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畑】宋代子思道統地位的確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3-25 09: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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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子思道統地位的確立

作者:郭畑(重慶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來源:《孔子研究》2024年第1期


摘  要:唐代將孔廟附祭人選擴大到孔子門人之外,打開了子思進入孔廟的製度性窗口。北宋中後期,子思憑籍孔聖後裔的身份得以封侯和從(cong) 祀。由於(yu) 宋代《中庸》地位的提升,以及宋人連接孔子和孟子的思想動力,子思在明道和傳(chuan) 道上的貢獻日益凸顯,其在儒家道統係譜中的位置逐漸穩固下來,並最終形成了顏子、曾子、子思、孟子這一以傳(chuan) 道為(wei) 主要線索的道統係譜。南宋後期,這一道統係譜得到了官方的製度化肯定,子思因此而封公和配享,其父伯魚也得以進入孔廟祀典,而子思後來更逐漸擁有了自己的祠廟。

 

關(guan) 鍵詞:子思 道統 孔廟 四配 宋代

 

 

孔伋,字子思,乃孔子之孫,孔鯉(字伯魚)之子。學界關(guan) 於(yu) 子思《中庸》以及思孟學派的討論甚多,但關(guan) 於(yu) 子思在宋代道統地位的確立過程卻關(guan) 注很少。子思道統地位的確立,是唐宋儒學轉型的重要結果之一,這既與(yu) 《中庸》獨立經典地位的形成密切相關(guan) ,也標誌著宋代儒家道統係譜由建構走向重構,是顏子、曾子、子思、孟子這一孔廟“四配”道統係譜形成過程中的關(guan) 鍵一環。為(wei) 增進學界對於(yu) 宋代子思道統地位確立過程及其原因的認識,本文將考述子思封爵和進入孔廟享祀的曆程,並就子思道統地位的確立與(yu) 四配道統係譜的形成過程進行探討。

 


一、子思封爵和從(cong) 祀

 

子思雖然是孔子之孫,但因為(wei) 釋奠之禮主要是為(wei) 了祭祀“先聖先師”(《禮記·文王世子》),與(yu) 是否聖裔並無直接關(guan) 係,所以漢代以來在孔廟中附祭的都僅(jin) 限於(yu) 孔子門人,直到唐代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孔廟附祭係統改革,方才將配享從(cong) 祀者的範圍擴大到了漢晉時期的傳(chuan) 經之儒。子思雖然沒有在唐代進入孔廟,但是唐代孔廟附祭係統的擴大化改革,還是為(wei) 後來子思、孟子等等賢儒進入孔廟打開了製度上的可能性窗口。

 

進入宋代,首先借助孔廟附祭係統擴大化趨勢而進入孔廟享祀的並不是子思,而是孟子和荀子、揚雄、韓愈。熙寧七年(1074)十二月庚寅,“判國子監常秩等乞立孟軻、揚雄像於(yu) 孔子廟庭,仍加爵號。又乞追尊孔子以帝號。詔兩(liang) 製與(yu) 國子監、禮院官同詳定。”但“翰林學士楊繪以為(wei) 加帝號非是”,“後不果行”。[1]元豐(feng) 六年(1083)十月戊子,“以吏部尚書(shu) 曾孝寬言,孟軻有廟在鄒,屬兗(yan) 州,未加爵命”,特“詔封孟軻為(wei) 鄒國公”。[2]元豐(feng) 七年五月壬戌,又詔:“自今春秋釋奠,以鄒國公孟軻配食文宣王,設位於(yu) 兗(yan) 國公之次。荀況、揚雄、韓愈以世次從(cong) 祀於(yu) 二十一賢之間,並封伯爵:況,蘭(lan) 陵;雄,成都;愈,昌黎。”[3]孟子由是得以進入孔廟配享,而荀子、揚雄和韓愈也得以從(cong) 祀。

 

孟子等人的封爵和享祀,在製度上開啟了子思的升格之路。伯魚、子思,“初無祠堂。元豐(feng) 五年,四十七代孫若升監修祖廟,因輟己俸創建。”[4]元祐四年(1089),衍聖公孔若蒙就奏請為(wei) 伯魚、子思追爵,這應該是受到了孟子因有廟而贈爵這一眼前之先例的啟發。元祐五年四月,時為(wei) 右諫議大夫的朱光庭向朝廷請定子思封爵。朱光庭述及此事緣起雲(yun) :“元祐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承受都省送下宣義(yi) 郎孔若蒙狀,乞追封孔伋爵號。”即最初是由孔若蒙奏請的,孔若蒙“熙寧元年襲封衍聖公,元祐元年改封奉聖公”[5]。朱光庭奏狀說:“臣切詳孔若蒙陳乞孔子之子鯉、孫伋封爵事。伏緣古者封爵之及,或以德,或以功,或以言。如鯉,雖孔子之子,然始聞《詩》、聞《禮》,徳未著見而早世。伋,字子思,嚐學於(yu) 曾子,得聖道之傳(chuan) ,著為(wei) 《中庸》一書(shu) ,垂之萬(wan) 世。……孟子師之,然後得其傳(chuan) ,固非荀、揚、韓之可企。荀、揚、韓尚蒙聖朝茅土之封,而獨未及子思,誠闕典也。伏乞朝廷特下禮官定子思之封爵,以顯朝廷尊隆聖道之意。”該狀的貼黃重申了這一意見。[6]孔若蒙本是為(wei) 伯魚、子思同時陳請封爵的,但朱光庭從(cong) 德行、著述和傳(chuan) 道等方麵考慮,僅(jin) 支持為(wei) 子思封爵,其根本理由在於(yu) 子思作《中庸》並傳(chuan) 道於(yu) 孟子,而其直接理由,正是前幾年剛剛獲得封爵的孟子、荀子、揚雄、韓愈。

 

