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達】熊十力大同理論的性質轉向——以《讀經示要》《乾坤衍》為對比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3-18 15: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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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大同理論的性質轉向——以《讀經示要》《乾坤衍》為(wei) 對比

作者:常達(中國社會(hui) 科學雜誌社)

來源:《人文雜誌》2024年第1


內(nei) 容提要:無論從(cong) 千差萬(wan) 別、無可言齊的人類氣稟上講,還是從(cong) 生生不息、剛健日新的世界變化上講,早年的熊十力在寫(xie) 作《讀經示要》時,都未曾認定一種“人人都是聖人”的大同能夠真正到來。直到熊氏晚年在《乾坤衍》中再次重點抉發《禮運》與(yu) 大同之義(yi) 時,他才拋開了重重疑慮,將大同視為(wei) 孔子外王學的唯一目標。熊十力的這一轉向有著內(nei) 外兩(liang) 層因素:一方麵,熊氏認為(wei) 孔子晚年堅守大同而棄絕小康,倡導民主革命,他從(cong) “體(ti) 用不二”出發,徹底否定了禮樂(le) 與(yu) 聖人的合理性;另一方麵,晚年的熊十力處在國家建設的關(guan) 鍵時期,更加重視社會(hui) 製度的構建問題。在他看來,大同擁有民主、均平、公共的特質,能夠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建設提供方案與(yu) 目標。由此,大同從(cong) 個(ge) 體(ti) 道德的修養(yang) 轉變為(wei) 對現實世界的改造,獲得了超越道德理想的實踐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熊十力   大同  《讀經示要》 《乾坤衍》

 

一、引言

 

在20世紀前期的著名思想家中,熊十力因其剛健日新的學問風格與(yu) “六經注我”的宏大氣象為(wei) 人熟知。作為(wei) 一名儒者,熊十力的儒學研究具有極為(wei) 鮮明的個(ge) 人特色,他不拘於(yu) 今古文之爭(zheng) 、漢宋之學,也不采任何師法、家法,而是完全依憑自己對經典的認知進行判斷。其最為(wei) 著名的觀點,便是將孔子之學一分為(wei) 二,稱為(wei) 內(nei) 聖學與(yu) 外王學。熊氏認為(wei) ,孔子一生對於(yu) 內(nei) 聖學隻是逐漸深入,沒有經曆重大轉變;而外王學則不同,孔子在五十歲以後始作六經,從(cong) 根本上推翻了早年學說,標誌著外王學的真正形成。因此從(cong) 時間上,外王學又當分為(wei) 早年之學與(yu) 晚年之學。二者區別在於(yu) ,孔子早年仍舊沿襲唐虞、三代聖人的理想,欲要得君行道;而五十歲以後,始萌發革命與(yu) 民主思想,並決(jue) 心廢除私有而倡導公天下,於(yu) 是作六經以傳(chuan) 後世。在這一理解下,以“天下為(wei) 公”為(wei) 核心的《禮運》大同學說便成為(wei) 熊十力外王學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他說:“天下為(wei) 公之大道是六經外王學一貫旨趣。”【1】

 

然而,大同雖是外王學“一貫旨趣”,但熊十力對大同性質的理解卻似乎並未一以貫之。自其1945年在《讀經示要》中提出大同以來,再到新中國成立後的《論六經》《原儒》,直至晚年的《乾坤衍》,熊氏的大同理論整體(ti) 呈現出不斷變化的立場,令人難以把捉。對此,學界評價(jia) 褒貶不一,比如其老友梁漱溟指出熊氏全然不理會(hui) 社會(hui) 文化的發展規律與(yu) 經濟基礎的作用,而其用來描述大同的種種現代詞語,更是不求甚解地濫用名詞,張冠李戴。【2】郭齊勇說道:“拿《讀經示要》與(yu) 新中國成立後的《論六經》、《原儒》、《乾坤衍》相比較,基本理論是一致的,有一些思想更有發展,當然也有一些冗複拖遝之處,但絕對不是什麽(me) ‘負積累’或‘標誌著他學術水平的倒退’。”在他看來,“熊先生的政治理想和實踐,始終是與(yu) 人民、與(yu) 曆史進步的趨勢相一致的”,因此即便其前後期有所差異,也僅(jin) 是必然的思想發展。【3】而李祥俊則認為(wei) ,熊十力的外王學自《原儒》起產(chan) 生了一次“裂變”,表現在“與(yu) 他之前的《讀經示要》等著作相比,詮釋方法上更主觀,思想內(nei) 容上更多空想”。但他同時承認,這種“裂變”的產(chan) 生出自熊氏會(hui) 通儒家經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的努力,應當報以“同情的理解”。【4】

 

據此,本文想要探索的是:熊十力的大同理論是否隨其外王學的前後之別而有所改變?若有,那麽(me) 這一改變究竟隻是對早年之學的進一步推演,還是確有性質上的轉向?在這一改變背後,是基於(yu) 熊氏學術的內(nei) 在徑路,還是受時局變換、思想潮流影響所致?從(cong) 熊十力的寫(xie) 作曆程來看,《讀經示要》是其首言大同之書(shu) ,他在“群經九義(yi) ”中以大同為(wei) 人類之最高願欲;而《乾坤衍》作為(wei) 熊氏之“衰年定論”,最終選擇以社會(hui) 主義(yi) 來詮釋大同。因此,本文便以《讀經示要》與(yu) 《乾坤衍》兩(liang) 部書(shu) 為(wei) 對比,嚐試從(cong) 熊十力大同理論的首尾兩(liang) 端出發,對這一問題展開討論。

