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鄉(xiang) 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作者:馬永康
來源:“廣東(dong) 清遠嶺南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十六日戊子
耶穌2024年3月25日
“言必信,行必果”,也會(hui) 是小人?
結交狂妄或固守的人,也會(hui) 有好處?
被鄉(xiang) 中所有人喜愛,未必是好事?
《子路》篇三十章,可以按照內(nei) 容把它大致分為(wei) 三類:第一類講如何為(wei) 政,第二類是怎樣進行道德修養(yang) ,第三類是人物評價(jia) 。
在孔子眼裏,一個(ge) 有道德的良序社會(hui) 離不開為(wei) 政者的以身作則,君子的自我修養(yang) ,以及對人的合理評價(jia) 起到的約束作用。
在嶺南書(shu) 院(江心島書(shu) 院)《論語二十講》係列分享上,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馬永康與(yu) 大家共讀了《論語》之《子路》篇。

馬永康,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經典與(yu) 解釋、中國近現代哲學。
以下為(wei) 課程內(nei) 容摘錄。
在講《子路》篇的經文之前,我們(men) 先講一講篇名問題。
《論語》篇名的命名很規律,一般取篇內(nei) 第一章除“子曰”外兩(liang) 個(ge) 有標識度的字。本篇首句是“子路問政”,就用“子路”命名。這種命名方式中,“子路”二字並不具有概括整篇核心內(nei) 容的作用,實際上篇內(nei) 的內(nei) 容比較分散。
《子路》是《論語》的第十三篇,處於(yu) 《顏淵》之後。為(wei) 什麽(me) 這樣編排?南北朝的學者皇侃寫(xie) 過《論語義(yi) 疏》,對《論語》的編排次序作了係統解釋。他在疏解《子路》篇時寫(xie) 道:“子路,孔子弟子也,武為(wei) 三千之標者也。所以次前者,武劣於(yu) 文,故《子路》次《顏淵》也。”子路在武方麵,是孔子三千弟子裏的標杆式人物,但儒家傳(chuan) 統重文,武比文次一等。顏回是文的重要代表,因而先文後武,形成了《子路》接在《顏淵》後的次序。
是否真的這樣排序呢?其實很難說清楚,有些學者認為(wei) ,下半部《論語》可能有假。但是,由於(yu) 很少人係統地思考各篇的次序問題,而皇侃的說明比較成體(ti) 係,因此提供給各位作參考。

根據朱熹的《論語集注》,《子路》篇可以劃分為(wei) 三十章。我們(men) 可以按照內(nei) 容把它大致分為(wei) 三類:第一類講怎樣從(cong) 事政治,或者說怎樣管治百姓;第二類是怎樣進行道德修養(yang) ;還有第三類,是人物評價(jia) 。
三類不同內(nei) 容,如何為(wei) 政大概有二十章,如何修德有七章,對人物的評價(jia) 有三章。這是我個(ge) 人做的區分,目的是方便大家把握本篇。由於(yu) 《子路》所載的內(nei) 容比較散,這裏先給大家一個(ge) 概括和歸類。
下麵我們(men) 來看經文。
如何為(wei) 政
首先,是第一類問題:如何為(wei) 政或者管治。
從(cong) 政和國家的形成密切相關(guan) 。國家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到一定階段才會(hui) 出現的產(chan) 物。有了國家,就離不開政治。按照一般說法,中國在夏代已經建立起王朝。至少從(cong) 那時開始,政治就成為(wei) 中國人生活裏必須麵對的一個(ge) 問題。
在《論語》裏,孔子對政治問題有很多自己的看法,但是我們(men) 要注意,他與(yu) 西方思想家的看法不同。比如亞(ya) 裏士多德,會(hui) 討論哪種政體(ti) 是最好的,國家為(wei) 什麽(me) 會(hui) 形成,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政權等問題。孔子的關(guan) 注點不在這些,而是將注意力放在在已有的政治基礎和傳(chuan) 統上,怎麽(me) 管好一個(ge) 國家,怎麽(me) 給人民帶來幸福。
孔子在政治上的教導,基本上是針對在位者而發,因為(wei) 在政治結構中,在位者處於(yu) 主導作用。在《為(wei) 政》篇裏,孔子對政治問題談論比較多,而“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章非常重要。孔子比較了用道德和禮製相結合,和用發命令以及律法結合來管治的效果的差別,明顯偏向於(yu) 采用道德和禮製結合的方式,這樣可以導向一個(ge) 有道德的良序社會(hui) 。

為(wei) 什麽(me) 要追求有道德的良序社會(hui) 呢?作為(wei) 組織,社會(hui) 運作的基本前提是有秩序。任何時候,有秩序總比沒有秩序好,沒有秩序將混亂(luan) 不堪,比如大規模戰爭(zheng) 帶來的就是失序的社會(hui) ,後果很可怕。但是秩序也分良和不良。像秦始皇采取的嚴(yan) 刑酷法,也能塑造出統一的秩序,但強製性太強,不是良序。如采用民眾(zhong) 都接受的純法律之治,所塑造出來的就是良序。
但是,單純隻有法治,有可能形成缺乏關(guan) 懷、關(guan) 愛,彼此淡漠的社會(hui) ,這樣可能也不值得欲求。孔子所追求的德禮之治,超越了單純的良序社會(hui) 。在德禮之治中,禮製或禮法最基本的作用是形成良序社會(hui) 。禮基於(yu) 習(xi) 俗而來,以非強製的方式形成社會(hui) 秩序;而道德則致力於(yu) 塑造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以避免社會(hui) 成員間的淡漠。
《子路》篇的政治理念,以建立有道德的良序社會(hui) 作為(wei) 中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講,《子路》實際上是對《為(wei) 政》篇的延續和發展。
先來看《子路》篇第一章。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
在《論語》中,章中提問通常被簡潔地概括為(wei) 幾個(ge) 字。本章子路的問題就被簡縮為(wei) “問政”。但是,不能看到“問政”就以為(wei) 是問“政的定義(yi) ”,實際上是問如何管治。這是關(guan) 於(yu) 操作或實踐的問題,孔子的回答通常是給出操作或實踐的辦法,而不是給出知識性的定義(yi) 。這是傳(chuan) 統中國的一個(ge) 特點,不太強調知識性體(ti) 係,而偏重於(yu) 應事接物。
孔子的回答是“先之勞之”。兩(liang) 個(ge) “之”,指被治理的民眾(zhong) ;而“先”和“勞”作為(wei) 動詞使用。“先之勞之”,就是先於(yu) 民眾(zhong) 做出示範,再使喚他們(men) 。子路聽了以後覺得還不夠,向孔子請求進一步解釋。孔子回答說不要倦怠,即一直保持示範作用,再讓民眾(zhong) 跟著你一起去做事。這表明,在位者需要在各事上先做好表率,再來使喚下麵的民眾(zhong) 。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因為(wei) 民眾(zhong) 不是好糊弄的,他們(men) 不會(hui) 盲目聽從(cong) 在位者發布的號令,而是會(hui) 看在位者怎麽(me) 做,再去做。
這章的核心,是在位者在管治過程中應該首先發揮示範作用,再讓被管治者跟從(cong) 。

