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穿上時代“新衣”的孔子，是朱熹嗎？

——專(zhuan) 訪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係教授勞悅強》

受訪者：勞悅強

采訪者：文龍傑 史元豐(feng) （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十四日丙戌

          耶穌2024年3月23日

以朱熹思想為(wei) 重要代表的宋明理學，在宋元明時期深度影響中國社會(hui) ，為(wei) 後世文化提供了重要養(yang) 分，更不斷地走出中國與(yu) 不同地域的本土文化交融，影響廣泛且深遠。在首屆武夷論壇係列活動舉(ju) 辦之際，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係教授勞悅強在武夷山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解讀朱熹——作為(wei) 八百年前東(dong) 方思想集大成的文化代名詞，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之上，也正為(wei) 當代人類社會(hui) 普遍倫(lun) 理或普遍價(jia) 值的建立提供重要的思想啟示。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你看來，儒學在全世界的傳(chuan) 播過程中，有哪些代表性人物被世界所關(guan) 注？

江蘇省南京市夫子廟內(nei) 的孔子像。姚俊 攝

孟廟又稱亞(ya) 聖廟，位於(yu) 山東(dong) 省鄒城市，為(wei) 曆代祭祀孟子之所。圖為(wei) 廟內(nei) 的亞(ya) 聖孟子塑像。呼蘭(lan) 江 攝

2010年10月22日，時值朱熹誕辰880周年，朱熹銅像在福建武夷山落成揭幕。張麗(li) 君 攝

勞悅強：提起儒學，全球都熟悉的肯定是孔子與(yu) 孟子，再往後也會(hui) 講到朱熹或者王陽明。特別是在東(dong) 南亞(ya) ，以新加坡為(wei) 例，自1982年開始，新加坡政府即正式決(jue) 定將“儒家倫(lun) 理”列入中學生的必讀科目，在全社會(hui) 也開展過“新儒學運動”。此外，成立於(yu) 1914年的南洋孔教會(hui) 常常舉(ju) 辦遊學或講座活動，所以新加坡民眾(zhong) 較之西方國家社會(hui) 更了解儒學。

觀眾(zhong) 翻看銅質作品《論語》。闞力 攝

但在世界範圍內(nei) ，孔子和孟子的影響遠大於(yu) 朱熹和王陽明。《論語》在西方的翻譯史有幾百年，並有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等不同語言版本，在這些國家《論語》已經是通俗讀物了。

中新社記者：你長期在海外從(cong) 事儒學研究與(yu) 教學工作，這些儒學代表人物的名字是如何翻譯和被受眾(zhong) 所熟知的？

勞悅強：從(cong) 1313年開始，元朝“專(zhuan) 立德行明經科”，恢複科舉(ju) ，以北宋程顥程頤兄弟和南宋朱熹等大儒注解的《四書(shu) 》為(wei) 主要考試內(nei) 容。不管在中國還是在海外，其實很多人是通過朱熹的注釋去認識孔孟儒學的。

2010年10月22日，《朱熹誕生八百八十周年》紀念郵票首發儀(yi) 式在福建武夷山舉(ju) 行。張麗(li) 君 攝

16世紀末，利瑪竇在《天學實義(yi) 》裏把“philosophia”譯為(wei) “理學”。利瑪竇及其繼承者，不僅(jin) 向中國人介紹了希臘哲學，也將中國儒學帶回了歐洲，中國哲學和思想文化從(cong) 此走向世界。在由法國傳(chuan) 教士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整理的《利瑪竇中國劄記》中，首次將“儒學”和“理學”譯成“philosophia”。

“Confuci”其實是“孔夫子”的音譯，“Menci”則是“孟子”的音譯，因為(wei) 拉丁文中名詞有陽性、中性、陰性的區別，孔子、孟子作為(wei) 男性，他們(men) 的名字要加上表示陽性的後綴“us”，所以就變成了“Confucius”與(yu) “Mencius”。其他人名也大致按照這個(ge) 方法翻譯，如明朝天啟皇帝的拉丁文名字為(wei) “Thienkius”，英文和法文都直接使用了這些詞語。其他語言則按照拚寫(xie) 習(xi) 慣和詞性有一些微小調整，例如德語中孔子為(wei) “Konfuzius”，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中則是“Confucio”。這樣的翻譯主要是從(cong) 語言習(xi) 慣而來，並無高低之分，中文中耶穌也被認為(wei) 是來源於(yu) “Jesus”的音譯。

中新社記者：我們(men) 發現海外有關(guan) 朱熹的英文譯介有“新孔子”“後孔子”等不同表述，請從(cong) 傳(chuan) 播與(yu) 思想的角度談談你的理解與(yu) 思考？

勞悅強：朱熹是儒家孔孟之後的大思想家、哲學家，其學說被稱作朱子理學，明清時就受到東(dong) 南亞(ya) 及西方的關(guan) 注。雖然有不少學者對朱子理學在海外的傳(chuan) 播和影響進行論述和探討，然而，其在英語世界的譯介受到的關(guan) 注和討論相對比較滯後，鮮有翻譯界或語言學界對譯介進行係統分析。

武夷山“朱熹園”是以紀念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為(wei) 主題的紀念館。王東(dong) 明 攝

