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漢代經學中的齊、魯之學及其與(yu) 今、古文之爭(zheng) 的關(guan) 係

作者：丁鼎（孔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濟寧市尼山學者）

來源：選自“尼山儒學文庫”之《洙泗儒林跬步集》

自漢武帝接受董仲舒的建議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儒家經典便被全社會(hui) 共尊為(wei) 經，對儒家經典進行整理、考訂、闡釋和傳(chuan) 習(xi) 的學術活動便由一種傳(chuan) 承於(yu) 齊魯地區的地域性文化上升為(wei) 國家法典性的“經學”，上升為(wei) 政治大一統背景下的官方主流文化。從(cong) 此以後，儒家經學便正式確立起其在国际1946伟德領域的主導地位，成為(wei) 中國封建帝製專(zhuan) 製統治合法性的理論依據，成為(wei) 我國古代思想文化的核心和意識形態的基礎，對我國古代的政治體(ti) 製、經濟政策、文化教育和倫(lun) 理觀念產(chan) 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

兩(liang) 漢儒家經學是在先秦時期齊文化與(yu) 魯文化兩(liang) 個(ge) 既有聯係又相互獨立的文化係統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兩(liang) 漢儒家經學的形成與(yu) 發展壯大既是齊文化與(yu) 魯文化合流並進而一體(ti) 化的過程，也是齊魯文化由地域文化逐步上升為(wei) 官方主流文化的過程。因而在漢代早期的儒家經學中存在著較為(wei) 明顯的齊學與(yu) 魯學的分野。

“齊學”與(yu) “魯學”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最早見於(yu)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le) 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但“齊學”作為(wei) 一種完整的現代學術概念則是由胡適在《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編》中首先提出，他把陰陽五行學說視為(wei) “齊學的正統”，此外，形成於(yu) 齊國稷下學宮的道家學派的一個(ge) 分支——黃老之學，也屬於(yu) 齊學的範疇。“魯學”這一學術概念則由傅斯年在《戰國子家敘論》中提出，他認為(wei) “儒是魯學”，儒學是魯文化的學術代表。雖然齊學與(yu) 魯學隨著董仲舒儒學理論體(ti) 係的建立而漸次融為(wei) 一體(ti) ，成為(wei) 漢代儒家經學的重要組成要素，但在漢代經學傳(chuan) 授譜係中，尤其在西漢時期，齊、魯兩(liang) 個(ge) 地域的學者在經學傳(chuan) 習(xi) 中形成了不同的學術風格，體(ti) 現了齊學與(yu) 魯學的不同學術特點。

齊學和魯學風格不同。正如蒙文通先生所說：“魯學是謹守舊義(yi) 的，齊學是博采雜說的，一個(ge) 純篤，一個(ge) 浮誇，這便是他們(men) 的大區別了。”錢穆先生也認為(wei) “齊學恢奇駁雜”“魯學純謹”“大抵治魯學者，皆純謹篤守師法，不能馳騁見奇，趨時求合”。大體(ti) 說來，魯學注重禮樂(le) 文化，恪守先師遺說謹嚴(yan) 有度而少創新精神。而齊學駁雜恢弘而富有開放意識，崇尚權變，近於(yu) 趨時，好言陰陽五行，多信讖緯。漢初叔孫通幫助劉邦製定朝禮之事就充分體(ti) 現了齊魯學風的差異。據《史記·叔孫通列傳(chuan) 》記載，漢高帝劉邦統一天下後便令叔孫通製定朝廷禮儀(yi) 。叔孫通到魯地請三十餘(yu) 位生們(men) 到京城去商議，有兩(liang) 個(ge) 儒生不肯去，並斥責叔孫通道：朝廷要積德一百年才能談到興(xing) 禮樂(le) ，你現在就想做起來，是不合古的。叔孫通譏笑這兩(liang) 位生是鄙儒，不懂得時務。據《史記》本傳(chuan) 可知，叔孫通是薛人，而薛邑是戰國時期齊國孟嚐君的封地。由此可知，叔孫通與(yu) 魯地兩(liang) 位儒生的意見分歧實際上正表現出齊魯兩(liang) 種學風的區別。

