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思想為(wei) 化解可重複性危機提供有益啟示

作者：王軼楠（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部特聘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廿三日乙未

          耶穌2024年4月1日

2015年，開放科學合作組織（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在《科學》雜誌上撰文稱，隻有36%至47%的認知與(yu) 社會(hui) 心理學研究成果可以被成功重複。雖然該文被吉爾伯特（Gilbert）等人指出在方法和統計分析上存在諸多問題，但它依然在心理學界掀起軒然大波。此後，一項針對2010—2015年發表在《自然》和《科學》雜誌上的21項實驗社會(hui) 科學研究進行重複的研究顯示，可重複率隻有62％。至此，心理學研究的可重複性危機被推上風口浪尖。胡傳(chuan) 鵬等人指出，可重複性問題緣於(yu) 可疑的研究操作所導致的假陽性結果，以及出版偏見和過度依賴虛無假設檢驗等。為(wei) 了化解這場可重複性危機，很多中外學者提倡推行預注冊(ce) 製度，力圖促進科學研究全流程公開、透明和開放。2023年8月，《心理學開放科學蘇州倡議》的提出，標誌著預注冊(ce) 製度在我國心理學領域的全麵推行。

為(wei) 了化解可重複性危機，建立公開透明的研究與(yu) 發表程序很有必要，這樣做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可疑操作，防範p值操控，提高研究質量。但筆者認為(wei) ，可重複性危機難以通過開放科學或預注冊(ce) 製度全麵根除，因為(wei) 這場危機本質上並非源自心理學家在研究過程中的可疑操作，而是由心理現象的固有特點，以及心理學家在設計與(yu) 完成實驗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心理偏差所決(jue) 定的。

人類的心性始終變動不居，它不同於(yu) 物性，因而心理學研究難以像物理學等自然科學一樣，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得到幾近百分百的重複驗證。但在“道”的層麵，物理、人心與(yu) 天理卻是互通的，《周易》講“一陰一陽之謂道”，便是想要借由陰陽兩(liang) 爻的錯綜交織與(yu) 流轉變化，呈現自然與(yu) 社會(hui) 不同的狀況以及勢力的消長，最終揭示“道”的本質。據此，筆者提出的“心理學研究的雙陀螺模型”認為(wei) ，心理現象（“現象”或“陰”）和心理學家對該心理現象的解讀（“理象”或“陽”）都是心理現象本質的組成部分，它們(men) 相互依存、彼此感應、不可分割，共同推進心理學研究的動態平衡發展。

在《周易》看來，如果陰陽相應、協同配合，就會(hui) 達到“中和”的境界，它既是宇宙秩序的本然，也是人類所追求的最高理想。如果心理學家在開展研究的過程中無法調和陰陽，處理不好“現象”和“理象”間的關(guan) 係，就會(hui) 幹擾科學研究的過程，最終導致研究結果偏離心理現象的本質，進而無法進行重複性驗證。因此，在《中道而行：心理學家的自我省察》一書(shu) 中，筆者提出心理學家在研究過程中可能出現多種係統性認知偏差，不但影響心理學家的決(jue) 策和判斷，還會(hui) 使研究結果不可靠不可信，最終難以重複。

具體(ti) 來說，在提出研究假設階段，易得性啟發式、迷信權威、自利偏差、情緒偏差等會(hui) 幹擾研究者提出公正合理的假設；在收集數據階段，計劃謬誤、樣本偏差、被試/觀察者/調查者偏差、共同方法偏差/控製錯覺等會(hui) 讓研究者難以收集到有代表性的數據；在分析研究數據階段，證實/證偽(wei) 偏差、p值操縱、虛假相關(guan) 、混淆相關(guan) 因果等會(hui) 讓研究者罔顧事實，操縱數據；在得出研究結論階段，循環論證偏差、可推廣性偏差、後見偏差、過分解釋不顯著等偏差會(hui) 讓研究者刻意關(guan) 注證實（而非證偽(wei) ）假設的證據；在撰寫(xie) 研究報告階段，透明度偏差、迎合偏差、自戀偏差、盲目樂(le) 觀、防禦性悲觀等認知偏差又會(hui) 讓研究者患得患失，無法客觀全麵地分析研究結果的意義(yi) 。凡此種種都是陰陽失衡在心理學研究過程中的體(ti) 現。

張載有言，“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正蒙·太和篇》）。正是在一陰一陽相互推移激蕩的過程中，原本對立的雙方趨向於(yu) 和解，直至形成一種“上下交而其誌同”的“太和”狀態。心理學研究莫不如是，如果以當前研究問題為(wei) 陽，已有研究文獻就為(wei) 陰；零假設為(wei) 陽，備擇假設就為(wei) 陰；研究設計為(wei) 陽，研究流程就為(wei) 陰；研究對象總體(ti) 為(wei) 陽，研究樣本就為(wei) 陰；測量指標為(wei) 陽，測量誤差就為(wei) 陰。隻有弄清楚陰與(yu) 陽在心理學研究中的定義(yi) 、邊界及其相互作用的機製，才能揭示反映兩(liang) 者雙向互補、動態平衡現象的本質。

一項心理學研究的完成，自始至終伴隨著研究者的決(jue) 策，具體(ti) 展現為(wei) 一係列調和陰陽的思維過程——在分化與(yu) 整合的交錯更迭之中，借由辨析特定現象或研究階段兩(liang) 端（陰與(yu) 陽）的性質與(yu) 界限，並反複推敲與(yu) 拿捏陰陽轉化、融合的時機與(yu) 條件，最終才能采用“持中”的方法揭示“道”的本質。因此，在心理學研究過程中，心理學家要想掌握“平衡陰陽，執兩(liang) 用中”的方法，就要首先知曉“中”在不同研究階段的含義(yi) ，具體(ti) 包括以下五個(ge) 方麵。在提出研究問題時，需要在平衡過去研究（陰）與(yu) 未來研究（陽）的過程中尋找有價(jia) 值的切入點，此時追求的目標是“合適”；在建構研究假設時，需要在表麵（陰）與(yu) 實質（陽）之間尋找有啟發的洞見，力求使所提假設既讓人受啟發，又容易理解，此時追求的目標是“合理”；在落實研究設計時，需要在研究的信度（陰）和效度（陽）間保持平衡，因地製宜、因勢利導、量體(ti) 裁衣地實現“合情”；在分析研究數據時，需要研究者在紛繁蕪雜的數據（陰）中尋找真實的規律（陽），既不拘泥於(yu) 數據，也不執著於(yu) 模型，此時追求的目標是“合法”；在撰寫(xie) 研究報告時，需要在理論深度（陰）和研究廣度（陽）間保持平衡，通過把握自我彰顯的尺度和分寸，實現論文寫(xie) 作的“合宜”。

總之，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的陰陽思想可以為(wei) 化解心理學研究的可重複性危機提供有益的啟示。通過探究“陽”與(yu) “陰”在心理學研究過程中的存在、價(jia) 值、局限與(yu) 轉化之道，便可推敲心理學研究的規律，揭示心理現象的本質，提升研究結果的可重複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