美籍華人學者，哲學史家、朱子理學專(zhuan) 家陳榮捷集中幾十年精力於(yu) 朱熹的研究和對朱子理學研究事業(ye) 的推動。1982年由陳榮捷組織並擔任大會(hui) 主席的“國際朱熹討論會(hui) ”在夏威夷檀香山舉(ju) 行，匯聚了彼時東(dong) 西方著名的朱熹研究專(zhuan) 家。此次大會(hui) 促進了朱子理學的海外研究，也使東(dong) 西方對朱熹有了新的認識。以陳榮捷英譯《近思錄》為(wei) 例，除原文622條之外，還有長篇引言詳述《近思錄》編纂及譯注的經過，並選譯出宋、明、清與(yu) 朝鮮、日本注家評論600餘(yu) 條，另有附錄《近思錄》選語統計表、《近思錄》選語來源考、中日韓注釋百餘(yu) 條。

武夷山“朱熹園”是以紀念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為(wei) 主題的紀念館。圖為(wei) 紀念館裏的朱熹文集。王東(dong) 明 攝

從(cong) 成就來講，朱熹的確是詮釋孔孟最好的代言人。在美國傳(chuan) 教士、漢學家衛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的重要著作《中國總論》中，也表達了對朱熹的推崇，書(shu) 中多次直接提到朱熹的名字，並將其譯介為(wei) “偉(wei) 大的孔子注釋家”(the great commentator of Confucius)，我也同意這樣的說法，這是成立的。

中新社記者：朱熹汲取和吸收了孔孟的思想成果，並融匯儒、釋、道三家的思想滋養(yang) ，創立了新的哲學體(ti) 係，至今在海內(nei) 外仍具有深遠影響。朱子理學的形成對今天東(dong) 西方不同文明間交流互鑒有何啟示？你如何看待朱子理學的世界價(jia) 值？

勞悅強：你的提問點中了核心問題。朱熹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集大成者，其哲學體(ti) 係中蘊含著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尤其是“理一分殊”思想。今天，人類進入全球一體(ti) 化的時代特征日趨明顯。基於(yu) 人類命運的共同要求，朱熹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之上，產(chan) 生於(yu) 八百年前古代東(dong) 方的“理一分殊”思想，正為(wei) 當代人類社會(hui) 普遍倫(lun) 理或普遍價(jia) 值的建立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啟示。

航拍位於(yu) 江西省上饒市鉛山縣鵝湖山麓的鵝湖書(shu) 院。鵝湖書(shu) 院曾是一個(ge) 著名的文化中心，尤其是南宋理學家朱熹與(yu) 陸九淵等人的鵝湖之會(hui) ，成為(wei) 中國儒學史上一件影響深遠的盛事。劉占昆 攝

朱熹說：“天地之間，萬(wan) 物之眾(zhong) ，其理本一，而其分未嚐不殊也。”這裏所說的“理”，具有一本萬(wan) 殊的性質。“理”既體(ti) 現在宇宙中，又體(ti) 現在每個(ge) 個(ge) 別事物之中，體(ti) 現在宇宙中的“理”和體(ti) 現在每個(ge) 個(ge) 別事物中的“理”，類似於(yu) 佛教“月印萬(wan) 川”。萬(wan) 事萬(wan) 物統一於(yu) “理”，而又是“理”的具體(ti) 表現，體(ti) 現著“理”的整體(ti) 。

朱熹倡導人們(men) 要與(yu) 萬(wan) 物共存、與(yu) 萬(wan) 邦共處，可以說是穿越時空、跨越國界的思想精髓，“理一分殊”正是朱熹解決(jue) 不同文明、價(jia) 值衝(chong) 突中最深刻的見解，也是人們(men) 認識和把握宋明理學的基礎。“理”不僅(jin) 可以貫通古今，也可以貫通中西。這樣的跨文化交流與(yu) 互鑒，既能對話又有立場，既能融合一理又彼此獨立。

今天，如果用一句話向世界介紹朱熹和朱子理學，我想試問：“穿上時代‘新衣’的孔子，是朱熹嗎？”

中新社記者：你長期在海外教授傳(chuan) 播儒學，作為(wei) 東(dong) 西方的“擺渡者”，在海外講授朱子理學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案例？有何建議？

勞悅強：我在海外講授朱子理學的過程中發現一個(ge) 誤解——“存天理，滅人欲”是朱熹的名言，也是一句飽受後人斷章取義(yi) 之苦的名言。這句話的本意是：飲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不管東(dong) 方還是西方，即使放在今天看來這句話也沒有任何問題。

航拍武夷山星村鎮燕子窠生態茶園。王東(dong) 明 攝

勞悅強教授在武夷論壇上。史元豐(feng) 攝

這兩(liang) 天，我從(cong) 飛機落地武夷山到坐在青綠如畫的窗前接受采訪，有一個(ge) 深刻的印象就是武夷山的山水是人文化的，是有曆史的，我們(men) 今天能看到山體(ti) 絕壁上不同朝代文人墨客的題字。中國“天人合一”觀點強調了天和人的關(guan) 係是相互依存、相互影響的。在這個(ge) 關(guan) 係中，人作為(wei) 宇宙中的一個(ge) 微小存在，與(yu) 天地萬(wan) 物都有著緊密的聯係，相互依存、相互影響、彼此維係。建議大家來到武夷山的林泉山水之間，從(cong) 中我們(men) 既能看到人與(yu) 自然的和諧關(guan) 係，又可清晰品讀曆史印記留下的人文之美。(完)

受訪者簡介：

勞悅強，美國密歇根大學博士，現為(wei)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涉及先秦諸子思想、漢魏晉南北朝儒釋道三教互融、宋明理學、中國敘事學、佛教講經以及中國古代婦女史等等。中文著作包括《文內(nei) 文外——中國思想史中的經典詮釋》，英文著作則包括《劍橋中國史》第二冊(ce) (六朝卷)中“清談與(yu) 玄學”一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