(liang) 大詮釋學別別獨立發展,雖有分河飲水之便,但無同條共貫、相互切磋之趣。……現有的詮釋學理論,在某種程度上建立在已經過時的‘歐洲文化中心論’之上,未能心平氣和地欣賞東(dong) 亞(ya) 文化中悠久的經典詮釋傳(chuan) 統,不僅(jin) 常將東(dong) 西海聖人心同理同之處,誤認為(wei) 係南北海之馬牛風,而且失去東(dong) 亞(ya) 詮釋學資源的流注,終不免流於(yu) 孤芳自賞,難以疏通知遠,不能曲暢旁通,淪為(wei) 一曲之見,莊子說:‘曲士不可以語於(yu) 道者,束於(yu) 教也’(《莊子·秋水》),此之謂也”(77)。所謂“中國詮釋學”的研究與(yu) 建構,正是為(wei) 了改善現階段“以西攝中”之狀況,而邁向一個(ge) 中西共生共融共創共榮的新願景。

 

第三,“中國詮釋學”研究必須返“本”才能開“新”,所謂“本”就是指中國悠久的經典注疏傳(chuan) 統。傳(chuan) 統中國哲學家常常身兼哲學史家,他們(men) 在深厚的時間意識中建構自己的思想體(ti) 係,所以隻有通過哲學史或思想史之視野,對長達2000年以上的中國經典詮釋傳(chuan) 統具有會(hui) 心之理解,才能起而建構新時代的“中國詮釋學”。

 
注釋:
 
①加賀榮治:《中國古典解釋史·魏晉篇》,東京:勁草書房,1964年。
 
②Huang C.,"The Mencius and Historical Hermeneutics,《“清華”學報》(台北)1989年第2期。
 
③湯一介:《能否創建中國的“解釋學”?》,陳平原、王守常等主編:《學人》第13輯,載湯一介著、樂黛雲、楊浩編:《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質》,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335-338頁;湯一介:《再論創建中國解釋學問題》,《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1期。
 
④李清良:《中國闡釋學》,長沙: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
 
⑤周光慶:《中國古典解釋學導論》,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
 
⑥洪漢鼎主編:《中國詮釋學》第一輯,山東:山東人民出版社,2003年10月。
 
⑦Van Zoeren S.J.,Poetry and Personality Reading,Exegesis,and Hermeneutics in Traditional China,Stanford: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 Henderson J.B.,Scripture,Canon,and Commentary:A Comparison of Confucian and Western Exegesis,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1; Tu C.(eds.),Classics and Interpretation:The Hermeneutics Traditions in Chinese Culture,New Brunswick,N.J.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0; Wagner R.G.,A Chinese Reading of the Daodejing:Wang Bi's Commentary on the Laozi with Critical Text and Translation,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3; Tu C.(eds.),Interpretation and Intellectual Change:Hermeneutics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New Brunswick,N.J.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5;佐藤鍊太郎、鄭吉雄編著:《中國古典の解釋と分析:日本.臺灣の學術交流》,劄幌:北海道大學出版會,2012年。
 
⑧洪漢鼎:《總序》,收入《詮釋學與人文社會科學》叢書各冊之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年起。
 
⑨範曄撰、李賢等注:《後漢書》第3冊,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209頁。
 
⑩這篇宣言收入唐君毅:《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台北:三民書局,1989年,第125-192頁;此文有英文節譯本,收入Chang C.,The Development of Neo-Confucian Thought,New York:Bookman Associates,1957,Appendix,pp.455-483。
 
(11)“一本”一詞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孟子曰:“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孟子所謂“一本”指人本為父母所生這項事實而言。德川日本儒者西島蘭溪(1780-1852)釋此句雲:“本者,物之所從出也。”(西島蘭溪:《讀孟叢鈔》,載《日本名家四書注釋全書》第13冊卷5,東京:鳳出版,1970年,第232頁)所謂“一本”與周代以降中國社會一直以父子關係為主軸,有其密切關係。孟子所謂“一本”的倫理思想,所反映的是中國社會以父子關係為主軸的社會現實。戴震(1724-1777)在《孟子字義疏證》卷上《理》說中,“合血氣心知為一本”,以“自然”與“必然”為一的思想,指涉範圍較廣。當代新儒家《宣言》中所謂的“一本性”則指中國文化一脈相承之延續性而言。
 
(12)唐君毅:《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第137頁。(引文中著重號為作者所加,下同)
 
(13)Chang H.,"New Confucianism and the Intellectual Crisis of Contemporary China",in Furth C.(ed.),The Limits of Change:Essays on Conservative Alternatives in Republican China,Cambridge,Massachusetts and London,England: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6,pp.276-304。此文有中譯本:林鎮國譯:《新儒家與當代中國的思想危機》,收入周陽山、楊肅獻編:《近代中國思想人物論——保守主義》,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0年,第367-397頁。
 