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ju) 之?”曰:“舉(ju) 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
來看第二章。仲弓,是孔子弟子冉雍的字,他是以德行和政治才能著稱的人物。孔子曾經讚揚他說“雍也可使南麵”(《論語·雍也》),也就是說冉雍德才出眾(zhong) ,可以坐在北麵向民眾(zhong) 發號施令,即具有當大官的能力。
季氏,是一個(ge) 魯國專(zhuan) 權的大夫。很早的時候,魯國國君的權力已經旁落到季氏家族身上。“宰”是當時的官名,相當於(yu) 總管之類。“有司”的“有”字,沒有意義(yi) ,和古漢語常用的“有宋”“有清”相似。對於(yu) “先有司”,傳(chuan) 統有兩(liang) 種不同解釋。一種是,先任用好下級有關(guan) 部門的官員,這樣做事情才會(hui) 方便,因為(wei) 不可能一個(ge) 人做完全部的事,需要下級官員配合開展工作。這種解釋會(hui) 和句中的“舉(ju) 賢才”在意思上重複,任用好下級是舉(ju) 薦人才的一部分。另一種解釋是,先給下級有關(guan) 部門的官員作出示範,再讓他們(men) 跟著你去做。這種解釋避免了意義(yi) 重複,而且和剛講過的“先之勞之”的意思保持一致,所以更可取。
整章的意思是:冉雍當了魯國專(zhuan) 權大夫季氏的總管,向孔子請問如何管治。孔子回答說:先給下屬作出示範,赦免下屬的小過錯,舉(ju) 薦有道德和能力的人才。冉雍聽後,追問:“怎麽(me) 知道哪個(ge) 人是賢才而舉(ju) 薦他呢?”孔子回答說:“舉(ju) 薦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其他人難道會(hui) 舍棄他嗎?”從(cong) 孔子的回答來看,冉雍的問題並非是不知道賢才的標準,而是考慮到個(ge) 人的見聞和能力其實有限,不可能知道所有的賢才並將他們(men) 舉(ju) 薦出來。孔子則強調從(cong) 自身做起,舉(ju) 薦自己所知道的,其他就交給別人來舉(ju) 薦。這背後不一定需要預設人性皆善,而是在位者能夠作出示範,就能帶動他人仿效。如曆史上吳王好劍客,民眾(zhong) 身上就傷(shang) 痕累累,楚王好細腰,宮中的臣子很多活活餓死。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者來。”
再來看第十六章。這個(ge) 葉公到底是誰,有爭(zheng) 議,他可能是一個(ge) 楚國貴族。近、遠是相對於(yu) 管治範圍來說的。葉公去問孔子要怎樣進行管治,孔子說:“使近的人歡悅,遠的人聽聞後來歸順。”
在這章中,“近者悅”是前提或者條件,“遠者來”是結果。亦即,先使你管治範圍內(nei) 的人感到滿意,你管治範圍之外的人看到後,自然會(hui) 用腳投票,過來接受你的管治。這兩(liang) 句話雖然簡單,但並不容易做到。
子夏為(wei) 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第十七章。子夏是孔子的著名弟子,以在中原地區傳(chuan) 授孔子的文獻之學而著稱。據載,《詩》等儒學經典文獻就是子夏傳(chuan) 承發揚的。
莒父,是魯國的一個(ge) 地名,子夏做了莒父的負責人,問孔子要怎麽(me) 治理。孔子的回答是不要想著速成,也不要貪圖那些小的利益。如果想著速成,很有可能達不到目的;如果見到那些小的利益而去貪圖,那麽(me) 沒辦法做成大事情。孔子傳(chuan) 達的是,我們(men) 要達到目標或做成大事情,需要有耐心和大局意識:不要過於(yu) 求快及貪圖小利,要打好基礎,腳踏實地地朝著目標前進,將大事做成。
將這四章放在一起講解,是因為(wei) 它們(men) 的問題都是問政,也就是問怎麽(me) 樣去從(cong) 事治理。有意思的是,孔子的回答並不相同。這不等於(yu) 說孔子對於(yu) 怎樣從(cong) 事治理沒有係統的想法。孔子在魯國擔任過官職,有管治的實踐經驗,而且反思過政刑之治與(yu) 德禮之治的差別,有自己係統的管治思想,所以下麵會(hui) 看到,他非常自信地說,如果有君主能夠任用他治理國事,三年就可以見成效。
這些不同的回答,應該看作是孔子的因材施教。也就是,麵對不同人的請教,他會(hui) 根據請教者的實際情況,有針對性地引導個(ge) 體(ti) 提升自己。在這4個(ge) 人中,除了葉公我們(men) 不太清楚之外,其他3個(ge) 人都有相關(guan) 的文獻記載。

我們(men) 先看第一個(ge) 問政的子路。如果去看《論語》,孔門弟子對孔子都非常尊敬,敢於(yu) 直接頂撞孔子的,可能隻有子路一個(ge) ,在接下來講到的“正名”章中,他直接批評孔子的“正名”想法迂腐。同時,《顏淵》篇稱子路“無宿諾”,亦即言出必行。正由於(yu) 子路的誠信,大家都不敢在他麵前說謊,使他可以“片言折獄”,即單憑一方的陳詞就判決(jue) 獄訟。
單就《論語》來看,子路是一個(ge) 勇猛果決(jue) 的人。對於(yu) 子路,孔子的教導是要他先做出表率,取得民眾(zhong) 的信任後,再讓民眾(zhong) 跟著一起做事情。孔子這樣教導,是因為(wei) 子路過於(yu) 勇猛果決(jue) ,有時一想到事情就會(hui) 鋪開來做。但是剛上任,還沒有建立起公信力,民眾(zhong) 可能不理解或不信任,並不會(hui) 隨著你指揮棒做事。所以孔子提醒子路要先做出示範,不要有懈怠之心,建立起個(ge) 人的公信力,才能使喚民眾(zhong) 。
至於(yu) 第二個(ge) 問政的冉雍,他的道德和政治才能都非常優(you) 異。孔子給他的教導是先給下屬做出表率,要赦免小的過錯,要舉(ju) 薦賢才。這是因為(wei) 冉雍和子路不同,他不是擔任小官,而是要當總管,權力比較大,需要處理的事情較多。單靠個(ge) 人的力量很難完辦好事情,需要下屬的配合。因此,如何管理下屬就比較重要。在下屬麵前做出表率、樹立威信非常重要。
同時,由於(yu) 冉雍各方麵都非常優(you) 秀,是孔門高才,很容易以自己的高標準來要求別人。但是,冉雍覺得很容易做到的,別人可能比較難做到,畢竟能力有差別。如果過於(yu) 嚴(yan) 苛,計較這些小過錯,會(hui) 使下屬產(chan) 生畏懼心。因而,孔子提醒他要赦免別人的小過錯。而要辦好事情,舉(ju) 薦人才充實管理班子非常重要。
至於(yu) 第三個(ge) 問政的子夏,孔子所給的指引沒有提先獲得公信力。這很可能是因為(wei) 子夏已經深明治理需要建立在公信力之上。在《子張》篇中,子夏就說“君子信而後勞其民”,也就是君子要先獲得民眾(zhong) 的信任,再來使喚民眾(zhong) 。孔子給出的指引是,不要想著速成,不要貪圖小利。這是針對子夏有遠大誌向而發的。子夏不僅(jin) 積極廣泛地學習(xi) 文化典籍,而且非常注重民眾(zhong) 道德的養(yang) 成。孔子當然讚成教化民眾(zhong) 成為(wei) 君子,但道德的養(yang) 成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ei) 實現,需要潛移默化,因而為(wei) 達成目標,需要把眼光放得長遠些,格局大一些。