 

二、道德烏(wu) 托邦:《讀經示要》中的“願欲”式大同

 

《讀經示要》是熊十力第一部專(zhuan) 門論述儒家經學的著作。是時熊氏正於(yu) 重慶北碚勉仁中學掌教,有學生問起,如今是否還應當讀經,經書(shu) 中又有何大義(yi) ?這番問話促使熊氏寫(xie) 就了《示要》一書(shu) ,書(shu) 中對孔子與(yu) 六經之要旨作出了詳細的分疏。在第一講“經為(wei) 常道不可不讀”中,熊氏將群經之常道概括為(wei) 九義(yi) ,其中第一、六、七、八、九諸義(yi) 都與(yu) 大同直接相關(guan) 。他在“一曰仁以為(wei) 體(ti) ”中開宗明義(yi) 寫(xie) 道:

 

天地萬(wan) 物之體(ti) 原,謂之道,亦謂之仁。仁者,言其生生不息也。……聖人言治,必根於(yu) 仁。易言之,即仁是治之體(ti) 也。……行之一群而群固,行之一國而國治,行之天下而天下大同。【5】

 

在熊十力的內(nei) 聖學體(ti) 係中,常常將本體(ti) 之名稱為(wei) “乾元”。他認為(wei) 《易》以乾元為(wei) 首,《文言》又釋雲(yun) “元者,善之長也”,便意味著乾元二字是天道與(yu) 人道所共同稟賦的源頭,因此是宇宙萬(wan) 有之本體(ti) 。但同時,乾元隻是本體(ti) 的其中一種名稱。他說:“仁實為(wei) 元,仁即道體(ti) 。以其在人而言,則謂之性,亦名本心,亦名為(wei) 仁。以其生生不已,備萬(wan) 理,含萬(wan) 德,藏萬(wan) 化,故曰仁。”【6】簡而言之,本體(ti) 之名號甚多,而“仁”乃是乾元在人道上的體(ti) 現。“仁”的本體(ti) 性表現在它沒有一毫私意雜染,因而能與(yu) 天地上下相流通,生生不息,並廣愛萬(wan) 物。那麽(me) ,為(wei) 何熊氏認為(wei) 由仁體(ti) 可達天下大同?這又與(yu) 他對何謂大同的理解有關(guan) 。

 

熊十力心中的大同,可用群經第九義(yi) “群龍無首”以蔽之。他將“群龍”解為(wei) “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又將“無首”解為(wei) “無種界,無國界,人各自由,人皆平等,無有操政柄以臨(lin) 於(yu) 眾(zhong) 庶之上者”。【7】可以看到,二者分別代表了熊氏在道德與(yu) 政治上的考量:從(cong) 人類秉性上講,大同社會(hui) 中人人都德性完備,就如孟子所言“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而從(cong) 社會(hui) 形態上看,大同應當是完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會(hui) 。重點在於(yu) ,熊氏並不認為(wei) 這兩(liang) 方麵能夠等量齊觀,在他看來,後者隻能建立在前者的基礎之上:

 

夫大同之盛,至治之休,雖中土聖哲之理想,然為(wei) 人類前途計,要當向此正鵠而努力。但至治,非全人類同履道德之途,則不可幾及。【8】

 

然此事談何容易,必全人類共勉於(yu) 道德,而後可能耳。夫世至大同,人類道德,固已進矣。否則無由大同,此餘(yu) 之所知也。【9】

 

可以看到,熊十力對大同的想象根源於(yu) 道德二字,而其所言之道德便來源於(yu) 仁體(ti) 。他說:“(道德)即隨處體(ti) 認仁體(ti) 而實現之,非離仁體(ti) ,別有道德可說也。”【10】因此,想要實現“群龍無首”的大同,必須使人人之道德水平達到聖人般的境界;而若要提升道德,使世人變為(wei) “群龍”,便隻有先複歸人之本性,也就是人心所固有的、普遍的至善仁體(ti) 。在熊氏看來,這才是大同世界之本:“夫教化修,人皆全其所性之正。而免於(yu) 狂迷之行,此治本也。然亦必改造社會(hui) 結構,使與(yu) 大同世界相適應。”【11】

 

由此可見,在體(ti) 用一源的意義(yi) 上,熊十力以“乾元”之本體(ti) (即仁體(ti) )推演出的大同,必然是一種“人人皆為(wei) 堯舜”的社會(hui) 。這是因為(wei) ,熊氏眼中的仁體(ti) 至大無外、含藏萬(wan) 理,是一切宇宙萬(wan) 象與(yu) 社會(hui) 人生存在的根本。它對應於(yu) 人道上,便能使人萬(wan) 德純備,是“以實現天道於(yu) 己身,而成人道,立人極”;【12】對應於(yu) 治道上,便是“人道底於(yu) 至治之休”,是徹底平等、獨立、自治、自尊的大同。鑒於(yu) 此,無論是代表剛健、生生之德的“群龍”,還是代表理想政治的大同,其本質都是對乾元本體(ti) (即仁體(ti) )的複歸。

 