雖然孔若蒙和朱光庭此次的奏請沒有結果,但還是開啟了子思封爵和享祀的肇端。十一年後的崇寧元年(1102)二月庚戌,朝廷終於(yu) “追封孔鯉為(wei) 泗水侯,孔伋為(wei) 沂水侯”。[7]這樣的結果,顯然是源自於(yu) 此先孔若蒙的奏請,並且朝廷最終沒有采納朱光庭僅(jin) 封子思的意見,而是一並追封伯魚和子思侯爵。此次禮議的直接策動者是畢仲遊,《宋史·畢仲遊傳(chuan) 》載:“徽宗時……入為(wei) 吏部郎中,言孔子廟自顏回以降,皆爵命於(yu) 朝,冠冕居正;而子鯉、孫伋乃野服幅巾以祭,為(wei) 不稱。詔皆追侯之。”[8]從(cong) 這段記載來看,畢仲遊完全沒有從(cong) 朱光庭立德、立功、立言的角度來考慮這個(ge) 問題,而是純粹從(cong) 孔門弟子及以下都得封爵,而伯魚、子思作為(wei) 孔子之子、孫,反而無尺寸之封的角度來進行論證。畢仲遊從(cong) 血緣因素著眼而凸顯製度上的缺陷,比論證伯魚、子思在道統上的貢獻要直接和容易得多,也最終被朝廷所接受。朱光庭沒有述及孔若蒙奏請的理由,但從(cong) 朱光庭和畢仲遊的製度理由以及元豐(feng) 七年和元祐四年如此短暫的時間間隔來看,大概其理由也應該是從(cong) 製度上著眼的。不過,朝廷贈爵的勅語,還是肯定了伯魚、子思在儒道上的貢獻。[9]

 

獲封沂水侯,為(wei) 子思進入孔廟附祭奠定了基礎,幾年後的大觀二年(1108),朝廷便“從(cong) 通仕郎侯孟請,繪子思像,從(cong) 祀於(yu) 左丘明二十四賢之間”。[10]此先孟子元豐(feng) 七年進入孔廟配享,其前奏正是元豐(feng) 六年獲封鄒國公,子思的經曆與(yu) 之頗為(wei) 相似。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追贈孔子為(wei) 文宣王,並贈顏回兗(yan) 國公、十哲侯爵、其餘(yu) 弟子伯爵。[11]北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又“追封十哲為(wei) (郡)公,七十二弟子為(wei) 侯,先儒為(wei) 伯或贈官”。[12]至此,孔廟祭祀係統便形成了孔子王爵、配享的顏子國公、十哲郡公、先賢侯爵、先儒伯爵或贈官的爵位等級製度,此後直到明世宗嘉靖(1522-1566)大禮議後方才革除。孟子既已先封鄒國公,那麽(me) 其進入孔廟後就必然隻能和顏子並列於(yu) 配享這一等級,而同時進入孔廟從(cong) 祀的荀子、揚雄和韓愈,因為(wei) 先無封爵,所以還另須贈以伯爵,以便匹配先儒的爵位等級。王安石的情況與(yu) 孟子極為(wei) 相似,他生前即已封舒國公,後改荊國公,因此,新黨(dang) 於(yu) 崇寧三年推動王安石進入孔廟時,朝廷便詔“王安石配享孔子廟庭”。[13]然而,政和三年(1113)正月二十日,宋徽宗以禦筆手詔的形式詔令:“安石可封王爵,(王)雱可配享文宣王廟廷。”隨即追封王安石為(wei) 舒王。[14]王安石晉封王爵打亂(luan) 了孔廟祭祀係統的爵位等級製度,從(cong) 而引起士人的諸多非議。[15]宋徽宗的本意是讓王雱也一並配享,但因為(wei) 王雱僅(jin) 得封為(wei) 臨(lin) 川伯,所以最終也隻能從(cong) 祀。[16]後來南宋詔理學家從(cong) 祀,也都大體(ti) 遵循了這一等級製度而追封伯爵,隻有朱熹是先封國公而後才從(cong) 祀的。綜合來看,子思既已於(yu) 崇寧元年獲封沂水侯,而隔年王安石便得配享孔子,那麽(me) 作為(wei) 孔子之孫、孟子之師的子思進入孔廟就幾乎是在所必然的,但是因為(wei) 限於(yu) 其沂水侯之爵,所以子思大觀二年僅(jin) 僅(jin) 得以從(cong) 祀。後來南宋度宗鹹淳三年(1267)升格子思配享時,也須一並晉封其為(wei) 沂國公。[17]

 

然而,子思進入孔廟從(cong) 祀之後,卻又出現了新的禮製上的問題,即子思作為(wei) 孟子之師,地位禮遇卻還不如孟子,這顯然是不合理的。邵博就指出說:“孟子曰:‘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元豐(feng) 末年,詔以孟子配享孔子廟,巍然冠冕,坐於(yu) 顏子之次,師曾子坐席下,師子思立廡下,豈但行於(yu) 長者之先哉?果孟子有神,其肯自違平生之言,必不敢享矣!” [18]洪邁也說:“孟子配食與(yu) 顏子並,而其師子思,子思之師曾子亦在下。……於(yu) 禮於(yu) 義(yi) 實為(wei) 未然,特相承既久,莫之敢議耳。”[19]李桂高也雲(yun) :“今顏子尊居配位,而儕(chai) 曾子於(yu) 十哲。子思,師也;孟子,弟子也。乃升孟子而降子思,則非先師之義(yi) 也。”[20]在宋度宗鹹淳三年升曾子、子思配享後,陳世崇便大力稱頌道:“夫子之徒三千,一貫之道,獨語曾子,而曾子一唯,幾到列聖處。《大學》十章,為(wei) 後世帝王治天下之律令,格例絜矩,即忠恕也。《中庸》一書(shu) ,彌綸天地,參讚化育;孔子之道益著,而曾、思位在弟子下。度皇即位,首升侑食,舉(ju) 數千載未行之典,為(wei) 億(yi) 萬(wan) 世將來之法,度皇之聖至矣。”[21]由此,即便僅(jin) 僅(jin) 從(cong) 禮製上著眼,子思在孔廟祭祀係統中的升格,也將是一個(ge) 必然的結果。

 

二、子思祀典的升格

 

子思最終得以配享,朱熹對孔廟配享製度的理解和祭祀實踐有著關(guan) 鍵性的影響,後來熊禾就說南宋朝廷“取其法行之太學”[22]。但是,朱熹其實並不太看重上述邵博等人指出的禮製問題。朱熹認為(wei) :“配享隻當論傳(chuan) 道,合以顏子、曾子、子思、孟子配。” [23]他說自己“嚐欲於(yu) 雲(yun) 穀左立先聖四賢配,右立二程諸先生”,隻是“後不曾及”。[24]後來在滄州精舍,朱熹終於(yu) 實踐了他的想法:“宣聖像居中,兗(yan) 國公顏氏、郕侯曾氏、沂水侯孔氏、鄒國公孟氏西向配,北上。” [25]此後,在孔廟中升格子思便不時為(wei) 士人所議及,李心傳(chuan) 就說:“論道統之傳(chuan) ,則當升曾子、子思於(yu) 堂上,而姑列四先生(周、張、二程)及朱先生於(yu) 從(cong) 祀。”[26]