從(cong) 左至右為(wei) :仲由,字子路;冉雍,字仲弓;卜商,姒姓,卜氏,名商,字子夏。(《至聖先賢半身像》)
通過上麵幾章,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的教導和西方古代很多思想家不同。如果各位去看西方著作,會(hui) 看到西方古代思想家很喜歡對提問給出一個(ge) 定義(yi) 。比如你問政治,他會(hui) 給出統治和被統治的關(guan) 係等一套知識性理論,以便追求普遍的真理。孔子對這些知識性的理論不太感興(xing) 趣,而是根據提問者的個(ge) 性特點進行引導,有針對性地讓提問者去糾正自己,提升自我。畢竟,每個(ge) 人不同,將知識性理論落實到具體(ti) 的個(ge) 人身上,才能切己地操作或實踐。
孔子所開創的傳(chuan) 統儒學,目標是使人成為(wei) 真正的人,能夠獨立合理地應事接物,做到恰到好處,而不是確立知識性的理論係統。不同的思想取向,各有所得。孔子使用的因材施教,正是因應具體(ti) 個(ge) 體(ti) “成人”而采用的方法。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yu) 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回頭看第三章,這是著名的“正名”章,稍微有點長。“迂”是迂腐的意思;“由”,是子路的名;“闕”,同缺,“闕如”就是將它擱置;錯,同“措”,放置的意思。子路的問題是:如果衛國國君讓你去治理國家,你將先做什麽(me) ?
按照《史記》記載,子路提問的背景是針對當時衛國出現父子爭(zheng) 國的局麵,亦即衛靈公去世後,他的兒(er) 子蒯聵和孫子輒爭(zheng) 王位的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衛靈公在世時,很寵愛妃子南子。南子就是《論語·雍也》“子見南子”章所說的南子。據記載,南子作為(wei) 衛靈公的妃子,還與(yu) 宋國的美男子公子朝私通。衛國太子蒯聵在一次出訪中得悉兩(liang) 人私通,感到非常羞辱,密謀要除掉南子。但這件事被南子發現,跑到衛靈公那裏哭訴。衛靈公為(wei) 此大怒,要抓蒯聵。
蒯聵看到事情敗露,馬上逃到其他國家去了。衛靈公雖然沒有抓住蒯聵,但清除了蒯聵的勢力,沒有另立太子。衛靈公不久去世,在南子的主持下,蒯聵的兒(er) 子輒繼承了王位,被稱為(wei) 衛出公。蒯聵得悉父親(qin) 去世的消息後,到衛國的敵國晉國那裏借兵,以給衛靈公奔喪(sang) 的名義(yi) 回到衛國,想爭(zheng) 王位。而晉國借兵給蒯聵,是想霸占衛國的地盤。結果,蒯聵和晉兵進入衛國後,霸占了衛國的一個(ge) 城邑。衛出公看到自己的城邑被霸占,就派軍(jun) 隊去將他的父親(qin) 和晉國的兵馬都趕出衛國。

衛國父子爭(zheng) 國,持續了大概十幾年。子路為(wei) 什麽(me) 關(guan) 心這件事?主要是當時很多孔門弟子在衛國當官,他們(men) 都麵臨(lin) 一個(ge) 問題:麵對父子爭(zheng) 國的局麵,究竟要支持作為(wei) 父親(qin) 的蒯聵,還是要支持其兒(er) 子輒?子路希望知道孔子對這事的看法,以便自己可以作出選擇。
孔子的回答是一定要先“正名”。子路聽了,莽撞地頂了一句:“您的迂腐竟然到這地步了!正什麽(me) 名啊!”子路覺得,這是利益相爭(zheng) 的大事,“正名”這種迂回的做法無法直接解決(jue) 事情。
由於(yu) “正名”涉及對後麵孔子的話的理解,需要先作解釋。要理解“正名”,需要以孔子追求的禮樂(le) 製度作為(wei) 背景。通常來說,“名”可以簡單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是標示性的“名”,亦即僅(jin) 用來區分不同事物的名詞,比如時間、水等;另一種名不僅(jin) 帶有區分的意義(yi) ,而且還帶有規範性,社會(hui) 角色或者名分就是非常典型的一類。比如父親(qin) ,不僅(jin) 僅(jin) 表示育有小孩的男人,而且具有規範性。在日常生活中,我們(men) 指責張三不好好管教小孩,會(hui) 說:“你對自己的小孩不加管教,還是個(ge) 父親(qin) 嗎?”當我們(men) 講這話時,主要不是從(cong) 標示性的角度否定張三是父親(qin) ,而是針對於(yu) 張三沒有盡到父親(qin) 的義(yi) 務。又比如醫生,如果見死不救,我們(men) 也可以批評說“你還是個(ge) 醫生嗎?”,這不是否定這個(ge) 人從(cong) 事醫療工作,而是指未盡到醫生該盡的責任和義(yi) 務。這兩(liang) 種名非常不同。
孔子所講的“名”,比社會(hui) 角色或者名分等要廣,與(yu) 禮樂(le) 製度相關(guan) 的事物都含在裏麵。在《雍也》篇中,孔子就說“觚不觚,觚哉!觚哉!”,觚是古代祭祀時裝酒的器具,由於(yu) 已經發生變化,孔子就發出感歎,認為(wei) 它與(yu) 原來不同了。所以,孔子的“正名”不是簡單地糾正名詞的使用,而是關(guan) 聯著整套禮樂(le) 製度。在古代的禮樂(le) 製度中,哪些東(dong) 西可不可用,哪些人應不應當做某事,都有比較明確的規範。如果能落實這些規範,整個(ge) 社會(hui) 無疑會(hui) 秩序井然。“正名”能確保禮樂(le) 製度的有序運轉。

因此,孔子聽到子路的批評後,針鋒相對地反批評道:“子路你真粗野!君子對於(yu) 自己不知道的,要先擱置,不能不懂裝懂。”隨後,孔子解釋了要“正名”的原因:如果名不正,言語就無法順當。因為(wei) 名是言語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對孔子來說,言語關(guan) 乎實踐,實踐則需要符合當時的禮樂(le) 製度。在《顏淵》篇中,孔子告誡顏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不合乎禮樂(le) 製度要求的,就不要視、聽、言、動。如果無法確定事物在禮樂(le) 製度中的位置,就缺乏合理性,言語自然無法順當,言語不順當,所說的事情就無法合理做成。
禮樂(le) 製度不能自行,需要人執行,既然事情做不成,禮樂(le) 製度也無法振興(xing) 。刑罰是維護禮樂(le) 製度的手段,是否合禮非常關(guan) 鍵。禮樂(le) 作為(wei) 明確的行為(wei) 標準無法振興(xing) ,民眾(zhong) 就不知道應當怎樣做,從(cong) 而手足無措,無所適從(cong) 。孔子用頂針的方式講述了不“正名”引發的連鎖效應後,總結道:“君子命名一個(ge) 事物,一定可以言說清楚,並能實踐其說。君子對於(yu) 他的話,一點也不能馬虎。”孔子一方麵表明其“正名”的做法行得通,另一方麵則批評子路過於(yu) 莽撞。
孔子認為(wei) 通過“正名”可以解決(jue) 衛國父子爭(zheng) 國問題。這場爭(zheng) 鬥,確實涉及父子和君臣兩(liang) 重名分關(guan) 係,但到底以哪種名分為(wei) 重,孔子在此沒有明確表態。在《述而》篇“夫子為(wei) 衛君乎”章中,按照子貢的解釋,孔子不幫助作為(wei) 兒(er) 子的輒;但有意思的是,孔子在《春秋》中又偏向衛出公。孔子的具體(ti) 態度如何,有興(xing) 趣的可以去研究。不管怎樣,衛國父子爭(zheng) 國的事對孔門弟子波及甚大,導致子路等一些弟子在事件中喪(sang) 生,有些則跑到別國去了。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nong) 。”請學為(wei) 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再看第四章。樊遲,名須,字子遲,是孔門七十二賢之一。“稼”,種五穀;“圃”,種蔬菜。“小人”,指器識小的人,不是從(cong) 道德意義(yi) 上講。“情”,實情,不是情感或感情。“繈”,用來背嬰兒(er) 的帶子。
樊遲請教孔子怎麽(me) 種五穀。孔子回答說:“我不如老農(nong) 。”樊遲聽到後,換了話題,向孔子請教怎麽(me) 種蔬菜,孔子又回答說:“我不如老菜農(nong) 。”樊遲問了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後就退了出去。孔子在樊須出去後說:樊遲真是個(ge) 小人,格局太小了。如果在上位的人愛好禮,那麽(me) 民眾(zhong) 沒有敢不恭敬地去做事情的,因為(wei) 禮的核心是敬。如果在上位的人愛好義(yi) ,那麽(me) 民眾(zhong) 沒有敢不服從(cong) 的,義(yi) 就正當、得宜。如果在上位的人愛好誠信,那麽(me) 民眾(zhong) 沒有敢不據實而行的。如果能夠做到這些,那麽(me) 四麵八方的民眾(zhong) 會(hui) 用背帶背著他們(men) 的小孩子來歸順你,哪裏還用得著考慮種莊稼的事?
這再次顯示出孔子對在位者的道德具有示範效應的確信:在位者的道德具有很強的輻射力,能夠有效地影響和帶動被管治的人。
在這章中,也表達出孔子對“學”的定位,期望弟子應以治理國家乃至天下為(wei) 職誌。《大學》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即與(yu) 此相應。對這個(ge) 目標而言,重要的是在位者個(ge) 人的道德修養(yang) ,種五穀、菜蔬之類相對小事,交給其他人來做就可以了。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孔子的定位沒有問題,展示出儒學關(guan) 懷政治的大格局。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都需要分工,孟子在《滕文公上》就區分了大人之事和小人之事,大人應專(zhuan) 注於(yu) 勞心,小人專(zhuan) 注於(yu) 勞力。
孔子之所以批評樊遲是“小人”,在於(yu) 樊遲的格局小,與(yu) 孔子的期待不合,但其中難免透露出對種莊稼等技術性工作的輕視。在先秦時,還有農(nong) 家等出來補充和競爭(zheng) 。當後來儒學獨尊,被作為(wei) 統治的意識形態時,讀書(shu) 人大多讀儒學典籍並受到影響,將注意力集中在管治上,形成了政治中心主義(yi) ,對技術工作的輕視在社會(hui) 中進一步凝固。這導致從(cong) 事技術工作的人地位不高,從(cong) 業(ye) 者大多為(wei) 文化程度不高的人。這些人缺乏足夠的文化能力來總結他們(men) 的經驗和創造,而讀書(shu) 人又不參與(yu) ,使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很多發明創造無法以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隻能靠手手相傳(chuan) ,致使不少技藝失傳(chuan) 。同時,由於(yu) 缺乏讀書(shu) 人推動發明創造,在某種程度上導致傳(chuan) 統科技發展緩慢。

