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珺天】汪琬與清初學風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4-11 21: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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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琬與(yu) 清初學風

作者:關(guan) 珺天(南開大學曆史學院2020級本科生)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初四日丙子

          耶穌2024年3月13日

 

汪琬(1624-1690),字苕文,號鈍翁,長洲(今江蘇蘇州)人,順治十二年(1655)進士,累官戶部郎中,康熙十八年(1679)舉(ju) 博學鴻儒,授編修,與(yu) 修《明史》,有《堯峰文鈔》《鈍翁前後類稿》《鈍翁續稿》等集存於(yu) 世。汪琬與(yu) 侯方域、魏禧並稱“清初古文三大家”,其詩與(yu) 王士禛並稱“汪王”,又名入“海內(nei) 八家”,在清代思想文化史的典範敘事中,他長期被視作一個(ge) 古文家、詩人,卻是學術史上的邊緣人與(yu) 失語者。

 

汪琬早年以舉(ju) 業(ye) 為(wei) 的,參加過四次鄉(xiang) 試,並終在32歲時登榜二甲進士。此時的他雖以文成名,但對“文”背後的“學”體(ti) 認尚淺,“雖嚐習(xi) 程、朱之說,然僅(jin) 以備科舉(ju) 之用耳,其中實無所得也”(《鈍翁前後類稿》卷四十八)。順治十五年,汪琬入京補戶部福建司主事。在初至京師與(yu) 周容的書(shu) 信中,汪琬談到,自中第以來,他便一直在思考“古學者之道”為(wei) 何的問題,並將學習(xi) 詞章的方法由時文寫(xie) 作轉移到對韓、歐諸集的研讀上來。汪琬既開始潛心於(yu) 韓、歐之集,就自然會(hui) 進入古文家“文-道”之辨的語境。韓愈講“愈之所誌於(yu) 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爾”,歐陽修講“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皆是追求文以載道、文道相合的先驅。汪琬批判明季士人“束書(shu) 不觀”,隻習(xi) 時文、耳食剽竊,導致了“學日益陋,識日益卑,四方之風俗亦日益壞,而天理民彝或幾乎息也”(《鈍翁前後類稿》卷二十六)。故而當今想要振興(xing) 世道風俗,就不能再專(zhuan) 於(yu) 科舉(ju) 時文。

 

汪琬認為(wei) ,好的文章必須是“載道之文”,得於(yu) 道深,則文章不求工而自工。同時,文章也是“道”的載體(ti) ,如果不寫(xie) “載道之文”,其後果不僅(jin) 僅(jin) 關(guan) 乎文事,就連天地之道都將無法托傳(chuan) ,人倫(lun) 教化也會(hui) 麵臨(lin) 泯滅。反過來說,文章如果“角逐辭章”、追求“新奇可喜”,則不僅(jin) “昧於(yu) 辭義(yi) ”,更“叛於(yu) 經旨”,有“亂(luan) 道”之害,形同前人所謂的“文中之妖”與(yu) “文中之賊”。在他看來,“後世辭賦章句”與(yu) “孔子之所謂文”的本質性差別正在於(yu) 此。(《鈍翁續稿》卷十五)

 

那麽(me) ,如何寫(xie) 出“載道之文”?

 

汪琬輕視明人學術,但獨重歸有光。在為(wei) 《明史》所作《歸有光傳(chuan) 》中,他總結出“有光之學,原本六經”,顯然已經接受了為(wei) 文要“知古人之學”,尤其要本諸“六經”的取向。他認為(wei) ,“經非文,無以發明其旨趣;而文不本於(yu) 六經,又不足謂之文”,“夫日月星辰,天之文也;山川草木,地之文也;《易》《詩》《書(shu) 》《禮》《樂(le) 》諸經,人之文也”,強調文章必須根柢六經。(《鈍翁續稿》卷三十、《鈍翁前後類稿》卷三十三)

 

從(cong) 他自述為(wei) 學進路中也可看出,研習(xi) “六經”對其寫(xie) 文章產(chan) 生了良好的促進作用:

 

夫琬之於(yu) 道,固有誌焉而不逮者也。當其少時,頗好韓吏部、歐陽子之書(shu) 。及壯而始習(xi) 六經,又好諸家注疏之書(shu) ,孜孜矻矻,窮日盡夜以用力於(yu) 其中。於(yu) 是異同離合之必辨,名物器數之必晰,義(yi) 類指歸之必加研求,不可謂不博且專(zhuan) 也。至於(yu) 既久,則稍舉(ju) 而筆之於(yu) 文,亦且曠然若有所見,怡然若有所得矣。(《鈍翁前後類稿》卷十八)