然而,由仁之本體(ti) 推至的理想社會(hui) ,僅(jin) 僅(jin) 隻能代表熊十力大同觀中的一個(ge) 側(ce) 麵。在熊氏的內(nei) 聖學體(ti) 係中,還存在著另一些無法真正兼容於(yu) 大同的因素,最早萌芽於(yu) 《新唯識論》的《轉變》《明心》兩(liang) 章,又在《讀經示要》中得以彰顯。概而言之,可以歸納為(wei) 兩(liang) 點:其一,熊氏認為(wei) 世間萬(wan) 物“刹那生滅,創新無已”,這就意味著世運之否泰交迭亦無止境,永遠處於(yu) 變動不居、剛健日新的狀態中,不可能存在絕對完美的世界。其言:“每一階段中,各有其所謂否或泰。即最後達於(yu) 吾人理想之大同世界,恐亦不能長泰而無否,或既否而不複泰。則以世界元為(wei) 相對,而人間世終無絕對的善與(yu) 美。”【13】其二,熊氏雖認為(wei) 人先天便具有無所雜染的“圓成實性”,但畢竟稟形氣以生,因此必然會(hui) 有氣稟所拘、人欲所蔽。他感歎道:“智愚之稟不齊,天也……體(ti) 質強弱,亦緣天賦,不可齊同……欲以人力致之,決(jue) 不能也。”【14】換言之,隻要人類還由父母生養(yang) 、以肉身的形態存活於(yu) 世,就必然無法達到人人皆聖的境界。

 

這樣一來,否泰交迭的世運與(yu) 至善至美的大同,千差萬(wan) 別的氣稟與(yu) 眾(zhong) 生如一的仁體(ti) ,就在根本上構成了內(nei) 在緊張。因此在《示要》一書(shu) 中,我們(men) 可以常常讀到熊十力的糾結與(yu) 兩(liang) 難,他一麵向往著大同,一麵又強調著世界的永久相對性。於(yu) 是,他將這種“不得已”轉化為(wei) 對至善之境的追求過程,並最終以“願欲”二字為(wei) 大同定性。他說:“則謂大同之世,人各自由,人皆平等,無待立政府,無須有執政者。此固人生最高願欲,所當懸的以趨,不容自餒者也。”【15】“故智愚、強弱、眾(zhong) 寡、勇怯、終古千差萬(wan) 別,無可言齊。然則,所謂人各自由,人皆平等者,人人各得分願。”【16】何謂願欲?熊十力專(zhuan) 門解釋道:“夫願欲,……與(yu) 世俗所雲(yun) 欲望不同。……願欲者,至公至明也。《論語》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曰:‘可欲之謂善’。此兩(liang) 欲字,乃此中願欲一詞所本。”【17】由此可見,“願欲”並不等同於(yu) 欲望,它不是對身外之物的追逐,而是人本性之中對至善至仁的無限渴求。同時,“願欲”寄托於(yu) 追求至善的過程,而不苛求目的最終的實現。熊氏甚至認為(wei) ,正是由於(yu) 大同之治永無達到的可能,才賦予了人類不斷前進的動力:“人生之精進不已,改造無息者,正賴有此難償(chang) 之願欲。……群龍無首之治,人類最高願欲也。可償(chang) 與(yu) 否,非所計也。願欲而必其償(chang) ,則下等欲望也。”【18】

 

對尚在寫(xie) 作《示要》的熊十力而言,由“仁體(ti) ”推演出的大同就像一個(ge) 迷人的烏(wu) 托邦,承載著他對於(yu) 人類所有美好道德品質的想象。但他同時也明白,烏(wu) 托邦的絕對性與(yu) 現實世界的相對性是無法共存的,世界永遠不會(hui) 徹底離開差異性的土壤而成為(wei) 空中樓閣。因此,他隻有將這一道德烏(wu) 托邦轉化為(wei) 一種“願欲”,並在最大程度上設想了人類所能獲得的自由與(yu) 平等的界限,那就是“人人各得分願”。如果說人因氣稟所限,永不可真正齊一,那麽(me) ,若能在各人所有之本分上,得自遂其願、各得其所,也可稱得上是最近於(yu) 大同的目標了。

 

三、社會(hui) 主義(yi) 實踐:《乾坤衍》中的“藍圖”式大同

 

起草於(yu) 1959年、曆時兩(liang) 年完稿的《乾坤衍》,被熊十力視為(wei) 自己的“衰年定論”,亦是其生前最後一部完整、係統的學術專(zhuan) 著。在書(shu) 中,熊氏從(cong) 《易》之乾坤二卦出發,細密地闡發了自己由內(nei) 聖到外王的推演過程。彼時的熊十力,已親(qin) 眼見證了從(cong) 抗戰勝利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那段曆史,其哲學體(ti) 係也在馬列主義(yi) 思想的熏陶下,日趨變化、成熟、穩定。尤其自《原儒》《六經為(wei) 孔子晚年所定論》等著作以後,熊氏基本形成了一套與(yu) 《讀經示要》時期差別顯著的外王學觀念,這套觀念延續至晚年的《乾坤衍》中,並直接影響了他的大同理論。

 

與(yu) 《讀經示要》等著作比起來,熊十力在後期最大的變化,是將大同直接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相比附。雖然熊氏在《示要》中也曾想象過大同社會(hui) 的種種形態,如無家界、無國界、無種界等等,但從(cong) 未以某種製度思想為(wei) 其定義(yi) 。然而,他卻於(yu) 《乾坤衍》中總括《禮運》“大同”章之章旨雲(yun) :“詳玩經文,明明是社會(hui) 主義(yi) 。”【19】那麽(me) ,後期熊十力眼中的大同,具有哪些社會(hui) 主義(yi) 特征呢?