(14)唐先生說:“此書乃以我所知之西方文化思想中之異於中國者為背景,以凸出中國文化之麵目”,參見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序,台北:正中書局,1953年,第4頁。
 
(15)張灝:《新儒家與當代中國的思想危機》,載周陽山、楊肅獻編:《近代中國思想人物論——保守主義》,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0年,第375頁。
 
(16)錢穆:《國史大綱》引論,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10頁。
 
(17)蕭公權師:《中國政治思想史》下冊,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2年,第946頁。
 
(18)朱熹:《論語集注》卷1,《四書章句集注》,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年,第61頁。
 
(19)朱熹:《論語或問》卷1《學而第一》,收入朱熹:《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607頁。
 
(20)陳淳:《北溪大全集》卷18,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1年,第3-5頁。
 
(21)章一陽輯:《金華四先生四書正學淵源》,《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第163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643頁。
 
(22)許謙:《讀論語叢說》,《續修四庫全書》第15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頁。
 
(23)劉宗周:《論語學案》卷1,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2頁。
 
(24)劉宗周:《論語學案》卷1,第1-2頁。
 
(25)此為20世紀以前中國儒家學者讀經共喻之義,當代新儒家發揮此義最為精當,範佐仁有書論此義,參見Van Zoeren S.J.,Poetry and Personality,p.112。
 
(26)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9,收入《二程集》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61頁。
 
(27)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60《答曾擇之》,收入《朱子全書》第23冊,第2896頁。我曾有一文論朱子讀書法的“親切”一語之涵義,參見黃俊傑:《“親切”:朱子讀書法的一個關鍵詞》,《經學》,首爾:韓國經學學會,2020年2月,創刊號,第163-190頁。
 
(28)王陽明:《傳習錄》,載陳榮捷著:《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解》,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3年,第247頁,第172條。
 
(29)熊十力:《讀經示要》卷1,台北:廣文書局,1970年,第67頁。
 
(30)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8年,第200頁。
 
(31)Behunick J.,Mencius on Becoming Human,Albany,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5.
 
(32)安樂哲有新書發揮此義甚精,見Ames R.T.,Human Becomings:Theorizing Persons for Confucian Role Ethics,Albany,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21。
 
(33)杜維明先生將《中庸》的精神高度與厚度,闡釋既精微而又精彩,參看Tu W.,Centrality and Commonality:An Essay on Confucian Religiousness a Revised and Enlarged Edition,New York:SUNY Press,1989;此書有中譯本:杜維明著:《中庸:論儒學的宗教性》,段德智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
 
(34)關於朱子以“理”學確定新儒學方向,參見陳榮捷:《朱熹集新儒學之大成》,《朱學論集》,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2年,第1-35頁。
 
(35)金觀濤、劉青峰:《觀念史研究:中國現代重要政治術語的形成》,香港:香港中文大學當代中國文化研究中心,2008年,第40頁。
 
(36)朱熹:《與郭衝晦》,《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37,收入《朱子全書》第21冊,第1639-1640頁。
 
(37)朱熹:《朱子語類》卷52,收入《朱子全書》第15冊,第1719頁。
 
(38)另詳拙書《孟學思想史論》卷2第5章,台北:“中央研究院”文哲所,2022年,第189-248頁。
 
(39)熊十力:《原儒》,台北:明倫出版社,1971年,第54頁。
 
(40)餘英時:《試說儒家的整體規劃》,《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台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年,第388-407頁。
 
(41)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下,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603頁。
 
(42)黃宗羲著、全祖望修補:《宋元學案》卷1《文昭胡安定先生瑗》,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4頁。
 
(43)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第22頁。
 
(44)金嶽霖:《中國哲學》,載金嶽霖學術基金會編:《金嶽霖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88頁。
 
(45)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卷1《內篇一·易教上》,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1頁。
 
(46)唐儒皮日休(834?—883?)《請孟子為學科書》(收入《皮子文藪》)雲:“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者,不過乎史”,宋儒朱熹說:“看經書與看史書不同:史是皮外物事,沒緊要,可以劄記問人。若是經書有疑,這個是切己病痛。”(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11,收入《朱子全書》第14冊,第347頁)均以經先於史。
 
(47)紀昀總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第2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1年,第1頁,總第971頁。
 
(48)參考Elman B.A.,"The Historicization of Classical Learning in Ming-Ch'ing China",in Wang Q.E.,Iggers G.G.(eds.),Turning Points in Historiography:A 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Rochester:University of Rochester Press,2002,pp.101-146。
 
(49)Eco U.,et al.,Interpretation and Overinterpretation,Cambridge and 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2,p.68.中譯本見艾柯、羅蒂、卡勒等著:《詮釋與過度詮釋》,王宇根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第83頁。
 
(50)金嶽霖:《中國哲學》,載金嶽霖學術基金會編:《金嶽霖全集》第6卷,第377頁。
 
(51)參考拙書:《儒家思想與中國曆史思維》第3章,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4年,第87-126頁;Huang C.,"Historical Thinking in Classical Confucianism:Historical Argumentation from the Three Dynasties",in Huang J.,Zürcher E.(Eds.).,Time and Space in Chinese Culture,Leiden:E.J.Brill,1995,pp.72-88.
 