 

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子思升格終於(yu) 正式進入到了朝廷討論的環節。王應麟《玉海》雲(yun) :“端平二年正月二十日,禮部尚書(shu) 李埴請以子思升祀堂上,列在十哲之間。”[27]《宋史·理宗紀》亦載:“甲寅,詔議……升孔伋十哲。”[28]《宋史全文》所載稍詳,雲(yun) :“禮部尚書(shu) 兼侍講李埴奏:‘胡瑗、孫明複、邵雍、歐陽修、周敦頤、司馬光、蘇軾、張載、程顥、程頤十人,卓然為(wei) 學者所宗,宜在從(cong) 祀之列。乞令經筵、秘書(shu) 省、國子監參酌熟議。’又奏:‘乞將子思並與(yu) 升祀,列在十哲之間。’從(cong) 之。”[29]其後,陳鎬《闕裏誌》、孔繼汾《闕裏文獻考》、龐鍾璐《文廟祀典考》便全都認為(wei) 子思於(yu) 端平二年升入了十哲。[30] 但是,《宋史全文》所說的“從(cong) 之”,是很需要斟酌的。《徐文清公(僑(qiao) )家傳(chuan) 》記載了此次禮議的一些前奏,茲(zi) 抄錄如下:

 

上因論孟子傳(chuan) 授,公奏:“孟子師子思,子思師曾子,實接聖道正傳(chuan) 之統。曾子述《大學》以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又述所得於(yu) 曾子傳(chuan) 授心法,輯為(wei) 《中庸》以授孟子。其言‘中者,天下之大本’、‘誠者,天之道’,實發明理義(yi) 之大原,其功為(wei) 最大。子思頃乃從(cong) 祀,而不得與(yu) 十哲於(yu) 堂上,古今闕典也。夫十哲者,夫子因念從(cong) 於(yu) 陳蔡者凡十人,偶不在門耳,豈謂弟子之賢哲止此十人而已哉?”上稱善曰:“前此所未聞。”又曰:“升子思而不及伯魚,恐未安。”公奏:“此道統所係,非可以父子之私論。”上命公與(yu) 李埴議之。公退,以上旨語李公,李公以子思陪祀已定,請且以我朝諸儒先從(cong) 享。[31]

 

 

以此來看,最初建議升子思於(yu) 十哲的是徐僑(qiao) 而不是李埴,並且李埴的意見是先爭(zheng) 取本朝諸儒從(cong) 祀,不過,據《宋史全文》,他最終還是進行了奏請。《宋史全文》雲(yun) “從(cong) 之”,但是,如果子思真的通過此次禮議而升入十哲,那麽(me) 就應該按照十哲郡公的爵位一並進行追贈,後來鹹淳三年升曾子、子思配享後,便在升顓孫師於(yu) 十哲的同時追封其為(wei) 陳公,[32]但是,我們(men) 看不到任何資料顯示子思獲贈過郡公。並且,十哲的人數是固定的,直到清代才突破了十人的限製,增入了朱熹和有子以為(wei) 十二哲,而此時的孔廟裏,顏子配享後留下的十哲空缺早已為(wei) 曾子所替補。由此來看,端平二年的這次禮議應該是沒有結果的,子思也並未由此升入十哲,所以《宋史·理宗紀》和《玉海》都僅(jin) 僅(jin) 簡述了過程而已,而《宋史·文宣王廟誌》甚至根本就沒有說及此事。《宋史全文》所雲(yun) 的“從(cong) 之”,應是指從(cong) 李埴“乞令經筵、秘書(shu) 省、國子監參酌熟議”之請,並不是從(cong) 其增選之議。

 

因此,子思在孔廟中的升格,還是要等到宋度宗鹹淳三年。在宋度宗親(qin) 臨(lin) 國學之前,鹹淳三年正月,他詔“令禮官、學官議其可如曾子升侑,並議可升十哲者以聞”,[33]次月便“詔封曾參郕國公,孔伋沂國公,配享先聖。”[34]元仁宗延祐三年(1316),詔“以顏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元朝在孔廟祭祀製度上開始繼承南宋之製,元文宗至順元年(1330)又加封顏子兗(yan) 國複聖公、曾子郕國宗聖公、子思沂國述聖公、孟子鄒國亞(ya) 聖公。[35]顏、曾、思、孟的四配格局此後曆代相沿,未再更改。明世宗嘉靖大禮議後,去除了孔廟祭祀係統的贈爵,子思改稱“述聖子思子”。[36]

 

此外,到了元代,子思還像顏子、孟子一樣有了自己的祠廟。元成宗元貞元年(1295),鄒縣尹司居敬於(yu) 孟子故居旁的子思講堂和“暴書(shu) 台”遺址修建“中庸精舍”,其中“建屋像子思、孟子”,而“子思子南麵,孟子西向侍”,並於(yu) “春秋朔望祀之”。[37]由此可見,中庸精舍與(yu) 一般的書(shu) 院不同,其祭祀並非是依照孔廟禮製,而是一開始就以子思、孟子師徒為(wei) 祭祀對象,並且是以子思為(wei) 主要祭祀對象的。大德六年(1302),鄒縣尹宋彰擴建了精舍,並將其升格為(wei) “中庸書(shu) 院”。[38]元仁宗延祐二年(1315),“朝廷改為(wei) 子思書(shu) 院,設山長以司誨導”,[39]其“置山長一員,職視大庠校官”。[40]元順帝至正三年(1343),鄒縣尹鄧彥禮進一步擴建了子思書(shu) 院,“為(wei) 廟三間,簷四阿……中位沂國公,以正南麵師席;左侍鄒國亞(ya) 聖公……以正堂為(wei) 講所,翼東(dong) 西廂為(wei) 左右齋,以故講堂洎兩(liang) 齋館校官,大集弟子釋奠肄業(ye) 其中。”[41]由此,子思有了專(zhuan) 門的祠廟作為(wei) 祭祀場所。

 