 

首先,熊十力在《讀經示要》與(yu) 《乾坤衍》中,均對邁向大同的三個(ge) 階段作出了細致的劃分。將《春秋》三世說與(yu) 《禮運》“大同”章相對應,是熊氏的一貫立場,因此他認為(wei) ,在達到大同社會(hui) (即太平世)之前,必須要經過據亂(luan) 、升平兩(liang) 個(ge) 階段。他在《示要》中說道:“據亂(luan) 世,治起衰亂(luan) 之中,人民之智、德、力未進也。其時,天下不可無君主。……至升平之治愈進,……而君主但擁虛位,雖尊寵之至極,而隻如偶像,為(wei) 群眾(zhong) 所具瞻而已。及進太平,則君位殆全廢,而任公共事業(ye) 者,一由乎選舉(ju) 。”【20】可見,熊氏即使是在升平世中(熊十力將其視為(wei) 大同初期),也仍然對君主存在的必要之處給予了肯定。但在《乾坤衍》中,熊十力的思想發生了轉變。他這樣描述道:

 

《春秋經》首明據亂(luan) 世,消滅統治,撥去亂(luan) 世,反諸正。是為(wei) 革命初步成功。

 

從(cong) 此,入升平世,升平世是領導建設時期。……建設大計,首須樹立新國家之規模。【21】

 

《春秋》太平世,不要國家,不要政府,卻不是全無組織。孔子《禮運經》主張天下一家。天下一家者,即是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製度。【22】

 

以上這些文字,均是熊氏對於(yu) 《禮運》“大同”章首句“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的解釋,代表了他心目中通往大同的根本途徑。第一個(ge) 階段的“革命”,指的是消滅君主製度,實行民主革命。熊十力不止一次強調,革命並不是革除暴君,而是“蕩平統治階級”,“天下庶民互相聯合,出而革命”。革命完成之後,便來到第二個(ge) 階段,即建設新國家。熊氏認為(wei) ,《周官經》是升平世階段的製度總綱:“《周官經》於(yu) 革命初成,創立領導製,暫行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故有此製也。”【23】直至太平世來臨(lin) ,人人皆能自主自治,便無需有任何國家、政府,全人類得以相親(qin) 相愛、共同生活。從(cong) 這三階段可以看出,熊十力對於(yu) 如何達至大同的路線規劃,看似以《春秋》三世為(wei) 綱,實則以社會(hui) 主義(yi) 實踐為(wei) 本。

 

然後,對於(yu) 如何才能達至大同的手段與(yu) 方法,熊十力的選擇也發生了變化。前文言道,《讀經示要》中的大同以仁體(ti) 為(wei) 基礎、複性為(wei) 旨歸,因此熊氏將禮樂(le) 視為(wei) 通向大同的必由之路,極為(wei) 重視禮樂(le) 對人之道德、性情的涵養(yang) 。他說:“聖人禮樂(le) 之用,合政治與(yu) 道德為(wei) 一。但欲窮禮樂(le) 之原,須證見本體(ti) 始得。政治道德合一,此乃儒者精神。世界如期大同,非由此道不可。”【24】熊氏對禮樂(le) 道德的推重,與(yu) 他前期將大同視為(wei) 一種道德烏(wu) 托邦的理解若合符節。然而,由於(yu) 在《乾坤衍》中,大同與(yu) 現世中的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與(yu) 建設產(chan) 生了緊密聯係,熊十力後期對大同的理解就更多落實在了社會(hui) 製度之上。對他而言,禮樂(le) 道德在他的社會(hui) 主義(yi) 式大同建構中,顯得不那麽(me) 具有直接效用,所以《乾坤衍》在談到相關(guan) 問題時,幾乎不再提及“仁體(ti) ”“禮樂(le) ”“複性”等詞語。相對地,出於(yu) 對社會(hui) 主義(yi) 實踐的重視,等到熊十力作《乾坤衍》時,他眼中值得肯定的禮樂(le) 之事隻剩下《禮運》《周官》兩(liang) 經,且這兩(liang) 部禮經的意義(yi) 並非使人共敦道德,而是對於(yu) 社會(hui) 革命與(yu) 國家建設的規劃:

 

《禮運經》是破除舊社會(hui) 宗法思想,解脫古帝王種種大不平的教條之束縛。……至於(yu) 天下一家一語,明明是提出將來必然要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製度。【25】

 

《周官經》則於(yu) 統治層推翻之後,積極建設新國家。對內(nei) ,則急於(yu) 作動人民,取消私有製,土地國有,一切生產(chan) 事業(ye) 皆是國營。新製度之建立,以均與(yu) 聯兩(liang) 大原則為(wei) 依據。【26】

 

熊十力認為(wei) 《易》《春秋》《禮運》《周官》四經同條共貫,均屬於(yu) 孔子晚年遵行“天下為(wei) 公”的大道學說,其鵠的就指向太平大同之治。而從(cong) 其描述來看,熊氏的大同設想開始弱化其純粹道德烏(wu) 托邦的一麵,漸漸轉變為(wei) 可以付諸實踐的社會(hui) 目標。甚至在他所規劃的步驟中,每一階段都是清晰而實際的,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首先是通過革命消滅統治階級,實行全民民主;然後廢除私有,在公共均平的基礎上開展國家建設;最終國家也將消失,成為(wei) 一種文化團體(ti) ,便可實現全人類共同生活的大同世界。在熊氏眼中,《禮運》與(yu) 《周官》二經講述的就是如何通過革命與(yu) 建設來達到大同,可惜數千年來的儒者均未真正理解其義(yi) 。因此,他極為(wei) 痛心地慨歎道:“故孔子作此經,(此者,指《禮運經》)必破小康而後可期大道之行也。……《藝文誌》既奪孔子之《周官經》以付周公,又屏棄《禮運經》而不言,則《春秋》升平世,領導之方針與(yu) 規製,全不可見。如何達到太平世,亦不可知也。孔子豈是空想的議論家乎?”【27】