在漢代的儒家五經傳(chuan) 授譜係中，齊魯兩(liang) 地的學者均占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漢代早期的經學大師基本上都是齊魯學者。但齊、魯兩(liang) 地的學者由於(yu) 學風的差異因而在傳(chuan) 經旨趣上也有所不同。比如，魯學注重《禮》學，而齊學注重《尚書(shu) 》學和《周易》學。在《春秋》學的傳(chuan) 授方麵，《公羊春秋》出於(yu) 齊學而《穀梁春秋》出於(yu) 魯學。

在兩(liang) 漢經學中不僅(jin) 有齊學與(yu) 魯學的分歧，更有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對立和紛爭(zheng) 。其中齊學與(yu) 魯學的分歧主要出現在西漢前期，而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對立和紛爭(zheng) 則主要貫穿著西漢後期與(yu) 整個(ge) 東(dong) 漢時期。關(guan) 於(yu) 今、古文經學與(yu) 齊學、魯學的關(guan) 係，現代著名學者範文瀾先生曾在《中國通史簡編》中有過這樣的論述：

經學內(nei) 部與(yu) 今文經學對立的是古文經學。原始經學大體(ti) 上有魯學與(yu) 齊學兩(liang) 種學風。魯學主合古（複古），齊學主合時。……它們(men) 繼續演變齊學成為(wei) 今文經學，魯學成為(wei) 古文經學。

他又在《經學講學錄》中論述說：

今、古文之爭(zheng) ，實際上是齊、魯之爭(zheng) 。魯的學風比較樸實保守，接近於(yu) 孔子的講法；齊學比較浮誇，好講陰陽五行。魯學要把孔子神化，儒學宗教化，一直看不起齊學。從(cong) 孟子起就看不起齊學。他說：‘此非君子之言，齊東(dong) 野人之語也。’……於(yu) 此可見齊魯之風的不同。

顯然，在範文瀾看來，今文經學就是從(cong) 齊學發展演變出來的，古文經學就是從(cong) 魯學發展演變出來的。而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就是齊、魯經學之爭(zheng) 。

今人張濤先生也有類似觀點，他說：“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講，今古文之爭(zheng) 是源於(yu) 齊學與(yu) 魯學之爭(zheng) 的。”

考諸有關(guan) 文獻，便知範氏上述論斷似是而非，有悖於(yu) 曆史實際。

首先，從(cong) 兩(liang) 漢經學史來看，古文經學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其真正形成的時間是在西漢末期。在此之前的官方經學全為(wei) 今文經學。西漢中前期傳(chuan) 承的今文經學並非全是齊學，而是既有齊學，也有魯學，二者不相上下。