明清時期,又形成了設置專(zhuan) 職“翰林院五經博士”主祀子思的製度。明代宗景泰(1450-1467)時期,開始仿效闕裏衍聖公之製,設置世襲的翰林院五經博士,以便由幾個(ge) 儒學世家的後裔專(zhuan) 奉其祖先之祀。明武宗正德二年(1507),這一政策也惠及子思廟祀,《闕裏文獻考·世爵職官》雲(yun) :“翰林院五經博士十五員,正八品。孔氏北宗一員,奉中庸書(shu) 院祀。南宗一員,奉衢州孔子廟祀。”又雲(yun) :“考博士之設,仿於(yu) 前明。景帝景泰三年,命禮部召取顏、孟子孫長而賢者各一人至京師,官之。明年,以顏希惠、孟希文為(wei) 五經博士。此博士之所由始也。武宗正德元年,用衢州知府沈傑言,授孔彥繩五經博士,主衢州孔子廟祀事。於(yu) 是南宗始有博士矣。二年,五十八代孫、三氏學學錄公璜奏言:‘鄒縣城南巽隅,古有子思書(shu) 院,實子思子講道之所,孟母“徙舍學官之旁”之遺址也。前代設山長,類多孔氏子孫為(wei) 之。元季始廢,每遇歲時朔望,薦享無聞。乞依顏、孟、程、朱恩典,擇孔氏次嫡之賢者,授以世職。’帝允其請,而述聖又有博士矣。”[42]關(guan) 於(yu) 此職的設置緣起,文獻中有不同的記載,《闕裏誌》雲(yun) :“述聖子思子書(shu) 院在兗(yan) 州府鄒縣南門外,舊名中庸精舍,相傳(chuan) 即孟子受業(ye) 處也。國朝弘治十六年題。準世以衍聖公次子襲翰林院五經博士,奉子思子書(shu) 院祀事。每歲春秋二祭,博士赴鄒縣主祭。從(cong) 衍聖公聞韶之所請也。”[43]《明武宗實錄》也載其事頗詳,雲(yun) :“(正德二年十一月)丙辰,授三氏學生員孔聞禮為(wei) 翰林院五經博士,主子思廟祀事。時襲封衍聖公孔聞韶奏,以子思廟在鄒縣南,去魯五十餘(yu) 裏,主祀缺人,請擇族中之賢者,授以博士世職,俾主其祀。且以母弟聞禮名上。上曰:‘顏、孟二子,皆有世官奉祀,而子思廟在鄒者獨無,此闕典也。聞禮可授翰林(院)五經博士,俾世主其祀。’”[44]綜合來看,此事最初應是由三氏學學錄孔公璜提議的,其後由衍聖公孔聞韶上奏朝廷,並提名推薦了其弟孔聞禮,最後明武宗欣然應允。清代繼承和發展了明代的翰林院五經博士製度,[45]並且,為(wei) 了省卻北宗孔氏翰林院五經博士需要反複奔赴鄒縣主祭的不便,康熙二十九年(1690)四月甲申,朝廷幹脆“建子思子廟於(yu) 闕裏”,[46]規格上則“仿顏、曾、孟三廟製”。[47]

 

在宋代子思封爵、享祀的升格過程中,其父伯魚也得以封爵並進入孔廟祀典。前文談到,元祐四年孔若蒙請定伯魚、子思封爵,元祐五年朱光庭僅(jin) 請定子思封爵,未果。宋徽宗崇寧元年,從(cong) 畢仲遊請,“追封孔鯉為(wei) 泗水侯,孔伋為(wei) 沂水侯”。其後大觀二年,詔躋子思從(cong) 祀,但伯魚並未一並進入孔廟。朱熹認為(wei) “釋奠有伯魚而無子思”是“錯”的[48],而據其《潭州牒州學備準指揮》,他曾向朝廷申請說:“《政和新儀(yi) 》《淳熙儀(yi) 式》,以《會(hui) 要》所載從(cong) 祀指揮考之,皆脫泗水侯孔鯉一位。”希望補上伯魚,而其後太常寺的回應雲(yun) :“檢照《會(hui) 要》:崇寧元年二月二十五日,封孔鯉為(wei) 泗水侯,孔伋為(wei) 沂水侯。今來《政和五禮新儀(yi) 》《淳熙儀(yi) 式》唯載沂水侯孔伋,卻無泗水侯孔鯉,其孔鯉位次合在孔伋之上。”[49]可見其時朱熹和太常寺都誤讀了《會(hui) 要》,他們(men) 都誤以為(wei) 崇寧元年伯魚和子思封爵後便一並從(cong) 祀了,並沒有注意到大觀二年實際上隻允許以子思從(cong) 祀。朱熹知曉後,便作《乞以泗水侯從(cong) 祀先聖狀》,[50]試圖為(wei) 伯魚請祀。但是,這封奏狀後來是否上達朝廷卻不得而知,他曾對門人說:“在南康時,嚐要入文字從(cong) 祀伯魚。以漸去任,不欲入文字理會(hui) 事,但封與(yu) 劉淳叟,以其為(wei) 學官,可以言之。”[51]而今天已經無法知曉劉堯夫是如何處理這封奏狀的了。《宋會(hui) 要輯稿·禮一六·釋奠》載:“紹熙三年八月十七日,詔太常寺將州縣釋奠文宣王神位次序儀(yi) 式改正,仍備坐今來申明指揮,行下臨(lin) 安府鏤板,同《紹興(xing) 製造禮器圖》印行頒降。”其後的“先是臣僚言”,便是截取朱熹增補孔鯉從(cong) 祀等等的申請,最後又雲(yun) :“既而禮院奏從(cong) 所請,故有是詔。”[52]是則朱熹所奏在經過太常寺審核後,其中的某些申請應該是得到了朝廷允許的,但其中卻並不包括伯魚從(cong) 祀一事,王應麟《玉海》也說:“紹熙元年十月,知漳州朱熹條上釋奠禮儀(yi) 數事,太常條奏,後不果行。”[53]

 