樊遲,即樊須,名須,字子遲。(《至聖先賢半身像》)
後來的現代新儒家,就強調對科學技術的關(guan) 注,在堅持道德價(jia) 值優(you) 先的基礎之上,接納近現代科學技術。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
再來看第五章。孔子說:一個(ge) 人熟讀《詩》三百篇,但讓他處理政務事情,無法很順暢通達,或者讓他出使外國,他不能獨立應對,那麽(me) 即使讀得再多,又有什麽(me) 用呢?
這章主要反映孔子對學《詩》的看法,需要活學活用。現代人把《詩》作為(wei) 文學來看待,但在孔子時代,《詩》和政事、外交都有關(guan) 係,不單純是記誦知識或陶冶性情。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在孔子時代,《詩》由采詩官從(cong) 民間收集,反映某些區域的人情習(xi) 俗、民間疾苦等。在此意義(yi) 上,讀《詩》可以了解民間的具體(ti) 情況,為(wei) 處理國內(nei) 政事提供參考。同時,先秦時官方的一些重要場合,比如宴席,還有出使國外當外交官的時候,都要以賦《詩》為(wei) 引子。當時很多官員,特別是外交官,不懂《詩》會(hui) 被人恥笑。
《左傳(chuan) 》中有記載不少相關(guan) 事例。如魯昭公十二年宋華定到魯國出使,魯人賦《詩》以示友好與(yu) 祝福,他毫無反應,被當時人當作“國際笑話”來傳(chuan) 。當然,由於(yu) 《詩》篇有限,不少場合的賦《詩》都是斷章取義(yi) 式地使用。
正因《詩》非常重要,所以它成為(wei) 當時很多貴族和外交人員的必讀書(shu) ,孔子也以《詩》教導學生。而對於(yu) 《詩》,孔子認為(wei) 最重要的,是能靈活應用到實際生活中,而不隻是知識性記誦。傳(chuan) 統儒學是應事接物的學說,看重實踐,並不側(ce) 重知識性體(ti) 係。這對現在來說非常有借鑒意義(yi) 。現在中國的教育過於(yu) 偏重知識性,對實踐應用強調得不夠。

開成石經拓片《詩經》(局部)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
來看第六章,這是對管治者說的話。在位者品行端正,即使不發布命令,民眾(zhong) 也會(hui) 遵照他的做法執行;在位者品行不端正,即使發布命令,百姓也不會(hui) 遵從(cong) 。這也是強調在位者品行的重要性,先要在品行上給出示範作用。同時也表明民眾(zhong) 不傻,不會(hui) 隻聽從(cong) 命令做事,會(hui) 看在位者的行動。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
第七章,魯國是西周初年,周武王因周公輔助滅殷商有功而分封給周公的封地;衛國是周公在平定殷商故土的叛亂(luan) 後,分封給同母弟弟康叔的封地。孔子在這裏評論魯、衛兩(liang) 國的管治,就好像兄弟一樣相似。
從(cong) 兩(liang) 國的分封來看,周公和康叔是兄弟,可能處理政事的方式也類同。但孔子講這話到底是褒還是貶,或者是否有其他寓意,由於(yu) 目前缺乏足夠的文獻支撐,沒法弄清楚。
《論語》有很多章句,由於(yu) 沒有記載下說話的背景,很難確切把握孔子的真實用意。
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第九章。“適”,去往;“仆”,駕禦馬車;“庶”,人口眾(zhong) 多、繁庶。孔子到衛國去,弟子冉有為(wei) 他駕馬車。孔子一路在車上觀察衛國的情況,感歎道:“衛國人口眾(zhong) 多啊!”冉有聽到後,接著孔子的話問道:“人口已經眾(zhong) 多了,接著該做什麽(me) 呢?”孔子回應道:“使民眾(zhong) 富裕起來。”冉有聽了後追問:“已經富裕起來了,接著該做什麽(me) 呢?”這是冉有接著孔子的話頭所發的問,是一種假設,不是衛國當時的實際情況。孔子回答道:“教化民眾(zhong) 。”冉有沒有再追問,表明他意識到這已是管治的最高階段。
通過冉有的追問,展示了孔子管治國家的三個(ge) 階段:首先是讓民眾(zhong) 繁衍生息,接著使民眾(zhong) 富裕起來,最後是教化民眾(zhong) 。前麵兩(liang) 個(ge) 階段,著眼於(yu) 人口的增長及溫飽問題,這是在解決(jue) 民眾(zhong) 基本的生存問題,實際相當於(yu) 傳(chuan) 統儒學所說的養(yang) 民;第三個(ge) 階段,是提升民眾(zhong) 的精神文化水平,使民眾(zhong) 的生活更有質量。當然,“庶—富—教”雖然在邏輯上呈現出遞進關(guan) 係,但在實踐中,並非完全達到前一階段再做下一階段,而是可以一起著手的。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第十章。苟,表示假設,相當於(yu) 如果;期,表示一個(ge) 周期,“期月”就是月份的一個(ge) 周期,指一年。孔子說:“如果有人能夠用我主持國家政事,一年的時間就可以了,三年就大有成效。”這展示了孔子對其治理能力充滿信心,認為(wei) 自己的想法或理念非常可行。
子曰:“‘善人為(wei) 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
再看第十一章。“善人”,單指道德善良的人,在《論語》中偶爾使用。“百年”,一百年,可能不是實指,表示時間很長。“勝殘去殺”,戰勝、感化殘暴,消除虐殺,也就是消除殘暴的殺害。
孔子說:“‘善良的人治理國家百年,就能感化殘暴的人,消除虐殺’,這句話真是對極了。”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
第十二章。“王者”,指聖王,他們(men) 是具備優(you) 秀的道德與(yu) 治理能力的人。“世”,指三十年,也即一代人。在唐以前的古籍,多用“世”,後來因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改用“代”。孔子說:“如果有聖王興(xing) 起,一定也要三十年才能使社會(hui) 實現仁。”
剛講到的三章都談及治理的效果和所需的時間,可以合在一起參看。孔子說他的治理,可以一年見效,三年有大成效,但具體(ti) 的效果是什麽(me) ,沒有明確。而善人的治理,則需要百年才能做到“勝殘去殺”,所需的時間很長。
孔子強調在位者的道德示範在治理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善人在位應能發揮其道德示範作用,何以還需那樣長的時間?如果以孔子倡導的德禮之治來衡量,善人所缺的可能主要在禮上。如果是這樣,那麽(me) 就寓含著禮在國家治理上具有與(yu) 德並驅的重要作用。這也表明,在孔子看來,單純隻有道德感化,其收效需要長遠的時間。