據《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與(yu) 《漢書(shu) ·林傳(chuan) 》記載，漢初傳(chuan) 授家今文五經的九位大師中有八人屬齊、魯學者：傳(chuan) 《詩》者共三人，一是魯人申培公；二是齊人轅固生，三為(wei) 燕人韓嬰；傳(chuan) 《書(shu) 》者為(wei) 齊人伏勝；傳(chuan) 《禮》者為(wei) 魯人高堂生；傳(chuan) 《易》者為(wei) 齊人田何；傳(chuan) 《公羊春秋》者為(wei) 齊人胡毋生和趙人董仲舒；傳(chuan) 《穀梁春秋》者為(wei) 瑕丘江生（公）。按：董仲舒雖是趙人，但據《漢書(shu) ·林傳(chuan) 》記載：“胡母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wei) 景帝博士，與(yu) 董仲舒同業(ye) ，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準此可知他與(yu) 胡毋生同為(wei) 齊人公羊壽的學生可見董仲舒的經學是出於(yu) 齊學；而瑕丘（今山東(dong) 兗(yan) 州東(dong) 北）屬魯地，然則瑕丘江生是魯地學者。漢初的這九位經學大師中，除了燕人韓要之外，其他八人均屬齊、魯學者。其中屬於(yu) 齊學者有轅固生、伏勝、田何、胡毋生和董仲舒等五人；而屬於(yu) 魯學者有申培公、高堂生和瑕丘江生（公）等三人。由此可見西漢早期傳(chuan) 承的今文經學中既有齊學、又有魯學，今文經學並非單由齊學演變而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儀(yi) 禮》十七篇屬今文經學。漢代初期《儀(yi) 禮》學的傳(chuan) 授幾乎全為(wei) 魯地學者所壟斷。漢代早期的禮學大師級學者有高堂生、徐生及其子孫徐延等、蕭奮、孟卿、後倉(cang) （蒼）、閭丘卿，以及後倉(cang) 的弟子聞人通漢、戴德、戴聖、慶普等。據《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與(yu)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高堂生、徐生、閭丘卿是“魯”人。蕭奮為(wei) 瑕丘縣（今山東(dong) 兗(yan) 州）人，孟卿為(wei) 東(dong) 海郡（治今山東(dong) 郯城）人，後倉(cang) （蒼）為(wei) 東(dong) 海縣人，蕭、孟、後三人實際上也是魯地的學者。至於(yu) 後倉(cang) 的四大弟子沛人聞人通漢、慶普，梁人戴德、戴聖等，雖然並非魯地的學者，但是他們(men) 都師承魯地學者後倉(cang) ，亦即其學術淵源均出於(yu) 魯學。由此可見西漢時期魯學在今文經《儀(yi) 禮》的傳(chuan) 授中占有舉(ju) 足輕重的重要地位。

其次，兩(liang) 漢時期傳(chuan) 承的古文經學的許多重要傳(chuan) 人固然有魯地學者，但更有齊地或其他地域的學者，古文經學並非魯人的專(zhuan) 利。

西漢時期研治孔壁《古文尚書(shu) 》的孔安國是孔子的第十二代孫，自然是魯人。但其他古文經在漢代的早期傳(chuan) 人則不一定是魯人。據《漢書(shu) ·林傳(chuan) 》記載，西漢《毛詩》的開創者是河間獻王的博士趙人毛公（萇）。鄭玄《毛詩譜》則認為(wei) ：“魯人大毛公（亨）為(wei) 《詁訓傳(chuan) 》於(yu) 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wei) 博士。”而陸德明《經典釋文》卷一《序錄·注解傳(chuan) 述人》中有不同記載：“徐整雲(yun) ：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倉(cang) 子，薛倉(cang) 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間大毛公，毛公為(wei) 《詩詁訓傳(chuan) 》於(yu) 家，以授趙人小毛公。”可見《毛詩》不完全是魯學。

漢代的古文《易》學是費直所傳(chuan) 授的《費氏易》。費直，字長翁，東(dong) 萊（今山東(dong) 萊州）人，以研治《易》為(wei) 郎，官至單父令。費直治《易》長於(yu) 卦筮，沒有章句訓釋，隻以《象》《象》《係詞》《文言》等十篇《易傳(chuan) 》解說《易經》六十四卦，其學術特點是一反當時官方《易》學界流行的卦氣說和以陰陽災變解《易》的風氣，而注重於(yu) 義(yi) 理的闡發。費直的《易》學對當時與(yu) 後世都產(chan) 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東(dong) 漢時期著名的古文經學家鄭眾(zhong) 、馬融、鄭玄等都接受了費氏《易》。按東(dong) 萊屬齊地，準此可知。古文經學並不一定出於(yu) 魯學齊人也並不一定專(zhuan) 治今文經學。