 

汪琬接觸六經,雖然本意是服務於(yu) 作出“載道之文”,防止文章陷入“剽竊牽綴、浮遊不根”“若風中之蓬,水上之梗,靡靡然一無足恃”之窠臼(《鈍翁續稿》卷十五),但日複一日的研習(xi) 必然加深其對經學的理解。康熙十二年前後,他的學術興(xing) 趣開始向經學偏移。汪琬於(yu) 裏居之時,保持著“穿穴經傳(chuan) ”“聊用自娛”“琴書(shu) 都廢閣,惟課淨名經”的生活狀態,著書(shu) 務疏經義(yi) ,旁及先儒諸說,參稽異同,以求至當。(《鈍翁前後類稿》卷九、四十六)他撰寫(xie) 《古今五服考異》八卷、《詩問十四則》,於(yu) 《詩》《易》《儀(yi) 禮》《尚書(shu) 》《春秋》等方麵多有所得。這段時間,他心中所念是“經術慚迂闊,文章悔琢磨”“樸學愁難繼,雄談幸不違”,已顯露出在“經術”與(yu) “文章”之間的糾結,並更偏向於(yu) “樸學”。(《鈍翁前後類稿》卷九、《鈍翁續稿》卷二)

 

晚年時他對經學的看重則更加明確:“文章自可讓餘(yu) 子,學術要須趨大醇。燈火青熒人跡絕,夜窗獨與(yu) 聖賢親(qin) 。”“老夫耄矣拋殘祿,惟抱遺經守空穀。區區樸學待君傳(chuan) ,還鄉(xiang) 勿厭專(zhuan) 耕讀。”(《堯峰文鈔別錄》卷一)可見汪琬晚年已誌在學術,不在文章。“予故喜為(wei) 古文詞者,晩歲乃大悔之”“予固晚而有誌經學,顧年及昏耄,見聞遺忘,輒撫卷歎息”等自白更是其學術轉向的明證。(《堯峰文鈔別錄》卷二)

 

僅(jin) 僅(jin) 圍繞汪琬的交遊唱和圈,便可發現清初不少人都與(yu) 他類似,有著從(cong) 文人轉向儒者,由好詩文轉向潛心經學的經曆。如王士禛之弟王士祿,“自少以文章名,尤工於(yu) 詩。晚歲益潛心六經”(《鈍翁前後類稿》卷三十五);董文驥早年為(wei) 禦史時曾與(yu) 汪琬“以詩歌古文詞相磨礪”,晚年轉而“潛心《三禮》之學”,“集中所載《經說》,猶班班可考”(《堯峰文鈔別錄》卷二)。由此可見,清初一批文人可能正是在由追求“文人之文”到“學者之文”的轉變中,開始接觸經典,最終走向經學。此種“以詞章入經學”的學術路徑在清初學風轉變、學術轉型過程中發揮的作用似不容忽視。

 

對於(yu) 汪琬的經學研究,觀其同時代人陸隴其的評價(jia) :“惟十六、十七卷解三《禮》者最精確,蓋其所得力也”(《三魚堂日記》卷上),尚比較認可其在《禮》學上的成就;四庫館臣論《堯峰文鈔》時也認為(wei) “(汪琬)與(yu) 若璩論《禮》相詬……若璩博洽亦名一世,不與(yu) 他人角,而所與(yu) 角者,惟顧炎武及琬,則琬之文章學問可略見矣”。亦將汪琬的學問與(yu) 閻若璩、顧炎武相提並論。汪琬還曾親(qin) 炙惠周惕,有學者指出其經學當為(wei) 漢學吳派之近源。但或許是因為(wei) 汪琬漢宋兼采、不立門戶,在乾嘉學者眼中這種學術駁雜不純,故從(cong) 惠棟開始就避而不談汪琬對惠周惕的影響。在傳(chuan) 統思想史敘事中,乾嘉漢學的學統建構往往根據“後果”去追溯“前因”,不斷做加法,把閻若璩、胡渭等人牢牢立於(yu) 樸學先驅之位的同時,也對一些思想者做了“減法”,造成後世對他們(men) 的遺忘和誤讀。這種線性敘事顯然會(hui) 使思想史陷入過度精英化、經典化之窠臼,遮蔽了清初學術轉向的複雜性與(yu) 多元性,我們(men) 應力求重建這批清初被“減去”的思想家之曆史。不可否認,汪琬的古文成就較高,相比之下他的經學研究或許並不深刻,但是正如葛兆光強調,“一般的思想家”亦有其意義(yi) (《中國思想史》),今天我們(men) 應該在清代思想史、學術史的譜係中重新找出他的位置。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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