至於(yu) 聖王,是世所罕出的人,為(wei) 什麽(me) 也需要一代人的時間才能使社會(hui) 實現仁德?南北朝時期的皇侃給出了一個(ge) 解釋:“必須世者,舊被惡化之民已盡,新生之民得卅年,則所稟聖化易成。”按照這解釋,聖王需要一代人的時間,是因為(wei) 原來被惡政染汙的民眾(zhong) 較難改正過來,這些人在三十年後影響已盡,而在聖王執政後出生的人,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中堅力量,由此可以整體(ti) 改變社會(hui) 的風氣,實現社會(hui) 的仁。這種解釋強調了原有社會(hui) 風氣對人道德所起的影響作用。
在孔子眼中,對於(yu) 個(ge) 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個(ge) 體(ti) 主觀因素當然重要,如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就特別指出個(ge) 體(ti) 意欲的重要性。但他也強調外在社會(hui) 環境的作用,如“裏仁為(wei) 美”(《論語·裏仁》),強調居住環境對人道德的熏陶作用;《公冶長》評價(jia) 宓子賤時說“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如果魯國沒有君子,宓子賤也不會(hui) 學到很好的品德而成為(wei) 君子。
在現實中,所有民眾(zhong) 不一定都會(hui) 立誌做有道德的人,因而隻能借助社會(hui) 風氣的帶動,形成追求仁的氛圍,從(cong) 而達到社會(hui) 上充滿仁愛。這種移風易俗的工作,所需的時間比較長,故而聖王在位,也需要一代人的時間。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第十三章。“正”,端正;“於(yu) ……何有”,對……有什麽(me) 難。孔子說:“如果能端正自己,對於(yu) 從(cong) 政有什麽(me) 難的?如果不能端正自己,怎麽(me) 糾正別人?”如果一個(ge) 人能端正自己,在位時就能發揮道德的示範帶動作用,而這正是孔子對從(cong) 政的重要要求之一。如果無法做到端正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糾正別人。要從(cong) 道德上批評他人,先決(jue) 條件是自己做到,否則就不具信服力,流於(yu) 道德綁架。
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孔子認為(wei) 個(ge) 人的道德修養(yang) 是從(cong) 政和糾正他人的出發點。從(cong) 個(ge) 人的修身做起,這是傳(chuan) 統儒學強調的基礎。《大學》講得很清楚:“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從(cong) 天子到普通人,一切都以修養(yang) 個(ge) 體(ti) 的品德作為(wei) 根本。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yu) 聞之。”
第十四章。“冉子”,即冉有,當時擔任魯國專(zhuan) 權大夫季氏的家臣;“晏”,遲、晚,現在的廣東(dong) 話等方言還在使用;“不吾以”是古代漢語的否定倒裝句,賓語“吾”提到動詞“以”前;“以”,任用;“與(yu) 聞”,聽到、知道。冉有從(cong) 季氏的私朝回來,孔子問他為(wei) 什麽(me) 這樣晚。冉有回答說:“處理政事。”孔子就此申說道:“隻是處理一般事務。如果有政事,雖然不任用我了,我也能知道。”
在這章,孔子明確區分了“政”和“事”。政指國家事務,應由君主主持,並在朝廷中公開討論,而事則否。孔子借助於(yu) 這種對“名”一絲(si) 不苟的態度,可能是在譏諷季氏專(zhuan) 權,不在魯國朝廷中討論國家事務,而是私下和家臣商議,將君主架空。也可能在批評冉有不分政和事,還與(yu) 季氏在不正式的場合討論國家大事。或者是兩(liang) 者兼而有之。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xing) 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wei) 君難,為(wei) 臣不易。’如知為(wei) 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xing) 邦乎?”曰:“一言而喪(sang) 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le) 乎為(wei) 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sang) 邦乎?”
第十五章。“一言”,指一句話;“幾”,接近,這裏有不餘(yu) 留地、武斷的意思。
魯定公問孔子:“一句話而使國家興(xing) 盛,有這樣的嗎?”孔子答道:“說話不可以像這樣不留餘(yu) 地。有人講過這樣一句話:做君主艱難,做臣下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艱難,不就接近於(yu) 一句話可以使國家興(xing) 盛嗎?”也就是,知道做君主艱難,肩負著一國民眾(zhong) 的幸福,自然會(hui) 以恭敬的心態去對待各項事務,不會(hui) 借助權力去享受,這樣在做決(jue) 策時會(hui) 慎重,這個(ge) 國家在你的治理之下就會(hui) 繁榮興(xing) 盛。
魯定公再問道:“一句話而喪(sang) 失國家,有這樣的嗎?”孔子答道:“說話不可以像這樣不留餘(yu) 地。有人講過這樣一句話:我不樂(le) 意做君主,隻是由於(yu) 說的話沒人敢違抗。如果所說的話是正確的,不也是很好的嗎?如果所說的話不正確,不就接近於(yu) 一句話而喪(sang) 失國家嗎?”也就是,這人做君主,不是貪圖享樂(le) ,而是能夠使用其權力。君主一味地追求獨斷的權威,如果所做的決(jue) 策是正確的,能產(chan) 生最大的正向效應,因為(wei) 能得到高效的執行;但如果決(jue) 策有問題,帶來的也是最大的負麵效應。但是,每個(ge) 人僅(jin) 憑自己想法而做出的決(jue) 策,不可能每次都正確,所以需要聽聽他人的意見或建議,不能自以為(wei) 是。因此,作為(wei) 君主,說話和決(jue) 策需要謹慎,因為(wei) 一旦出錯,很容易就會(hui) 喪(sang) 失國家。
魯定公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來向孔子請教,而孔子的進言則強調君主的責任意識及提醒君主對濫用權威的警醒。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wei) 次矣。”曰:“今之從(cong) 政者何如?”子曰:“噫!鬥筲之人,何足算也!”
我們(men) 再看第二十章。“士”,指做具體(ti) 事務的低級人員,和後來指讀書(shu) 人不同;“硜硜然”,堅固、固執的樣子;“鬥”是十升,“筲”是古代的飯筐,容量為(wei) 十二升,“鬥筲之人”,形容器量很小、格局不大的人。
弟子子貢問道:“怎麽(me) 樣才能稱為(wei) 士?”孔子回答說:“能用差恥心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出使各國能夠不辱沒君主的使命,就可以叫士了。”羞恥心是一種重要的道德情感,能夠防止個(ge) 人做出過於(yu) 不道德的事;出使能將君主的命令落實下來,需要較高的應變能力和才智。這兩(liang) 項似乎有針對子貢而發之意,因為(wei) 子貢是孔門言語科的高才(《論語·先進》),較有可能在從(cong) 政後被派出使,一般低級人員應該不易有出使機會(hui) 。
子貢聽了後,不滿足地問道:“請問次一等的。”孔子答道:“宗族稱讚他孝順父母,鄉(xiang) 裏稱讚他恭敬兄長。”這要求也有點難,孔子似乎隻稱讚過閔子騫做到了(《論語·先進》)。子貢再問:“請問再次一等的。”孔子答道:“說話必定誠實做到,行動必定果斷,這是固執而不會(hui) 權變的小人啊!或者這些人也可以算作是次一點的士。”子貢聽到後,再問道:“現在從(cong) 政的人如何?”孔子答道:“唉!都是些器量不大、小雞肚腸的人,哪值得算進來?”
從(cong) 整章來看,子貢的目標可能是想讓孔子評價(jia) 當時那些當官的人,但是又不能夠直接講,因為(wei) 當時的禮製規定不能夠當麵評價(jia) 當官的人,所以他繞著圈子問,體(ti) 現出高超的語言能力。通過子貢的不斷追問,可以看到孔子對士的等級劃分。
其中,比較引人注意的是,孔子雖然也講誠信,但評價(jia) 似乎不高。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儒學追求中庸,將事情做到恰到好處,而事情本身是不斷發展的,如果死守誠信而不知權變,很難將事情做到恰到好處。因而,需要根據事態的發展,適時地調整做法,才能將事情做得更好。這樣,不能執著誠信,要給權變留下足夠的空間,呈現出對誠信講究靈活處理的柔性態度。
這和西方不同。在西方文化中,特別講究剛性的誠信,隻要說了就必須做到,不能撒謊,契約精神特別明顯。西方的基督宗教就明確,撒謊的人是為(wei) 神所厭惡的,是升不上天堂的。西方著名的哲學家康德就將誠信應該作為(wei) 一個(ge) 絕對命令來遵守,在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夠撒謊。
康德舉(ju) 了一個(ge) 例子,假如有一個(ge) 人被他人拿著槍追殺,這個(ge) 被追殺的人跑到你家裏,躲了起來。追殺者隨後趕到,問你有沒有看見一個(ge) 人跑過,在不在你家?康德說,這時候你也不能對拿著槍的人撒謊,說你沒見過人。按照這種說法,會(hui) 帶來一個(ge) 問題:明知道拿著槍的人會(hui) 把被追殺者殺掉,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不能撒謊以換取一條人命?
中國傳(chuan) 統則不同,孔子對誠信取一種靈活的柔性態度,目標不是兌(dui) 現承諾,而是把事情做得恰到好處。這不等於(yu) 孔子不要誠信,孔子也經常講要守好我們(men) 的嘴巴,不要亂(luan) 承諾。孔子的目的是要為(wei) 更高價(jia) 值的實現留出更大的空間,如並未批評管仲不和召忽那樣隨公子糾之死而自殺(《論語·憲問》)。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中國某些商人不守契約精神而欺騙消費者,不能追溯到孔子對誠信的不重視,這些商人的目的是為(wei) 了個(ge) 人的私利,並非為(wei) 了更高價(jia) 值的實現。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再看第二十八章。“切切偲偲”,相互切磋、相互勉勵的樣子;“怡怡如也”,和順親(qin) 切的樣子。
子路的問題和子貢相同,都是問:“怎樣才可以叫做士?”孔子的回答是:“互相勸勉,和睦相處,可稱為(wei) 士了。朋友之間相互切磋勸勉,兄弟之間和睦相處。”
孔子的回答也是因材施教的表現。如果結合子路、子貢的身份,就比較容易理解。由於(yu) 子貢是孔門言語科的高材生,如果從(cong) 政的話,出使的機會(hui) 比較大,孔子在上章的回答,就不僅(jin) 僅(jin) 勉勵子貢要提升個(ge) 人修養(yang) ,也提醒子貢在外交場合要注意發揮自己的才能,出色地完成出使的任務。
而子路的言語能力沒有子貢突出,出使的機會(hui) 不大。子路比較勇猛果斷,這種性格的弊病是容易冒犯別人。同時子路重視實踐過於(yu) 讀書(shu) ,在《論語·先進》中就說“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所以,孔子告誡子路要和朋友多點討論,相互切磋,暗含著他要多讀書(shu) ,否則怎麽(me) 切磋琢磨?同時,還告誡子路要和兄弟和睦相處,抑製自己勇猛而易於(yu) 冒犯別人的性格。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第二十九章,一個(ge) 善良的人教導民眾(zhong) 七年,也可以讓他們(men) 上戰場去打仗了。
第三十章,如果讓沒有經過教導的民眾(zhong) 去打仗,等於(yu) 是把他們(men) 放棄了。因為(wei) 這等於(yu) 將他們(men) 推向死神。
這兩(liang) 章共同展示出孔子的愛民之心。孔子並不反戰,認為(wei) 有一些戰爭(zheng) 是必要的,所以當陳成子弑簡公時勸魯哀公去討伐,以伸張正義(yi) (《論語·憲問》)。但是孔子認為(wei) ,要用比較長的時間教導民眾(zhong) 後,才能讓他們(men) 上戰場。因為(wei) 戰場非常複雜,隻有了具備很強的應變能力,才能夠最大限度地保全生命。
上麵這些章句的內(nei) 容是關(guan) 於(yu) 為(wei) 政的。對這些章句,可以簡單總結為(wei) 以下幾點:
第一,在位者為(wei) 政過程中,首先要起表率作用。在位者雖然在政治結構上處於(yu) 主導地位,但不能單純以命令的方式讓民眾(zhong) 遵守,而要先做出示範,以獲取民眾(zhong) 的信任,建立起公信力。讓在位者先帶頭示範,可以對在位者形成某種程度的約束,使得政令不至於(yu) 亂(luan) 來,淪為(wei) 當權者私欲的工具。當然,這裏的約束不是製度化的剛性機製,主要還是從(cong) 道德角度以及有利於(yu) 政令的執行而言。
第二,在位者應該持有愛民之心,做到養(yang) 民、教民。養(yang) 民是從(cong) 物質層麵上解決(jue) 民眾(zhong) 的生存問題,包括了人口繁衍以及經濟問題;教民主要是從(cong) 文化和精神這些角度去提升民眾(zhong) 的生活質量。這是傳(chuan) 統儒學政治理論的基調。當然,傳(chuan) 統儒學主要是從(cong) 民心的向背來關(guan) 注民眾(zhong) ,和當代從(cong) 民眾(zhong) 的權利角度來看待不同。這也是傳(chuan) 統“民本”和現代民主的根本區別所在。
第三,其他為(wei) 政要點,如在位者應該注意舉(ju) 薦人才,做事情要有大的格局,不能過於(yu) 求全責備。