(52)黃俊傑:《孟學思想史論》卷2,第248頁。
 
(53)《莊子·天下》,見郭慶藩撰:《莊子集釋》第4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069頁。
 
(54)我曾討論過這個問題,見黃俊傑:《東亞儒家經典詮釋史的三個理論問題》,收入拙著《孟學思想史論》卷2附錄2,第563-582頁。
 
(55)牟宗三:《關於“生命”的學問——論五十年來的中國思想》,載牟宗三:《生命的學問》,台北:三民書局,2018年,第33-39頁,引文見第37頁。
 
(56)唐君毅:《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第1-29頁,引文見第12頁。
 
(57)劉夢溪:《陳寅恪的學說》,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113頁。
 
(58)蕭公權師:《中國政治思想史》下冊,第946頁。
 
(59)錢穆:《論語新解》,香港:新亞研究所,1964年,第27-28頁。
 
(60)劉向:《說苑》卷19,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第92頁。木村英一(1906-1981)考證《雍也篇》這段文字,認為係孔子晚年之語,可代表孔子晚年成熟的見解。參見木村英一:《孔子と論語》,東京:創文社,1971年,第300-303頁。
 
(61)徐複觀先生首先指出這個現象,參見徐複觀:《國史中人君尊嚴問題的商討》,收入徐複觀:《儒家政治思想與民主自由人權》,台北:八十年代出版社,1979年,第162頁。
 
(62)程樹德:《論語集釋》上冊,台北:藝文印書館,1965年,第326頁。亦見於《禮記·檀弓》正義引鄭注。
 
(63)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77頁。按日本大正12年(1923)懷德堂刊本之《論語義疏》作:“言任諸侯可使治國故也”,多一“故”字。據武內義雄(1886-1966)考證,“故”字係衍文,見武內義雄:《論語義疏校勘記》,收入《武內義雄全集》第1卷《論語篇》,東京:角川書店,1978年,第389a頁。
 
(64)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6,第77頁。
 
(65)焦循:《孟子正義》第2冊,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556頁。
 
(66)Hsiao K.,A Modern China and A New World:Kang Yu-wei,Reformer and Utopian,Seattle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75,p.96.
 
(67)參看拙書:《孟學思想史論》卷2第9章,第359-402頁。
 
(68)王夫之:《讀通鑒論》卷27,收入《船山全書》第10冊,湖南:嶽麓書社,2011年,第1051頁,引文見《社稷不存以能保民者為重》條。
 
(69)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279頁。
 
(70)陳寅恪:《楊樹達〈論語疏證〉序》,《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62頁;序文見楊樹達:《論語疏證》,台北:大通書局,1971年,第1頁。
 
(71)歐洲當代詮釋學者如Paul Ricoeur與Umberto Eco,均重視“文本”(text)的開放性,見Ricoeur P.(ed.),Hermeneutics and the Human Science,translated by Thompson J.B.,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 Eco U.,The Open Work,translated by Cancogni A.,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9,但是在中國詮釋學傳統中,詮釋者主體性確先於“文本”之主體性。
 
(72)我曾就“脈絡性轉換”現象做過初步討論,參見Huang C.,"On the 'Contextual Turn' in the Tokugawa Japanese Interpretation of the Confucian Classics:Types and Problems",in East Asian Confucianisms:Texts in Contexts,Gttingen and Taipei:V&R Unipress and Taiwan University Press,2015,chapter 2,pp.25-40,並參看黃俊傑、安藤隆穗編:《東亞思想交流史中的脈絡性轉換》,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22年。
 
(73)馬一浮:《複性書院講錄》卷2《論語大義二》,台北:廣文書局,1971年,第38頁上半頁。
 
(74)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冊,第234頁。
 
(75)傅永軍:《東亞儒家經典詮釋研究的三種進路》,《中國社會科學報》,2020年2月18日,見https://mp.weixin.qq.com/s/hs3D3PJuoPwNn_CJMsE4Jw。
 
(76)錢穆:《國史大綱》引論,第32頁。

 

(77)黃俊傑:《孟學思想史論》卷2,第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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