眾(zhong) 所周知，在《春秋》三傳(chuan) 中，《公羊傳(chuan) 》與(yu) 《穀梁傳(chuan) 》都是今文經學，西漢早期前者的主要傳(chuan) 人為(wei) 齊人公羊壽及其學生胡毋生、董仲舒，後者的主要傳(chuan) 人是魯人申公及其學生瑕丘江公。至於(yu) 古文經《左傳(chuan) 》在先秦到西漢時期的傳(chuan) 授譜係大致如下，陽武（今河南省原陽縣）人張蒼受《左傳(chuan) 》於(yu) 子，張蒼於(yu) 漢文帝時官至丞相；張蒼傳(chuan) 洛陽人賈誼；賈誼傳(chuan) 趙人貫公；貫公傳(chuan) 其少子貫長卿；貫長卿傳(chuan) 京兆尹張敞及侍禦史張禹；張禹傳(chuan) 尹更始；尹更始傳(chuan) 其子尹鹹與(yu) 翟方進、胡常；尹鹹和翟方進傳(chuan) 劉歆；胡常傳(chuan) 黎陽賈護，後來漢自立的王莽則是賈護的再傳(chuan) 弟子。作為(wei) 一部古文經學著作，《左傳(chuan) 》一經在西漢時期的傳(chuan) 人幾乎與(yu) 魯人無關(guan) 。

至於(yu) 《周禮》（《周官》），隻有古文經，而無今文經。如按範文瀾的說法，《周禮》應該屬於(yu) 魯學，而不應該屬於(yu) 齊學。可是，實際可能恰恰與(yu) 此相反。關(guan) 於(yu) 《周禮》的作者和成書(shu) 年代，曆來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顧頡剛與(yu) 楊向奎先生的觀點。他們(men) 均認為(wei) 《周禮》當是戰國時齊國學者依據西周文獻及齊國當時製度加以理想化而編定成書(shu) 。楊向奎先生通過分析《周禮》中的社會(hui) 經濟製度、政法製度和學術思想，並通過對《周禮》與(yu) 《管子》一書(shu) 的對比研究，認為(wei) 《周禮》是戰國時代齊國的作品，與(yu) 《管子》一書(shu) 有著“深厚的淵源”和“密切的關(guan) 係”。楊向奎先生還指出：“《周禮》一書(shu) 多同於(yu) 《管子》，自清代乾嘉以來，學者多謂《周禮》一書(shu) 出於(yu) 齊。《周禮》出於(yu) 齊，齊之禮俗亦多同於(yu) 周禮，則謂‘周禮在齊’, 亦不為(wei) 過。”顧頡剛也在《周公製禮的傳(chuan) 說與(yu) <周官>一書(shu) 的出現》一文中從(cong) 《周禮》的內(nei) 容及其與(yu) 《管子》的對比研究入手，得出這樣的結論：“《周官》我敢斷定是齊國人所作，但今本《周官》是否即齊國的原本，我卻不敢斷定。”“它出於(yu) 齊國以及別國的法家，跟周公和儒家根本不發生關(guan) 係。”雖然筆者對顧先生認為(wei) 《周禮》“跟周公和儒家根本不發生關(guan) 係”的觀點不敢苟同，雖然楊、顧二先生所提出的《周禮》成於(yu) 齊人之手的觀點尚非定論，還值得進一步探討，但筆者認為(wei) 楊、顧二先生發現《周禮》與(yu) 齊文化及《管子》一書(shu) 的“深厚淵源”和“密切關(guan) 係”確實是獨具慧眼的，可以信從(cong) 。然則《周禮》一書(shu) 當屬齊學，這又與(yu) 範說扡格難通。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如下結論：齊學與(yu) 魯學的歧異主要是指西漢前期或中期儒家經學中齊、魯兩(liang) 地的學者所體(ti) 現的不同的治學旨趣和不同風格而言。而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對立和紛爭(zheng) 則主要貫穿著西漢後期與(yu) 整個(ge) 東(dong) 漢時期。雖然早在西漢初期即有了今文經與(yu) 古文經，但二者之間的分庭抗禮，糾纏爭(zheng) 鬥，則是從(cong) 西漢末年劉歆爭(zheng) 立古文經學博士才正式開始的。齊學與(yu) 魯學的歧異，今、古文經學之間的紛爭(zheng) ，二者之間並無必然的聯係，二者並不是一回事。範文瀾認為(wei) 齊學演變成為(wei) 今文經學，魯學演變成為(wei) 古文經學的觀點以及把今、古文之爭(zheng) 看作是齊、魯之爭(zheng) 的觀點，把問題簡單化了，與(yu) 曆史實際不符，是難以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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