 

孔子並不是“空想的議論家”,這一立場貫穿於(yu) 《乾坤衍》始終,也導向了熊十力對大同必可實現的堅定信心。如果說他在《讀經示要》中描繪的仍然是一種“願欲”式大同,那麽(me) 在《乾坤衍》中,熊十力展現在世人麵前的便是一幅“藍圖”式大同。“藍圖”式大同的最大特點,就是具有明確的行動目的與(yu) 詳細、周密的計劃過程。他再未提及《讀經示要》中處處強調的“願欲”一詞,也不再糾結於(yu) “絕對的真善美”與(yu) “相對的氣稟”之間,而是著重發明孔子思想的科學性與(yu) 實踐性:“孔子倡導社會(hui) 革命思想,絕不逞空想、絕不作空理論。純以科學實事求是之精神與(yu) 方法,擬定實行計劃。期於(yu) 理論導引實行,實行證明理論。”【28】

 

概括來講,熊十力在《乾坤衍》中展現出的大同思想,與(yu) 前期相比,主要存在三方麵特點:其一,熊氏認為(wei) ,《禮運》大同之說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具有高度一致性,且必須通過三個(ge) 階段的革命實踐方可實現;其二,想要達到大同,僅(jin) 僅(jin) 依靠禮樂(le) 道德的教化力量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腳踏實地進行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的製度建設;其三,這樣的大同並非遙不可及的空想與(yu) 奢求,既然六經中本就有著科學的指導方法,那麽(me) 依照這些方法,便必然能夠改造現實。通過這一判斷,大同就不再是一種“難償(chang) 之願欲”,它所展現出的民主、平等、自由、公正等特質,終於(yu) 通過“社會(hui) 主義(yi) ”這一新的思想形式,擁有了付諸實際的可能。

 

四、熊十力大同理論轉向的內(nei) 外因素

 

熊十力筆下的大同,從(cong) 前期的溫和漸進到後期的積極革命,存在著態度與(yu) 立場上的差異。它並不僅(jin) 僅(jin) 反映出了“有君”與(yu) “無君”之間的區別,其背後還關(guan) 涉著熊十力對儒家、孔子與(yu) 大同性質的理解。早年的熊十力,認為(wei) 孔子之學有大義(yi) 、有微言,並雲(yun) :“一斷以禮義(yi) ,是謂大義(yi) 。若三世義(yi) ,則微言也。”【29】而在《乾坤衍》中,熊十力推翻了這一看法,認為(wei) 大義(yi) 、微言之分乃是“漢人誣聖”之詞。事實則是,所謂大義(yi) 便是“小康禮教”,以維護君主統治為(wei) 要,是孔子早年之學;而微言是“大道之行”,主張天下為(wei) 公、誌在革命,是孔子晚年所定論。大道與(yu) 小康之間,“一公一私,如劃鴻溝,互不相通”。由此,我們(men) 便不難理解,熊氏強調應由聖人(君主)之治逐步通向大同,正與(yu) 其早期對“大義(yi) 微言”中禮義(yi) 、三世的肯定有關(guan) ;而晚年之所以倡言革命,也正是其最終棄絕小康禮教,獨尊大道之公所致。

 

不過,除了針對傳(chuan) 統儒家的認知有所轉變以外,熊氏後期大同中的革命與(yu) 實踐傾(qing) 向還與(yu) 其內(nei) 聖學中的體(ti) 用論有關(guan) 。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讀經示要》與(yu) 《乾坤衍》對於(yu) 《易·乾卦》“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一句的理解差異中入手。

 

熊十力在《讀經示要》中,這樣解釋道:

 

首出庶物者,以大君超越庶物,喻乾元性體(ti) ,獨立無匹也。前言用九見群龍無首者,謂即用即體(ti) ,非有超脫於(yu) 大用流行之外而獨在之體(ti) 也。……此言首出庶物者,乾元既為(wei) 萬(wan) 物之本體(ti) ,今剋就乾元而言,則乾元自是超越萬(wan) 物而獨立無匹。……萬(wan) 國鹹寧者,以大君統萬(wan) 國,而萬(wan) 國鹹寧。古代中國,內(nei) 而九州,外而四裔,無數國家,聯合而共戴一王。【30】

 

在這裏,所謂“首出庶物”,便是指作為(wei) 首領的聖人(或大君)應當領導群眾(zhong) ;隻有當大同最終形成後,再無聖凡之別,才可徹底摒棄君主,達到真正的平等。但是,熊氏在《乾坤衍》中再次申發此句之義(yi) 時,卻與(yu) 前期大相徑庭。他說道:

 

“首出庶物”雲(yun) 雲(yun) ,本謂天下勞力庶民,當倡首革命,同出而共治天下事,不應有統治階級存在也。……餘(yu) 謂“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者:萬(wan) 國,猶言全世界;庶物,謂萬(wan) 國民眾(zhong) 。民眾(zhong) 久受壓迫,今乃萬(wan) 眾(zhong) 同覺,首出而革命,合力推翻統治,本“天下為(wei) 公”之道,開大眾(zhong) 互助之基。【31】