鹹淳三年,在升侑曾子、子思後,又詔:“泗水侯孔鯉,以先聖為(wei) 之父,以子思為(wei) 之子,而聞《詩》聞《禮》,《周南》《召南》之學,其在《魯論》,著名如此。鄆城侯孔忠,其昆也,亦在從(cong) 祀之列。伯魚,可列於(yu) 鄆城侯之次。”[54]伯魚終於(yu) 進入孔廟從(cong) 祀。明英宗正統三年(1438),三氏學教授裴侃上言說:“天下文廟惟論傳(chuan) 道,以列位次。闕裏家廟,宜正父子,以敘彝倫(lun) 。顏子、曾子、子思,子也,配享殿廷。無繇、子皙、伯魚,父也,從(cong) 祀廊廡。非惟名分不正,抑恐神不自安。況叔梁紇元已追封啟聖王,創殿於(yu) 大成殿西崇祀,而顏、孟之父俱封公,惟伯魚、子皙仍侯,乞追封公爵,偕顏、孟父俱配啟聖王殿。”明英宗命禮部行之,並議加伯魚、子皙封號,但是並無結果。[55]至明世宗時,在經過嘉靖大禮議後,最終於(yu) 嘉靖九年從(cong) 張聰之議,將伯魚從(cong) 從(cong) 祀先賢之列調整到了啟聖祠中。[56]


 

三、子思與(yu) 四配道統係譜的形成


 

宋代子思的封爵和享祀,自然是其道統地位確立的結果。由於(yu) 《子思子》二十三篇沒能係統地流傳(chuan) 下來,所以為(wei) 人熟知的子思作品實際上僅(jin) 有《中庸》一篇,而史料中有關(guan) 子思生平的記載也相當有限,因為(wei) 受到這樣的資料限製,所以宋人乃至後世對於(yu) 子思道統地位的論證,實際上也主要集中在這三點:子思和孟子之間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作《中庸》、孔子聖裔。元代釋奠禮酌獻子思時所奏的頌歌很有代表性,雲(yun) :“公傳(chuan) 自曾,孟傳(chuan) 自公。有嫡緒承,允得其宗。提綱開蘊,乃作《中庸》。侑於(yu) 元聖,億(yi) 載是崇。”[57]這基本上可以視作對宋人論證子思道統地位關(guan) 鍵要素的總結。

 

子思是為(wei) 孔子之孫,這種天然的血緣關(guan) 係對於(yu) 其道統地位的論證和確立自然是有幫助的,上文談到,子思崇寧元年獲封沂水侯就主要是因為(wei) 其孔子聖裔的身份。不過,也如前引徐僑(qiao) 所說:“道統所係,非可以父子之私論。”聖裔身份雖然是個(ge) 加分項,但實際上起不到決(jue) 定性的作用,更為(wei) 重要的,還是子思傳(chuan) 孟子以及作《中庸》這兩(liang) 點,因為(wei) 前者關(guan) 乎傳(chuan) 道,後者關(guan) 乎明道。

 

子思最初進入道統係譜的敘述,主要是與(yu) 孟子道統地位的論證有關(guan) 。不管是中唐宋初的孟子、荀子、揚雄、王通、韓愈這一五賢道統係譜,還是最終成為(wei) 定論的顏子、曾子、子思、孟子這一孔廟四配道統係譜,孟子無疑都是其重心所在,並且也是這兩(liang) 期道統係譜轉承的關(guan) 節點。子思與(yu) 孟子之間的師徒關(guan) 係,對於(yu) 論證孟子的道統地位是一種可能的途徑,最初在《原道》中倡立道統的韓愈就已經注意及此,其《送王秀才序》寫(xie) 道:“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shu) ,獨孟軻氏之傳(chuan) 得其宗。”[58]不過,雖然子思、孟子之間的師徒關(guan) 係並無疑問,但曾子、子思之間是否是師徒關(guan) 係卻缺乏直接的曆史文獻根據。韓愈的表述既給人以曾子、子思的確存在師承關(guan) 係的印象,但又沒有明說。

 

不過,中唐宋初的五賢道統係譜是以斷裂性為(wei) 主要特征,而以排異端為(wei) 主要線索的,其對於(yu) 孔子、孟子之間的師承連續性其實並不太看重。與(yu) 孟子的地位隨著古文運動的發展而日益突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子思很少被人注意,石介甚至說:“夫子沒,後世有子思焉,安國焉,穎達焉,止於(yu) 發揚其言而已。”[59] 而宋人於(yu) 慶曆(1041-1048)之後開始重視子思的道統地位,也與(yu) 古文運動沒有多少直接的關(guan) 係,反倒是和此間與(yu) 古文運動有所對立的道德性命之學的發展關(guan) 係得更為(wei) 緊密,其原因則在於(yu) 《中庸》的日漸流行。我們(men) 從(cong) 今存宋人文字中都仍然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到,從(cong) 北宋中前期開始,很多比較重要的士人都解說過《中庸》。據顧宏義(yi) 《宋代〈四書(shu) 〉文獻論考》一書(shu) 的考證和統計,宋代《中庸》類的著述多達108種,另外還有《學庸》類30種、《四書(shu) 》類81種,該書(shu) 還補充說:“因年久散佚、記載有闕等原因,宋人有關(guan) 《四書(shu) 》著作的實際種數當不止此數。此外,上述數字也不包括宋人一些零篇單條的有關(guan) 論述。”[60]王曉薇的統計標準稍寬,便統計出了宋代有關(guan) 《中庸》的著述共136種之多。[61]並且,我們(men) 還仍然可以斷言,這個(ge) 統計一定是不完整的。而宋人的那些《子思論》,也全都可以視為(wei) 《中庸論》。

 

《中庸》無疑是儒家道德性命之學最為(wei) 核心的經典文本之一,而《中庸》和《孟子》這兩(liang) 個(ge) 文本之間也確實存在著很多思想上的共性,頗多可以互相發明之處。早在古文運動興(xing) 起之前,唐代梁肅就已稱道某人“乃訓《孟子》,擇乎《中庸》”了[62],李翱《複性書(shu) 》也大量引用孟子與(yu) 《中庸》進行互釋,可見《中庸》和《孟子》在道德性命之學上的詮釋關(guan) 聯性是很容易引人注意的。由此,子思、孟子之間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自然便進入到宋人道統敘述的視野,在孟子之前疊加子思成為(wei) 越來越普遍的現象。《中庸》與(yu) 《孟子》的緊密關(guan) 係,子思與(yu) 孟子的師徒關(guan) 係,二者可謂是相得益彰。

 