如何修德
講完為(wei) 政後,我們(men) 轉向修德的問題。修德與(yu) 為(wei) 政不同。在為(wei) 政中,孔子的關(guan) 注點放在在位者身上;而在修德中,孔子關(guan) 注的是所有人。當然,孔子在為(wei) 政中也強調為(wei) 政者的道德,但那是針對在位者而言,類似於(yu) “政德”,具有一定特殊性,並不適用於(yu) 一般人。
對於(yu) 修德,這是《論語》的一個(ge) 重要主題,孔子在其中提出了一套以仁為(wei) 核心的係統理論。對於(yu) 這主題,《子路》的記載不算太集中,大概有7章。下麵一起來讀相關(guan) 章句。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先來看第十九章。“之”,去;“夷狄”,古代對未開化民族的一個(ge) 稱謂。從(cong) 文明程度來看,中原地區得天獨厚,物產(chan) 豐(feng) 盛,很早建立了一套禮樂(le) 製度,而周邊的少數民族地區文明程度相對較低。這導致中原地區的人自稱為(wei) 華夏或者夏,並結合方位將周邊的少數民族分別稱為(wei) 東(dong) 夷、西戎、南蠻、北狄。廣東(dong) 在曆史上就屬於(yu) 南蠻。
“夷狄”合稱,帶有貶義(yi) 的性質。由此,產(chan) 生了夷夏之辨的問題。順帶提一下,在夷夏之辨下,蘊有兩(liang) 種不同的態度:一種是將中國固守為(wei) 夏的相對態度,體(ti) 現為(wei) “華夏中心主義(yi) ”,拒斥外來的文明;另一種是以文明程度為(wei) 標準的相對觀念,哪國的文明程度高就是夏,反而就為(wei) 夷,體(ti) 現的是開放心態,有利於(yu) 接納外來文明。這兩(liang) 種不同的態度一直延續到晚清,嚴(yan) 重影響著中國對西方文明的處理方式。
樊遲問孔子怎樣行仁。孔子說:“日常生活中要舉(ju) 止恭敬,做事情要嚴(yan) 肅認真,對人要忠誠。即使到了夷狄那樣未開化的地方,這些都不可以放棄。”也就是說,道德行為(wei) 具有普適性,到了文明程度低的地方也應該堅守。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
再看第二十一章。前一句,《孟子·盡心下》引用為(wei) “孔子‘不得中道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中行”和“中道”一樣,指言行中正。“狂狷”是偏離“中行”的兩(liang) 種品質。
朱熹將“狂”解釋為(wei) “誌極高而行不掩”,即誌向極高而行為(wei) 上不文飾,相當於(yu) 狂放、狂妄;“狷”,朱熹解釋為(wei) “知未及而守有餘(yu) ”,即在智上還有不足,但固守做得過頭,類似於(yu) 孤潔的意思。
孔子說:“找不到言行中正的人並和他們(men) 交朋友,那就結交狂放、孤潔的人吧!狂放的人敢於(yu) 進取,孤潔的人不至於(yu) 做壞事。”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第二十二章。孔子說:“南方人有句話說:‘作為(wei) 人而沒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師和醫生。’這句話說得好!”將“巫”和“醫”合在一塊,是因為(wei) 這兩(liang) 者在中國古代同源,巫也經常替人看病驅邪。在西方也一樣,由於(yu) 古代的科學水平不發達,對病理缺乏足夠認識,通常會(hui) 將病與(yu) 鬼神關(guan) 聯起來。因而,巫和醫都需要和鬼神打交道,需要有恒心才能使鬼神降臨(lin) ,以達到通鬼神的效果。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來自於(yu) 《易·恒卦·九三》,意思是不能恒守道德的人,常常會(hui) 受到羞辱。孔子對這句話回應道:“讓沒恒心的人不要去占卜。”占卜用於(yu) 預測吉凶,在某種程度上也需要神明的在場。這章表明恒心在和鬼神打交道時非常重要。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第二十三章。這是經常被引用來表明孔子追求和諧的章句。“和”,和諧;“同”,簡單的同一、相同。
在孔子之前,一些思想家已經在區分“和”“同”了。在《國語·鄭語》中,史伯就提出“和”是用不同的事物相互平衡、調劑,而“同”是使用完全等同的事物,隻有“和”具有創生性,而“同”則不可能持續推進。
《春秋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記載了晏嬰向齊景公論述“和”“同”的區別。晏嬰以做羮湯和音樂(le) 為(wei) 例,認為(wei) :羮湯之所以好吃,是因為(wei) 不同的味道被調和在一起,假如隻是單純的水,不會(hui) 好吃;音樂(le) 之所以好聽,是因為(wei) 有不同音調、聲音的短長等調和,假如隻調一個(ge) 音調,不會(hui) 好聽。
孔子將“和”“同”進引入到君子、小人的二分結構中,對道德修養(yang) 作引導。孔子說:“君子追求和諧而不是同一,小人則追求同一而非和諧。”也就是說,君子應該寬懷大量,能夠聽取和容納不同的聲音和做法,持有自己獨立的見解,並作出平衡,保持和諧融洽的氛圍;小人則追求一致的意見或看法,不講求真正的和諧融洽。
世間萬(wan) 物不可能齊一,孟子就說“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萬(wan) 物本來就千差萬(wan) 別,這是自然規律。不同人有不同的意見或看法,是常見的事。要追求簡單而將它們(men) 都變成一樣,一方麵隻能采用強製的方式,另一方麵將失去改進的機會(hui) ,因為(wei) 不同的意見或建議所帶來的碰撞,能產(chan) 生出更好的方案。
每個(ge) 個(ge) 體(ti) 的智慧有限,無論隻有哪一種聲音,都沒有辦法被驗證為(wei) 是唯一正確的。因而,君子“和而不同”,目標是容納各種意見,成就真正的和諧氛圍,避免因一種聲音而缺乏多種聲音的碰撞,以便尋求更優(you) 質的方案。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第二十五章。“器”,本義(yi) 指器具,後來轉變為(wei) 動詞。由於(yu) 器各有專(zhuan) 門的用途和功能,轉變為(wei) 動詞時,也帶有用其所長的意思。
孔子說:“君子容易事奉而難於(yu) 取悅他:不用合乎道的方式來取悅他,他不會(hui) 高興(xing) ;等到用人的時候,卻能用人所長。小人則難以事奉而容易取悅:用不合乎道的方式來取悅他,他會(hui) 高興(xing) ;等到用人的時候,卻要求十全十美。”
孔子從(cong) 道德的角度概括了君子和小人在事奉和用人上的分別。君子追求道,因而不能以歪門斜道的方式來取悅;知道人不是全能的,君子會(hui) 用人之長,不會(hui) 求全責備。小人本就以私欲為(wei) 主,因而能用拍馬屁之類的方式來取悅,但用人時就隨自己的性子來求全責備。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再看第二十六章。“驕”“泰”在古代都是貶義(yi) 詞,但意思稍有不同。“泰”隻是自負,不會(hui) 對別人怎樣,而“驕”不僅(jin) 自負,還有淩人的意思。
孔子說:“君子自負但不盛氣淩人,小人盛氣淩人而又自負。”也就是說,即使君子再不好,也隻是自負,但小人不僅(jin) 僅(jin) 自負,還會(hui) 欺負人。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
第二十七章。對於(yu) 本章的前半句,有兩(liang) 種不同解釋:一種解釋是將每個(ge) 字分開來說,指剛強、果斷、質樸、慎言四種品質;另一種解釋是兩(liang) 兩(liang) 組合,指“剛毅”“木訥”兩(liang) 種品質。我個(ge) 人偏於(yu) 向第一種解釋。
按照古代漢語的發展規律,先秦時期很少使用複合詞,後來才慢慢增加,以便更準確地表達更為(wei) 複雜化的想法。因而,孔子的意思是:剛強、果斷、質樸、慎言,這些品質接近於(yu) 仁。
注意,具備這些品質,可能相應於(yu) 與(yu) 它們(men) 相對的品質(如柔弱、優(you) 柔、虛飾、浮誇)而言,更靠近於(yu) 仁,但仍不是仁,因為(wei) 它們(men) 還有偏失。
對於(yu) 剛強、果斷,孔子曾說過如果率領三軍(jun) 打仗,“暴虎馮(feng) 何,死而無悔者,吾不與(yu) 也。必也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者”(《論語·述而》)。亦即孔子不找敢於(yu) 赤手空拳與(yu) 老虎搏鬥,或者徒步涉水過大河這些死而無悔的人共事,而希望找遇事謹慎小心,善於(yu) 謀劃而完成任務的人。
對於(yu) 質樸,孔子認為(wei)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隻有文質完美結合,才能成為(wei) 君子。對於(yu) 慎言,盡管孔子認為(wei) 做事需要權變,但承諾的事情還是要盡量做到。這樣,最好能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隨便說話,以免無法實踐。從(cong) 中也可以看到,孔子對於(yu) 人的各種品質有著理性的思考,提出品質之間的相互融貫與(yu) 調劑,以達到恰到好處的狀態。