 

熊十力通過架空“首”字所代表的含義(yi) ,徹底消解了聖人之治的必要性。“萬(wan) 國鹹寧”背後是萬(wan) 民同覺、大眾(zhong) 互助。熊氏這一轉向背後的深層原因,來源於(yu) 他對“體(ti) 用不二”之義(yi) 的透徹體(ti) 認。

 

雖然熊十力很早便提出了體(ti) 用不可相離的觀點,但從(cong) 《讀經示要》中可見,他當時仍然認為(wei) 乾元性體(ti) “超越萬(wan) 物而獨立無匹”,正如同“大君超越庶物”,由此才會(hui) 出現對聖人之治的肯定。而在《乾坤衍》中,他的體(ti) 用論更加成熟,最終確定體(ti) 必成用,用必有體(ti) ,現實世界以外不存在超越萬(wan) 有的根源。陳來指出,熊十力後期哲學之所以重要,就在於(yu) 他晚年所提出的“體(ti) 用不二、即體(ti) 即用”的體(ti) 用關(guan) 係結構論。【32】並且,這種體(ti) 用結構更側(ce) 重於(yu)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的特征,因此後期的熊十力便不再談論乾元性體(ti) 的“獨立”一麵,而是著重強調“實體(ti) 不是超越萬(wan) 有之上”。

 

“體(ti) 用不二”導向了對超越性的“天帝”的否認,同時也是對作為(wei) “天”之子的君主淩駕於(yu) 人民之上的批判。在熊十力看來,天子與(yu) 庶民的根本區別,就在於(yu) 前者作為(wei) 名義(yi) 上的“天”之子,秉有自天而來的神聖使命。正是“天”的存在,使天子擁有了普通人所不具備的品質,並以此統領、教化萬(wan) 民。因此,“天”的神聖性與(yu) 超越性是天子的正當性來源,一旦將其剝除,則天子亦將不複存在。而在熊十力“體(ti) 用不二”的理解中,“天”等同於(yu) “萬(wan) 有之元”“眾(zhong) 善之長”,也就是宇宙萬(wan) 化流行的本體(ti) ,它內(nei) 在於(yu) 萬(wan) 物之中,所謂“即萬(wan) 有即實體(ti) ”,不可析之為(wei) 二。既然一切萬(wan) 物都平等地擁有“天”之實體(ti) ,那麽(me) 自然不存在天子與(yu) 萬(wan) 民的尊卑之別,君主製的根基也灰飛煙滅。是以熊十力總結道:“外王學之無君,本於(yu) 內(nei) 聖學之無神。”【33】若依此邏輯,那麽(me) 大同之所以必須要消滅統治、否認聖人的緣故,也就不言而喻了。

 

除此之外,熊氏對體(ti) 用關(guan) 係的特殊理解還導向了他由內(nei) 聖直通外王的實踐自覺:

 

《大易》之內(nei) 聖學,不許離現實世界而別求有所謂超越萬(wan) 有的寂滅實體(ti) ,如佛氏之涅槃界。要在於(yu) 現實世界而了悟其有實體(ti) 。……此即外王學,裁成天地、輔相萬(wan) 物之弘綱,所由立定。而經緯萬(wan) 端之大業(ye) ,所由開展。天下一家之規畫,決(jue) 定實施。餘(yu) 在前文,言外王之本在內(nei) 聖學,其要旨在是也。【34】

 

“體(ti) 用不二”指的是實體(ti) 與(yu) 現象之不二,也就是說,想要探求萬(wan) 有之本源,必得從(cong) 現實世界中入手;而一旦對宇宙人生的根本問題有所體(ti) 察,必然會(hui) 從(cong) 己心推向萬(wan) 物,絕不可獨善其身。正如周展安所言:“‘內(nei) 聖’不是向內(nei) 去探尋或者刮磨既定的‘良知’,而是向外,在廣泛的社會(hui) 活動中逐步活動的。這樣理解就突破了以往對‘內(nei) 聖’解釋的個(ge) 人化和道德化的層麵,使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相表裏的‘革命儒學’獲得了社會(hui) 性的基礎。”【35】因此,熊氏以“成己成物”來描述內(nei) 聖外王之一貫,並以“行動實踐”解釋“成物”雲(yun) :“故外王之道,不托空言,存乎向往之真,見諸行動實踐。實踐不力,何能成物。王之義(yi) 為(wei) 往,富哉斯義(yi) !”【36】

 

不過,要理解熊十力為(wei) 何最終將大同定性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僅(jin) 僅(jin) 從(cong) 其學術脈絡的內(nei) 部入手仍是不夠的。熊氏對政治與(yu) 曆史的格外關(guan) 注,對社會(hui) 與(yu) 國家前途的掛念,始終貫穿於(yu) 他的生命之中。他反複強調,“哲學不是空想的學問,不是徒逞理論的學問,而是生活的學問……人者不能離社會(hui) 而存,不能離政治而生”。【37】他的弟子徐複觀甚至認為(wei) ,其師的“哲學思想,實歸結於(yu) 政治思想之上,此乃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及所處時代使然”。【38】因此,其大同思想的轉向,必定也與(yu) 他所麵臨(lin) 的時代背景與(yu) 外部機遇相關(guan) 。

 