僧人釋契嵩以道德性命之學阻遏古文運動的排佛攻勢,他是宋人中較早利用《中庸》和《孟子》互相發明的一個(ge) ,他就曾說:“顏子、孟軻、子思、揚雄,皆相望而晦明於(yu) 後世也。”[63]為(wei) 他作《行業(ye) 記》的陳舜俞也說:“孔子、顏回、子思、孟軻,生為(wei) 匹夫,未嚐得百裏之民而君長之,高談而死。然而後世之人懷其風烈,猶曰二帝三王之君臣不若也。” [64]比陳舜俞稍長幾歲的劉敞亦雲(yun) :“惟仁人能知聖人,子思、孟軻之謂也。”[65]王安石也曾說:“仲尼,聖之粹者也。仲尼而下,莫如子思,子思,學仲尼者也。其次莫如孟軻,孟軻,學子思者也。仲尼之言,載於(yu) 《論語》。子思、孟軻之說,著於(yu) 《中庸》而明於(yu) 七篇。”[66]其門人陳祥道也在其《論語全解序》中說:“《論語》之後,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尤得其詳。”[67]蘇軾也曾說:“孔子,子思之所從(cong) 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68]蘇轍也說:“孟子學於(yu) 子思。……凡孟子之說,皆所以貫通於(yu) 子思而已。”[69]其《古史·曾參傳(chuan) 》也說:“孔子之孫子思學於(yu) 曾子,而孟子學於(yu) 子思。”[70]蘇門的張耒也說過“古之君子,如子思、孟軻之徒”這樣的話[71]。

 

上引數人都是北宋有名的大學者,而從(cong) 這些引文中也可以看到,除了蘇轍《古史·曾參傳(chuan) 》外,全都沒有提及曾子。韓愈對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之間師承連續性的揭示,雖然在宋代最終得到了廣泛的承認,但是曾子在這個(ge) 道統係譜中的地位仍然不時顯得搖擺,因為(wei) 子思是孔子裔孫,要建立起孟子和孔子之間的連續性傳(chuan) 承關(guan) 係,未必一定要通過曾子才能實現。李翱就沒有采信韓愈的說法,他在其《複性書(shu) 》中說:“子思,仲尼之孫,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傳(chuan) 於(yu) 孟軻。”[72]這種通過子思來連接孔子、孟子而忽略曾子的情況,在宋代並不罕見,上引蘇軾“孔子,子思之所從(cong) 受中庸者也”的說法就極具代表性,其後孫傅宣和四年(1122)的《先師鄒國公孟子廟記》也寫(xie) 到:“孔子之沒,其孫子思得之,以傳(chuan) 孟子。”[73]甚至到南宋寧宗嘉定元年(1208)討論朱熹諡號時,劉彌正都還說:“孔氏沒,獨子思、孟軻更述其遺言,……孔氏之道,賴子思、孟軻而明。”[74]正因為(wei) 曾子道統地位存在這樣的不確定性,所以以二程為(wei) 代表的士人對曾子道統地位進行了大力的論證,[75]而這對於(yu) 加強孔子和孟子之間的連續性是很有幫助的。

 

雖然蘇轍也承認曾子、子思、孟子之間的師承連續性,但是總的來說,將曾子、子思納入道統係譜,從(cong) 而建構起曾子—子思—孟子這一道統係譜的開創性工作,主要還是由二程來進行的。程顥熙寧十年為(wei) 邵雍所作《墓誌》雲(yun) :“昔七十子學於(yu) 仲尼,其傳(chuan) 可見者,惟曾子所以告子思,而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76]程頤也曾明確說:“孔子沒,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沒,傳(chuan) 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傳(chuan) 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傳(chuan) ,至孟子而聖人之道益尊。”[77]

 

其後,程門弟子及其後學大都堅持了這個(ge) 道統係譜。前引朱光庭的奏議就是如此,周行己也說:“曾子之後有子思,子思之後有孟子。”[78]楊時自序其《中庸義(yi) 》亦雲(yun) :“曾子之後,子思、孟子之傳(chuan) 得其宗。”[79]二程尚且需要為(wei) 建構曾子、子思、孟子這一道統係譜而極力論證曾子的道統地位,其門人也為(wei) 此做了不少努力,但到程門再傳(chuan) ,曾子、子思的道統地位已經基本上成為(wei) 了無需論證的共識,張九成甚至在其《孟子傳(chuan) 》中反複利用這一道統係譜來論證孟子的道統地位,他在寫(xie) 給別人的書(shu) 信中也說:“顏子短命,其學不傳(chuan) 。曾子傳(chuan) 斯道於(yu) 子思,故子思有中庸之論;子思傳(chuan) 斯道於(yu) 孟子,故孟子有仁義(yi) 之說。孟子既沒,聖道絕矣。”[80]朱震亦雲(yun) :“孔子之道傳(chuan) 曾子,曾子傳(chuan) 子思,子思傳(chuan) 孟子,孟子之後無傳(chuan) 焉。”[81]胡宏也說:“及顏氏子死,夫子沒,曾氏子嗣焉。曾氏子死,孔子之孫繼之。於(yu) 其沒也,孟氏實得其傳(chuan) 。”[82]劉子翬《聖傳(chuan) 論》、楊萬(wan) 裏《聖徒論》、李元綱《傳(chuan) 道正統圖》也都堅持了這一道統係譜。

 

不僅(jin) 如此,即便在程學係統之外,曾子、子思、孟子這一道統係譜也迅速被很多士人所接受。元祐三年閏十二月所立的《杭州南山慧因教院晉水法師碑》,由曾旼撰,呂康卿書(shu) ,該《碑》雲(yun) :“孟子受之子思,子思受之曾子,曾子受之孔子。”[83]南宋程敦厚序王安石文集,同樣也承認了這一道統係譜,[84]可見受新學影響的士人逐漸在接受這一道統係譜。蘇黃門下也是如此,陳師道說:“孟子之學出於(yu) 子思,子思出於(yu) 曾子。”[85]呂本中《仙居縣淨梵院記》也說:“佛之為(wei) 說,與(yu) 孔子異乎?不異也。何以知其不異也?以其為(wei) 教知之。孔子以‘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也。孔子傳(chuan) 之曾子,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傳(chuan) 之孟子矣。”[86]後來蘇轍之孫蘇籀也認為(wei) :“孔氏之道,曾子、子思之傳(chuan) ,而孟軻治氣養(yang) 心以擴之。”[87]並且,從(cong) 《杭州南山慧因教院晉水法師碑》和呂本中《仙居縣淨梵院記》來看,比起五賢道統係譜那種強烈的排辟異端的氣息,曾子、子思、孟子這個(ge) 以傳(chuan) 道為(wei) 主的道統係譜,因為(wei) 有著濃厚的道德性命之學的色彩,反而更能讓那些並不排佛的士人所接受。