上麵七章,反映了孔子對修德的部分看法:要有恒心;要寬宏大量,對人不能求全責備,要用人之長;要能容納不同的意見或建議,不要盲目附從(cong) 或用強製的方式來統一意見等。這些看法,對於(yu) 我們(men) 做人或處理事情,都不無教益。
人物評價(jia)
最後來看孔子對人物的評價(jia) 。
在古代,人物評價(jia) 是一個(ge) 重要課題。比如《老子》文字很少,但也明確提出“知人曰哲”。為(wei) 什麽(me) 知人這麽(me) 重要?對儒學而言,至少有以下幾方麵原因:
第一,就社會(hui) 政治組織而言,人是最重要且最活躍的要素。孔子在《中庸》中說:“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故為(wei) 政在人。”盡管周文王、武王的為(wei) 政經驗,已記錄在方策上,但無論怎樣好的政策舉(ju) 措,都需要人才執行。因此,選人很關(guan) 鍵。
第二,就個(ge) 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而言,不僅(jin) 需要個(ge) 體(ti) 的主動提升,也需要外在因素的配合。他人即為(wei) 外在因素的重要部分。如以他人為(wei) 鑒,即“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論語·裏仁》),或者結交朋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都可以有效地促進個(ge) 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無論是社會(hui) 組織的選人,抑或個(ge) 體(ti) 道德修養(yang) 的需求等,首要都是知人,亦即對他人的了解及評價(jia) 。
第三,人物評價(jia) 能對個(ge) 體(ti) 的行為(wei) 起約束作用。在《論語》中,孔子不僅(jin) 評價(jia) 了很多在世的人,也評價(jia) 了像伯夷、叔齊等已經去世的人。單就評價(jia) 已去世的人而言,除了給在世的人提供榜樣參考之外,可能更重要的作用是約束活著的人。盡管孔子有“惡稱人之惡”(《論語·陽貨》),不讚成宣揚別人的缺點,但如果是大惡,也需要予以批判。這樣,如果生前做了大壞事,也會(hui) 被拿出來作評價(jia) 。孔子所作的《春秋》,就對曆史人物進行了褒貶。這就提醒在世的人,每個(ge) 人都不能逃脫曆史的評價(jia) ,所以需要顧及後人對自身的評價(jia) 。當然,孔子不是以成敗為(wei) 標準來評論人物的,而是以道德為(wei) 準。這種曆史評價(jia) 的方式,為(wei) 司馬遷《史記》承繼,成為(wei) 傳(chuan) 統曆史的主流。
由於(yu) 存在這種曆史的約束,使得大多數人在大是大非麵前不敢亂(luan) 來,也激勵著不少人固持道義(yi) 。文天祥《過零丁洋》的名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說人生難免一死,但要對得起曆史,明顯看到曆史書(shu) 寫(xie) 的激勵作用。所以,盡管孔子不太講鬼神,但借助於(yu) 曆史,也可起到約束個(ge) 體(ti) 行為(wei) 的作用,呈現出人文化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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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篇對人物的評價(jia) 也不集中,隻有三章。下麵來看一看。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先來看第八章。“謂”,按照《論語》的使用規則,後麵沒有“曰”,則不是與(yu) 某個(ge) 人說話,而是涉及的人不在場,主要是評價(jia) 那個(ge) 人。“衛公子荊”,字南楚,是衛獻公的兒(er) 子,當時被稱為(wei) 君子。“善居室”,指善於(yu) 持家,不隨意建設宮室。
孔子評價(jia) 衛荊說:“他善於(yu) 持家。剛有一點,說:‘幾乎夠了。’稍微增加一些,說:‘基本夠了。’富有起來了,說:‘幾乎完美了。’”衛荊作為(wei) 國君的兒(er) 子,沒有驕奢的惡習(xi) 和膨脹的物質欲望,而是腳踏實地,循序漸進地持家,體(ti) 現出良好的心態和節製能力。看得出來,孔子對他的道德修養(yang) 持讚賞的態度。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
再來看第十八章。“直”,從(cong) 十從(cong) 目從(cong) 乚(直),乚是藏匿,字形是十雙眼睛盯著而無法藏匿,本義(yi) 為(wei) 坦率、直率。公平正直屬於(yu) 引伸義(yi) ,帶有明顯的價(jia) 值評價(jia) 意義(yi) ,《論語》其他地方也使用了直,但大部分不具有公平正直的價(jia) 值意義(yi) 。如《論語·憲問》記載了微生高自己家裏沒有醋,當別人問他借醋時,他跑到鄰居家借來充當是自己家的,再借給別人。孔子就此事說:“孰謂微生高直?”孔子的批評是這人不直率,不實話實說,而非不公平正直。所以,我傾(qing) 向於(yu) 用直率來理解本章的“直”。
“直躬者”,直身而行的人,也就是這人性格非常直率;“攘”,指出於(yu) 某種原因去偷盜。葉公告訴孔子說:“我鄉(xiang) 有個(ge) 性格直率的人,他父親(qin) 因某種原因偷了羊,他就去指證他。”孔子聽了後說:“我們(men) 鄉(xiang) 直率的人和你們(men) 那的不同:父親(qin) 為(wei) 兒(er) 子隱瞞,兒(er) 子為(wei) 父親(qin) 隱瞞——直率就在其中。”
有人認為(wei) 通過這一章可以看到儒學是徇私枉法的理論學說,講究親(qin) 屬之間的相互隱瞞,不符合或者不適合講究公平正義(yi) 的現代社會(hui) ,進而猛烈批判儒學。這激起了不少學者的反對,引發了一場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相隱”的大討論,這裏不贅述了。對於(yu) 本章的理解,這裏僅(jin) 簡單澄清兩(liang) 個(ge) 地方:
第一,將“直”解釋為(wei) 坦率、坦白會(hui) 比公平正直好。這可以與(yu) 《論語》的其他地方相合,未必與(yu) 公平正直形成直接衝(chong) 突。