從(cong) 熊十力的一生遭際來看,他未滿二十便投身兵營,雖然自三十以後開始專(zhuan) 心學術一途,但年輕時的從(cong) 戎生涯仍然對熊氏的學問與(yu) 人生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作為(wei) 一名“辛亥老兵”,熊氏對革命自然有著獨特的體(ti) 察。早在寫(xie) 作《讀經示要》一書(shu) 時,熊氏便已認定,革命並不是簡單的反傳(chuan) 統,而是同樣需要借助傳(chuan) 統的力量。因此,《易》中的“鼎革日新”、《春秋》中的“張三世”與(yu) 佛經中的“刹那生滅”,都給予了他很大啟發。然而,僅(jin) 僅(jin) 從(cong) 經典中申發出的不斷更化、日新無窮的理念,仍然偏重於(yu) 哲學與(yu) 理論層麵,而未能帶領熊十力直接走向社會(hui) 革命的道路。或者說,正是出於(yu) 其革命理論中內(nei) 含的永久相對性,才使得熊氏將心目中的完美大同越推越遠。

 

然而,經過十幾載浮沉,熊十力作《乾坤衍》時已是暮年。當時的中國已經完成了暴力奪取政權的曆史任務,開始邁入國家建設的行列。受此影響,熊十力在談及革命時,不僅(jin) 更多提及“消滅統治階級,實現民主政治”的社會(hui) 革命層麵,還格外重視革命後的建國問題。這一問題意識的轉變並非一朝一夕而成,實際上,在熊氏1949年以後的數部著作中均可見其端倪。《十力語要初續》曾記載過熊氏關(guan) 於(yu) 設立“中國哲學研究所”的規劃,其中談及應當如何看待政治社會(hui) 之得失時,有一句頗耐尋味:“民國垂四十年,革命不知幾度,吾總覺革命不難,革命而能建設誠難之又難,此非注意養(yang) 才不可也。”【39】這說明在熊氏心中,對比革命之“破”,建設之“立”才是更為(wei) 重要、也更難做到的。

 

熊十力所言之建設,首先離不開革命對人心的根本性改造。出於(yu) 啟迪民智的願望,進行民心建設的“人才”也並非通俗意義(yi) 上的人才,而是通讀經史之書(shu) 、熟知中西文明傳(chuan) 統的學者。他深知:“人雖感其積弊之深,而囿於(yu) 習(xi) 、劫於(yu) 勢,卒難變革,非有先覺以突化之功導其群,未有能革故取新者也。”【40】以先覺者之功啟導群眾(zhong) ,這就是熊氏所言之“養(yang) 才”,也是他為(wei) 何想要創立“中國哲學研究所”的初衷。但除此之外,熊氏也越來越多地提及社會(hui) 、經濟等層麵的製度建設,並且認識到,若僅(jin) 僅(jin) 依靠《易》與(yu) 《春秋》中的革命哲學,便難以提出關(guan) 於(yu) 建設的具體(ti) 指導。信奉“馬列主義(yi) 畢竟宜中國化”的熊十力,此時便將目光聚焦於(yu) 《周官》一經上,直言其中詳密的製度建構恰好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的建設方案相匹配。他在《論六經》中下定義(yi) 道:“《周官》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41】而到了《乾坤衍》中,他更進一步指出,《周官》不僅(jin) 能夠解決(jue) 建國問題,更能由此達到“天下一家”之大同:“《周官經》是革命初步成功後,領導新政建設之大規模。不經此一番領導,無由達到天下一家。”【42】“從(cong) 《禮運》之改造社會(hui) 思想,《周官》之領導生產(chan) 建設,方信《春秋經》自消滅統治以達到太平世,裁成天地、輔相萬(wan) 物之盛,步步皆腳踏實地,不是空想的社會(hui) 主義(yi) 也。”【43】

 

至此,熊氏大同理論轉變的內(nei) 外原因,便可一一辨明。首先,在經典的認知方麵,熊十力早期認為(wei) 孔子之學兼具微言大義(yi) ,後期則變為(wei) 僅(jin) 有微言而無大義(yi) 。對大義(yi) 所代表的小康之“私”的徹底拋棄,意味著熊氏對大同中禮樂(le) 與(yu) 聖人的排斥。其次,熊氏內(nei) 聖學中“體(ti) 用不二”觀念的最終成熟,使得其後期的大同理論更加傾(qing) 向於(yu) 民主與(yu) 革命。並且,與(yu) 早期大同觀中強調道德、仁體(ti) 與(yu) 複性相比,熊氏後期更重視製度與(yu) 社會(hui) 的構建。這一轉圜悄然改變了大同的立足之本,使其從(cong) 個(ge) 體(ti) 道德的修養(yang) 轉變為(wei) 對現實世界的改造,也促使大同理論擁有了篤實踐履、經緯天地的內(nei) 在本能。

 

並且,當時的熊十力麵臨(lin) 著從(cong) 革命轉向建設的時代,因此其大同學說亦需要隨之改變。相比於(yu) 《讀經示要》中所講的仁體(ti) 、禮樂(le) 與(yu) 聖人,社會(hui) 主義(yi) “步步皆腳踏實地”的特質無疑是更為(wei) 切近,也更具有操作性。同時,社會(hui) 主義(yi) 展現出的民主、均平、公共的特質,也正是熊十力眼中大同的題中之義(yi) 。因此,它不僅(jin) 滿足了熊十力對於(yu) 新政建設的實際構想,還給予了他對於(yu) 太平大同之世必將來臨(lin) 的信心。對衰年的熊十力而言,它就像一股新鮮血液,使本來渺遠的大同活生生地出現在人們(men) 眼前。既然大同並不是一種至善至美的道德烏(wu) 托邦,而是在現實中有著可付諸實踐的科學方法,那麽(me) 它也就不再是可望不可即的“願欲”,而成為(wei) 人類社會(hui) 必可達至的終點。