 

到朱熹之時,曾子、子思、孟子這一道統係譜實際上早就已經被廣泛接受了,陸九淵也明確談到過:“自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傳(chuan) 之孟子,乃得其傳(chuan) 者,外此則不可以言道。”[88]葉適試圖解構這個(ge) 道統係譜,實際上正好說明了其在當時的巨大影響。朱熹對這個(ge) 道統係譜進一步作了更為(wei) 強化的論證,他將自己集注的《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合刻,是為(wei) 影響深遠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並在其《中庸章句序》中係統闡述了自己的道統觀念,其間寫(xie) 道:“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chuan) ,而複得夫子之孫子思,……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為(wei) 能推明是書(shu) ,以承先聖之統。”[89]宋理宗紹定三年(1230)撰《道統十三讚》,孔子而後便是顏子、曾子、子思、孟子,[90]這一道統係譜終於(yu) 被皇帝親(qin) 自肯定。

 

不僅(jin) 如此,前文談到,朱熹還主張以曾子、子思配享孔子,並將其付諸祭祀實踐,而這對於(yu) 宋度宗升侑曾子、子思有著引導性的影響。宋度宗鹹淳三年(1267)正月,終於(yu) 下詔升曾子、子思配享,並封曾子郕國公、子思沂國公。至此,終於(yu) 正式確定了曾子和子思在孔廟中的配享地位,曾子、子思的道統地位也由此得到了官方的製度化肯定,孔廟四配也於(yu) 此確立。

 

錢穆先生曾說:“(韓愈)下及北宋初期,言儒學傳(chuan) 統,大率舉(ju) 孔子、孟、荀以及董仲舒、揚雄、王通、韓愈。惟第二期宋學則頗已超越董、揚、王、韓,並於(yu) 荀卿亦多不滿,朱子承之,始確然擺脫荀卿、董、揚以下,而以周、張、二程直接孟子,第二期宋學始確然占得新儒學中之正統地位。”[91]孟子是前後兩(liang) 期宋學道統係譜轉承的關(guan) 節點,而子思的崛起,則明確標誌著前期以排辟異端為(wei) 線索的道統係譜建構,開始轉向以明道、傳(chuan) 道為(wei) 線索的道統係譜重構,這是宋代道統論發展的關(guan) 鍵一環。子思道統地位的確立,雖然與(yu) 其孔聖後裔的身份有著些許的關(guan) 係,也與(yu) 宋人連接孔子和孟子傳(chuan) 承關(guan) 係的思想動力密切相關(guan) ,但最為(wei) 主要的,還是其《中庸》所蘊含的深厚思想潛力,切實證明了子思在儒道發明上所作出的巨大貢獻。通過子思道統地位確立的例子,我們(men) 可以明顯地看到,儒家道統的傳(chuan) 承和道統係譜建構,並不嚴(yan) 格依賴某種先天血緣、師承授受這樣的封閉性較強的固定因素,明道、傳(chuan) 道這樣的實質性貢獻才是最主要的根據。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儒家道統中看到一定程度的開放性。

 

注 釋
 
[1](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五八,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6304頁。
 
[2]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四〇,元豐六年十月戊子,第8186頁。
 
[3]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四五,第8291頁。
 
[4] (宋)孔傳:《東家雜記》卷上,《全宋筆記》第三編第十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219頁。
 
[5] (明)陳鎬:《闕裏誌》卷七《宗子世紀》,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89年,第308頁。
 
[6] (宋)趙汝愚編:《宋名臣奏議》卷九一《禮樂門·褒崇先聖》,台北,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1986年,第432冊,第130-131頁。
 
[7] 《宋史》卷一九《徽宗紀一》,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363頁。
 
[8] 《宋史》卷二八一《畢仲遊傳》,第9524頁。
 
[9] (宋)孔傳:《東家雜記》卷上,第219頁。
 
[10] 《宋史》卷一〇五《禮誌八·文宣王廟》,第2550頁。
 
[11](宋)王溥:《唐會要》卷三五《褒崇先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744-745頁。
 
[12] 《宋史》卷一〇五《禮誌八·文宣王廟》,第2548頁。
 
[13] (宋)楊仲良:《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一三〇,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186頁。
 
[14] 《宋大詔令集》卷二二二《王安石封舒王禦筆手詔》,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858頁;《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一三〇,第2186-2187頁。
 
[15] 參見郭畑:《道統與政統——王安石與宋代孔廟配享的位向問題》,《河南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
 
[16] 《宋史》卷一〇五《禮誌八·文宣王廟》,第2551頁。
 
[17] 《宋史》卷一〇五《禮誌八·文宣王廟》,第2554頁。
 
[18] (宋)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三,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5頁。
 
[19] (宋)洪邁:《容齋隨筆·四筆》卷一《孔廟位次》,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630頁。
 
[20] (元)李桂高:《重建大成殿記》,見(清)屈大均輯:《廣東文選》卷六,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73頁。
 
[21] (宋)陳世崇:《隨隱漫錄》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4-5頁。
 
[22] (宋)熊禾:《熊勿軒先生文集》卷三《三山郡泮五賢祠記》,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32-33頁。
 
[2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〇,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294頁。
 
[24] 《朱子語類》卷九〇,第2294-2295頁。
 
[25] 《朱子語類》卷九〇,第2295頁。
 
[26] (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四,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569頁。
 
[27] (宋)王應麟:《玉海》卷一一三,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上海,上海書店,1987年,第2097頁。
 
[28] 《宋史》卷四二《理宗紀二》,第807頁。
 
[29] 《宋史全文》卷三二《宋理宗二》,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2696頁。
 
[30] 《闕裏誌》卷一三《弟子誌·四配列傳·述聖子思子》,第609頁;(清)孔繼汾:《闕裏文獻考》卷一四《祀典第三之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89頁;(清)龐鍾璐:《文廟祀典考》卷首《祀位次序表》,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8年。
 
[31] (宋)徐僑:《毅齋詩集別錄》所附《宋待製徐文清公家傳》,見《宋集珍本叢刊》,北京,線裝書局,2004年,第70冊,第615頁。
 
[32]  (明)李之藻:《頖宮禮樂疏》卷二《從祀沿革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651冊,第44頁;《闕裏文獻考》卷一四《祀典第三之一》,第90頁;《宋史》卷一〇五《禮誌八·文宣王廟》,第2554頁。按,《宋史》雲顓孫師所封為“陳國公”,但十哲在其時不會超過郡公而為國公,《頖宮禮樂疏》和《闕裏文獻考》所雲“陳公”應是。
 