第二,家庭和社會(hui) 的構成不一樣,各自遵循的倫(lun) 理道德也不相同。家庭主要是由有血緣關(guan) 係的成員組成,在家庭內(nei) 主要看情感、付出,而不是講道理。社會(hui) 則不同,社會(hui) 成員不具有血緣關(guan) 係,遵循的是理性公正的原則,我們(men) 在社會(hui) 上所做的事情都要求有一個(ge) 對等的回報,否則就會(hui) 感受到不公正。在家庭中,兒(er) 子麵對父親(qin) 因為(wei) 某些原因偷羊,不算是特別有問題的行為(wei) ,出於(yu) 強烈的父子天然情感,兒(er) 子自然而然會(hui) 為(wei) 父親(qin) 隱瞞,除非父子之間關(guan) 係已經特別僵。這無疑為(wei) 儒學所倡導,將檢舉(ju) 揭發的事交由社會(hui) 去做,家庭不必承擔這功能。
但儒學也要求兒(er) 子在得悉父親(qin) 做了不當的事情之後,要不斷勸諫父親(qin) 改過。從(cong) 操作上看,儒學對於(yu) 家族與(yu) 社會(hui) 的劃界,我覺得問題不大。保持家族和睦,給人一個(ge) 安心的地方讓精神放鬆,社會(hui) 的公平正義(yi) 由社會(hui) 來承擔。實際上,不需要家族成員的檢舉(ju) 揭發,社會(hui) 也能形成嚴(yan) 密的證據鏈,家族成員的緘默並不會(hui) 影響社會(hui) 的正常運作。
子貢問曰:“鄉(xiang) 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xiang) 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xiang) 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再看最後的第二十四章。子貢問道:“一鄉(xiang) 的人都喜歡這個(ge) 人,這個(ge) 人怎麽(me) 樣?”孔子答道:“不可以。”子貢聽了後,從(cong) 反麵來問:“一鄉(xiang) 的人都討厭這個(ge) 人,怎麽(me) 樣?”孔子答道:“還是不行。不如鄉(xiang) 人中道德善良的人喜歡他,道德不善良的人討厭他。”

孔子的話提醒我們(men) :不能夠以好惡人數的多少來判斷一個(ge) 人的好壞;更可行的辦法是以鄉(xiang) 中善良的人喜歡他,但是壞人都不喜歡他作為(wei) 一個(ge) 標準。這表明,人物評價(jia) 不能使用多數決(jue) ,有些人(如鄉(xiang) 願)可以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能獲得絕大多數人的認可,但不等於(yu) 他是好的。
要評價(jia) 一個(ge) 人的好壞,最好是看一鄉(xiang) 中道德好的人都喜歡他,道德不好的人都討厭他。這樣,就表明他會(hui) 做有道德的事,不會(hui) 依從(cong) 不道德的人做不道德的事,排除了鄉(xiang) 願式的兩(liang) 邊都討好的做法。這是出於(yu) 對鄉(xiang) 願的警惕。孔子曾說:“鄉(xiang) 原,德之賊也。”(《論語·陽貨》)鄉(xiang) 願為(wei) 取媚於(yu) 世而沒有道德標準,是敗壞道德的典型人物。
從(cong) 上麵這三章中,可以看到孔子對人物的評價(jia) 非常理性,特別是反對以多數決(jue) 的方式去判斷一個(ge) 人的好壞。一個(ge) 人的好壞不在於(yu) 喜歡他或者討厭他的人數多少,而在於(yu) 他是否堅守道德。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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