 

五、餘(yu) 論

 

總的來看,熊氏大同理論的內(nei) 在理路與(yu) 他所麵對的時代問題始終緊密相關(guan) ,彼此成就。不斷變化的時代背景促使著熊十力對既有問題產(chan) 生新的思考,而新思想的形成也天然需要加入外來的新鮮血液。因此,熊十力後期的大同理論並不僅(jin) 僅(jin) 是基於(yu) 早年之學的進一步開展,二者之間存在著性質上的轉向;但同時,這種變化也不能簡單地用“激進”“逢迎”或者“空想”進行評價(jia) 。毋寧說,正是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的大同才超越了“主觀”與(yu) “空想”的道德理論層麵,具備了塑造現世生活的可能。

 

然而有意思的是,後期的熊十力雖然對大同的實踐衝(chong) 動毫不避諱,但他的現實關(guan) 懷卻並沒有指引其成為(wei) 像好友梁漱溟那樣的社會(hui) 活動家。即使在梁氏著力開展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那幾年,他也對此殊無興(xing) 致,並沒有將大同應用於(yu) 現實的意向。他仍然堅信,改造世界的根本在於(yu) 樹立人的靈性生活與(yu) 精神世界,因此必須注重文教,而文教又要服膺於(yu) 孔子與(yu) 六經。熊氏唯一的“實踐”行為(wei) 當屬其完成《論六經》以後,便試圖通過董必武、郭沫若、林伯渠等人將之上呈於(yu) 毛澤東(dong) ,希望能實現其培養(yang) 人才、設立學術機構等願望。在他看來,六經中指明了現成的通達大同的路徑,其中以《周官》為(wei) 藍本勾勒出的社會(hui) 主義(yi) 、共產(chan) 主義(yi) 圖景,更是熊十力對於(yu) 現世大同的期待。劉小楓對此評價(jia) 道:“‘大同’說是一種關(guan) 涉人世生活方式的學說,或者說關(guan) 於(yu) 政治製度的學說,十力要求這樣的學說既要有形而上學根柢,又要能夠‘啟導民群’,使得形而上學、政治理想與(yu) 共和革命的實際需要建立起直接關(guan) 聯。”44但除此之外,熊氏仍然以潛心研究、著書(shu) 育人為(wei) 主,作為(wei) 一位清高而狂傲的哲學家,他的一生行跡似乎與(yu) 其思想中的實踐傾(qing) 向並不十分一致。從(cong) 後來的曆史中,我們(men) 也並未看到其大同設想所留下的真實印記。或許,正是熊十力思想中直指人心的革命傾(qing) 向與(yu) 當下即行的實踐要求,與(yu) 他本人對於(yu) 學理與(yu) 現實之間距離的清醒認知,共同構成了其大同理論中最具魅力的雙麵一體(ti) 。

 

注釋
 
1.熊十力:《原儒》,《熊十力全集》第6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758頁。
 
2.詳見梁漱溟:《讀熊著各書書後》,《熊十力全集》附卷上,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
 
3.郭齊勇:《熊十力傳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208~210頁。
 
4.李祥俊:《〈原儒〉的裂變—熊十力晚年外王學體係新建構探析》,《孔子研究》2012年第1期。
 
5、6、7、8.熊十力:《讀經示要》,《熊十力全集》第3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581、624、618、617頁。
 
9、10、11、13、14、15、16、17、18.熊十力:《讀經示要》,《熊十力全集》第3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622~623、624、1056、993~994、622、623、622、623~624、619頁。
 
12.熊十力:《原儒》,《熊十力全集》第6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568頁。
 
19、21、22、23.熊十力:《乾坤衍》,《熊十力全集》第7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25、421、423、632頁。
 
20、24.熊十力:《讀經示要》,《熊十力全集》第3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044、607~608頁。
 
25、26、27、28.熊十力:《乾坤衍》,《熊十力全集》第7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45~346、631、422、630頁。
 
29.熊十力:《讀經示要》,《熊十力全集》第3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003頁。
 
30.熊十力:《讀經示要》,《熊十力全集》第3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950~951頁。
 
31、33、34.熊十力:《乾坤衍》,《熊十力全集》第7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626~627、453、453頁。
 
32.陳來:《仁學本體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49~50頁。
 
35.周展安:《“革命儒學”的政治構想及其哲學基礎—以熊十力〈乾坤衍〉為中心》,《開放時代》2019年第3期。
 
36.熊十力:《乾坤衍》,《熊十力全集》第7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37頁。
 
37.熊十力:《十力語要》,《熊十力全集》第4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42頁。
 
38.徐複觀:《熊十力大師未完成的最後著作—〈先世述要〉》,《徐複觀文集》修訂本第2卷,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61頁。
 
39.熊十力:《十力語要初續》,《熊十力全集》第5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15頁。
 
40、41.熊十力:《論六經》,《熊十力全集》第5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736、691頁。
 
42、43.熊十力:《乾坤衍》,《熊十力全集》第7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48、433頁。
 
44.劉小楓:《共和與經綸—熊十力〈論六經〉〈正韓〉辨證》,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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