[33] (宋)潛說友:《鹹淳臨安誌》卷一一,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402頁。
 
[34]  《宋史》卷一〇五《禮誌八·文宣王廟》,第2554頁。
 
[35]  《元史》卷七六《祭祀誌五·宣聖》,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1892-1893頁。
 
[36]  《明史》卷五〇《禮誌四·至聖先師孔子廟祀》,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299頁。
 
[37] (元)司居敬:《中庸精舍碑陰記》、(元)張䇓:《中庸精舍記》、(元)潘迪:《子思書院新廟之記》,見劉培桂:《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卷三《元代》,濟南,齊魯書社,2005年,第30、28、73頁。
 
[38] (元)古景亮:《尚敏致祭孟子祠記》、(元)潘迪:《子思書院新廟之記》,見《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卷三《元代》,第39、73頁。
 
[39] (元)王思誠:《子思書院學田記》,見《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卷三《元代》,第62頁。
 
[40] (元)潘迪:《子思書院新廟之記》,見《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卷三《元代》,第73頁。
 
[41] (元)潘迪:《子思書院新廟之記》,見《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卷三《元代》,第74頁。
 
[42] 《闕裏文獻考》卷一八《世爵職官第四》,第132、133頁。
 
[43] 《闕裏誌》卷七《翰林院五經博士》,第335頁。
 
[44] 《明武宗實錄》卷三二,台北,“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1964年,第793頁。
 
[45] 《闕裏文獻考》卷一八《世爵職官第四》,第133頁。
 
[46] 《清史稿》卷七《聖祖本紀二》,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229頁。
 
[47] 《清史稿》卷八四《禮誌三·先師孔子》,第2539頁。
 
[48] 《朱子語類》卷九〇,第2294頁。
 
[49] (宋)朱熹:《紹熙州縣釋奠儀圖·文公潭州牒州學備準指揮》,見《朱子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3冊,第19-20頁。
 
[50] (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〇,見《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1冊,第929頁。
 
[51] 《朱子語類》卷九〇,第2295頁。
 
[52] 《宋會要輯稿·禮一六·釋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879頁。
 
[53] (宋)王應麟:《玉海》卷一一三《釋奠》,第2098頁。
 
[54] (明)李之藻:《頖宮禮樂疏》卷二《從祀沿革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651冊,第44頁;《闕裏文獻考》卷一四《祀典第三之一》,第90頁。
 
[55] 《明史》卷五〇《禮誌四·至聖先師孔子廟祀》,第1297頁。
 
[56] 《闕裏誌》卷一三《啟聖祠》,第661頁。
 
[57] 《元史》卷六九《禮樂誌三·宣聖樂章》,第1741頁。
 
[58] 馬其昶:《韓昌黎文集校注》卷四《送王秀才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93頁。
 
[59] (宋)石介:《徂徠石先生文集》卷一三《上孔中丞書》,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47頁。
 
[60] 顧宏義:《宋代〈四書〉文獻論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5頁。
 
[61] 王曉薇:《宋代〈中庸〉學研究》,保定,河北大學曆史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年,第42-47頁。
 
[62] (唐)梁肅:《著作郎贈秘書少監權公夫人李氏墓誌》,見(宋)李昉等編:《文苑英華》卷九六六,北京,中華書局,1966年,第5077頁。
 
[63] (宋)契嵩:《鐔津文集》卷一一《與月上人更字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26頁。
 
[64] (宋)陳舜俞:《都官集》卷一〇《上呂參政書》,見《宋集珍本叢刊》,第13冊,第161頁。
 
[65] (宋)劉敞:《公是集》卷四二《百工說》,見《宋集珍本叢刊》,第9冊,第685頁。
 
[66] (宋)王安石:《臨川先生文集·佚文·性論》,見《王安石全集》,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冊,第1827頁。
 
[67] (宋)陳祥道:《論語全解》卷首《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96冊,第65頁。
 
[68] 《蘇軾文集》卷八《策略四》,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36頁。
 
[69] (宋)蘇轍:《欒城後集》卷六《孟子解》,見《蘇轍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949頁。
 
[70] (宋)蘇轍:《古史》卷三二,見《三蘇全書》,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年,第4冊,第212頁。
 
[71]  《張耒集》卷五六《代高玘上彭器資書》,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843頁。
 
[72] 郝潤華、杜學林:《李翱文集校注》卷2《複性書》上,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第15頁。
 
[73] (宋)孫傅:《先師鄒國公孟子廟記》,見《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卷一《宋代》,第9頁。
 
[74] (宋)李心傳輯:《道命錄》卷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92頁。
 
[75] 郭畑:《宋代曾子道統地位的確立》,《孔子研究》2022年第2期。
 
[76] (宋)程顥:《邵堯夫先生墓誌銘》,《河南程氏文集》卷四,見《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503頁。
 
[77] 《河南程氏程遺書》卷二五,見《二程集》,第327頁。
 
[78] 《周行己集》卷四《送何進孺序》,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年,第78頁。
 
[79] 《楊時集》卷二五《中庸義序》,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674頁。
 
[80] (宋)張九成:《橫浦集》卷一八《上李泰發參政書》,見《張九成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93頁。
 
[81] 《道命錄》卷三,第24頁。
 
[82] 《胡宏集·雜文·程子雅言前序》,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156頁。
 
[83] (宋)曾旼:《宋杭州南山慧因教院晉水法師碑》,見許明編著:《中國佛教金石文獻·塔銘墓誌部》四《宋卷》,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8年,第1413頁。
 
[84](宋)程敦厚:《臨川文集序》,收在《新刊國朝二百家名賢文粹》卷一五九,見《宋集珍本叢刊》,第94冊,第499頁。
 
[85](宋)陳師道:《後山先生集》卷一七,見《宋集珍本叢刊》,第28冊,第798頁。
 
[86] 《呂本中全集·呂居仁文輯》,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60頁。
 
[87] (宋)蘇籀:《雙溪集》卷八《上戶部尚書書》,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年,第98頁。
 
[88] 《陸九淵集》卷一《與李省幹》其二,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5頁。
 
[89]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5頁。
 
[90] 《鹹淳臨安誌》卷一一,第418-419頁。
 
[91] 錢穆:《朱子學術述評》,見其《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卷五,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159-1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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